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无所依》：掷地有声的对白，透露出对老无所依的无能为力

影片开头杀手用手铐勒死警察的那一幕特写让人不寒而栗，也深深佩服哈登的演技。从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不是近乎疯狂的挑衅，也不是毒蛇般的阴冷，而是平静。纯粹的平静。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挡路的人和其他人，至于挡路的人，就等于死人。在杀手的世界里，他就是自己的上帝。

不同于天朝的警匪片，正义与邪恶被被渲染得边界清晰不可逾越，而结局必然是正义战胜邪恶。事实上，真的如此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真正推动整个人类社会进步的，是那些看起来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逾矩行为。但对于整个群体来说，群体的保存与发展却需要一定的规范，是需要规则去制约的。就如老警察所言，这个”年轻人染着绿色头发”的世界，我们发现我们以往如奉纶音的一切准则在快速的被打破的时候，所剩下的内心的那种茫然与无所适从才会从精神上彻底杀死这个人。

作为人类社会的一员，肉体上的存活决定了你是否属于一个生灵，而决定你是不是属于社会活动中的一员的，是已经在成长中通过教育或者相互影响而形成并且已经内化在你的身体被奉行的种种原则和理念，是它们构成了你真正的生命。

其实在牛仔在荒漠里发现钱箱并且把它带回家占为己有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因为他摒弃了作为牛仔的准则，他选择了承担风险，他踏上了本不属于他的那一条路，那么迎接他的，自然就是死亡。在老警长发现他无法将父亲祖父的荣耀在这个飞速变化并且不知道所向何方的世界里继续传承下去的时候，他眼里闪烁着的，不再是片中开头的睿智与自信，而是沧桑与疲惫。当凶手杀人已经不需要理由的时候，当人与人之间已经莫名不信任的时候，当每个人都已经不准备继续坚守的时候，老警长发现自己无法再认识这个世界，他唯一所剩的坚持，便是退出。

如此看来，在普通观众看到齐格的罪恶时，这个人物其实是另一个巨大的问号，质问的是产生这个罪恶的土壤。片中的追杀源于那一箱钱和毒品，也暗示了人类贪婪本性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有一个情节是这样的：摩斯明知道危险还是决定去给垂死的墨西哥人送水，告别的时候对妻子说：“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妈妈我爱她。”卡拉·珍一脸困惑地说：“你妈妈已经死了。”摩斯看似幽默地说：“那我自己告诉她。”这种冷幽默不仅仅暗喻摩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细细品味起来更是满心悲凉。

影片的结尾，悲剧无可阻止地发生了，代表着罪恶的杀手齐格杀人后还是逍遥法外，却意外地出了车祸；辞职的老警官贝尔无所事事，忧郁地对妻子诉说着自己关于父亲的两个梦：在第一个梦中他父亲给他一些钱，但是他弄丢了；在第二个梦中他父亲骑着马不停地前进，要去寒夜里生火……第一个梦很好分析，是他未能完成父亲传下来的警察使命，第二个梦中他父亲的牛角火炬，要去黑夜里生火——这看起来是在黑夜里怀着希望，但正如海子所说的：“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为什么是明天呢？因为今天无法做到。”所以，对于贝尔来讲，在梦里保留希望的原因，只是因为活在一个绝望现实里。

全片出现的人物很多，也切换了很多场景，但苛刻的来说只有两条主线，一条是冷血杀手线，一条是猎人线，老警长的存在感虽然足，但是没有与其他两条线发生正面矛盾和冲突，可以说是担任了旁白的角色，包括全剧最后的一段发人深省的独白点题，戛然而止的同时，留给了观众太多回味的空间。

要读懂这两条主线，我需要祭出一套阵营九宫格，看剧情/犯罪/悬疑电影必须要分清善恶势力才全身舒爽确实是个坏习惯，但也没必要连看三天三夜抗日神剧脱敏，通过这个九宫格能够细分世间没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算是一剂缓释胶囊吧。

冷血杀手是守序邪恶，我已经没法统计全片他杀了多少个人，其实除了正面血腥镜头杀的，让人汗毛竖立的还有那些有侧面隐喻镜头，比如说出门前看看鞋底沾没沾血，比如说旅店老板养的猫在舔打翻一地的牛奶等等，他杀人不带有任何情绪，甚至还会对你微笑。

然而他杀的每个人，都遵循着他自己的规则。凡是拦着他路的，需要“借”车的，敌对势力的，让他麻烦费事的，都简简单单用一个杀字一笔带过，以至于全片观众都在为与他有过对话的路人捏一把汗。但有一类人，是幸存者，唯一的可能是遵守了他的规则，有可能仅仅是游戏规则。其中有一段和加油站老板的对话简直封神，对白不短，但还是值得原文摘录，一问一答之间把胁迫和压力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杀人魔的原则不是杀人，而是随机是偶然。他居无定所，在路上随便拦下一辆车就可以把司机杀掉；通过掷硬币来决定杀不杀人；杀了人回到犯罪现场（行为方式对警察来说就是很随机的），就连用信号发射器找人也是漫无目的的寻找…所有的行为模式，对于老警察来讲，都是偶然的、随机的，所以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长对他手足无措。那么所谓的老无所依，或者说是英文标题“No country for older men”到底是什么寓意呢？我觉得整个影片其实都是在用老警长来讲述到底要表达什么。

老警长一直在感叹时代变化的太快，很多事根本就想象不到会怎样发生。包括在艾尔帕索，另一个警长和他的对话里也说到，20年前我怎么也不会想象到，现在大街上年轻人都染着绿头发，穿着鼻环。老警长结尾也感叹能回到旧时代，那个警察都没有枪的时代该多好。为什么？我想他的回答一定是，我能预料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老年人，已经无法在这个快速发展，充满着不确定性的社会里生存了，或者说是，无法掌控这个世界了，可能这才是老无所依的真正的寓意吧。

电影，是一个照进现实的梦想。而《老无所依》的出色之处在于，它用一种不现实来告诉你真实。你看到的电影，不是我真正要表达的，你心里感受到的，才是我要给你的。所有的技术都臣服于情感和思想，这才是能被称为艺术的电影。不仅是老无所依，是人人都无所依。我们毕生都在寻求一种安全感，可以是职业的荣耀，信念的坚守，自尊的维护，或者极端的个人主义。然而当你做好了一切准备，在困境中挣扎了半生，才发现现实这堵墙根本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坍塌，人在命运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安全感这东西从来就不存在，我们只是轻飘飘地活在恐惧中得过且过。有时候学着认命，学着放弃努力，学着自我放逐比一声枪响自我牺牲更难。

最为精彩的，最为我所偏爱的，就是强烈的西部片风格。小镇，公路，荒漠，汽车旅店，非常酷。从拾得200万现金，男主一路逃命，杀手再一路追踪，就已经让本片十分精彩。第二家汽车旅店，两人隔着门互相较量，可以说是非常经典了。最后男主一命呜呼，片中只有慌乱的人群、枪声和尸体，连过程都没有，这一反常结局就足够让我给五星好评了。

最后，杀手又来抛硬币，杀人之后却又意外遇上车祸骨折，然后消失在电影中。唯独留下絮絮叨叨的老警察让人昏昏欲睡，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