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推最具收藏价值的佳作《外出偷马》,早看早收获!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今日推荐:《外出偷马》 作者:[挪威]佩尔·帕特森。搜索书名开始观看吧~

强推最具收藏价值的佳作《外出偷马》,早看早收获!


-----精选段落-----

“我知道。”我父亲说。
他们去工具堆里抽出斧头,再走回到原木堆前,胳臂和身体并用,近乎赌气似的狠砍着那几根斜撑着的支架。他们因为第一次的出师不利而生气,这样一来计划整个泡汤了。弗朗兹又在那里“混账东西”地嚷嚷着,骂完了之后,他说:
“抓紧时间砍吧。”
“说的是。”父亲说。他们改变了节奏,劈砍同步进行,斧头每次起落的声响都像是尖厉的爆破声。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喜欢这个工作,弗朗兹忽然笑了,笑得好快乐。父亲也笑了。我真希望我也像父亲一样,能有个像弗朗兹这样的朋友,和他一起挥斧头,一起订计划,一起出力一起笑,在这样的一条河边一起砍木头。这河永远不变,却又不断地在变,就像现在。可是那唯一可能是我好朋友的人已经消失不见,没人再提起过他。当然,我还有我的父亲,但这不一样。他是个大人,有着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甚至还不止一个,我不确定是否还能够那么信任他。
现在他下斧头的速度加快了,弗朗兹也跟着快起来,于是我父亲也开始大笑,格外用力地挥舞起斧头。这时,我听见斧头劈下去的地方“吱”的一声,父亲大吼:
“逃命啊!”他脚跟一转,整个人往旁边抛射出去。弗朗兹一面大笑一面跟着做。几乎就在同时,那几根支架应声而断,彼此交相重叠起来,而那些木桩依照原定的计划向前倾倒,漂亮极了。紧接着,原木堆开始下滑,那声音像一百座又重又沉的大钟在鸣唱,穿越水面,响彻森林,至少有一半的原木崩塌下来翻入河中。水花飞溅,一阵木头和河水的惊人混战,我好高兴能在现场目睹这一切。
不过,还是有很多原木留在原地,非得全部送走才行。我们三个人拿起杆钩动手干活。我们拖拽推拉,有时候那些木头卡得太紧太密,还得用铁橇把它们撬开;有时候它们纠结在一起,就得用绳索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拉散。我们每次两个人,用杆钩把木头推滚进河里,然后“扑通”一声,那些原木立刻安稳从容地浮上来,随着水流漂过山谷,向着瑞典而去。
不久我就觉得累了。我所期待的那种特殊感觉,能鼓舞我、振奋我,赋予我力量,能让我在变化中来去自如的感觉,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充满手臂、双腿或其他任何一处肌肉。我反而感到沉重又无力,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来,我必须很小心、很专心地做完一件事情之后再做第二件。我的膝盖痛得不得了,当父亲喊着休息一下的时候,我松了一大口气。绝大部分的原木已经下水,只剩下几根小树干,可是还有另外一堆等着送走。我慢慢地走向那棵树干上有个木十字架的松树,那是弗朗兹在一九四四年某个冬天的夜晚安上去的,因为有个来自奥斯陆、穿着单薄西装裤的男人在这里被杀,死在了德国人的枪弹下。我躺在十字架下面的石楠草丛里,头枕着大树根,立刻睡着了。
我醒来时,约恩的母亲跪在我身边,阳光在她的脑后,她一只手放在我的头发上。她穿着蓝底黄花的棉布连衣裙,表情有些严肃,她问我饿不饿。那一秒钟的时间里,我就是那个穿着单薄西装裤的男人,他没死,他苏醒了,注视着仍站在他身旁的她,但下一秒他就溜走了,消失无踪。我眨着眼,发觉自己脸红了,立即意识到那是因为我刚刚梦到了她。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但是在梦里有一种强烈又陌生的暖意,现在她这样定睛看着我,倒让我不好供认了。我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胳臂撑起自己。
“我马上就来。”我说。她接着说:
“好,那就来吧,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她笑得太突然,让我不得不移开视线,越过她背后上涨的河水,望向另一边的河岸。突然,巴卡的两匹马站在围篱边的高地上看着我们,它们竖着耳朵,蹬着马蹄,像特地来这里警告灾难将临的两匹鬼马。
她从蹲到站一气呵成,仿佛这是世界上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然后朝着我父亲和弗朗兹生着营火的空地走去,那里本来堆的是第一堆原木。空气里有烤肉和咖啡的香味,有烟味,有木头和石楠的气味,有被太阳晒热了的石头味,还有一些专属于这条河岸、我在其他地方都没闻到过的香气,我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也许是那里一切的混合吧,是一种共同之处,一个总和,如果我离开了不再回来,就永远不可能再感受到它。
