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全文知识密集解析

与西方诗歌相比，中国诗歌一个薄弱项——叙事诗。什么是叙事诗？说白了就是通过诗歌的形式讲故事，既有小说戏剧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又有诗歌的情景交融等形式。中国叙事诗是弱项但不是缺相，只是总量和精品都相对少一些。少不是没有，而且还有精品。《孔雀东南飞》就是其中的精品，它合《木兰诗》并称为“乐府双璧”，再加上唐朝诗人韦庄的《秦妇吟》，则称为“乐府三绝”。

《孔雀东南飞》的写作年代，历来始终都有争论。根据此诗“小序”应是汉末建安时代的作品，故属“汉乐府”范围。取材于东汉献帝年间发生在庐江郡（今安徽怀宁、潜山一带）的一桩婚姻悲剧。全诗350余句，1700余字。主要讲述了焦仲卿、刘兰芝夫妇被迫分离并双双自杀的故事，控诉了封建礼教的残酷无情，歌颂了焦刘夫妇的真挚感情和反抗精神。
情节变化多展现内容必然多，故事必然精彩，可读性强，这是《孔雀东南飞》广为流传深受大家喜爱的重要原因。单从叙事诗方面讲，乐府诗取得的成绩比中国古诗的巅峰——唐诗还要高。接下来，就把《孔雀东南飞》给大家解析一下。
序言：
序曰：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汉朝末年建安时期，庐江府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刘氏被婆婆赶回家，从此发誓不再改嫁。家人逼她改嫁，刘氏投水而死。焦仲卿听说后，自缢殉情。当时的人被二人深情所感动，写下这首诗纪念此事。
这就是故事梗概，一个令人遗憾的悲伤爱情故事。因此《孔雀东南飞》又名《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按照故事情节的发展脉络，全诗可分为三部分：兰芝被遣、刘家逼婚、夫妻殉情。
第一部分“兰芝被遣”又分为三小节：请遣、辞别、盟誓。

第一部分（1）：请遣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孔雀行动南方飞去，前行五里便回顾徘徊一阵。
这首诗的题目便取自第一句诗“孔雀东南飞”，把诗首的几个字定为题目在汉以前比较常见，《诗经》、《古诗十九首》等都采用这种方法。这两句是起句，在诗的创作形式上叫作“起兴”。
什么是“起兴”？就是在诗的最开始，先写几句和全诗内容不直接相关的诗句。虽然内容不相关，但是在情感方面却相关，能够引发读者的情绪。用现在心理学进行解释，这些“起兴”的诗句起到暗示作用，让人产生联想。汉乐府中描写夫妻分离的时候，常常用双鸟飞翔来起兴。鸟儿双宿双栖，人间夫妻却生离死别，这种对比形成全诗的悲剧基调。“徘徊”既是描写孔雀的缠绵，也是暗示夫妻之间的深情和不舍。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素：白绢，一种纺织品。
箜篌：kōnghóu，乐器。
诗书：《诗经》、《尚书》，代指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
我十三岁学会织布，十四岁学会裁减衣服，十五岁会谈箜篌，十六岁已经饱读诗书，十七岁嫁给你做媳妇，我心中常常痛苦悲伤。这是女主人公刘兰芝向丈夫焦仲卿诉苦。
兰芝家务活样样精通：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艺术修养也不差：十五弹箜篌。而且知书达理：十六诵诗书。正常来讲，焦仲卿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两口子该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可偏偏不是这样：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剧情出现了第一个转折。
“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

