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游戏》25周年,重看仓田纱南的“童年”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今年是《玩偶游戏》动画播映二十五周年。拉回1996,Facebook还要八年才降世,Yahoo事事通都尚未发生。早在1982年,Neil Postman就完成了《童年的消逝》,指出了信息爆炸对“孩童”这个概念的冲击。动画里身为童星的纱南,时常需要以戏剧化的行为,将身为儿童这件事化为表演。
而《玩偶游戏》的观众,也同时借由观看纱南的日常生活,得到娱乐。在社会理解儿童权益与媒体之间的错综关系之前,仓田纱南这个角色在戏里戏外亲身演示了《童年的消逝》中因科技与信息发展,而必须面对成人世界的处境。然而在故事里,她呈现了比Neil Postman的见解更为乐观的可能性,关于面对工具、面对社会,面对生活中的大人们。

一、童年的特权
我们都记得动画每一集固定开场,仓田纱南用穿过第四面墙的开朗嗓音自介:“我是仓田纱南,11岁,是一名就读小学六年级的童星”。在与原作品同名的剧中实境节目《孩子们的游戏》中,纱南与节目中唯一的大人善次郎先生轮流担任搞笑与吐槽:扮成蜜蜂、时机不对的回旋踢、饰演牙膏拍广告。
对观赏着动画的我们而言,纱南也将这样的性格贯彻为生活哲学,动辄跳下轿车、吞火、自顾自举起麦克风劲歌热舞。我们被取悦,正如故事中被《孩子们的游戏》逗乐的观众,同时对纱南这个“明星”有了表里如一的纯真想象。《童年的消逝》中,抛却成人定义的羞耻心、在社会中做出夸诞的行为,恰好是一种童年的特权。

纱南作为童星,在节目上的表现强化了她“仍处在童年”的形象,展演一种大人们能一笑置之的人设。乍看负面的戏剧化行为,却在节目以外的日常中,让纱南得以借相同态度面对她生活里的悲剧。在《童年的消逝》第一章〈童年的发明〉中,Neil Postman将童年视为一种社会的发明而非生理的年纪。认为在印刷术普及以前。
由于文化主要以口语传递,并未出现以“阅读文字的能力”区分孩童与成人的标准,不同年纪的人们在相同的知识流转情境中生活。直到中世纪,文字才将成人的各种秘密、规范、知识与孩童区隔开来。在此之后,被视为“小孩”(尚未习得解读文字信息能力)的人,才得以在“童年”这个概念时间中,更为自由地度过生命早期。

二、不识字的小孩,没有羞耻也会被原谅
故事前期,纱南的表现比其他同学更加吻合Neil Postman所描述的“童年中的孩子”,即便11岁对某些人而言其实已不算小孩。有趣的是,作者小花美穗将纱南的养母设定为作家,恰好是掌握文字知识工具的象征。这也是为什么(算数人生只能独行)那一集让人印象深刻:纱南因为太常请假处理演艺工作,发现自己的数学只有幼儿园程度。
差点被学校留级。看着在教室里恶补,却连课本都看不懂得她,不禁会心一笑:这份“无知”,强化了纱南的童真,同时也成为剧情其他部分中,她遇见“过于成人”的场合时的逃跑。

纱南的“演出”,常常也为她换得暂时的喘息。儿时看《玩偶游戏》,羡慕纱南拥有各种玩具。拍立得、随录即放的麦克风,以及她和羽山之间的信物:震动呼叫器布鲁布鲁。
从NeilPostman的观点来看,电子媒介的诞生正是童年概念受到威胁的起点。由于信息传播的速度脱离物理时空的宰制,加上它们非文字的形式无法区隔阅听年龄,图像与声音信息的爆炸,再次模糊了孩童与成人的界线。

你会惊讶于动画对当时新出现的媒介的诠释,与当代社群媒体如此雷同:每一集中段破口,旁白兼说书人白蝙蝠巴比特会发表一张“今天的纱南”拍立得,是当集纱南生活中的重要片段或穿搭;纱南时常用随时录音,且可用键盘编曲的欢唱机即兴作曲,让观众看她将意外状况改编为唱跳动作(恰如抖音上的少男少女)。
随时能远距对话的对讲机,不必解释:当时只有大人才会拥有的手机,早被纱南拿来与羽山谈情说爱。Neil Postman对科技工具所导致的童年消逝,显然是悲观的,然而《玩偶游戏》却在某些桥段为我们演示这种发展积极的一面。纱南手上让人最着迷的工具,莫过于“个性计算机”。