离营火不远的地方,拉尔斯坐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他手里有一束参差不齐的小树枝,他把它们掰成相同的长度,堆放在河边石头旁的斜草坡上,在树枝堆的前方插了两根很尖锐的枝丫做木桩,顶着所有的树枝。那看起来就像是真实场景的迷你版,就像一堆真正的木头。我走过去蹲下来。经过休息之后,我的腿好多了,说不定不会跛了。我说:
“这堆东西做得好棒。”
“只是几根小树枝。”他说,声音低低的,很严肃,他没有转身。
“嗯,”我说,“也许是吧。可是还是很棒,跟真的一样,不过是迷你版的。”
“我不懂‘迷你版’的意思。”拉尔斯轻轻地说。
我用心思索。其实我也不太懂,可我还是说:“就是一样非常小的东西看起来就跟原来很大的东西完全相同,只是小了许多,就是这样。你懂了吗?”
“啧,这只是几根小树枝。”
“好啦,”我说,“就是几根小树枝。你不吃午餐吗?”
他摇头。“不吃,”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不吃什么午餐。”他像我一样也说了“吃午餐”,而不只是“吃东西”。
“哦,好吧,”我说,“没关系。随你啰!”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把身体的重量放在左腿上。
“不过,我倒是饿了。”我说着便转过身。才走了一两步,我听见他说:“我射死了我弟弟,没错。”
我转身,倒回了两步路,感觉嘴好干。我近乎喃喃地说:
“我知道。可是那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枪里面还有子弹。”
“嗯,”他说,“我不知道。”
“那是个意外。”
“嗯,那是个意外。”
“你确定不要吃点东西吗?”
“嗯,”他说,“我留在这儿。”
“好吧,”我说,“等你饿了再过来吧。”我望着他的头发和底下一小部分的脸孔,当时他只有十岁。天哪,那脸上毫无表情。他不再说话了。
我走向营火,父亲背对着河流,挨着约恩母亲轻松地坐在还留在那里的一根原木上。虽然他们不像那天清晨在小码头上那样靠得很紧,但仍旧相当近,两个人的背部似乎都显得很自在,近乎得意,我忽然觉得非常生气。弗朗兹自己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的一截树墩上,手里拿着锡盘,透过火光和透明的烟气,我看见了他长着胡须的脸庞,他们已经在吃了。
“来,传德,过来坐下。”弗朗兹说着拍拍身旁的一个树墩,似乎有些尴尬,“你一定要吃点东西,还有很多事要做呢。要活命,就得吃。”
我没有坐到那截树墩上,而是做了一件我认为在当时不可思议的事,但我还是那么做了—我从背后一把拨开父亲和约恩的母亲,硬是挤到他们俩中间坐下来。其实那里没多大空间,但我很用力地推开他们两个人,特别是她。我激烈的挑衅碰上了她的柔软,使我有一种忧伤的感觉,可是我照做不误,最后她让开了,而我父亲却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我说:
“坐这里太舒服了。”
“你这么觉得吗?”父亲说。
“当然,”我说,“有这么好的同伴。”我直直地看着弗朗兹的眼睛,就此不动,但他的眼光却开始闪躲,几乎还没怎么动口,就把食物放到了餐盘上,扮了一个怪脸。我拿起盘子和叉子,倾过身子,动手从那个稳当地搁在火堆边石头上的煎锅里取食。
“看起来真好吃啊。”我哈哈大笑着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尖,音量也比我预计的大了很多。
14
我挣扎着从梦境走向光明,我真的看见光在我的上方。就像在水面下,上面隐约闪动着蓝色波光,那么近,却又够不到,因为在那淡紫色的水平面底下,什么东西都移动得很慢。我曾去过这样的地方,现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及时醒来。我尽量伸长手臂,疲惫乏力,有些头晕。忽然,我感觉到手掌心有冷冷的风,接着用两条腿加速向上,脸终于冲破了顶上的一层薄纱,我张开嘴呼吸空气。我睁开了眼,那根本不是光,而是像水底深处一般的黑。失望的感觉尝起来像满嘴灰烬,这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我深呼吸,把嘴闭紧,正准备潜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我原来是在床上的羽绒被底下,在厨房旁边的这个房间里。是清晨,但仍旧漆黑一片,我不需要再憋气了。我松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轻松地笑起来。然而,就在我还来不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我哭了。这可怪稀奇的,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我真的哭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早晨我到不了那层水面上,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快死了?
