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外出偷马》超级好看,可别错过了!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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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Ⅱ
他必须离开谷仓。必须把他从河上送走,一分钟都延误不得。可是这样的大白天,在旷野地上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加上光秃秃的树林,地上又有积雪,任何东西都无所遁形,从路口一眼就能望到河流。可是他不走不行。约恩还没有放学,双胞胎兄弟在厨房里玩耍。她听见他们在地板上翻滚嬉笑,像平常一样打打闹闹。她静静地穿上保暖的衣服,戴上帽子、手套,走下台阶,经过院子,进到谷仓里。她的丈夫在长沙发椅上醒了,站起来。这里我也许讲得有些夸张,也许不是事实,不过直到现在我仍相信当时一定有一个鬼怪进入屋子把他拉了起来,拽到玄关,那里有盏不加灯罩的灯泡从来也不关,为了帮夜行的人看清前面的路,夹着他长胡子父亲照片的金色相框挂在衣钩上方,他恍惚地站在那里,没穿鞋。门是刻意朝外开着的,这样天气恶劣的时候,雪不会被吹进来。这一次,约恩的父亲不想再装作没看见,他牢牢地盯着她。
即使在背后,她也感觉得到他站在那里,这真的令她有些诧异,不过她并没有回头,只是拔掉门闩,打开谷仓的门走进去,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他站在原地,一直盯着。终于,她跟那个陌生人一起走了出来,她穿着保暖的靴子和夹克,他穿着西装和夏季便鞋,灰色的袋子搭在背上。现在他在西装底下加了件套头毛衣,使那件西装上衣显得又绷又鼓,很难看。他手上不再有任何“武器”,她直接牵着他的手,他现在很谦顺,几乎是软瘫无力,也许经过那一场计划之外的发作之后精疲力竭了。他们朝着小码头的方向往外走,走过院子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转身回头望。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极明显,先是陌生人在巷道里的足迹,再来是她从屋子里走出来的痕迹,最后是两人从谷仓到他们现在站的地方的足迹。那双城里人的夏季鞋留下的脚印特别引人注意,完全不像这个时候这个地区其他人穿的鞋子留下的脚印。
她望着地上,咬着嘴唇努力地动脑筋,那人又躁动起来,开始扯她的衣袖。
“走啊,”他用压低的尖音说,“我们快走啊。”他的口气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她抬头看见丈夫仍旧站在门口。他个子很魁梧,把门口整个堵住了,一点灯光都透不出来。她说:
“你来踩着他的脚印走。没有选择的余地。”
等她说完,他的脸变得有些僵硬,她不看也不管,因为穿西装的人很不耐烦,他已经甩开了她的手臂径自往小码头走去,她急忙跟上去,不久两个人便消失在屋外了。
约恩的父亲站在那里,只穿了双袜子,看着院子。在寂静中他听见他们上了小船,船桨下水时隐约发出拨水声,铁架碰撞木头时发出很有节奏的嘎吱声。他的妻子在划船了,用她强壮有力的胳臂,这两条手臂他太熟悉了,他们曾有过那么多个夜晚,那么多年的相拥缠绵。可是现在,她又要到上游去看望那个住在小木屋里从奥斯陆来的男人了。每次只要出了问题她必去那里,每次要发生什么大事她也必去那里,现在小船上又载了一个全身发抖的白痴,这人很可能也来自跟他相同的城市。时间近正午,雪地的反光十分刺眼,他朝院子瞥了最后一眼,做出了一个令他后悔不已的抉择—他关起门走进客厅坐下来。两个双胞胎仍旧在厨房里玩,隔着墙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对他们来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11
