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将至》豆瓣8.5:奥斯卡影帝呈现的孤独和人性丧失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困惑,什么样的表演才是“伟大表演”?
针对这个问题,做知识分享电台的读书人李厚辰有个很好的回答:真正伟大的表演应该是保有一致性的,中道的,有魅力的。我们可以按照这一理论尝试对电影作品进行分析。
毫无疑问,好的表演和角色的成功塑造才是一部电影能够打动人心的地方。这就如电影《血色将至》的主演丹尼尔·戴-刘易斯,在这部电影里,他通过卓越的表演,让我们看到了一部真正的史诗级电影,这才是“伟大的表演”。这部作品也最终让他二获奥斯卡影帝。
丹尼尔在电影中的表演达到了一致性、中道和魅力的三条标准。接下来我们以此角度来剖析一下电影中的主角——丹尼尔·普莱恩维尤。

电影《血色将至》宣传海报
01一致性:贯穿作品呈现统一的人物风格
主人公丹尼尔一生都在挣扎和搏斗。影片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坚定、克制、狡诈、冷硬、决不宽恕,而他最深处的内核是孤独。
演员丹尼尔如何表现角色这种孤独冷硬的气质?
其实在电影中,有个贯穿始终的动作——挥舞双臂。
影片一开始,幽深黑暗的矿井里,丹尼尔孤身一人,挥舞双臂,竭尽全力,一锄一锄挖掘矿石。接着他意外摔断左腿,靠一条胳膊和一条右腿的力量爬出矿井,爬到帐篷,带着矿石去鉴定所获得重要的盖章。

第二处。小波士顿的油井发生瓦斯爆炸,有一个他用锤子锤断矿井支架绳索的长镜头,同样是挥舞双臂,竭尽全力。这不仅是斩断绳索,也模糊地含有某种斩断联结和绝不妥协的隐喻。瓦斯爆炸意味着这里的石油储量丰富,他的财富在他冷硬的作风下不断累积。

第三处。丹尼尔发现所谓同父异母的弟弟亨利是个骗子,杀了他之后将他埋在一处渐渐沁出石油的浅坑。这个墓穴,是他挥舞双臂,一锄一铲亲自修出来的。埋葬的不只是兄弟,也埋去了他的最后一丝亲情,切断了别人与他建立亲密联结的可能性。

最后一处。影片最后,牧师伊莱来找丹尼尔要钱,丹尼尔将之狠狠地嘲讽和折磨之后杀掉了他,然后用保龄球球瓶猛砸伊莱。这是年迈的丹尼尔最后的挥舞。他竭尽全力地砸碎了自己仅剩的软弱,也砸碎了最后一点人性。

导演通过以上几处,为我们诠释了这个人物的一致性。这种一致性,呈现在丹尼尔每一次的挥舞双臂上,每一次,都是竭尽全力、独自一人,每一次,他都在破坏些什么。伴随着各种破碎声响和特殊音效组成的配乐,或者纯粹的动作和环境音效,我们仿佛听到灵魂被用力撕扯的声音。
如此的奋力和孤独,不足以支撑起这个人物的丰满形象,这就需要影片中呈现的“中道”的部分。
02中道:呈现出人物的另一面,和一致性形成对应的张力
一个恶人能够形象丰满、成为经典,必然有能够让观者生出同情之心的面向。比如希斯·莱杰在《蝙蝠侠·黑暗骑士》中扮演的小丑,他把自己和蝙蝠侠看做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他让人印象深刻的恶与残忍反过来证明了正义和自由意志的存在。这个几乎无法超越的经典小丑形象让希斯·莱杰短暂而精彩的一生更加熠熠生辉。
奥斯卡·王尔德说:把人分成好的与坏的是荒谬的,人要么迷人,要么乏味。《血色将至》中丹尼尔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他的渐趋邪恶和毁灭始终伴随着他的一次次失去。
让我们一起来看,丹尼尔都失去了些什么。
(1)第一次,他失去了与儿子的联结
影片的开头静默了十四分半钟,出现第一句台词的时候,丹尼尔抱着婴儿H.W乘火车去远方,婴儿举起小手抚摸他的脸,这是影片中难得的温情片段之一。