但这不是我哭泣的原因。我大可以跑到外面躺在雪地里,让自己冷到全身发麻,冷到尽量接近死亡的程度,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感觉。我很容易就可以做好准备。可是我害怕的不是死亡。我转向床头的小桌几,看着闹钟发亮的钟面。六点。时间到了,我该行动了。我掀开羽绒被,一骨碌坐起来。这次背感觉不错,我坐在床沿上,脚踩着我放在地板上的一条小地毯,省得在这么寒冷的季节里脚底冰凉,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我应该铺上一层新的隔热地板。也许春天会吧,只要我不是身无分文。当然我绝不会身无分文。我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方面的担心?我拧亮床头灯,摸索到挂在椅子上的长裤,把手搭上去提起来。就在这时候,我停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准备好,好像是。还有些要做的事。门阶上的地板要换,不能等到有人摔断了腿,这件事今天就要做。我已经买了浸渍板和三英寸长的钉子,长度应该够了,四英寸会太长,我想。
再来就是把锯开的云杉块劈成柴薪的大小,这也是还没做的事,亳无疑问不能再拖了,冬天已经迫在眉睫。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过一会儿拉尔斯就要来了,我们要一起用铁链和车子拉那截大树根。做这件事一定很好玩,我猜想着。我看向窗外,雪停了,能模糊地看到路边积雪的轮廓。或许今天在户外工作不再那么容易。
我放下长裤再次躺下。梦里有些东西令我心神不宁。我知道只要我愿意,应该都能解开,过去我也常那么做,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这么做。那是一个很情色的梦,我经常做,我承认,毕竟这并不是青少年的专利。约恩的母亲在梦里,她还是一九四八年的那个样子,而我是现在的我,六十七岁,过了五十多年之后的我。好像我父亲也在,也许在背景里、在阴影里,感觉是这样。而如果我连稍微去触碰这个梦都会引起这样的紧张,那就必须放开它,让它跟其他那些我不敢触碰的梦沉埋在一起。我生命中能够对这些梦境加以利用的那一部分,早已远去。我不想再改变什么。我要待在这里,如果应付得来的话。这才是我的规划。
所以我起床了。六点十五分。莱拉离开了它炉子边的宝座,走到厨房门口等着。它转过头看着我,眼神中有着我不太敢当的信赖。不过也许重点不在于此,不在于敢不敢当,或许它就是存在。这份信赖,不在乎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不是要去权衡的。不错的想法。乖狗,莱拉,我想着,乖狗。我打开门,放它走到玄关,登上门阶。我从里面打亮屋外的灯,跟着它走出去,站在那里看。莱拉直接跳进了好大一堆映着灯光的积雪里。阿斯克林避开我的车只几厘米远,然后在院子里兜了一个大圈子铲雪,这可是真本事。他用犁头来来回回地推着那个屹立不动的大树根,最后终于把它推到了院子一边,也就是现在的位置,方便之后搬移。他甚至沿着屋墙边清出了一条窄道,每次我不想过度使用那间户外厕所的时候,都在那里方便。说不定他会建议我以后把车子停在那里,这样就不会碍着拖拉机的路,或者会不会他自己也有一间户外厕所?
