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学友被勾引，当陈小春出柜，你该怎样度过中年危机？

本文发于香港电影公众号文：房事勤
作家阿城评论朱天文说「无奈，是我们人类最真实的情绪」，人到中年了，更该明白什么是「无奈」，生命中再也飞不出一只幺蛾子，同时，心更痒痒了。
但那个站在十字路口选择的时刻，如果有个旁观者把你那个无奈表情记录了下来，信我：那将是一个异常生动的瞬间，有生命在神情里，若隐若现。
「无奈」之所以生动，是有诱惑在旁边，像《男人四十》里的张学友遇见林嘉欣；也有可能是恍然发现自己委屈了多年活像大梦一场，像《女人四十》里的萧芳芳；也有人像《基佬四十》里的林子祥，他在多年丁克之后，果断选择出柜，但你会怎么选？

若有第二春，你愿不愿意
《男人四十》的结局是注定的，对林耀国（张学友饰）这个中学语文老师来说，有个女学生喜欢上自己，只能木讷地偷笑，怎么还敢妄想什么结果。

片头开始是中年男子在沙滩上看一本《万历十五年》，他跟儿子说起自己的老同学都买了游艇，而他儿子在旁边打圆场「养艘游艇很麻烦的」，父子释然一笑。
场景很中年：事业无成，孩子懂事，还折腾么？成本太高了，老夫老妻淡如水也挺好，除了心里头的那根刺。
这是一部乍看之下简单深情，实则剧本人物十分纠缠的电影，真正的主题是轮回和宿命。

妻子陈文靖（梅艳芳饰）当年是他同学，也是暗恋对象，后来他发现自己的中文老师（庹宗华饰）跟她是情人，而且陈文靖当时怀孕了，他果断陪她去堕胎。
若干年后，自己神差鬼使也当了语文老师，班上也有一个爱自己的女学生，我很怀疑他的出轨对象到底是胡彩蓝，还是在隔空怀念当年的妻子，那个坐在他前排留着马尾辫的女孩，这难免像是在报仇。
而要命的是，当年仇家回来了，那个当年让陈文靖堕胎的中文老师癌症晚期，想回来跟他们俩忏悔——忏悔？呵呵，这对张学友来说简直就是生命的嘲弄，于是他对胡彩蓝的接受中，带着怒意和恨意。

林嘉欣饰演的胡彩蓝，调皮机灵，而且她似乎一眼就看透林耀国，我想这是林耀国出轨的重要原因：她懂他。
她懂他心里头跃跃欲试的欲望，也深知这个中年男子心里头一直有事，包括在课堂上一边搞笑一边讲课，都是伪装。
梅艳芳表演到位，而张学友则凭这部戏再次证明他的演戏天赋，比其他三大天王更接近天赋，但林嘉欣确实给人看到一种新鲜的灵气，当年她凭这个角色跟梅艳芳一起提名并拿了金像影后。

惶恐与暧昧
所有角色都在戏里被生活牵着鼻子走，但代价并不残酷，生活里谁都没错。
最后，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中文老师病床前。同时，观众才明白，当年那个孩子没堕掉，成了林耀国的大儿子。
而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对着这个昏迷在床的悲剧肇事者，念起了那首苏轼的《前赤壁赋》，他们不像是在原谅这个王八蛋，倒像是在原谅自己这些年的欺瞒。
人到中年，有些事，太久了没人记得，所有需要有个人来回忆。像《男人四十》里的叙事留白和闪回的空镜，和韦启良的钢琴配乐一起，构成回忆。
编剧岸西擅长无言的情感戏，他自己后来导演的《亲密》里，林嘉欣再次上演了无言的暧昧感情戏。

最后，林耀国带胡彩蓝在深圳过夜，回去后跟陈文靖离婚了，他决定拔出那根刺。而陈文靖扑在他怀里大哭，她是替他们这二十几年哭，哭他一直陪在她身边。
林耀国则安慰她：「我们去看一趟三峡吧，将来一灌水就看不到了」，跟那个所谓的百年大计工程一样，很多事终究消亡。我们可以当他怀旧，也可以当他终于认清现实，敢舍敢要。
也许陈文靖当年压根没喜欢过这个叫林耀国的老实人，而深圳一夜也终将成为胡彩蓝的陈年往事。
人到中年未必没变数，当你选择跟生活翻脸，在很多人看来这就是自找折腾，只是你不想再骗自己了，像胡彩蓝说的：「为什么要解释那么多？」
谁说中年，没少年心气？
gay到中年呢？是否错过了出柜的最佳时机？对他们来说，是不是骗下去好一点？

相对于《男人四十》、《女人四十》，林子祥和陈小春的《基佬四十》的形式感没那么强，只是温和的讲了个中年基佬出柜的故事，整个过程尤为朴素。
林子祥是不敢向外人透露自己基佬身份的成规男人，在社会辅导中心做辅导员，而陈小春是勇敢不遮掩的玩乐派，自己还有一间发廊，聚集了不少同志中人。如果从年龄和生活方式来看，gay到中年的林子祥，所承受的压力似乎是陈小春没法想象的：年迈父母的压力，青梅竹马的拷问，社会外界的目光。

但细琢磨，反而觉得，陈小春比林子祥的压力大多了，因为他明明可以大摇大摆的跟着他身边年轻貌美的男朋友，牵着手去gay吧玩通宵，但他却选择这样一个规规矩矩遮遮掩掩的胡须佬。
陈小春的表演很到位，毕竟他很少这类角色，开场那段抱着绒毛玩具的自白极其温情。但他的分寸感很好，在小基佬的感觉中，带着一份尊严和自信，在妖娆和正气之间。

