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胡子》影评：人道主义的光辉

黑泽明上映于1965年的黑白故事片《红胡子》塑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大医者形象，可以说是一部以济世之心下大力气拍摄的作品，带有导演自己强烈的个人情怀，但据说电影上映后市场不太买账，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就显得低调了，黑泽明本人的电影事业也从此有些黯然。时隔60多年后再看这部电影，其浓厚的人道主义情怀仍炽烈感人，或许是因为能量过正，略微损伤了其艺术流传的价值。高尚的情怀很难从正面书写。

先来说说故事情节。幕府时代末期，西学东渐，一个学了几年西医志在当将军御医的年轻人阴差阳错地进了红胡子主管的公立小医院，这家医院根本不入流，只收留穷苦人，散发着穷人才有的臭味。年轻人桀骜不驯，不把专横独裁的红胡子放在眼里，认为自己是被骗来的，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但人是有情的动物，年轻人虽有医学知识，但对社会的了解还等于零。正当他要离开时，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疯女人迟留了他的脚步，从这个时候开始，他隐隐感觉到疾病的内涵远非书本上说得那么简单。
《红胡子》有强烈的社会倾向，红胡子告诉年轻人，最大的病根其实是贫困和无知，是因为社会制度有病，穷人的病才会这么多。红胡子知道自己是无力回天地，明知其不可而为之，实为一侠医。影片中，红胡子不止一次说过一个观点：医学也很无知，医生做不了太多的事，本质上医生是没有用的。

在这家小小的医院里，有精神癫狂症患者，有一辈子解不开心结的垂死者，有从妓院跑出来的受到老鸨无情摧残的小姑娘，他们的病不单单是身体的病，更是心理和环境上的病，有些无可救药，有些有治愈的希望。在一位老者将死时，红胡子嘱咐年轻人看守，并告诉他，人临终的一刻是庄严的，要好好看着。总之，年轻人在红胡子的医院里，目睹了大量的人间惨相，受到了高频度的刺激，此后他不再像刚来时那么天真了。他是红胡子最好的接班人，同样有着与生俱来的社会道义感。
当然在医院里也不全是惊悚剧，孤苦无依的穷人汇聚一处，也充裕着人性的温暖，人性在这里可以得到最快的复苏。因死亡和病情的加重每天都在逼近，这时候面对死亡的人，会最大程度地理解何为生命必要的尊严。医者仁心，除了要有高明的医术，还需知人知世，甚至敢于出手和社会的恶势力决斗。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人生课堂了。最后，年轻人受到了红胡子的感化，重新理解了医道的意义，即在极其有限的范围中倾注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拯救苍生。
这部影片聚焦于各种病人，对医道有深刻的认识，同时也有借电影来干预社会的动机。红胡子是个孤胆英雄，但道不孤，幸有年轻人同行。红胡子的医术一方面体现在尊重常识，另一方面体现在对人性的把握上。某种意义上，这家医院是黑泽明心目中理想国的寄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感。
如果大环境不改变，人道主义最终所能起到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但就个人使命而言，处绝境而不懈怠，正是红胡子真正了不起之处。红胡子给予年轻人的教诲，显然已和医术无关，而是人格的培养和重塑。

黑泽明和小津安二郎有很大的不同。黑泽明是个斗士，小津安二郎则耽于内心的涟漪，黑泽明的电影重冲突，表现出日本人性格中不安和紧张的一面，小津则相反，一般只通过日常生活来表达自己对生命的感怀。
从《红胡子》可以看出，黑泽明不甘心于社会的不振和堕落，故有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他镜头下的主人公，活得必须痛快，必须在承受后得到释放，但随着日本社会的西化和物质化，直接坦诚的个人英雄主义逐渐失去观众们的兴趣，由于导演性格的原因，黑的影片不再讨人喜欢，无法再迎合市场。

然而人道主义本身是没有过错的，它始终伟大，只是这种伟大日后更多隐于普通的个人，是不是英雄已无所谓。而人道主义的魅力在于，非面对极大的困境，不能显示出其光芒，《红胡子》的教育意义凸显在一家穷途末路的医院中。其中有个情节，幕府决定减少医院的拨款，取消门诊，红胡子愤然离席。

影片以红胡子和年轻人相知一笑的背影结束，跟《七武士》里的背影一样，其实是向社会发出了叩问。
今天来看，这部影片仍有其自足的现实意义。你可以说这部影片的风格有些过时了，但不能否认它的主体意识又是太超前了。这部影片有助于今天的人们理解何为完整的人道主义，并修正个人的行为。

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有一种价值永不会褪色，那就是对每一个普通生命置身于苦痛的关怀，《红胡子》内容的生命力，在于导演赤诚的心。一定程度上，这部影片的价值已超越了艺术的领域，而在于对人性的启迪和发扬。尽管《红胡子》在市场上并不成功，但其内容本身的蕴含，百年后仍将散发出金子般的光芒。
这部影片也告诉人们一个简单的常识，即疾病从来不只是个体的痛苦，疾病的根源，和社会环境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