我凝望着湖泊,在长凳上坐了很久。莱拉四处奔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东西从我身上悄悄地溜掉了。作呕的感觉没了,我感觉神清气爽,轻飘飘的。好像被人救活的感觉,从船难中,从困扰里,从恶灵手中被救活了一样。有个大法师来过又走了,把所有的麻烦一并带走了。我无拘无束地呼吸着。未来还在。我想到音乐,我很有可能会去买一个CD唱机。
我从桥上走向斜坡,莱拉跟着我,我看见拉尔斯站在我的院子里。他一手握着一把链锯,一手抓住一根桦树枝。他摇着树干,但他哪里摇得动,树枝只稍微动了动。这会儿阳光更黄了,强烈地打在我的脸上。拉尔斯戴着一顶军官帽,他把它拉低到遮着眼睛,一听见我走过来,他便转身,头几乎整个往后斜才能从帽檐底下迎上我的视线。扑克和莱拉在玩拔河,就算桦树堵着院子也照样玩,装腔作势地打打闹闹,又哮又叫地在柴房后面的草地上打滚,快乐得不得了。
拉尔斯咧着嘴再次摇晃着树枝。
“我们要不要把它处理一下?”他说。
“好啊,请。”我带着最真诚的笑容说。我是真心的。算是松了口气。我想我会喜欢拉尔斯,虽然不是很肯定,不过有可能。这个我不会感到意外。
“你最好先把那根树枝锯了,”我指着把排水槽压垮又压住柴房门的那一根树枝说道,“因为我的锯子在屋里面。”
“等着瞧吧。”他说着拉开锯子的阻风门。那是把“哈斯克伐那”,不是“琼森”,但这居然让我感到很轻松,好像我们在做一件不准做却又实在很好玩的事情。他拉了一两次链带,然后啪地合上阻风门,稳稳地抓住链带一面拉一面把锯子往下送,链锯发出一阵漂亮的吼声,一瞬间那根树枝就被锯了下来分成四截。门上的障碍解除了。这真是赏心悦目的景象。我把挂在排水槽上的树枝推开,走进去取链锯,它还在我原来放的位置上,顺便又把装着汽油的黄罐子带出来,里面还剩了些汽油。我把锯子侧放在草地上,蹲下来旋开油槽加入汽油,油量很快上升,汽油罐很快就完全空了。一滴汽油都没洒出来,我的手很稳。有人在旁边看的时候,这样的感觉真好。
“我柴房里还有一两罐汽油,”拉尔斯说,“够我们用的了。不必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赶着去村子里了。”
“真的不必了。”我的确不希望这么做,但也不想这个时候去村子里。我不需要采买任何东西,今天不是做那些无谓社交的日子。我发动“琼森”,很幸运地一发就动,我和拉尔斯合力进攻桦树,从两个角度切入。我们这两个手脚不算太灵活、六七十岁的男人,头上戴着耳罩,对抗着锯子吃进木头里发出的那令人耳聋的呼号声。我们弯身对着树干,手臂尽量往外撑,确保那危险的链子随我们的意,而不是一个不顺心反冲过来。我们先对付那些树枝,把它们齐树干切除,再锯成合适的长度。凡是不能用来当柴火的,全部锯掉堆成一堆,到时候划上一根火柴,在十一月的黑暗中弄一堆篝火。
我喜欢看拉尔斯工作的样子。不能说他很利落,可是很有条理,他抓着重重的链锯对付桦树树干的时候,要比带着扑克在路上走的时候来得优雅。他的风格感染了我,我一贯的做法就是这样,先有行动再做理解。渐渐地,我发现他不管是弯腰、移动、扭转还是斜靠,都有一种很合逻辑的平衡法,让身体的重量和链锯在紧咬树干时的拉力配合得非常顺畅,所有这些动作都让锯子更容易切入目标,把人身在那样毫无遮蔽时可能造成的伤害减到最低。前一分钟还壮得刀枪不入的样子,然后轰的一声巨响,忽然像个玩偶那样粉身碎骨,所有的一切就此彻底毁了—我不知道他在那样沉稳地挥舞着链锯的时候是否也这么想,他可能没有,可是我有,还有好几次,一想到这个就再也没有办法停止,这个想法真的让我高兴不起来。然而这无关紧要,我早已习惯,但我确信他母亲的心中充满着类似的想法。
一九四四年深秋的那一天,就在她全心全意地把小船划向上游之际,拉尔斯在厨房地板上开心地跟双胞胎弟弟奥得嬉闹,完全不知道周围出了什么事,会导致什么样的情况,更不知道三年后他会把双胞胎弟弟奥得一枪打死,用大哥约恩的枪把他的身体打得开花。谁也不可能知道,屋外覆着雪的田野上亮着铁灰色的天光,水面上,他母亲努力表现得像平常一样去避暑小木屋。
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这幅画面。
她戴着蓝手套的双手紧握着桨,靴子撑着船底板,急促的喘息中,她不断地哈出白色的雾气。那穿着夏季鞋的陌生人窝在船底她的两条腿中间,怀里紧抱着绝不离手的灰色袋子,仍是一条单薄的长裤,一丝暖意都没有。他抖得太厉害了,把船板震得咚咚作响,简直就像一个你还不清楚构造的二冲程马达在试车。她从来没碰见过这种事,只怕远在岸上都能听见她船上的新“引擎”了。
