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英雄》:非暴力式图像革命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摘要:与《摔跤吧,爸爸》《神秘巨星》类似,由什里·那拉扬·辛执导的《厕所英雄》同样是一部反映印度女权的电影,并且获得了不凡的票房。在这部影片中,对艺术手法的运用,民族传统观念的透视,以及当今语境下有关“现代性”的思考,都值得我们汲取得失、引以为鉴。

关键词:厕所英雄 讽刺 公共理性 现代性
近日,一部名为《厕所英雄》的印度影片再次成功抓住了国人的眼球。据称,这部影片改编自印度的真实事件,人物原型为施拉姆·纳利先生与安妮塔·纳利女士。这部影片不仅在荧屏上引起了极大反响,并且由此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厕所革命”,迫使其政府着手于改变6亿印度女性的生活现状。和同年上映的《神秘巨星》一样,这部由什里·那拉扬·辛执导的《厕所英雄》也是一部反映印度女权的电影。但不同的是,《神秘巨星》更多是从家庭伦理的角度反映男权对女性的压迫,而《厕所英雄》则更侧重于表达印度人对“现代性”与社会文明的诉求。相比于“女权”而言,影片中关于“现代性”的思考对解决一系列社会矛盾有着更为直接的根源意义。而这一方面的人文呈现,可以说正是此部影片的超越性价值所在。影片成功结合了艺术、思想、生活,用简单的叙事展现了其故事背后的深刻矛盾,进一步开阔了受众的视野,让人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印度社会。

滑稽镜头下的讽刺化表达
在影视艺术不断发展的今天,多元化的艺术表达已逐渐成为一种趋势。在《厕所英雄》这部电影中,从凯沙夫和牛结婚,到凯沙夫一家人在厕所前的合影,可以说正是以滑稽开场,又以滑稽收尾。然而在这一系列滑稽的镜头中,一场关于“传统性”之于“现代性”的讽刺却巧妙贯穿其中,使之不仅仅赋予了影片以视觉冲击力,并在这种固定的模式下植入了深刻的人文思考。所以,无论是标题“厕所英雄”本身,还是剧中凯沙夫与牛结婚、答记者问等情节,或明讽,或反讽,都为整部影片了增添了浓浓的“讽刺”色彩。
一方面,这种“讽刺性”表现在人物的行为(事件)上。除却上文提到的凯沙夫与牛结婚,其他许多地方也均有着类似的表达。如在影片中,凯沙夫经营着一家自行车行,有次兄弟俩去顾客家送货,对方订单上注明需要一辆女式自行车,但他们却运来了一辆男士山地车。当对方对此表现出不满时,凯沙夫却戏谑式的说道:“请问您家里一定有锯吧,把横梁锯掉,就是女士自行车了,而且,横梁千万别扔,可以用来赶猴子。”如果脱离了上下文的语境,也许观众会不明就里,但当我们理解这部影片的主旨时,我们便能够从这种“冷幽默”中体味到其中“反讽”的深刻性了。

此外,影片中当凯沙夫对妻子“索要厕所”的要求近乎无计可施时,他偶然从电影剧组那里看到了移动厕所,于是趁夜间和几个人一起偷了一间放到了自己家中。结果老婆没有迎来,反而把自己送进了监狱。但倘若仅仅如此,这种“讽刺”效果就不是那么理想了。真正可以称得上点睛之笔的恰恰是导演亲自来保释时说的那句话:“有哪个小偷会偷厕所呢?”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很多。再比如洒红节上的狂欢。洒红节原是印度人为庆祝印历新年而设,但在北方邦马图拉,它还成为了妻子宣泄对夫君不满的雪耻日。须注意的是,“狂欢”本是连接传统与现代的一种重要仪式,但影片中的洒红节却更多表现在了男性对妇女“压迫中的同情”,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另一方面,它还表现在人物的语言上。当女记者采访凯沙夫时问他:“在屋子里建厕所是为了防止妇女在外面游荡吗?”凯沙夫的回答是:“你是外国电视台的记者吗?”会心一笑的同时让我们不禁感慨,国家电视台的记者本应有着前瞻性的社会洞察力,可相反,她的思维模式与芸芸印度妇女并无任何差别。同时,电影中近乎用俚俗语言写成的插曲也值得我们关注。这些歌曲诙谐、幽默,然而又如刀子一样句句指向现实,令人难以发笑。如“嫂子在黎明时分出发,而男孩在路上等着乱抛媚眼”,“这个国家每条路都很臭,甚至让人难以呼吸”等歌词,非常朴素直白,却句句饱含讽刺。在这一点上,更为典型例子的是影片中至为深刻的一句话:“如果你想要你的妻子,你得有个厕所。”倘若脱离了印度的社会语境,也许任何人对此都无法理解,但它就是一个确然存在的现实,因此它才能引发人的进一步思考,起到“洗脑”一般的影视效果。