儿子是丹尼尔最重要的招牌和合伙人。他号称自己做的是“家族生意”,并以此来让投资人信服。
然而,小波士顿的瓦斯爆炸破坏了这对父子搭档。
丹尼尔不顾危险,飞奔上矿井支架平台去救孩子,他抱着儿子,片中是长达一分钟的奔跑长镜头,非洲鼓、竹板、原始的吟唱声、摇铃,背景音乐原始而逐渐嘈杂,丹尼尔把孩子放在木板上,用额头触碰去安慰他,一遍一遍询问“你伤到哪儿了”。当他因为持续的爆炸不得不离开时,配乐已经嘈杂成一片,加入了令人不安的电子音。
一切结束之后,又是一个长镜头,没有配乐,父亲从背后抱住儿子,哼着歌安慰他,一遍遍轻声询问。H.W发出蒙昧的幼兽一般的哼哼声。丹尼尔第一次、也是永久地失去了他和儿子的联结。H.W能够脱离他逐渐长成一个耿直的青年实际与此关系重大,但对于丹尼尔来说,他悲哀地失去了他的“家”和他的爱能够托付的对象。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从过去让人失望的父亲延伸到身为父亲的他自己身上。

当运输系统负责人来收购他的油井,讽刺他不会照顾儿子;当牧师伊莱在洗礼上指责他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他耿耿于怀,最终一个不落地报复回去!他在用语言和行动诉说:你们不用“对我的家庭指指点”,我“不用你告诉我怎么经营家庭”!
(2) 第二次,他有了一个弟弟,然后得而复失
一个陌生的男子找上门来,他叫亨利,说自己是丹尼尔同父异母的弟弟。亨利陈述自己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丹尼尔踌躇的背影,体会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他很难相信这个男人,最后问:“你是谁?”男人回答:“亨利。”
于是,他接受了这个弟弟。也许血缘和身份不是真的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人能够有理由在身边陪伴他。
那段篝火旁的对话,是丹尼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吐露自己的内心,这让我们得以窥探到他个人史的一角。
在整个沟通中,亨利说的话似乎不重要,丹尼尔开始漫长的倾诉,夹杂着一句不太引人注目的话——“如果我这样,你也是这样”。仿佛亨利和他应当是一体的,“他”就是另一个他。在这个夜晚,他的表情只柔软了一瞬,然后尽情倾吐自己的愤怒、嫉妒、争强好胜、憎恨,以及自己的软弱。又是一个安静的长镜头,偶尔切换一两次亨利的面部特写。
他说:“我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积累了仇恨。你来这里带给了我第二股生命的气息,我无法继续独自应付……这些……人了……”

他把亲近的人当作另一自己,或者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当他发现“亨利”是假的,欺骗了他,他会恨到杀了他。无论后者如何求饶,如何示诚,他都,毫无怜悯地杀了他。埋葬男人之后,他握着弟弟童年的照片痛苦流涕。这是哀悼因病死去的弟弟,也是哀悼再次孑然一身的自己,哀悼亲密感和信任的失去。
丹尼尔杀死“亨利”,也是在一堆篝火旁。在令人不安的电子音中,他一锄一锄挖着墓穴,墓穴里沁出石油,尸体被安葬在象征财富的石油里。
每一次丧失,都伴随着越来越多的财富。
在这之后,他很快把儿子接回来,他拥抱孩子,感叹:“感觉真好,感觉真好,欢迎回来,儿子!”“我爱你儿子”
儿子踢了他几脚。他甘之如饴,因为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3)第三次,他彻底失去了儿子
当丹尼尔步入老年,那些嘈杂和另类的音响消失了,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沉寂,陷入不可救药的自我封闭之中。他终日躲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沉迷饮酒,身体残破,以枪杀家具取乐。
成年后的H.M走进来,告诉丹尼尔,他要带着妻子离开了,去勘探石油,开自己的公司。

