我是谁(小小说)
2023-04-26 来源:飞速影视
作者:文刚

午休期间,无睡意。窗外阳光明媚,柳枝吐绿,鸟鸣虫飞。禁不住春的诱惑,一个人踱步走向附近的村庄散心。沿着村路,一畦畦的麦田绿得滴翠。拐过一个路口,远远看见不远处的斜坡上有一块别样的绿,不同于麦田,亦不是野草。等走近了,原来是一片嫩绿的苜蓿地,芽子刚冒出地面。我不禁一阵窃喜,在城里的饭桌上小小一盘苜蓿菜至少也要十几元,而这里我不花一分钱就可以享受到。四下里一看,各色的塑料袋挂满了树枝,我顺便捡来两个袋子,蹲在地里掐苜蓿芽。
不一会儿,就掐满了一袋,准备坐下来休息。远远地看见一个老人急忙忙直奔我来,心里不免一阵紧张,莫非苜蓿不让人掐。我只好等着老人走近我,批评我。老人到我跟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看上去年龄很大。我赶紧给老人递上一支烟,点上火,老人看了看我便坐在地上吸烟。我和老人坐在一起聊了起来。
老人问:“你是谁啊?怎么跑到我家地里掐苜蓿来了。”我说:“我是咱们邻村的人,路过这儿,顺便掐一些苜蓿
带回家吃。”
老人看了看我说:“你不是农民,这么忙的天,农民那有闲心和时间掐这玩意,再说农民也没人喜欢吃。农村人种苜蓿主要是喂牲口的。”
听老人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不好意思。
老人又问:“小伙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乡上啊?”
我不好意思再欺骗老人了,只好承认自己是乡上人。老人吁了一下,笑着说:“幸好我没有喊着骂,要不然就了不得了。”
我问:“乡上人为什么就不能骂啊?”
老人说:“骂了乡上人,把他们得罪了,办事情就很困难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又递给老人一支烟,老人边吸烟边跟我说:“我今年70岁了,一个人在家,几个儿子都去外边打工挣钱了。我的养老保险金到现在也没发下来,不知道咋回事,去了几次乡上,人家都说不知道。”
我问:“真有这事?”老人点头。
老人问:“你在乡上做什么啊?”
我说:“我是乡长。”老人眯起眼看了我足足一分钟后,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真会骗人,你根本不是乡长。”
我笑着问老人:“那我是谁啊,乡长又是怎么样啊?”老人说:“你是谁,我不知道,但乡长绝不是你这样的。首先,乡长不会亲自一个人到地里掐苜蓿吃。还有乡长不像你这样随和,更不像你这样年轻。”听了老人的话,我无语。
苜蓿掐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和老人告了别。手提苜蓿离开老人不远,回过头,老人也在看着我。老人也许还在思考,我究竟是谁?
路过一片树林,看见有农民正在砍树。这个村子今年被政府确定为生态移民村,过些日子这里的人都要搬迁,连同整个村庄都要消失。生态移民一个主要目的就是要通过搬迁,恢复曾经被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破坏掉的生态环境。人搬迁后,生活的院落和房子都要夷为平地,种树、种草以恢复生态。当然,乡上开大会的时候,我在职工会上不止一次地讲过,要做好这个村子里村民的思想,不准借机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看到这一幕,我很心疼也很无奈。赶紧走过去,想及时制止住。
我老远就对他们喊:“不准砍树,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两个老农双手紧握锯柄,你推我送地持续着锯子的直线运动,锯子的声音显然回绝了我的嘶喊。我几乎小跑着来到跟前,让他们停住砍树。他们同时抬起头,看了看我,问道:“你是谁,干什么的?”我像被人羞辱了一番,愤怒到了极点,又不得不强忍着火气。只好对他们说:“我是乡干部,说过多少次了,不让你们砍树,你们不知道吗?”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人说:“知道了又怎么,我在砍我家的树,与你们乡上何干?”我反驳道:“即便是你家的,在没有经过林业部门的认可,私自砍伐树木是违法的,你知道吗?”一听到违法二字,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农民好像受到了刺激,噌地站起来向我吼道:“你是谁啊,别拿违法吓唬我啊!别动不动拿乡上人吓唬我,以为我什么都没见过。”我说:“我不吓唬你,我是乡长,我有责任制止你的行为。”一听我是乡长,他们两个几乎同时笑了。
长胡子的人说:“呵呵,才是个乡长,屁大个官,我还以为你是个县长呢。”另一个又说:“你真会撒谎,乡长我认识呢,去年我还找过乡长给我办事了呢,你算哪门子乡长啊。再不走搅乱我砍树,小心锯子不长眼啊。”
我感觉到我的肺快要炸了,头上的青筋全部绷紧,随时可能破裂。也是,他说的对,我来这里时间也不长,他们也许真的不认识我。和他们硬拼我不是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只好忍气吞声,给他们甩下一句话:“不信,你们就等着,看看这事谁说了算。”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好,我们等着,看你能把我们怎么样。”
我还没走多远,锯子声又响起来了。
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没有理顺,远远地又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人放羊,白花花一大群,像云彩一样布满山腰。今天怎么了,竟遇上这些窝气的事情。“封山禁牧”作为一项恢复生态的铁杆政策,从上到下讲得都很严格,如果上级部门暗访督查时,两次发现有放牧现象,我这个一把手就会丢掉乌纱帽的。老远地喊也不起作用,追过去我已没有了力气。再说,即便是到了跟前,我这个乡长说话是不是还管用。我得赶紧回乡政府,立即召开大会,问一问这些工作职工平时都是怎么干的。
我走到乡政府门口的街面时,已经快到下午上班的时候了。时不时会有人向我问好,一句接着一句的“乡长好”、“乡长回来了”,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只好频频地点头,以示回应。这些问我的人,除了两个曾经在我办公室找我解决困难的农户外,全是乡上的职工。
我边走边思考,在他们眼里我是乡长,在老百姓眼里,我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