守节：守规矩。
断：截断，每织完一匹布便截下来。
大人：焦仲卿母亲，这是兰芝对婆婆的敬称。
您在官府里做吏员，守着官府的规矩不敢破；我们离别多相聚少，只能自己守着空房。鸡一叫我就坐在织布机前面织布，每夜都没空休息。三天织成五匹布，婆婆大人还嫌我手脚慢。
焦仲卿经常在单位值夜班，留下兰芝独守空房。而兰芝每天天不亮就织布，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三天织出来五匹布，婆婆还是不满意。
“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白：禀告。
公姥：gōngmǔ，这是偏义复词，专指“姥”，即婆婆。
不是我干活慢，是您家的媳妇不好当。婆婆这么使唤我，我实在受不了，请您禀告婆婆，早点把我遣送回家吧。
这几句诗解释了兰芝为何“心中常苦悲”。从兰芝的话可以看出，“三日断五匹”是非常快的速度，“大人故嫌迟”则是焦母故意刁难兰芝。兰芝聪慧无比，看出了焦母容不下她。所以，她不愿意继续留在焦家受苦，跟焦仲卿提出来让婆婆遣送她回家，其实就是：你老妈太难伺候了，咱们离婚吧。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府吏：焦仲卿。
薄禄相：穷相。
致：招致。
不厚：不喜欢。
结发：古代夫妇新婚时的一种仪式，把双方的头发绑在一起。
黄泉：墓穴，亦指阴间。
焦仲卿听到妻子的话，赶紧到堂上找母亲说道：“儿子我是个穷相，幸好娶到兰芝做媳妇；我们二人接发成为夫妻，活着在一起，死后也要共赴黄泉。刚刚结婚两三年，时间并不久，兰芝平时也不犯错，为什么您不喜欢她？”
焦仲卿对刘兰芝是很有感情的，听到媳妇跟自己抱怨甚至要离婚，他急了。焦仲卿赶紧去母亲那求情，先说自己福薄而能娶兰芝很幸运，又说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再说兰芝贤惠有德，从多个角度试图劝说母亲改变对兰芝的印象。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何乃：为什么。
区区：见识少，眼光浅。
焦母对焦仲卿说：“你眼皮子怎么这么浅！这个女子毫无理解，做事按照自己的性子来！我早就很生气了，岂能由着你！东家邻居有个女子名叫秦罗敷；长相好身材棒，我亲自给你去提亲。你赶紧把刘兰芝赶走，快点赶走！”
焦仲卿说：“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
焦母就说：“何乃太区区！”、“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
焦仲卿说：“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焦母便说：“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
焦仲卿说：“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焦母便说：“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
焦母把焦仲卿的说法全盘推翻，焦仲卿这次求情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长跪：双膝跪地，上身挺直，表示尊敬。
告：央求，乞求。伏惟：敬辞。
焦仲卿长跪在地向母亲央求：“再次禀告母亲，如果今天把兰芝遣送回家，那么我终身不娶。”
焦仲卿对刘兰芝的感情不是假的，在母亲执意要赶走兰芝的情况下再次央告，并明确表态非兰芝不娶。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槌：chuí，动词，敲打、捶打。
床：古代放置在席子上的一种坐具。
焦母听到这些话，敲着坐床勃然大怒：“小子你胆肥了，居然敢帮着那女人说话！我对她已经彻底恩断情绝，绝对不许你们在一起！”
焦母很跋扈很专断，她根本听不进去儿子的央求，一定要把兰芝赶出她的焦家。刘兰芝明显比她的丈夫焦仲卿更了解焦母，因此她跟丈夫诉苦的同时直接提出离婚，因此我把这一节命名为“请辞”。
本节梗概：刘兰芝受不了焦母刁难主动请遣离开焦家，焦仲卿找母亲求情试图挽留兰芝，而焦母坚决不同意一定要赶走兰芝。

