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杀人：我爱你，你现在赶紧去死吧

一个17岁女孩，通过几千条短信，一次次催促自己的网恋男友，去死，去死，赶紧去死……
这个挣扎的网恋男孩，害怕，挣扎，终于鼓足勇气，自杀了。
这个女孩是否构成杀人罪？
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短信杀人案，是一个“流行文化，新兴科技，精神疾病以及孤独”的复杂融合案例，涉及当今社会的很多重要问题。
今天，“彬彬有法”讲述这个异国他乡的案子，提醒我们每一个，注意关心我们身边性格孤僻的青少年。
【一】
2014年7月12日，18岁的美国少年康拉德的尸体在当地一个偏僻商场的停车场内被发现，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装着康拉德尸体的皮卡车，不是别人的，正是他爷爷的。在事发现场，警方并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
看起来就是一起再明显不过的自杀事故。
因此，案件很快就以自杀结案。
可过了几个月后，警方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二】
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康拉德的手机，在分析存储在手机里的信息时，一个叫米歇尔的女孩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警方发现，康拉德在自杀之前，一直在给这个米歇尔打电话，而他们是恋人关系，于案发前两年在一次聚会上认识。

不过，这两人几乎就是网恋，截止康拉德自杀前，两人一共见面不超过五次，却互发了数千条短信。
情侣间，两年里发了数千条短信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奇怪的是两人的短信内容。
在康拉德的手机短信中，有大量米歇尔鼓励他，并催促他自杀的话语，而且还提供多种自杀方法。
米歇尔：你只需要照你之前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康拉德：好，我今天就动手
米歇尔：答应我康拉德：我答应你，宝贝
康拉德：我现在就动手米歇尔：现在马上吗？康拉德：我该去哪里？
米歇尔：你不能食言，随便找一个安静的停车场吧
……
负责案件的警官将这一发现迅速报告给了当地的检查官，检方立即重启了调查。
【三】
检方开始对米歇尔的通讯内容进行调查，他们在米歇尔的手机上看到，她在事发后给她的朋友发了如下的内容：
“他的死是我的错，我本来能够阻止他的。我当时在和他打电话，开始有中毒迹象后，他从车上下来了。”
“他害怕了，而我竟然他妈的让他回到了车上。”
……
看样子，米歇尔不但在康拉德自杀之前鼓励他自杀，还在康拉德放弃自杀下车之后，又催促他重新回到有毒的卡车上。
不过，米歇尔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
检方认为，米希尔的主要动机是为了从康拉德的死上榨取关注度和存在感。
关注度？？存在感？？为了自己的存在感就让男朋友去自杀，米歇尔疯了吗？
虽然听上去，颇为荒诞，但检方的这个说法并不是信口开河，张嘴就来的。
为了证明这一点，检方拿出了米歇尔同学的证词。
她的高中同学说米歇尔没什么朋友，却喜欢疯狂给别人发短信，因此同学们都觉得米歇尔是个怪咖，很烦人，都不爱理她。
但是，米歇尔非常渴望自己能够融入集体，摆脱边缘“怪咖”的身份。
就在康拉德自杀前两天，米歇尔给别人发短信说康拉德失踪了，并十分自责。收到短信的女孩儿们纷纷安慰她，这种安慰让米歇尔尝到了梦寐已久的被关注感。
于是检方推断，米歇尔正是出于对他人关注自己的渴望，让她决心继续扮演受伤的女友，并最终促成了康拉德的自杀。
此外，在康拉德死后，米歇尔还在到处求关注，比如她在脸书上发帖怀念康拉德，引得网友纷纷留言安慰她，再比如在康拉德死后不久举办的“康拉德本垒打锦标赛”，按理说这是纪念康拉德的比赛，应该在康拉德的家乡举办，但米歇尔硬是把比赛放在了自己的家乡。
而根据那些去参加过那个比赛的人说，米歇尔在比赛上玩得很开心，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初恋男友的伤心女孩。
【四】
于是，米歇尔被推上审判席，被检方以过失杀人罪起诉。

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过失杀人都是一个很严重的罪名，这一点想必不用再多做赘述。
因此，米歇尔方面的辩护律师也是做足了准备来的。
首先，在他看来，康拉德的自杀跟米歇尔没有半毛钱关系。
一方面，康拉德是个成年人，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他个人自愿去做的，另一方面，康拉德的自杀，并不是偶然，他对于此次的自杀已经计划了很久。
因为早在高中时期，父母就离婚了，这对康拉德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更可怕的是，父亲经常家暴他，最严重的一次，他被父亲打到脑震荡。