我把莱拉留在院子里对着这个白色的新世界到处乱闻,自己关上门进屋,在炉子里生了个火。今天很顺利,黑铁板后面很快就出现了清脆的爆裂声。我没有立刻打开天花板的大灯,任房间处在黎明的朦胧当中,炉子里黄色的火光映在地上和墙上,格外明亮。这幅景象舒缓了我的呼吸,使我整个人平静下来,就像千万年以来人类不变的心情:让狼嚎吧,这里有火,别害怕!
我把早餐摆上桌,仍旧不开灯,然后让莱拉进屋里先在炉子边躺一会儿,过后再一起出去。我坐下来望着窗外。我已经关了门外的灯,所有的东西只有表面的一点亮度,但时间太早,还看不见天光,只看到湖那边树林上方一层淡到不能再淡的粉红色;那些模糊的线条就像用蜡笔做的记号,然而一切还是要比先前清晰许多,因为雪的关系;天地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这算是今年秋天的一件新鲜事。我慢慢地吃着早餐,不再想那个梦。吃完了,我收拾干净餐桌,走到玄关,穿上长筒靴、暖和的厚呢短大衣,戴上有耳罩的帽子、连指手套和围了起码二十年的羊毛围巾。这是我离婚后成为单身汉时一个人为我织的,现在我已记不得她的名字,但是我一直记得她的手,从我们相识的那天起,那双手永远在动。除此之外,她整个人既安静又拘谨,在静默中只听得见她的毛线针不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对我来说这实在太压抑了。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淡。
莱拉在门口摇尾巴,一副准备出发的样子。我从架子上取了手电筒,把一端旋开,换了两节同样放在架子上的新电池。我们出发了。我带头,它在后面等着听指令。我是主人,这一点我们两个都很清楚。它很乐意等,因为它很清楚这个流程。只要我一说出“过来”,它立刻露出一张只有狗才有的笑脸,连跳带蹦地一个箭步飞下台阶,几乎直接扑进我的怀里,然后乖乖地站着。它的内心依旧是一只小小狗。
我打亮手电筒,我们走下斜坡。阿斯克林已经贴着道路两边利落地将积雪清理成一道优美的弧形,直通到河上的桥和另一侧的拉尔斯的木屋,肯定也越过云杉树林,通到了公路上。我们停下来,我拿手电筒指着我们平常沿溪流走向湖边的小径。这里的积雪量很大,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得过去。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往前直走。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那是通上干线的最后一段,之后就要上公路了,也就是说我必须给莱拉套上狗链,因为车子太多,这对我们两个都很不方便。要那样,我还不如就待在城市里,在沉闷无趣的街道上吃力地来来回回。同样的街道我走了三年,想着这样的日子总有结束的一天。一定得做些什么,否则我就完蛋了。于是我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该感到厌倦?我这样舍不得花力气,究竟为了什么?我跨过雪堤和新的积雪,亮着手电筒大步向前行。小径上有些地方的雪被吹走了,感觉很舒服,可是很难走;
有些地方的雪积得好高,长筒靴真是穿对了。我走得很好,一条腿站稳了再出第二条腿,先是右腿,让它陷下去,再出左腿,让它陷下去,然后用同样的动作再来一遍。就这样,我举步维艰地走过了最难走的地方。天空很明朗,还可以看见几颗星星,在黑夜将尽的时刻显得十分黯淡,好在现在不再下雪了。等天大亮的时候会出太阳,阳光应该不会太强太热,不会像那一天。我忽然想起了从前,一九四五年五月底的一天,我和姐姐站在二楼的窗口,远眺奥斯陆峡湾内侧、尼索德兰迪港和白尼峡湾。那是夏天,水面波光粼粼,船只发了疯似的从此岸横冲直撞到彼岸。为了荣耀和重获自由的挪威,所有的船都挂满了帆,一路起劲地抢风航行,怎么也不嫌累。在船上的那些人,他们高歌欢唱,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这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可是我已经累了,等得累了。这些人我已经见过太多次,在城里的卡尔约翰大街,在树林里的欧斯马克塞拉,在英吉尔斯特兰的老屋,在我们乘着借来的船去过的伐格斯特兰,还有许多别的地方,他们都是又叫又吼,从来没想过派对已经结束了。
