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道》世上最终极的无间地狱

电影《无间道》的剧情主线是关于两位主人公，他们是分别在黑社会做卧底的警察陈永仁（梁朝伟饰）和在警局做卧底的黑社会成员刘建明（刘德华饰）。两人的卧底身份如果暴露不仅会使警匪两方正在进行的重要任务以失败告终，还会威胁到他们以及他们的同伴的生命安全。因此，他们要做的是在自己暴露前尽快找出对方是谁，以解除自身危险。这么一看，这的确是个警察抓小偷的电影没错，但却暗含着非常深刻的宿命论的思想内核。
1. 无 间
“无间道”中的“无间”二字指佛教中的“阿鼻地狱”（梵语：Avīci Naraka），也译为无间地狱、金刚地狱，出自《法华经》。所谓“阿鼻”，是指地域、时间、痛苦都没有停止，要无休无止地从死而复生、生而再复死，没有间断，因此也被称为是无间地狱。将“无间地狱”用于影片的片名，不仅暗示了影片的悲剧基调，也体现了电影想要传递的一种宿命论的主题。只要了解了这一点，再去看片中的很多内容和细节都能体会出电影想要真正表达的一种超越警匪片的更深一层的思考。
2. “无间”与影片人物的命运
影片中的人物部署采用了香港英雄片中经典的 "双雄"模式，尽管本片中的两位主角并不代表典型的英雄形象。警察是正义的一方，因此作为警官的刘建明从外面上就给人一种正直威严的形象。而在黑社会的陈永仁总是一副阴郁的表情，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穿梭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当这两个主人公同时出现在画面里时，黑白分明的形象会更为突出。但事实上，正直受人爱戴的警官刘建明私下却做着黑暗的交易，凶狠外表下的黑社会成员陈永仁却有着慈善又脆弱的个性。他们都无法活出真实的自己，哪怕是在梦里也害怕暴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影片设置警匪双方卧底正是想让这两个人物的命运产生联系，从而表现一种身份上的错位以及这种错位对主人公造成的永久的精神折磨。

从这一点来看，《无间道》其实是一部典型的黑色电影。黑色电影作为一种电影制作风格，其电影叙事通常涉及宿命论的主题，以及对人类善良和理性力量的怀疑态度。在《无间道》中，对人的善良和理性的怀疑以及对悲剧命运的无奈，主要是通过人物的反抗来揭示的。陈永仁和刘建明----前者想摆脱坏人的外壳，恢复正义的身份，后者则想摆脱邪恶的身份，成为一个 真正的"好人"。但他们的愿望最终都没有实现。宿命论想要说的正是一个人的命运是他们无法控制的，这种命运的束缚使两个主人公感到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这部电影有两个不同的结局。在大陆的版本中，在警署做卧底的另一个黑帮成员为了保护刘建明而开枪杀死了陈永仁，但刘建明的身份也被暴露，在陈永仁被杀的现场被警察抓走。这一幕接着的是一个特写镜头：死去的陈永仁，靠在电梯内壁上，看着被警察逮捕的刘建明。这个镜头有非常明显的象征意义--它不仅是一个 "罪恶与救赎 "仪式的完成，也是刘建明人性的完全回归，两个错位的灵魂的解脱。在中国香港原版的最后，陈永仁被杀后，刘建明杀死了另一个黑帮分子，并向警察出示了他的警察证件。他作为警察因揭发卧底而被提拔，但他的妻子却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并离开了他。最终他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在精神病院度过了余生。这个结局反而反映了影片的无间宿命主题。刘建明的结局不是从死亡中解脱出来，也不是作为好人重新生活，而是继续活在永久的精神折磨中。
3. “无间” 体现在电影语言中