长期在这种痛苦的环境中生活，康拉德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需要服用一种名叫西酞普兰的抗抑郁药物，而这种药的副作用就能导致患者产生自杀冲动。
事实上，在康拉德的谷歌搜索记录里，光“自杀使你解脱”这一词条就几百条搜索记录。
而在这次“成功”的自杀之前，康拉德一共自杀了四次，其中还有一次差点成功了。
以上这些都说明，康拉德的自杀是他自己的选择。
【五】
至于米歇尔在康拉德自杀事件中的所作所为，她的律师辩护道：
首先，目前所有的公众注意力都放在米歇尔身上，她早已经被媒体塑造成了一个魔鬼，操控涉世未深的男孩儿，并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做出各种出格的事儿，更有甚者，将米歇尔评为了2015年度最坏人物。
而这对米歇尔的庭审来说，是极其不利的，因为我们很难否认在这样的舆论压力之下，相关人员在做出裁决的时候能够不受影响。
其次，在案发地马萨诸塞州，并没有法律将口头鼓励自杀定性为犯罪。换句话说，就是马萨诸塞州的法律当中，没有一条是关于一个人在短信上劝别人去死，他就有罪的规定。
此外，如果单凭短信和打电话就判定杀人罪，那么将对言论自由产生重大的打击，也会为“因言获罪”开启一个非常危险的先例。
至于米歇尔鼓励甚至命令康拉德自杀的短信，辩方律师解释道，米歇尔也有严重的精神问题，非常孤独，抑郁，有时候也会自残，为了治疗，她也长期服用抗抑郁的药物西酞普兰和百忧解。
而米歇尔之所以会去鼓励康拉德自杀，就是被药物的影响的结果。因为长期服药，药物在体内逐渐堆积，米歇尔产生了非自愿性中毒，这让她脑神经受损，失去了判断能力，导致了米歇尔认为劝康拉德自杀就是对他好，就是对的。
【六】
米歇尔的辩护词很快就遭到了检方的反对。
首先，西酞普兰康拉德也吃了，为啥他吃了之后副作用是自杀，换成米歇尔吃了以后，就变成了鼓励别人自杀？这真是说不通，大有“强行精神疾病”的意思。
而且，辩方律师所谓的中毒，其实概率是很低的，在医学界根本就没几个人认。
况且，在康拉德死后，米歇尔并没有表现出没有缺乏判断力，她事后在发给朋友的短信中说道：如果我不让康拉德回到车上或者对他说我爱你，康拉德可能就不会去死了。
从中可以看出，米歇尔对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是有着清醒的认识的。
所以法官认为，在康拉德做自杀准备，并中途从卡车里出来之前，他是具有自主意识的人，但在他本人中断自杀，从充满毒气的卡车里出来之后，他的自主意识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法官认为，从两人相识直到康拉德坐在那辆充满一氧化碳的车中时，米歇尔都是无罪的。
但是，随后，米歇尔在知道皮卡车是有毒的情况下，非但没有阻止康拉德的行为，还唆使他继续回到有生命危险的车里，这一行为，符合过失杀人罪中描述的“肆意鲁莽的行为”。
最后，在庭审的总结陈词阶段，检方说道，短信的力量不可小觑，人们通过互联网和短信谈恋爱，霸凌别人甚至犯罪，因此在康拉德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米歇尔命令他回去可以解读为过失杀人。
【七】
但是，在证据环节出现了一个小问题。
就是我们知道米歇尔唆使康拉德继续上车，是在事发两个月后，米歇尔向朋友发送的短信中得知的。
但是当时米歇尔在和康拉德的通话中究竟说了什么是不得而知的。
也就是说，在康拉德中断自杀下了车，到他又重新回到车上，这个重要的定罪瞬间并没有任何书面证据。
但是，在2019年2月，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还是驳回了米歇尔的上诉，维持原判，认为米歇尔犯了非故意过失杀人罪，通过她的肆意鲁莽的行为导致康拉德的死亡。
判决生效后立即服刑，为期15个月。
听到判决后，米歇尔哭了，而她的律师也并不接受，决定向美国最高法院继续提起上诉。

本案是一个“流行文化，新兴科技，精神疾病以及孤独”的复杂融合案例，涉及当今社会的很多重要问题，更是美国历史上的首个“短信杀人案”。
所以在海洋法系下的美国，这个案子注定会有更深远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划时代的。
当然，也有很多人担心这个判决可能会带来的消极结果。比如，这个判决向检察官提供了一些不明确的权利。而所谓的“不明确的权利”，是指检察官们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可以先肆意地对言论进行主观的判断和解读，再进而对个人提出指控。
但是，它亲手为那个肆意使用网络暴力后还能置身事外，不需要付出法律代价的时代，敲响了警钟。
如果我们都能多去关心和关注一点，那些抑郁，不善言辞，有社交障碍的少年，也许今天我们就不用走进这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