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红棉袄

今年回家过年，我邀了一帮儿时的伙伴围炉把酒言欢。
酒至半酣，几个人互相谈论起在外打拼的艰辛和收获，其中几个小有成功发达的哥们儿不禁显现出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骄傲，话里话外透露着锦衣玉食的阔气。
等我送走客人后，在旁边一言不发陪着我们的父亲，给我讲个一件关于他自己的故事。
他小时候，家里兄弟姊妹多，年年入不敷出，是村里最穷的人家。
那年冬天，雪特别的大，天罕见的冷。
熬啊，盼啊，年来了。
大年初一一大早，全家人都换上拆洗的新衣裳，美滋滋地围在一起，享用了一顿每年一次的红薯、玉米杂粮面饺子。
吃过饺子，他带着两个妹妹欢笑着冲出院子，跑上大街，街上正进行着一项重要仪式：烤霉气。
老话说，大年初一烤霉气，烤走霉运留福气。
村子小，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不过一公里。街上间隔十几米就是一堆熊熊燃烧的柴火，每个火堆旁都围满了烤霉气的人，男女老少，抱孩子的，拄拐杖的。人人烤的手、脚热烘烘的，烤的心里暖洋洋的。乡亲们一边烤霉气，一边拜年，相互说着祝福的吉祥话。

他带着两个妹妹快速来到一个火堆边，片刻就融进一团挤挤攘攘半大不小的孩子国里。
孩子们永远是不安分的，你推我，我拽他，逐渐演变成车轮战。
突然，“哧啦”一声，他的黑棉袄下摆在打闹中被扯了下来。这可是奶奶今年为他置办的唯一一件过年穿的新衣裳。他赶紧心痛地去看。
“呀！”异口同声，“呀！啊！哈哈哈……”怪叫声像鞭炮突然骤响。
他黑棉袄下摆处的黑罩衣被扯掉后，竟漏出了红艳艳的一片大红布。
红棉袄！小媳妇！红妖精！
如星火燎原，整条街的人都踮着脚，伸长脖子瞅着他。一边笑，一边对着他的红棉袄指手画脚。
他羞赧、气愤的脸就像这块红棉布。他低着头，发疯的小牛犊一般往家里跑。
他流着委屈的泪，立在奶奶面前，恨恨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双手拼命撕扯着身上棉袄的黑罩衣。撕完黑罩衣仍不解气，他随手从簸箕中拿出剪子，“咔嚓，咔嚓，”发泄着去剪红棉袄。

“啪！”爷爷甩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夺过剪子摔在地上。
“滚！”爷爷三下五除二将红棉袄从他身上扒下来，一脚把他踹到院子里。
三摇两晃后，他穿着一件破夹袄消失在皑皑白雪中。
天擦黑的时候，爷爷踩着半尺深的积雪找到了他，他正蜷缩在自家麦秸垛里。
“大年初一，切忌动剪拿针，轻则来年背运，重则遭血光之灾。老话你不知么！”
爷爷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袄扔给他，“你不是总说什么宁有种乎吗？有种你混出个样子来，糟践自己跟爹妈耍疯，算狗屁能耐，一辈子遭别人耻笑！”
爷爷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盒洋火扔给他。
他哆嗦着冻僵的双手抱起爷爷的棉袄，一个透着热乎气的白布兜掉在雪地里，那是一袋五彩斑斓的杂粮面饺子。他裹着爷爷的破棉袄，啃着饺子在麦秸垛里蜷缩了一晚。
此后，他憋足了劲学习，四年寒窗，他考上了省农业技术大专院校，成了村里第一位天子骄 子。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县农技站，做了村里第一个吃商品粮的人。
每次回家，他都带回省吃俭用积下的粮食和日用品，攒下的钱也悉数交给家里。
村里的人都对他很客气，以他为骄傲和教育孩子的好榜样。
讲完这件事，父亲对我说：“一会进堂屋给我照张相吧。”
我点点头。
收拾停当，我拿着手机走进堂屋。
“爸……”
父亲端坐在家里的那款老式椅子上，上身穿着一件艳红的红棉袄，半大的棉袄整理得整整齐齐。
“你祖母临终说，红棉袄是她用月子里的十枚鸡蛋换来的,一层棉布一层暖，她舍不得拆下它。”
“现在时代好嘞，你们赶上了盛世。家里希望你们飞黄腾达，只是，你们大了，父母的话也跟不上时代了。唯有一点希望你们一定要牢记：好日子是打拼出来的，坏日子是挥霍出来的。贫富都不能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