山鸡哥的自我调侃

很像他那个角色，他承受不愉快，但他把底线设置在对身份的认同上。他离开林子祥不是在林的青梅竹马找上门的时候，而是林子祥为了社会压力，劝吴镇宇离开灵堂的时候。
爱，肯定就包含了承受，包括剧中吴镇宇饰演的gay连他的伴侣去世了都不能去祭拜，因为生怕他伴侣的社会名声受损，而这一切很显然都是导演控诉的社会歧视。

吴镇宇的角色几乎没什么对白
都控诉到这份上了，导演的平权主张也很明显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大家也该猜到了。
导演很有心的把这些外界压力打包起来，变成让林子祥开窍出柜的动力，尤其是最后那一幕，四五十岁的林子祥跟六七十岁的父亲说「我不喜欢女人」的时候，父亲的眼神登地一亮。其实父亲早已知道真相，只是等着儿子跟他坦白而已。

导演是舒琪，也是影评人，早期为《霸王别姬》《悲情城市》做海外宣发，后来还监制过张元导演的《北京杂种》。他的叙述手法大都温和直接，所以与其说是中年危机，倒不如说是出柜限期，这个烦恼是所有人的。
就像陈小春和林子祥最终在床上卿卿我我，那份幸福感也是不分中年青年的。
假如生活耍了你，忍忍吧
很有趣的是，《基佬四十》像是在拍青年心气，《男人四十》则是在拍中年瓶颈，那么《女人四十》则是在拍老死了。林子祥和张学友的中年，都被社会撩拨着，但《女人四十》里的萧芳芳呢？

说到与生活周旋，《女人四十》里的萧芳芳可能更有心得，她面对善良婆婆的去世，面对痴呆蛮横的公公，面对丈夫的一事无成，还要面对办公室里新来的高材生，她的对付方法传承千年文明：熬。
人到中年，最大的束缚就是，你早已习惯这束缚不想挣脱，你不会像年轻时天天想着逃离北上广摆脱眼前苟且什么的，你想着小孩的学费，老婆的埋怨，老人的健康.....出轨？出轨也得有时间有钱啊他妈的！
罗家英的地中海发型，萧芳芳的菜市场砍价，一起去老人家的聚处听粤曲跳跳舞（类似于从广场舞走向老年生活），整部戏几乎没有反转，只有柴米油盐，不是像生活，它就是生活本身。
多年后，我们将再一次在许鞍华的《天水围的日与夜》里，再过一把平淡的瘾，就像蔡明亮说「生活没那么多剧情，也没那么多表情」。
如同把无聊拍出滋味来，把平淡日子过出劲儿来，都需要生活智慧。
于是，整部戏的喜剧部分就交给乔宏扮演的老年痴呆的公公了，他人高马大，当年抗日战争当过空军班长，如今老了还大半夜跑到屋顶上「打鬼子」，完全认不得眼前家人。
这个活在回忆里的人，不断给活在现在的儿女们制造麻烦，也给观众制造市井的幽默。

戏中很多镜头都对准了老人院，从中年到老年，整部电影都在诉说死水般的日子，残酷的是，养老院里的日子，倒更像萧芳芳这个中年妇女的生活，而不是那个老年痴呆的公公。
公公死之前，跟这个照顾他多年的儿媳妇感慨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人生是什么？人生啊~很过瘾的。」是啊，很过瘾的，这个打过仗享过福，动荡与太平都经历过的老头一生经历丰富。
哪怕他肉身进了养老院，也要活在回忆里。

但他说的「过瘾」对于一生操劳辛苦的萧芳芳而言，真的存在过么？她这辈子几乎一点意思都没有，勤俭持家，抢购打折商品，也不像那些怨妇一天到晚黑着脸，一条鱼买回来她都能进行三段论思考：是中段留着清蒸？还是鱼头留着煲汤？
她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吃这样的苦，有时候也快撑不下去了，生活对她来说是残酷的，她也只能苦中作乐，一不留神就中年了。
但导演并没有让她对着镜头哭诉，而是展示她的精明干练和吃苦耐劳，这是美德么？这只是生活罢了。

就在片子最后的结尾，萧芳芳到天台看见成群的白鸽，粤曲响起：「休涕泪，莫愁烦，人生如朝露」。
突然间，她泪眼婆娑望天，像是看见了天上的人们，也看清了生命，原来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让人有喘息后悔的机会，就从我们身边溜走。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忍忍就过去了。其实生活没有欺骗萧芳芳，它如实展示他的残酷和公平，没有变化，没有波澜，生老病死，一切按剧本来。

不知道你的剧本是怎样写的。
如果人生能重来……那就没意思了
你愿意按着剧本过一生么？可能更残酷的是，按部就班的日子也挺奢侈的：有时候你想当萧芳芳按着剧本来，无风无浪安度一生，但到头来却偏偏活成了张学友，被生活变得身不由己，被周遭世界牵着鼻子走。
于是，有时候你不免转念一想，干嘛不像林子祥那样，为自己的生活争取自己想要的，我要反抗！我要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但突然间，你会像罗家英那样，突然收到了妻子的短信：以后多些时间在一起吧。

啧，你不禁心头一暖：算了，再被生活招安一次吧。
有 一 种 电 影 叫 香 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