行为禁忌与公共理性
关涉到《厕所英雄》中从传统观念转向现代文明时,有两点值得我们注意:其一为厕所作为“禁忌”的存在,其二为“公共理性”的出现。而在这种转变中,它依靠的不是传统的暴力手段,而是通过一种“对话”的方式来完成。在影片中,这一点的处理非常符合现代文明的本质。因为真正的现代文明,它具有平等性、自由性等特征,是不会以一种侵略的姿态来逼视传统文化的。
印度一直被称作“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厕所”,从2015年《华盛顿邮报》公布的数据看,印度超过70%的农村家庭没有厕所,超过53%的普通家庭也没有厕所。这在影片中得到了十分真实的呈现。在印度的宗教文化看来,厕所是污秽的,女性的社会地位也很低下,男性可以在自家后院露天如厕,女性在家如厕却要被视为“不洁”,因此她们要在天亮之前结伴到荒郊野外去解决,还会时常遭到陌生男性的骚扰与侵犯。但是即便如此,“厕所”对他们而言依然如同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禁忌”,这种恐惧性通过男主父亲潘迪特那绝望的眼神,可谓是栩栩如生的展现在了观众面前。

当讨论到原始“禁忌”问题时,我们不妨以弗洛伊德的一段话作为参考:“长期以来,有些事物一直被强烈禁止着,可是他们从不考虑其中的原因,或者提出任何怀疑。相反,他们屈服于这种禁忌就像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同时深信任何对禁忌的破坏行为将导致自取惩罚”。(1)通过观影我们可以看到,村中妇女们的言行可说是这段话的完美注释。因此,当贾耶初嫁夫家谈到厕所问题时,妇女委员会的女性们纷纷感到不可理解。后来当妇女们野外如厕被偷窥、被拍摄时,她们也是将这一遭遇归咎于凯沙夫和贾耶,而不是去反省这一习俗本身所带来的弊病。
诚然,文明是走向现代的必经之路,就如同从野外大便到去厕所大便一样,它象征着人类文明的进步。然而从启蒙到觉醒,最大的阻碍往往不是在于制度的不合理抑或政策的不到位,而是在于克服大众自身的心理惰性并由此唤醒他们的公共理性。在罗尔斯看来,“公共理性是一个民主国家的基本特征。它是公民的理性,是那些共享平等公民身份的人的理性。他们的理性目标是公共善,此乃政治正义观念对社会之基本制度结构的要求所在,也是这些制度所服务的目标和目的所在。(2)然而现实是,启蒙要面对的阻力要远远超乎人的想象。当人们习惯于一种固有的社会秩序之后,无论其是否合理,再想去改变它都是极为困难的,一如《厕所英雄》里印度村民对露天排泄的固执。

关于村民从“公共愚昧”到“公共理性”的转变,影片中设置的三次“对话”颇耐人寻味。第一次是发生在村落的集体大会上。当村长引经据典,企图用宗教力量来压制凯沙夫、维护他的权力话语时,凯沙夫并没有用一种外来的理论去反驳,而是通过对村长“断章取义”行为的揭露以图唤醒愚昧的村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谓是瓦解世俗神话的绝佳武器。但遗憾的是,村民们不但不醒悟,反而顽固的恪守着他们心中的“传统”,并群起攻击凯沙夫这位“先行者”。第二次,当村长与潘迪特带人摧毁凯沙夫精心修建的厕所时,凯沙夫痛心的说出了一番话:“如果上厕所很肮脏,神为什么要给我们一个胃”,“所谓道义的责任,就是使我们的妻子成为奇观”……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的应答是集体沉默。最后一次是发生在村落的“妇女”这个群体中。在影片临近末尾时,有一个她们在野外议论凯沙夫夫妇离婚事件的桥段。
其中一个人幸灾乐祸的说到:“(贾耶)现在可以自豪地坐在厕所上了。”可话音刚落,接着就有人反问到:“那我们呢?”正是这一句指向自我的灵魂拷问,唤醒了她们潜在的“公共理性”。
不得不承认,安于现状有时并非是一种怯懦,而只是对“和谐”的一种妥协。从一种旧的秩序过渡到一种新的秩序,毫无疑问地要涉及到利益的重新分配。它不仅要面临既得利益者的强烈阻挠,同时还要求利益受损者从“主体”上获得理性的觉醒。