在丹尼尔的孤独世界里,他对自己与亲近之人的界限很不分明,所以他无法承受儿子离开自己,他认为这是“用你的所作所为毁掉我们,你是在毁掉你在我心中儿子的形象”!
他是如此的脆弱,带着不易察觉的绝望,他对儿子说:“我应该料到,经历了这么多,这些年来,你一点一滴建立了对我的仇恨……”正如他青年时一点一滴建立了自己的仇恨。这成了他封闭自己的死循环。
丹尼尔竭尽所能地伤害H.W,说留他在身边是为了利用他可爱的小脸买地。他再三嘶吼,咒骂H.W是“篮子里的野种”。然而,只有在乎的人才会如此标榜“我不在乎”。
儿子走后,他沉迷酗酒,回忆在小波士顿的一缕欢乐时光。一个孤独之人的一生,用他薄弱的生命力量承受着那么多次的哀悼。
(4)最后,他谋杀了自己
影片两小时十六分到三十分的这段剧情,毫无疑问是丹尼尔疯狂与邪恶的顶峰。
牧师伊莱来找他,毫不掩饰地展现了他的虚伪、狡诈和贪婪。丹尼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逼迫伊莱重复喊一句话:“我是个假先知,上帝是迷信。”然后声情并茂地冰冷地说出:“那里已经被开采了。”以此击碎伊莱的所有希望。

年迈的丹尼尔蹒跚着大步走向伊莱,一边绝望地呐喊:“我才是第三启示!我,才是第三启示!”
他凶狠地谋杀了他。也摧毁了自己最后的软弱。
最后,他对老管家说:“我完成了。”欢腾的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响起,不合时宜的生命力和毁灭所有人性的死寂形成强烈的反讽。
这句最后的台词实际上也是丹尼尔象征性地完成了对自己的报复。伊莱拥有他邪恶的那一面——虚伪、狡诈、贪婪。丹尼尔不只是仇恨其他人,他也仇恨自己,而“Finished”在这里还包含另一层意思,即完结,毁灭。
03魅力:角色的终极魅力在于其引发的共鸣与震撼
从影片一开始的十五分钟静默镜头,我们的目光就无法从主人公身上移开。那种强韧的生命力、彻骨的孤独感、永不妥协和原谅的冷硬,让他的存在如同一个暗沉的咒箍,即便在看完电影一周之后,也令人为之战栗。
他的角色魅力毋庸置疑。

有人评价这部电影,说: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用丹尼尔·普莱恩维尤这个凝聚着深刻现代性的人物,完美诠释了邪恶人性对人类此刻的重要意义。
这部电影从丹尼尔的一生讲述了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血汗和得失,因此,有评论者说它探讨了石油和资本主义的罪恶,质疑了宗教的价值。然而,我更倾向于认同它是一部探讨人性的佳作,一部伟大的个人史诗。
最终,丹尼尔确实实现了他“赚到足够多的钱,然后远离所有人”的愿望,他也永远地消灭掉自己关于爱、亲密与信任、依恋以及脆弱的能力。他从一个一往无前的孤独者,奋斗成一个毫无人性的资本家。
他荒芜一片的沉寂心灵上,再不留一点温情的涟漪。
他得到救赎了吗?无从得知。看起来更像是放弃了被理解和被爱的所有企盼。
我们无需强调“对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的陈词滥调。
或许我们更需要告诫自己,珍视那些当“我无法继续独自应付”的时候,能“带给我生命气息“的人,和关系。
好吧,显然这又是另一个陈词滥调,而它的反面是那样的空寂、黑暗、令人恐惧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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