第一部分（2）：辞别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

府吏：指焦仲卿。
再拜：古代一种礼节，拜两次。
新妇：指刘兰芝。
看到母亲如此绝情，焦仲卿默默无语，向母亲拜了两拜返回自己的房间。张嘴要跟兰芝说话，却泣不成声。焦仲卿犟不过母亲，只好灰头土脸心情沮丧地回来见兰芝。他对兰芝的感情是真挚的，以致痛哭流涕无法做声。
“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卿：第二人称“你”。
报府：返回官府。
下心意：受委屈。
过了许久，焦仲卿平复好心情说道：“我自然舍不得让你走，可是母亲大人逼我这么做。你暂时回家住几天，我先回官府上班。过不了多久我休假回来，一定去娘家把你接回来；这段日子你先按照我的话做，受点委屈忍一忍。”
焦仲卿是个厚道人，就是心眼转得慢。这种情况还寄希望于母亲能够回心转意。所以他安排兰芝先回娘家，自己去官府上班。过几天，母亲消了气，他再把兰芝接回来过他们幸福的小日子。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
勿复重纷纭：不需要如此麻烦。
初阳岁：农历冬末春初的时候，这时候天气转暖，古人认为是阳气转由衰转盛的时候。
谢：辞别。
兰芝对焦仲卿说道：“无需如此麻烦，不用去接我。我是那年的初春嫁给你，伺候公婆遵循礼节，一举一动哪敢自作主张？
这几句是兰芝对婆婆说她“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的反驳，她说自己很有礼节也很顺从公婆。
“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伶俜：孤单。
卒：完成。
我没白天没黑夜地干活，孤苦伶仃地辛勤劳动；本想着不犯错，侍奉好公婆的一辈子；即便这样还是被婆婆赶走了，她怎么可能让我再回来？
这几句是兰芝说自己很勤快。兰芝又勤快又顺从，可还是得不到婆婆的欢心而被赶走，这种情况下，婆婆是不可能再让她回来的。所以兰芝跟焦仲卿说“勿复重纷纭”、“何言复来还”。我回去以后你不用再来接我了，你的母亲不会允许我再回来。兰芝看事情远比焦仲卿通透。
“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襦：短袄。
葳蕤：本指草木茂盛，这里指衣服上的刺绣花样丰富多彩。
我有绣花短袄，花样繁多光彩耀眼；红罗纱做的斗帐，四角挂着香囊；箱子六七十口，都用碧绿的青丝绳系着；箱子里各式各样器物、首饰、衣服，数不胜数。
从这几句可以看出来，兰芝陪嫁的东西真不少，也就是说兰芝是带着丰厚的彩礼嫁到焦家的。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后人：后来的人，指兰芝走后焦仲卿再娶的妻子。
我这个人低贱不值一提，我的东西也很粗鄙，不配你拿去迎娶后来的妻子；从今以后我们再也见不了面，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希望你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不要忘了我。
兰芝此时内心极其悲伤愤慨，“人贱物亦鄙”并不是她自卑的话，而是悲愤之语。兰芝依然深爱着焦仲卿。即便是被遣送回娘家，兰芝还是希望焦仲卿不要忘记她，“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严妆：盛妆。
蹑：niè，踩、踏。
玳瑁：一种类似乌龟的动物，甲壳可以做首饰。
明月珰：dāng，镶嵌着明月珠的耳坠。
第二天鸡鸣时分，外面天要亮了，兰芝起来盛妆打扮；穿上绣花夹裙，每一样饰物都要更换调整四五次；脚上穿着丝制的鞋子，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玳瑁首饰；腰上的纨素流光溢彩，耳朵上悬着镶嵌明月珠的耳坠；兰芝的手指修长白嫩如削好的葱白，红唇似丹朱般鲜艳；脚步轻盈袅娜姿态万千，这世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个。
即将离开焦家的兰芝，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垂头丧气。而是盛妆打扮光彩照人。虽然被赶走，但兰芝并没有自卑自弃，高傲的性子不允许她灰头土脸地走掉。自信的她容光焕发，骄傲的她耀眼夺目，美丽的她举世无双。兰芝相貌出众、知书懂礼、任劳任怨，简直是秀外慧中完美无缺，而且嫁妆还很丰厚很有钱，就是这样焦母还是不喜欢她，真是让人不明白。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野里：乡下。
教训：家教。
兰芝走上堂拜见焦母，焦母怒气冲冲仍未平息。
兰芝说道：“当初我还未出嫁时，生长在乡下；从小未得到很好的教养，嫁给您家的公子我很惭愧；接受您很多钱财布帛，却承担不了您的使唤；今我回娘家了，家里的事累您多操劳。”
兰芝盛妆拜别焦母，一番话谦恭有礼不卑不亢；而焦母还是一肚子怒火，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扶将：服侍。
初七：七月初七，古代女子在这一天祭祀织女，做“乞巧”的游戏。
下九：古代人称每个月的二十九为上九，初九为中九，十九为下九。下九这一天女子们不干活只做游戏，称为“阳会”。
接着，兰芝再去辞别小姑，眼泪像连串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兰芝哭着对小姑说道：“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你只有扶着床才能走路；今我被前送回娘家，你已经和我一样高了。以后你要勤快地奉养公公婆婆，用心地服侍；初七和下九玩游戏的时候，不要忘了我。”辞别完小姑，兰芝出门登上车子，哭泣不止涕泪涟涟。
兰芝很要强，当着婆婆她收起悲伤举止得体，她绝不肯让婆婆看到她软弱的一面。而当着小姑她就再也忍不住了，从头哭到尾，恣意挥洒泪水释放内心的痛苦。这说明兰芝与小姑的感情很深很真挚，她把小姑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看待。兰芝是真心要在焦家好好过日子的，可惜焦母容不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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