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这幅画面。
不久后,那辆带挎斗的德国摩托车稳稳地驶在清过积雪的大路上,好巧不巧地转进了那户农家的院子,看不出有任何目的,谁也不清楚这名骑士要来做什么。也许他只是太寂寞,渴望找个人说说话;或者急着想抽支烟,却在点火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根火柴用光了,所以过来借一盒火柴,在抽烟的时候,有人还可以陪他站在那里,看看风景和河流。在这一刻,他只想找一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一起抽一支再单纯不过的香烟,远离战争的丑恶。除此以外,再也没有谁能猜到什么更好的理由了,无论是在当下还是以后。总之,他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里,下了车不慌不忙地走向农户家的大门。但是他永远也走不到那里了。他忽然停下脚步,注视着地面,开始来回地走,然后兜个圈子,蹲下来,最后走出院子,朝着河流的方向,直接走上了小码头。在他那无边黑暗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点亮光。硬币对准了投币机里的位置,清楚地听见“咔嗒”一声。
现在每件事情都清楚了。事不宜迟,他往回飞奔着上了摩托车,用力踩油门,要命的是马达无法发动。他一试再试又再试,突然车子像一记射门一样起死回生,他把住车把呼啸着上了车道转上大路,空空的挎斗一路溅着雪花,咔啦啦地狂响。在转角出现的是约恩,他臂膀下夹着书包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见摩托车的声音,正准备跳进沟里,免得被碾过伤残一辈子。这一摔,书包的搭扣断了,书本抛得到处都是。那个士兵完全不理会,反而加足油门冲过小店和教堂之间的十字路口,消失在那座跨河的桥上。
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这幅画面。
约恩在雪地上捡拾散落的书本时,他的母亲还在河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也还平贴在船底。船上载着两个人,再加上逆流,即使这个时节水势不算太强,划起来还是非常吃力,进度很慢。离木屋还有一大段距离,我父亲这时正趴在工作坊的桌上做木工,根本不知道她正在来的路上。小船里的男人一面抖一面呓语,接着又哭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呓语。划桨的女人恳求他安静下来,可他紧抓住包的肩带,完全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弗朗兹站在厨房里,窗户开着。他从森林干活回来后把炉火拨得更旺了些,现在屋子里太热,必须放进来一些新鲜的空气。仍是大白天,他站在那里抽着烟,想着自己到底为什么始终没结婚。每年这个时候,待寒意悄悄袭来,他就会想到这个问题,而且一直持续到圣诞节以后,但是等到新年一开始他就抛开不想了。缺乏机缘并不是理由,只是每当站在敞开的窗口抽烟的时候,他硬是想不起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而在这一刻,一个人住的处境似乎显得可笑又荒谬。就在同时,他听见一辆摩托车速度惊人地从河那一边疾驶过来。桥距离他的屋子五十米,桥对面再走二十米就有站岗的卫兵,他穿着灰绿色的长大衣,那把轻机枪矗在肩膀后面,又冷又无聊的样子。他也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了,音量愈来愈大,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现在弗朗兹看见驾驶员戴头盔的脑袋从密林后面露出来了,马上整辆摩托车也露出来了,驾驶员趴在车把上,好让风的阻力降到最低,再有几百米就能到达十字路口。
