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二十四史——《史记》七十九：赵氏孤儿的真相

《史记》中赵氏孤儿故事荡气回肠，元杂剧的赵氏孤儿故事则惊心动魄，但这两种版本都不是事实，赵氏孤儿的故事最接近事实的是《左传》的记载。《史记》之所以在赵世家中出现了这样的大失误，并非司马迁的问题。

司马迁《史记·赵世家》的史料根据是战国时期赵国的国史，其内容理应真实可靠，但中国人都知道，篡改历史的事情在中国古代是屡见不鲜的，赵氏孤儿的故事因涉及到赵国先世的一段丑闻，所以在赵国史书中被和谐掉了。
当初，赵氏家族经过赵衰，赵盾父子两代几十年的经营，在晋国实力雄厚，压制其他世卿，但树大招风，一旦没有强力的家族核心，赵氏家族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赵盾之子赵朔早死，赵氏家族中赵盾的兄弟赵同、赵括德能不足，赵婴齐（《左传》为赵婴）虽有才能却品行有亏，反而成了赵氏灭族的导火索。
晋国执政栾书，与晋国新贵郤氏等关系密切，他们联合晋国其他重臣合谋打倒赵氏家族。当初赵朔娶晋成公之女（晋景公之姊），因赵朔谥“庄”，故其妻史称“赵庄姬”。赵朔死后，赵庄姬与赵婴齐（赵朔之叔）私通。
赵氏家族的赵婴齐与赵朔遗孀赵庄姬私通一事传出之后，执政栾书就此事大做文章，使赵同、赵括以此事为奇耻大辱，遂将赵婴齐流放。赵婴齐求免说：“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赵婴齐看出来各家族对赵氏虎视眈眈，希望留下来维护赵氏，但没有被接受，最后被迫流亡到齐国。

赵婴齐被驱逐三年后，赵庄姬因为情人被驱逐，于是入宫见晋景公诬陷赵同、赵括兄弟谋反。晋景公就此事咨询栾书，栾书与郤锜乘机进谗，为赵庄姬作伪证，结果晋景公认定赵氏兄弟谋反为实。栾书又鼓动晋景公先发制人，于是景公命令诸卿出兵平叛。于是栾氏、郤氏为首，以晋景公之命杀死赵同、赵括满门，收其封地赐予晋国公族祁氏，史称下宫之难。
晋景公十七年，晋诛杀赵同、赵括，并灭其族，晋国世卿中只有韩厥因为曾受过赵盾的大恩，所以不肯以兵攻赵氏，韩厥说：“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谗，吾能违兵。”赵氏被灭后，赵庄姬之子赵武以年幼，又为晋景公外甥而得以免祸，与母亲赵庄姬留在晋景公宫中。
下宫之难后，栾书与郤氏关系更为紧密，并向晋景公请示缩小晋国军队的编制，晋景公也想借此机会削弱诸卿势力，于是晋国复改六军为四军，即上中下三军和新军，栾书安排郤锜堂弟郤至为八卿之一，赵氏疏族赵旃（赵盾堂弟赵穿之子）仍得以为新军将。

不久栾书和郤氏又排挤了赵旃，让郤氏兄弟的叔叔，原执政郤克的从弟郤犨进入将佐之列，郤氏掌握了新军。这样，赵氏灭亡以后空缺的卿位几乎都被郤氏得到了。新进入政权中心的郤至、郤犨能力都很强，与郤锜一起并称“三郤”，在八卿中占据三席，很快晋国的内政外交几乎都被三郤掌握。栾书对此大为不满，而郤锜也不甘心居于栾书之下，晋国新君晋厉公又不满世卿专权，于是一场新的权力斗争又在酝酿之中。
此时晋国八卿如下：中军将栾书，中军佐士燮；上军将郤锜，上军佐荀偃（荀庚之子，继荀庚）；下军将韩厥，下军佐荀罃（荀首之子，代荀首）；新军将郤犨，新军佐郤至。
晋下军将韩厥屡次请于晋景公，以赵衰、赵盾对晋国有大功，请立赵氏之后，于是晋景公以赵武继承赵氏，当时赵武还是一个孩子。到晋厉公五年，赵武在朝堂举行冠礼，晋厉公让赵武拜见晋国诸卿。