因此我们那天没有看峡湾,那个方向没有值得我们等待的东西。我们两个,我和我姐姐,看的是马路,等着战后从瑞典回家的父亲,等着他慢慢从莱安车站出来,走上尼森巴肯的陡坡,回家。已经耽搁很久了。他小心翼翼地,穿了一套旧旧的灰西装,背上背着一只灰袋子,有一样东西挺立出来,很像是钓鱼竿。他走路不是用拖的,也没有一拐一拐的,我们看得出他没有受伤。他仍然走得很慢,仿佛走在无声静默里,走在真空里。我们为什么要站在窗口,而不是赶在火车到站前去车站,或是在路上迎接他,今天我也记不得原因了。或许是因为我们害羞。起码我是这样,我一直很害羞。母亲站在一楼敞开的门口咬着嘴唇,手里绞着湿透的手帕,已经控制不住她的两只脚,跳上跳下,就好像非上厕所不可的样子。她再也忍不住了,跨过门槛跑上马路,在那些花园里都有人在看的情况下投入了我父亲的怀抱。
她当然应该这样,也一定会这样。当时她还很年轻,健步如飞,但是我记得的她却是后来的样子:苦大仇深、糊涂、身体超重。
我父亲必定料到会有这样的欢迎仪式。我绝对相信。我们有八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一直杳无音信,直到两天前,我们知道他要回来了。姐姐哭得稀里哗啦地跑下楼,跑上马路,重复了母亲的每一个动作,让人很是尴尬。我慢慢地跟了上去。我是不会让自己这么容易激动的,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停在信箱旁边,靠着它,看着她们两个站在马路中间依偎着我父亲。我越过她们的肩膀看着他的脸,先是困惑和无奈,然后一双眼睛搜寻着我,我也搜寻着他。我轻轻点个头,他也点头,微微地一笑,一个只给我一个人的笑,一个秘密的笑。我知道从那一刻起,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们有了约定。不管他离开多久,在那一天他似乎比战争开始之前离我还要近。当时我十二岁,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生命从这里转到了那边,从她转向了他,开始了新的旅程。
但也许是我太渴望了。
我喘着粗气走到湖畔盖满了雪的长椅边。“天鹅湖”,我就像小孩一样,帮它起了个名字。天鹅湖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看起来黑幽幽一片。湖水没有完全结冰,还没那么冷。在这种时候,也看不到天鹅。它们可能躲入干地上浓密的草丛里去过夜了,长长的脖子像打了白色蝴蝶结的羽绒环,脑袋钻在翅膀底下。我可以想象出这个画面,要等到天亮它们才会到岸边觅食,趁着湖水还“敞开着大门”。冰封以后它们又该如何,这是我还没有想到的事。它们为什么不飞到南边那些不结冰的湖里去?会一直待到春天吗?是不是天鹅在冬季也待在挪威?我一定要弄明白。
我用手臂画着大大的圈,好扫掉长椅上的厚雪,然后拿手套刷掉残余的雪花,把外套尽量拉到屁股底下坐下来。莱拉在雪地上呼啊咻啊地蹦蹦跳跳,快乐得不得了,甚至倒在地上不断地翻来滚去,四脚朝着天,背部在雪里又扭又蹭,开心地让它的毛皮吸收着某些曾经在这里出没过的气味。搞不好是一只狐狸。如果是真的,回家得好好给它洗个澡。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只要一进厨房我就知道那是股什么味道。但现在天空仍旧黑暗,我可以坐在这天鹅湖畔思考一下我的抉择。
15
我慢慢走上小山坡朝家里走去。黎明的天色混着红和黄,气温上升了。我脸上有感觉。毫无疑问,大部分雪很快会融化掉,说不定到黄昏就没了。无论我之前说了些什么,现在的感觉是扫兴。
院子里有一辆车停在我的车旁边。我从斜坡底下就可以清楚地看见。是一辆白色的三菱旅行车,很像我原来考虑要买的车型,带着几分粗野,跟我买了准备住下去的地方也很搭。那是当时我做了决定之后的看法。有一点点粗野,我喜欢那种调调,而在一间稍微一个动作就能让你万分紧张的玻璃屋里待了三年之后,我感觉自己变得很粗野了。这次搬迁之后,我迷上的第一件衬衫是红黑格子、厚法兰绒的,我从五十年代起就没穿过这种衬衫了。