整个白天雾茫茫的,太阳西下的时候,东南方忽然抛出一道金光,斜斜地罩着山谷,照亮了河和河上的一切。一束耀眼的光刺进了弗朗兹的眼睛,把他从婚姻以及一长排金发和黑发候选人的白日梦里惊醒,他突然知道自己盯着的路上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了。他把香烟往外一扔,急转身冲到玄关,从皮带里抽出一把小刀,跪下来卷起碎布毯,地板上有条裂缝,他用刀子用力一戳,再往前一扳,连在一起的四块木板应声而起,他把木板推开,伸手探进去。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他都准备好了。没有犹豫的时间,连一分钟也不能迟疑。他从那个小空间里取出一根雷管,快速地检查一遍引线的位置,确定没有打结,便把雷管平放在膝盖中间,做了一次深呼吸,稳稳地抓住把柄,用力一捶。他的屋子在震动,窗户在乱响,他再呼一口气,把雷管放回原来的小空间里,把四块地板放到方形空地上,捏紧拳头敲牢,再把毯子铺回原位,一切看上去跟一分钟之前一样。
他站起来跑到窗口看,桥被震得粉碎,有些木板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那样还在半空中回旋,在爆炸后忽然出现的寂静中慢慢地落到地面,有些木板奇特无声地击中河岸的石头,有些落进河里顺水漂流起来,所有这一切,弗朗兹似乎都像是透过玻璃看到的,虽然窗户明明开着。
断桥的另一边,那名警卫头朝前倒在雪里,鼻子贴地,离弗朗兹之前看见他的位置有好长一段距离。那辆摩托车没有及时赶上,现在慢了下来,近乎迟疑地慢慢移向雪地上的“尸体”,然后停住。骑手下了车,摘掉头盔夹在臂膀下,仿佛是去参加一个丧礼,走完最后几米路,对着地上的警卫低下了头。一阵强风扯动了他的头发,他只是个大男孩。他跪倒在这个很可能是他好朋友的人身边,就在这时,那警卫用两只手撑起自己,他没有死。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得出是在呕吐,然后他拿轻机枪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那骑士也站起来,倾身向前对他说了些话,可是那警卫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耳朵。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两个人转过头看桥,桥已经不在了,他们奔向摩托车,警卫跨进挎斗,骑士则坐上驾驶座掉转车头。不是朝着巡逻队驻扎的农舍,而是朝着刚才来时的路,他不顾一切地加足油门。
挎斗载了一名乘客,所以车子发动起来很辛苦,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几分钟之后,摩托车驶过巴卡的农场,速度飞快。没过多久,一个急转弯,两个人几乎完全侧倒,就好像强风中一艘要转向的帆船必须借此保持平衡。一刹那,挎斗整个离开了地面,摩托车在雪地里呼啸而过,正对着围篱和大门直接冲撞过去,根本不等开门,门闩木条四面八方乱飞,击打着头盔,他们没停,勉强穿过门柱。他们紧贴着铁丝网疾驶,一路踢踢踏踏地擦过围篱桩,摩托车上下弹跳,两边摇晃着压过草丛,沿着小径直奔河边。这是我父亲去小店取“邮件”的必经之路,也是仅仅四年后我和我的朋友约恩常常走的路,而他某一天从我生命中消失了,因为他的一个弟弟射杀了另外一个弟弟,用的是他忘记把子弹下膛的枪。彼时正值盛夏,他是两个弟弟的看护人,一瞬间,一切都变了样,不复从前。
河的另一边,约恩的母亲把小船泊在父亲常用的小船旁边,跳上岸,拼命把船往岸上拉,不让它被水流冲走,带到不该去的河岸上。穿西装的男人猴急地站起来,没等她收拾好就笨手笨脚地想往外跳。当然没成功。她猛一拉船头,那男人就往前跌倒了,因为他一双手正紧紧地抱着包,而头也就此撞上了座位板。她几乎哭了出来。
“该死,你就不能做对一件事吗?”她吼起来。这辈子难得冒出一句骂人的话,虽然明知道不该大呼小叫,但她实在忍不住了。她拽起他的上衣,使劲一甩,就像甩一只不会反抗的麻袋似的把他甩出船外。在站直身子的同时,她听见也看见了对岸的摩托车。我父亲迅速冲出工作坊,他也听到了车声,立刻知道不对劲了。他看见他们在河畔的小路尽头,约恩的母亲戴着帽子和手套,穿西装的陌生人趴在小船边的地上,而那辆摩托车就停在河岸边布满沙砾和鹅卵石的最后一道斜坡上。