从接收到选择:关于影片中“现代性”的一些思考
通过对以上一些观察,我们大致可以看得出印度人期望从“传统性”走向“现代性”的求变心理。那么我们不禁要思索这样一个问题:何为“现代性”?“现代性”一词可谓由来久远。美国学者卡里内斯库曾指出,在英语里,至少从17世纪开始它就已经通用了。许多年来,不同领域的人对“现代性”的理解千差万别。这里暂以美国学者大卫·库尔珀的一段表述为例:“modern(现代)”这个术语源于一个拉丁词,意思是“在这个时代”。这一因故词汇迅速地演变出两种用法,一是意味着“当代、当今”,另一用法则添加了这样的涵义——在现代时期,世界已不同于古典的和中世纪的世界。(3)虽然这段话是基于西方中心主义的立场,但由此而类比,依然能够得出某些普适性的规律。

21世纪的今天,我们或许很难想象,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下,有的地方已在致力于对现代科技的祛魅,而有的地方还未从原始的观念中觉醒,还被动的接受着陈旧思想所施加的公共秩序。就像《厕所英雄》中描绘的广袤的印度农村社会一样,腐朽的等级制度、脏乱的卫生环境等,不仅不为生活在这个国度的“现代人”所识别,甚至还成为他们引以为傲的“传统”。而这种原始性与现代性的共存,很大程度上又恰是对“现代性”第一义的深入揭示。在对“现代性”进行阐释时,法国哲学家福柯将它视为“一种态度”,而不是一个历史时期或一个时间概念。他认为,“所谓态度,我指的是与当代现实相联系的模式;一种由特定人民所做的志愿的选择;最后,一种思想和感觉的方式,也就是一种行为和举止的方式,在一个和相同的时刻,这种方式标志着一种归属的关系并把它表述为一种任务。
无疑,它有点像希腊人所称的社会的精神气质。”(4)通过这一层认识,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印度至今还存有与“现代社会”如此难以共容的事物。

但是,“现代性”果真就是一种历时性的进步吗?兹以为,传统社会之失,往往在于排斥新事物,就像片中印度村民对于平等、自由等价值观的强烈抵制;而与之相反,“现代”社会之失,则往往在于排斥旧事物,例如技术复制时代对工匠精神的驱逐。实际上,传统与现代并不是时间意义上的概念,而是认识上的属性。就像我们所认为的“传统”,它本身应包含的是两个方面,一种是“反现代性”,一种则是“现代性”。所谓“反现代性”,就像影片中所呈现的那样,印度女性不准在厕所中解决生理问题,这就是一种典型与“现代性”相悖反的行为。而关于后者,我们则可以从集体大会上村长的讲话中得到某些理解——即他们对传统习俗的固守之中还包含着对“殖民文化”的主观反抗态度。如果这个例证不够充分,我们还可以以中国的国情为参考。
如中国上古时期的君主禅让制、秦朝时开始推行的“郡县制”,它们无不具有着“现代性”的色彩,而当今某些地区“重男轻女”的思想,仍然还是一种“反现代性”的思维。除此之外,在历时性的演变中,真理总是相对的。有些在我们当下认为是“现代性”的思想将来或许要面临被解构的风险,而有些被人们视作传统的事物也可能会在不久后建构出一种新的“现代性”。所以,我们不能用一种直线式的思维认知新与旧、界定传统与现代,而应该用一种代谢观来重新审视它。
所以,就像影片中凯沙夫所说的那样:“真正的自由不是去大便,而是关于你自己的自由意志”。不仅“自由”是这样,真正的“现代性”同样也是如此。它不在于时代给了你一个怎样的语境,而在于你自身是否拥有纯粹(naked)自我概念,以及是否在纯粹自我中主动拿起选择权与判断权。

结语
当一种不幸降临时,人们往往习惯于把它归咎于“他者”。如在影片中,凯沙夫一开始是将他的不幸归结到了与贾耶结婚,而记者也是将凯沙夫夫妇离婚的责任指向了政府与传统文化。但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却忽视了“自我”的存在,忽视了“我”在事件之中所应发挥的“主体性”价值。贾耶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所以她在回答记者的发问时才会说,该为这起离婚案负责的不是别人,正是“明天黎明将再次出发的妇女”。诚然,一切制度只会束缚人的行为而不会干预人的选择,在习俗与制度之间,“个人性”的丧失方是走向现代文明的最大障碍。与此同时,“我”的出现,正是“现代性”的开始。进一步说,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能把一部影视作品变作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这正是《厕所英雄》带给我们的相应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