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一部散发着果实熟透之后发出的腐败芬芳的作品

不认识川端康成，怎么能说自己有文化？
我想，这应当是百度上关于川端康成影响力最名副其实的评价。
1968年，川端康成凭借三部代表日本美学的巅峰之作——《雪国》《古都》《千只鹤》，成为日本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
诺贝尔奖授奖词 “川端康成极为欣赏纤细的美，喜爱用那种笔端常带悲伤，兼具象征性的语言来表现自然界的生命和人的宿命。”
有人曾说：日本的美，在前田真三的相机里，在宫崎骏的动画里，更在川端康成的小说里。
读川端康成，你会感觉自己的感官像被放大了十倍。
一句“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
浅浅淡淡14个字，让人久久回味。
然而，这位美到极致的作家，却在晚年写就了一部以“性”为外衣的中篇小说《睡美人》，引起了许多伦理争议。

这是一部散发着果实熟透之后发出的腐败芬芳的作品，形式上的无暇之美，同时也是一部颓废文学的杰作。
马尔克斯说：“《睡美人》是唯一一部让我心生嫉妒的作品”；
王家卫说：“我喜欢日本小说，尤其喜欢《雪国》和《睡美人》。

《睡美人》讲述了时年六十七岁的老人江口先生，先后五次造访一家情色服务场所，即“睡美人之家”，先后与六个姑娘共眠的荒诞故事。
“老人们的周围，女人新的肌体、年轻的肌体、标致的肌体不断地诞生。可怜的老人们未竟的梦中的憧憬、对无法挽回的流逝岁月的追悔，难道不都包含在这秘密之家的罪恶中吗？”
而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该“秘密之家”（又称睡美人之家）向垂暮老人们提供因药物陷入昏睡状态的妙龄少女的陪睡服务。也正因如此，这部小说曾被许多人视为是一部色情、颓废、庸俗的作品，可实际上，它从不染指半分低俗。
有人说：如果小说有颜色，那么《睡美人》这部小说，就是灰色的，就像日本庭院的枯山水，仿佛是流动而有生命的，其实却是空寂；如果小说有年龄，那么他的小说，就是老人的呓语，是一个人孤独地对青春的追忆浮想，对老对死的无奈，对生命虚无的沉迷。

看似是性欲，实则是对生命的艳羡
人生迟暮，生命力逐渐消逝，孤独的无助感时刻敲击着灵魂，对衰老恐惧胜过死亡。
木贺老人说，他忍受不了对衰老的绝望时，就会到那家客栈去，“只有在昏睡的姑娘身旁时才感到自己是生机勃勃的。”
这大抵就是67岁的江口老人去“睡美人之家”最初的原因。
这家娼院特殊之处在于接客的都是年纪尚小的少女，而客人却都是上了年纪的丧失性功能的老者。少女们在服用特殊药物之后昏睡不醒，雷打也不醒，老人们则在少女丧失意识的情况下与之相处一夜。
第一次造访睡美人之家时，和他共寝的是个非常纯真的少女。
少女熟睡不醒，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听不见的姑娘，对早已不能作为男性成为女人的对象的老人来说，她什么话都会对你说，你说什么话她都会爱听吗？
但是，江口老人还是第一次与这样的姑娘邂逅。姑娘肯定多次接触过这样的老人。一切任人摆布，一切全然不知，像昏死过去般沉睡，沉睡得那么天真无邪，那么芳香，那么安详。也许有的老人把姑娘全身都爱抚过了，也许有的老人自惭形秽地呜咽大哭。
不管是哪种情况，姑娘都全然不知。江口一想到这里，就什么也不能做了。连要把手从姑娘的脖颈下抽出来，也是小心翼翼的，恍如处置易碎的东西，然而，心情还是难以平静，总想粗贸地把姑娘唤醒。
可无论江口如何摇晃，那姑娘始终未醒。
姑娘身上散发的味道，让江口想到了曾经的情人，那个和自己私奔到京都的姑娘，自己也曾有过如这熟睡的姑娘一般美好的青春和过往。
这一夜，他做了象征着内心畸形情欲和潜在恐惧的噩梦。