“给我站起来!”约恩的母亲对着西装男人的耳朵尖声吼叫,扯他的上衣。而那个穿德国军服的男孩大喝道:
“停!”他冲下斜坡,警卫紧跟在后面。他是不是也用德语喊了一个“请”字?这话是弗朗兹说的,他很确定那个年轻的士兵确实这样喊了:“bitte(请你),bitte.”总而言之,他们在水边停住了,不想往下跳。水太冷也太深了,如果他们游到对岸,铁定会成为无助的靶子,然后随水漂流到更远的彼岸。一年里的这个时候,水流不算最强,但也够呛的。后面的斜坡顶上,摩托车像一只喘不过气来的动物,他们从肩膀上扯下轻机枪。我父亲放声大喊:
“快跑啊!”他自己带头,穿过还没有经人砍伐的树林,东歪西拐地利用那些宽阔的树干做掩护,朝河流的方向跑去。这时候,另一边的那两个士兵开始射击。最开始的几枪是示警,子弹划过从小船上下来动作奇慢的那两个人头顶,他们感觉到了子弹打到树干迸裂的力道。那种怪异的声音她永远不会忘记,约恩的母亲事后说。任何东西都没有那种特殊的声音令她害怕,感觉松树都在呻吟。这时,他们真的瞄准了,立刻射中了西装男人。在白色河岸的衬托下,他深色的上衣是最明显的目标。他放开了包,直挺挺地倒向雪地,口中喃喃地说出了几个字,声音小到约恩的母亲几乎听不见:
“噢,我就知道。”
接着他开始往下滑,从斜坡滑向小船,经过那棵突出的歪扭的松树,继续往下滑,直到其中一只鞋子碰到了河水。他们再度开枪,他不再出声。
我父亲在小径上停了下来,靠一棵云杉做掩护。他叫着:“捡起包跑过来!”约恩的母亲用戴着蓝手套的手抓住包,弯着身子左闪右躲地向前奔跑。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或许因为在逃的是个女人,那两个士兵忽然不再认真开枪了。现在,他们开枪纯粹在吓唬人而已。约恩的母亲毫发无伤地跑上小径,跟我父亲一起直奔小木屋。两个人冲进屋子里,把我父亲藏的一些最重要的东西和文件挑拣出来。从窗口,他们看见两辆车子越过田野飞驰过来,士兵们纷纷从车里跳出来,奔下河去。我父亲把他们需要的东西都塞进西装男人的包里,再用一块布裹住。他们从后面的窗子爬出去,两个人的衣服外面都罩着我父亲的白色长衬衣。他们逃了,手牵着手,或多或少牵着手吧,一起去了瑞典。
太阳光不断地在移动,蓝色的厨房变得阴暗,我杯子里的咖啡凉了。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我父亲从来不提的事呢?”
“因为是他要我说的,”弗朗兹说,“在机缘到了的时候。现在,就是了。”
12
我和拉尔斯在忙着处理桦树的时候,天气渐渐转冷,太阳不见了,起了风。灰色的云朵漫天飘过,像一条羽绒毯,最后一抹蓝色也被推挤到东边的山麓上,终于消失不见了。我们稍作休息,直起僵硬的背脊,尽量表现出没有问题的样子。我的表现并不如意,我必须用一只手支撑着脊椎才能慢慢挺直。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我们两个都别开视线不看对方。拉尔斯卷起一支烟点上火,靠着外屋的门平静地抽着烟。我想起做完苦工之后抽一支烟的感觉多么美好,尤其是跟工作伙伴一起。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怀念这种感觉。我看着那一堆木头,那里还摊着一大截的树干。拉尔斯也在看。
“还好,”他带着笑意沉稳地说,“快到一半了。”
莱拉和扑克也累坏了,它们并排躺在台阶上大声喘气。链锯已经熄火,周遭安安静静。开始下雪了。现在才下午一点钟。我抬头望天。
“该死。”我大声地说。
他跟随我的目光望去。“成不了气候的,时间太早,地面还不够冷。”他说。
“有道理,”我说,“可还是让我很担心。说不出为什么。”
“你很怕积雪吗?”
“哎,”我觉得脸一红,“也是啦。”
“那你应该找人来帮你清理。我就是这么做的。阿斯克林,就是这条路上的一个农夫,他随时都能来,已经帮我清理好几年了。要不了多少时间,他只要用铲雪机在我们这条路上来回走一遍就行了。顶多花上十五分钟的时间。”
“对,”我说,清了清喉咙再继续,“就是他,昨天我在便利商店打电话给他,他说没问题,一次七十五克朗。你是付他这个数目吗?”