这台机器可以藉由输入对象的喜好(喜欢的颜色?喜欢的食物?)与行为特征(常常迟交稿件?常常来借钱?),计算出这个人真正的性格。现实中显然不可能的科技,在动画中却常一语道破角色内心,揭穿(不自觉)狡诈或客套的大人。成人以后才必须学会的察言观色,由一个玩具来担负。
在《玩偶游戏》的世界里,这些科技偶尔也展现它们守护游走于大人世界的孩子们的功能,而不只是Neil Postman眼中导致人类被工具所控制、失去能动性的肇因。故事里,长大后的纱南和羽山依然留着只能靠震动来传呼彼此的布鲁布鲁。对两人而言,布鲁布鲁已经不足以应付上中学之后的沟通。

但童年时仅仅按下一个按钮,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正在想念、不需任何言传的记忆,却与没电了的布鲁布鲁联系在一起。虽然故事时空只过了两年,布鲁布鲁在此也导引出工具随着科技演进而汰换之后,我们所有人心手相应而生的乡愁;就算新的工具实在比旧的好用太多,我们却常常怀念从前的不便。
三、成人的时间差
纵观《童年的消逝》,Neil Postman试着提醒我们,当工具演进、而人类的生活文化尚未跟上时,之间的时间差可能造成的危险。电视诞生,但电视节目的内容数十年后才分级;社群诞生,但Instagram直到2019年才明订账号申请须出示年满13岁的证明。

相较之下,25年前的《玩偶游戏》,在文化尚未如此明朗的环境下,不少情节在在游走于尺度边缘。但仓田纱南的性格与行为,却始终展示出界线之外的另一种结局:前十集每天晚上都和自己的经纪人、成年男子相模玲同床共眠的纱南,把阿玲称为ヒモ(日文中“吃软饭的小白脸”之意,带负面意涵。)
这又是一次尚不完全明白词汇意涵,而得以有纱南之口大声嚷嚷的范例,但因为她对从垃圾堆捡回来的相模玲的真情,阿玲回报以无私的守护;八卦记者拍下了纱南和羽山独处的照片,打算捏造纱南的恋情见报,而纱南竟拉着羽山冲到记者住处,和那位记者的儿女玩了起来。

那组原先要被拿来爆料的照片,最后被她签上名字,成了那对兄妹珍藏的纱南签名照;纱南老是借着拍摄《孩子们的游戏》的机会,在镜头前揭露自己的校园隐私。但也正因为她的揭露,无论班级中的男女争执、同学小刚的父母离异、羽山秋人的丧母之痛,都因为节目的播出有了解决的契机。当羽山的姊姊夏美看着荧幕上的纱南。
在连续剧里说出“妈妈之所以把你生下来,是因为妈妈非常爱你”而落泪的时候,那是电视这个媒材,让心智尚未成熟的个体“体验”某种领悟的瞬间,而不只是童年被负面地摧毁。纱南以她的童年、挽留了他人的童年。这是为什么当纱南反而因自己的年纪,不再拍摄《孩子们的游戏》,会令所有人怅然。

五、总结
我们其实想和纱南一样无视这些礼教的宰制,以真诚对社会回击,并且得到好的结果。但多数时候我们没有办法。就连动画本身,在纱南请阿武到商场帮忙添购内衣裤,或者纱南在体育馆玩高空弹跳的时候,都必须请白蝙蝠巴比特跳脱剧情来解释:好孩子不能这样做喔。
如果你翻开《玩偶游戏》漫画,会发现白蝙蝠巴比特并不存在。这只在动画中与观众来回对话、让人印象深刻的生物,原来是动画原创,纯为了旁白而生。而巴比特的年龄,竟这么恰巧,也是13岁。和电视机前的我们一样,巴比特就像这个社会,不停地提醒我们离开童年之后,有许多事情不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