当时晋国有四军八卿。赵武首先拜见栾氏，即中军将执政栾武子栾书，栾书说；你形象很好，从前我侍奉令尊（当初赵武之父赵朔为下军将，栾书为下军佐），他外表很有风度气质，但有些华而不实，你要务实啊！
赵武拜见中行氏，即中行宣子荀庚，荀庚也说：形象很好！只可惜我老了，看不到你建功立业了……是勉励的语气。
赵武拜见范氏，即范文子士燮（范燮），士燮是智者而君子，对赵武谆谆教导说：有才能的人受宠以后更小心谨慎，而愚蠢的人受到宠幸就变得骄慢。明智的君主赏识善于劝谏的大臣，昏庸的君主则相反。古代圣明的君主，都是建立德政而采纳百姓的建议，让身边的各种人诵读箴言献诗讽谏以使自己不受蒙蔽，从市井的商旅之言及歌谣以至在朝堂之上询问臣子来判断吉凶毁誉，以此警惕自己。还有明君最痛恨的行为就是骄傲。士燮告诉赵武许多为臣和处事的道理。

赵武拜见韩氏，韩献子韩厥身受赵盾的大恩，是赵氏的坚定支持者，他积极地鼓励赵武：慎重警惕才能成人。成人的第一重要条件是亲近善人。亲近善人，善人引荐善人，这样恶人就无由得进；如果亲近恶人，恶人再互相引荐，那么善人就无由得进。人也如草木植物一样，各以类聚。现在你举行冠礼，戴上冠冕，就像宫室有了墙屋以后应该注意祛除污秽、保持清洁。
赵武拜见智氏，即智武子智罃（荀罃），智罃说：好好努力！成季（赵衰谥号）、宣孟（赵盾谥号）的后人，如果只为大夫（不能为卿）就是耻辱啊。赵衰制定典章辅佐晋文公，精通法令而最终执政；赵盾善于劝谏晋襄公、晋灵公，虽然被晋灵公所忌恨仍然不改初衷而冒死进谏，是难得的忠臣啊！你也加油吧，继承成子（赵衰）之才，宣子（赵盾）之忠，一定能作栋梁之臣。
赵武拜见郤氏。郤驹伯郤锜为上军将，他对赵武说，外貌是不错，但年轻人不如成年人的地方还多着呢！苦成叔子郤犨问赵武：晋国政府里求官的人很多，我怎么安排你呢？温季子郤至则说：如果你比不上别人，就退而求其次吧。郤氏与赵氏矛盾深重，对待年轻的赵武毫不尊重。

赵武退朝以后见到晋国中军司马张老，将朝堂上冠礼后拜见诸卿的情况告诉他。张老听了以后说：听栾书的话，可以鞭策自己不断进步；听范燮的话，可以发扬恢弘自己的德行；听韩厥的话，会让你成就一番事业。这些话都说得很清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志向了。至于郤氏三卿说的那些令人丧气的话没有价值，根本不用放在心上。还是智罃说得好，是你先人的恩泽在庇护你啊！
晋厉公八年十二月，晋厉公杀三郤。同年闰十二月，栾书囚禁厉公，不久杀死晋厉公，迎立晋悼公。晋悼公即位半年后，调整八卿，以韩厥为中军将执政，以赵武为新军佐，赵武为晋八卿之末，再升为新军将。晋悼公十三年，晋国复为三军六卿，破格提升赵武为上军将（越五级）。又十年，赵武为晋国正卿，中军将，执政。赵氏由此完全复兴，并最终在三家分晋时占据一席。
对比《左传》与《史记》，关于赵氏孤儿记载的不同之处在于：《左传》中没有屠岸贾其人，其原型接近栾书，也没有程婴和公孙杵臼二位义士。赵朔没有被杀，只是早卒，赵婴齐也没有被杀，流亡到齐国后到赵武成人时还有活动。最大的不同在于赵氏孤儿惨案中，赵庄姬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到后来，赵氏立国后，为了祖先的尊者讳篡改了此事，这也就是历史的暗黑之处，然而粉饰不过一时，千载之后人们仍能去伪存真，一切欺骗最终不过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