“是啊,”拉尔斯说,“没错。这样一来你就放心了。这个冬天一点问题都没有了。至于那上头,”他带着近乎恶意的口气说,身子往后一靠,仰望着天,“下就让它下吧。”他满不在乎地笑着。
“怎么样,咱们继续?”他说。
他的态度很有感染力,我真的很想继续了,但同时也十分错愕,这么一件简单又必要的工作,我居然需要依赖别人给我动力。又不像是我没有时间。我内在的某些东西在改变,“我”在改变,一个我所熟悉又盲目依从的人转变了。而这个人被喜爱他的人叫作“穿金裤子的小孩”,他只要把手伸进口袋,就有掏不尽的闪亮金币。如今,我从这样的一个人转变成一个我自己也不太熟悉更不知道从口袋里会掏出什么杂碎的人。我不知道这个变化已经暗中进行了多久。三年吧,或许。
“哎,当然,”我说,“咱们继续。”
忙完后我请他进屋里来,这个绝对是应该的。现在雪下得相当大,不过还不到盖住地面的程度。还差得远呢。我们漂亮地将几堆树枝靠在外墙上,挨着那些从枯死的云杉上锯下来的木料。院子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大树根,我们决定明天一早用铁链和车子把它拖走。铁链在拉尔斯的车库里。不过今天算了,我们又累又饿又渴,想喝咖啡。想到今天刚开始的情形,我不知道这样辛苦地工作会有什么乐趣,不过我的身体觉得很舒畅。真的,是开心的累。抛开我的背不谈,其实跟平常的感觉差不多。我当然不能让拉尔斯一个人来打理我的院子。
我把咖啡放进过滤器,在壶里加了冷水,打开电源,再切了些面包放入面包篮里,又从冰箱里取出奶油、肉和芝士,放在盘子上,在黄色小杯子里倒满调咖啡的奶,最后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餐桌上,外加两个人的玻璃杯和餐刀。
拉尔斯坐在炉子旁边放柴火的木箱上。脚上只穿了双袜子的他看起来很年轻。任何人像这样坐着,脚丫子直接踩在地板上,都会显得很年轻。不像我,他的头发是干的,因为一直戴着帽子。他进到屋里之后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我也没说话,这样很好,现在的我很不擅于闲话家常。接着他开口了:
“我来点火吧?”
“好啊,”我说,“点吧。”屋里真的很冷,同时我也有点讶异于他在我家里的主导地位和对我表达意见的方式。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不过他既然先问过我了,那就这样吧。拉尔斯下了柴箱,掀起箱盖,取了三块木柴和一两张上周的《挪威日报》—我把它存在箱子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三两下就把火生好了,比我平常快得多,毕竟这件事他已经做了一辈子。工作台上的咖啡机在噼啪响,这个咖啡机用了这么久,还是很耐用。我等了几分钟,走过去把咖啡倒进保温瓶里,然后握着瓶子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想起每天早晨跟我一起喝咖啡喝了很多很多年的那个人,只是她躲着我,而我也看不见她的脸。我转而望向窗外,院子里干净多了,只是大树根周围有一小堆金黄色的木屑,雪花静静地飘下来,在地上停留了几秒钟便神秘地消失了。如果一整夜都像这样下着,到明天早晨铁定就会积雪了。
今天早晨我吃过早餐了吗?我不记得了。那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从那以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现在我确实饿了。我从窗口转身面向拉尔斯,朝着餐桌张开手掌说:
“只管吃,都是你的。”
“多谢。”他说着合拢了柴箱盖。我们坐下,都带着些许腼腆地吃起来。
开始的几分钟我们都不说话。食物的味道惊人地好,引得我非得去检查一下面包桶,看看这次在店里买的面包是不是跟往常不同,但其实是一样的东西。我再坐下来继续吃。我要说,这真的是太享受了。我尽量放慢进食的速度,以便吃得久一些。拉尔斯也目不转睛地吃着。这很好,我不需要进行无谓的谈话,不料,他抬起头来说:
“当然,我应该接收那个农场的。”
“哪个农场?”我问。其实问来问去就只有那一个农场。只是我的想法一时还跟不上他的。我不知道,是否独自生活太久了之后就会变成这样;是否在奔驰的思绪列车上,我们自然会开始大声地交谈,而那谈与不谈的区别会慢慢地消弭;我们和自己的那些无止境的内心交战,会与我们尚能见到的那几个人的对话混在一起;而当一个人独居太久时,那一条分隔彼此的线是否就会变得模糊,即使当我跨过了界线也浑然不知这是否就是我未来的写照。
“老家的农场。当然是村子里的那个。”
挪威有千百万个村子,我们现在就在其中一个里,不过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大概会奇怪我为什么住在这儿,而不住在原来的村子里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