第二次造访睡美人之家，遇到的是“俨然是熟睡中的年轻妖妇”。江口想要破坏秘密之家的戒律，却意外发现了睡美人还保留着纯洁之身，这让他想到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
现实生活中，他的小女儿因为两男相争而不幸失去了贞操。江口作为父亲，为小女儿的遭遇感到剧烈的屈辱和羞耻。
“天下父母的怜悯之心”阻止了江口的想法。
第三次造访，距离第二次只隔了八天。
江口大概已经逐渐被睡美人的魅力吸引住了，这次来的是个实习姑娘。
这夜，他回忆起自己以往的背德经历，认识到来到“秘密之家”的老人们正是通过不断做恶才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第四次造访睡美人之家，是个阴沉沉的冬日，那也是个温暖的姑娘，却比以前更浓的女人的甜味。这让他内心萌生出一种残暴的念头，想要掐死睡美人、毁掉“秘密之家”的恶念。他产生幻听幻视，仿佛看到一只凶鸟叼着血淋淋的人类的婴儿在黑色的海上盘旋，那正是“人类背德的幻影”，仿佛听到心中恶魔的引诱与奚落。
小说中，江口的最后一次造访，是在江口明知福良专务董事惨死之后。这夜，他睡卧在黑白两个姑娘之间，不断地做着噩梦，梦见满园怒放的像红色西番莲那样的花，这正预示了黑姑娘的死亡，即小说的结局。

这就是《睡美人》的故事，单就情节看，小说荒诞而单薄，处处散发着腐朽的情欲。
这样的故事丑陋吗？
丑，极丑。
还有什么比一个老人躺在让人弄得昏睡不醒的姑娘身边，睡上一夜更丑陋的事呢？
可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因为那沉睡的姑娘是生命本身，是可以放心去触摸的生命。

小说中少女们虽然都是昏睡的状态，在身体中散发出来的生命气息，却足以让老人们惊叹不已。
对于老人而言，对生命的流逝是最为感慨的，所以年轻、具有活力的青春生命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具有诱惑力的。睡美人作为美、生命与青春的象征，给与风烛残年的老人们心灵上的宽慰。
一边抚摩着昏睡不醒的睡美人，一边沉湎在一去不复返的对昔日女人们的追忆中，也许这是老人的可怜慰藉。
对老人们老说，青春随着岁月已经悄然流逝，但他们触摸那带有生命气息的少女躯体时，依然能感受到生命和青春，虽然不能与少女们进行交流和沟通，但依然能感受到青春的快乐，从而引发其对自己过往青春岁月的回忆。
看着少女曼妙的身体，江口觉得像他这样的老人能与这般年轻的姑娘度过这样的时刻，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老年人对少女的欲望，不单单是性欲，而是对生命的艳羡。

徘徊在善与恶之间的人性挣扎
江口老人五次造访“秘密之家”，是一场关乎人性的战争。
小说开头，在江口老人还未见到睡美人之时，那位妓馆女人再三说明：“到这里来的客人都能够令人放心。”她把江口老人也看成是丧失了性能力的人。“然而，江口老人打年轻起就乐道此事，所以并不像这女人说的是可以放心的客人”。
江口不属于“可以放心的客人”，因此那些情欲与理性、人性邪恶于道德善念之间的矛盾冲突在他身上表现得最为强烈。
在第二次造访秘密之家时，面对一个熟睡中的年轻妖妇，江口不再像对待上次那个姑娘那样含蓄，他甚至想，不论这姑娘是醒着还是睡着，她都是主动引诱男人的。就算江口打破了这家的戒律，也只能认为是姑娘造成的。
可当这个妖妇令他想到自己已经出嫁的女儿，尤其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时，江口放弃了，他觉得自己还是正派并且具有同情心的。到第三次至第五次，他都没有展开自己的罪恶行动，并且不自觉地开始了荒唐的忏悔。
在这点上，江口还保留着未曾泯灭的良心。

可忏悔有用吗？显然是无用的。
“睡美人之家”犹如通向地狱的入口，鸨母犹如守门的恶鬼。
入门即地狱。
老人恐惧衰老，渴望通过睡美人得到精神上的救赎，可睡美人对于老人的拯救，正如“黑暗的无底深渊里一束奇怪的亮光”，这束亮光无法照彻深渊、驱散黑暗。
江口等老人们渴望从睡美人身上实现自我救赎，但他们其实从未真正放下身段、真诚地忏悔己过，而且这种所谓的救赎本身就建立在男性对女性、年长者对年幼者、有权有势者对贫苦孤弱者单方面、不平等的肉体剥削与精神压制之上，其实质是一种丑陋的、罪恶的钱色交易。
黑姑娘之死即是这种罪恶交易与畸形欲望造成的极端的悲剧性结果。黑姑娘为什么会死？
妓院没有交代原因，老板告诉江口，还有别的姑娘可以陪他。
江口被这句话深深地刺痛，却看着姑娘的尸体被运走。他无从猜测，姑娘是否是吃安眠药过度而死，还是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冰冷又扎心。
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就像一朵从暗夜里生长出来的，美丽、魅惑却也脆弱的恶之花。在这朵恶之花里，让读者看到最为丑恶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