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就在黄河滩上住

黄河在这里扭了一下腰，扭出来了这一大片的滩地。我家就在这滩上住，北面是长长的大堤，南面是宽宽的黄河。
老辈人说，我们村子所在的地方叫老滩，在这片滩地上耕作了一百多年，还没有受过水患。而靠近黄河的滩地叫嫩滩，黄河水经常漫漶，十年九淹，因此少有人耕种。我祖母的娘家住在靠近嫩滩的村子，去走亲戚时，常听那里的人说黄河水会不定在哪一天漫过宽宽的嫩滩，进而在村子里横流。有时会在夜里，水流跨过门槛，淹没了床腿。但是这里的人们仿佛早已习惯的水的搔扰，变得水没膝而心不惊了。

老滩上泥土好，取水方便，可以说庄稼种啥成啥，又没有水患之扰，很早的时候，有人便来到这里开垦滩地，他们用柴草搭一个茅屋（或叫茅庵）遮风避雨，因此滩里村名叫屋、庵的特别多，有滩里一溜十八屋之说。大堤以北过去净是盐碱地，不打粮食，一些村子甚至整村迁徒过来，聚居于此的村落越来越多，村挨着村，庄连着庄，这村谁喊一嗓子，那村听得清清亮亮的。每人合的地相对就越来越少了，兴大队的时候，还好些，因为那时种的地多，并不一定分到的粮食多。等土地一承包到户后，土地变得越来越金贵，这村与那村之间经常发生因为争地边械斗的事件。这时就显出了滩里人野的本性，不打个头破血流，不弄倒几个人决不罢休。为了土地这个命根子，他们先把自己的命破上去了。
毕竟靠打架解决不了地少的根本问题，靠近嫩滩的村子有人就打起了嫩滩的主意，这时的嫩滩多是一片片的茅草，野兔野鸭野斑鸠在这里栖息。这里黄河水多次淹过后，土质肥美，种庄稼一定长势好，但是首要一条是“水别上来”。有人敢于冒险，况且那个时候这一大片滩地还没有主人，谁先开垦谁就拥有最初的享用权，有人甚至划船到河对岸去开垦。犁铧深深地划进多年没有开垦的土地，种子播了下去，人们就开始祈求河神保佑一年的好收成。有的年份，黄河会显示出她的宽宏大度，让冒险者获得意料不到的丰收。但是更多的时候，无情任性的黄河水会把长势很好的麦子或者高粱大豆洗劫一空，所有的辛苦一眨眼间就会白白扔掉。
大堤北的村民引黄河水浇灌种上水稻后，日子变得红火起来，堤南的滩里人因为地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闺女纷纷嫁到了堤北，儿子讨不上媳妇，他们开始后悔不该从堤北迁到滩里。
近些年，黄河水竟然神奇地不再涨了，就像一个曾经时不时作河东狮吼的女人忽然变得娴淑文静了，村民们一打听，原来上游修了一个大水库，管住了黄河水。这下村民们放心了，购买了拖拉机，精心挑选了几袋子种子，准备在黄河嫩滩上大动作了。水淹地变成了保收田，谁也不能再在上面乱种乱收了，村委们拿着尺子丈量起来，把一望无边的滩地分了边，分到各家各户。
从此，这片草长鸟飞的黄河滩热闹起来，躁动起来，尤其是播种和收获的季节。年轻的男人和女人天不亮就起了床，烙了饼吃饱后再装进袋子一些，用塑料桶装上凉水，把孩子托付给老人，便扛着农具走向那广袤的田野，直到月亮星星出来才回到家中。这一天里，他们和她们与泥土为伴，与溽热为伴，种子播进地里，汗水洒进地里。滩地上没有树凉荫，灼热的阳光烘烤着皮肤，所以人们的脸色都是黑红的，恰似脚下这块滩地的颜色。干活累了，他们会两腿劈开，仰望蓝天，扯起嗓子吼几声，那浑身的疲劳好像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太热了，男人们索性跳到黄河里扑腾几下，痛快淋漓。

嫩滩上的庄稼往往是一季麦，一季花生。夏天里，由于地尺长，大型收割机大有用武之地，不像小地块，光抹弯了，收割师傅也烦。由于有了机械，夏收的时光似乎缩短了许多。收秋的季节，成片的花生被犁了出来，还得人掂着花生棵抖掉上面的泥土，然后让花生果朝上，承受阳光的抚摸而变干。
我曾随着村里人一起到滩里拾过花生，也帮这里的人收过花生，在帮助滩里人收获的队伍中有许多是堤北的人，那场面真是波澜壮阔，广袤的大滩上全是人，阳光下，花生果散发着诱人而丰满的光泽。这时的滩里人无比慷慨，帮助收一天花生，会给你一到两编织袋花生，可比自己拾花生还要多。从村里高高的花生垛，从贴着瓷片的楼房，从滩里人宽厚的微笑，我看出了他们生活的富足。
如今的大滩上，也不仅仅生长小麦花生大豆高粱，还生长出了大棚果蔬，生长出了猪肥牛壮，甚至生长出了生态旅游区，城里人从长满高楼和汽车的城里来了，采摘花生，品尝农家菜，咦，这里的景致好，果蔬鲜，滩里人的生活，真好！
(文/李豫 编辑/曹道伟）
作者简介：

李豫，男，1969年生，中共党员。本科学历。河南省原阳县人。1990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已在各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及新闻作品1000万字，并有作品推介到海外媒体发表，作品曾获中国散文诗创作一等奖、河南省“黄河杯”文学艺术大赛二等奖等。2010年，散文集《故乡回望》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现为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协会新乡分会理事、河南炎黄文化研究会理事，原阳县政协委员、原阳县作协秘书长。现在原阳县第三高级中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