有个人站在白色三菱前面。从外表看,是一位女士,穿了黑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是金色的鬈鬈的,不知道是自然鬈,还是专业烫的。她让引擎继续开着,我看见在院后黑漆漆的树林衬托下白色的尾气无声无息地往上升。她站着,很放松,一只手放在额头或头发上等待着,正朝我这边的路张望。这个人的样子我好像曾经见过。莱拉也看见了她,立刻像阵风似的奔向她。我没有听见有车子开过来,从小径转上大路的时候也没注意到雪地上有任何轮胎的痕迹,最主要的是我没想到会有车开上来,尤其在这个时间。顶多不过八点。我看了一下手表,八点半。喔。
站在那里的是我女儿,两个孩子中的老大。她的名字叫艾琳。她点了支烟,照她习惯的拿烟方式,手指离开身子向外撑,好像准备要把它递给什么人,或者装作那支不是她的烟。光是这一点,就让我认出了是她。我大概算了下,她应该有三十九岁。依然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我并不认为她长得像我,她母亲确实很好看。我起码有六个月没看到艾琳了,我搬家之后没跟她说过话,或者更早,也说不定。坦白说,我不怎么想她,还有她妹妹。要顾的事情太多。我走到斜坡顶上,莱拉站在艾琳跟前,摇着尾巴,任她拍着自己的头,彼此并不认识,不过她喜欢狗,狗立刻就会很信任她。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如此。这使我想起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养了只狗。一只棕色的狗。我只记得这些。挺久以前的事了。我停下来摆出最自然的笑容,她直起身子看着我。
“是你啊。”我说。
“是啊。有没有吓一跳?”
“当然啰。”我说,“你还真早。”
她的笑容才露出一半就退去了,抽了口烟,再慢慢地呼出来。这次拿烟的手臂几乎整个撑直了。她的脸上不再有笑容,这真让我不安。她说:
“早?也许吧。反正睡不好,我想不如就早起出发。差不多七点,屋子里该走的人刚好都走了。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好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开车到这里不超过一个钟头,我还以为要更久呢。事实上,感觉很好,因为没那么远。我也刚到,大约十五分钟前。”
“我没听见车声。”我说,“我在林子里,底下靠湖那边。下了很多雪。”我转身指着那边,还没等我回转过来,她就把香烟掐灭了丢在院子里,走上前伸手环着我的脖子搂住我。她香香的,跟以前一样高。这没什么奇怪的,人到了三四十岁多半不会再长高了。不过确实有一段时间,我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外旅行,在挪威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来来去去、来来去去,每次回来两个姑娘都会长高些,或者是我的感觉吧。姐妹俩安安静静地并排坐在沙发上,我知道她们在盯着那扇门看,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进来。我记得当我终于进来,看见她们坐在那里,一副又害羞又充满期待的样子时,总会很困惑,有时还很不自在。现在我也有一点不自在,因为她很用力地搂着我说:“嗨,老爸,看到你真好。”
“嗨,女儿,我也是。”我说。她不放手,仍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轻柔地在我脖子上说:
“我跑了八十多里路,问遍了所有的镇公所,才查出你住的地方。我忙了好几个礼拜。你居然连电话都没有。”

相关影视
合作伙伴
本站仅为学习交流之用,所有视频和图片均来自互联网收集而来,版权归原创者所有,本网站只提供web页面服务,并不提供资源存储,也不参与录制、上传
若本站收录的节目无意侵犯了贵司版权,请发邮件(我们会在3个工作日内删除侵权内容,谢谢。)

www.fs94.org-飞速影视 粤ICP备743695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