除了影片中人物命运的悲剧外，无间受难这个主题也反映在电影《无间道》的视听语言中。《无间道》中，影片的基本色调主要是冷色调。在大多数场景中，虽然既不是夜晚也不是雨天，但影片的光线总是压抑的。在室外场景中，天空很明亮，但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使整个画面变成了悲伤的蓝灰色。大多数场景都发生在小吃店或老式的餐馆，天花板发霉，灯光昏暗。这些画面不仅对观众视觉上产生一种压迫感，而且让人仿佛可以闻到那种发霉的气味。即使是在有温暖灯光的房间里，如在影片中常出现的唱片店，人物脸上的光线也总是被大面积的阴影所覆盖，营造出一种极其悲伤的气氛。
除此之外，影片中的构图也在营造一种压抑的氛围。影片的开头，是一个巨大的阿罗汉铜像的特写镜头。特写镜头占据了画面的右下角，铜像的面部表情极其夸张。紧接着画面迅速切换到位于屏幕左上角的另一尊铜像的特写，其表情也很夸张。接着这两个特写镜头的是寺庙的中景镜头，镜头从上到下移动，在场景的最后闪过寺庙中的一行人以及一个人的背面特写。用这样一系列画面作为影片的开始，再加上寺庙的钟声，营造了足够的压抑氛围，同时也暗示了影片的主题：无间的地狱。
影片的结尾是一个刻画得非常精彩的死亡镜头：当另一名卧底在电梯里向陈永仁开枪后，陈永仁慢慢地倒在地上。他的腿挡住了电梯门，导致电梯门在他的腿上一开一合。在这开合之间，陈永仁的脸一下以下地出现在镜头中。这个死亡镜头也秉承着黑色电影的风格：黑色电影的主题不是讨论血腥暴力，而是探索人性。在这里，观众看到的不是一张带着血迹的垂死的脸的特写，而是作为主人公之一的陈永仁半垮着身子看向镜头缓慢死去。如果把这里的电梯比作地狱之门，电梯门的开合正意味着陈永仁并没有完全进入这个无间的地狱，而是最终在地狱之门处被释放从而得以解脱。
4. “无间”与尼采的“上帝已死”
在The Philosophy of Film Noir (2007)（《黑色电影的哲学》）一书中，作者Mark T. Conard用尼采的死亡学说来解释黑色电影。他认为，尼采的"上帝已死 "不能从字面上理解，即尼采认为一开始就有一个真正的上帝，后来他死了，相反，尼采想表达的是，上帝不是生命或道德的来源。“上帝死了”是对上帝的信仰的崩塌，其带来的结果是人们不再相信宇宙秩序，因为他们无法承认或证明其存在，而尼采认为这种状态是人们一切不安与焦虑的根源。
这里有必要再深入一下。尼采认为，"上帝已死 "不仅意味着人们对宇宙或物质秩序失去信心，这种观点其实也否认了绝对价值。尼采不再相信有一个包括并适用于每个人的客观和普遍的道德法则。这种绝对道德的丧失是虚无主义的开始。这种虚无主义导致尼采开始想办法重新去评估人类的基本价值。但尼采也指出，大多数人不认为或不愿承认 "上帝已经死了"，因为这使他们在心中感到深深的恐惧或愤怒。
那这和《无间道》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首先要先跳出《无间道》的警匪片电影类别，将它放在黑色电影中去解读。无论是在美国还是欧洲或亚洲，黑色电影的创作的源头往往是基于当时特定的社会现实，如大萧条、美国禁酒令或香港的社会变革。这些社会现象短暂地使人们陷入恐慌和动荡。
在这种社会环境下创作的黑色电影，通常以悲剧性的命运为基础，表现出人们对生活的极端无助和无望—这正类似于尼采所说的 "上帝已死 "的概念。基于这一点再来看《无间道》，其实也是在说“上帝已死”，但这里死的不是上帝，而是片中每个人物赖以生存的信仰的崩塌。陈永仁想做个好人，但在他有生之年都在扮演着恶的角色；刘建明曾一片忠心向着曾志伟扮演的黑社会老大韩琛，但却最终背弃自己的信仰想要弃暗投明却不得。这正是尼采的“上帝已死”在这些人命运上的投射，他们曾坚信的东西出现裂痕直至崩塌，导致他们陷入无限的精神折磨中，而这种永不停止的自我折磨是世上最终极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