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受害妄想”使人不幸福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表现为极端形式的“”受害妄想”可以看作一种精神病。有些人幻想别人试图杀害他,监禁他,或施以其他严重侵害。为了保护自己免受想象中的伤害,他们有时会采取暴力行为,以致必须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与其他精神病一样,它也不过是人的某种倾向的过度夸张,而这种倾向在正常的人群当中并不少见。我并不想讨论它的极端形式,这是精神病学家的事。我想思考的是它的一些温和的形式,它们是影响幸福感的常见原因,并且,因为还没有发展到产生明确的精神症状,所以只要患者能够正确诊断自己的问题,认识到其根源在于自身,而非假想中的他人的敌视和恶意,这种问题就还可以由患者自身来解决。
我们对这类人都很熟悉,有男有女,听他们讲的故事,他们永远都是忘恩负义、薄情寡义、背信弃义的牺牲品。这种人往往巧言令色,交往不深的人会给予他们热切的同情。
一般说来,他们讲到的每个单独的故事本身都没什么可疑的,他们所抱怨的那种虐待也确有发生,最终引起听者怀疑的,是受害人的厄运竟会让他遇到这么多坏人。
根据概率论的法则,生活在同一社会的不同人在其生活中遇到恶意对待的可能性大概相近。如果某人在既定环境中总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受到迫害,原因很可能出在他自己身上,他要么是在想象实际上未遭受过的伤害,要么就是无意间做了让别人怒不可遏的事。有经验的人会因此怀疑那些总是宣称自己是世界的受害者的人,而由于他们不表示同情,这些不幸的人更加认定每个人都在与他作对。这的确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因为无论是否表示同情都可能加重这个问题。
有受害妄想的人一旦发现人们相信某个倒霉故事,就会把它渲染到自己都信以为真;而反过来,如果他发现人们不再相信这个故事,他就又多了一个世人对他铁石心肠的例证。要想治好这种病只能通过理解,要使理解达到治愈的目的,就一定要将这种理解传达给患者。
本章的目的就是提出几种通用的反思方法,每个人都可以借此方法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受害妄想成分(几乎每个人都会多少受其困扰),并能在察觉之后将其去除。这是追求幸福的一个重要部分,如果我们觉得每个人都在迫害我们,幸福感便不知从何产生了。
非理性最普遍的表现之一是人们对待恶意流言的态度。“”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然而在听到任何针对自己的言论时,人们还是会深感错愕、大光其火。貌似他们从来不曾想到别人会在背后议论他们,正如他们也会在背后议论别人。
如果把这种较为温和的态度加以夸大,便可成为受害妄想。我们希望别人对待我们犹如我们对待自己,抱着暖暖的爱和深深的尊重。我们不曾想到,我们不能期望别人评价我们高过我们评价他们,因为我们总是自视甚高,而别人呢,如果有优点的话,也只有宽厚之眼才能看得到。当你听到某某说你困话,你想起来的是自己有九十九次克制了对他最公正、最恰当的批评,而忘记的是第一百次终于没忍住而吐露了对他的真实想法。你会想难道这就是对自己长久克制的回报吗?但从他的角度看,你的行为同你眼中的他的行为并无不同,他并不知道你那么多次的闭口不谈,他只知道你有所表达的第一百次。假如我们都有洞察人心的神奇魔力,恐怕它的第一个影响就是结束几乎一切友情,第二个影响倒可能是积极的,因为难以忍受一个没有友情的世界,所以我们应该学会悦纳彼此,而无需用一层假想的面纱掩饰我们原本就没有以为对方尽善尽美的看法。
我们知道自己的朋友有缺点,但总体上不失为我们喜欢的人。然而发现他们对我们也是同样看法时,我们却难以忍受。我们期望的是,他们认为我们完美无瑕,与众不同。在我们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缺点时,往往把这种显见的事实看得过于严重。没有人是完美无瑕的,且不必为此过于烦恼。
受害妄想一直根植于对自我价值的过分夸大。我们会说,我是个剧作家,没有偏见的人一定都看得出我是这个时代最有才华的剧作家。但是由于某些原因,我的剧目很少上演,即使上演也不太成功。这种奇怪的现象该做何解释?显然,是剧院经理、演员和评论家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合伙跟我作对。我当然是太相信这些理由了:我拒绝向戏剧界的大人物卑躬屈膝;我没有对评论家阿谀逢迎;我的剧本针砭时弊但忠言逆耳。所以我的卓越价值被长期埋没。
还有那些发明家,没有人能证明他的发明价值几何;生产厂家墨守成规、不思革新,少数进取的厂家有自己的研发人员,他们总能成功阻挠尚未被公认的天才闯人;专业学会够奇怪的,不是把人家的手稿弄丢,就是原封不动地退回;向某些个人呼吁则永远得不到解释和回复。这种情形该做何解释?显然,希望瓜分创新红利的人组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子,不属于这个封闭圈子的人则无人问津。
另外有一种人,他的真实苦难来源于客观现实,但他却把个人经历推而广之得出结论,即他的不幸是宇宙的关键之所在。比如说,他发现了秘密警察的一些丑闻,而基于维护政府利益的原因,这些丑闻从来都秘而不宣。他几乎无法公开他的发现,连看似最高尚的人也拒绝出手相助,去制止令他义愤填膺的恶行。至此,事实的确如他所述。但他受到的轻蔑拒绝却让他认为,所有掌权者都在竭尽全力掩盖罪行,而他们的权力正来源于这些罪恶。因为观察中确实有真实的部分,所以他们的这种想法特别固执。亲身体验的事情自然会比大量缺乏切身体会的事情给他们留下更深的印象。这让他们产生了比例错觉,过分强调了也许只是例外而不是典型的事情。
另一种不常见的受害妄想的受害者是某种慈善家,他总是把自己的需求强加于人,违背对方的意志,然后意外而吃惊地发现对方并不表示感谢。我们从善的动机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单纯。很多加以伪装的权力动机潜行其中,常常成为我们自以为在行善时获得的最大快乐。另一种并不少见的方式是经常为了"做好事"而剥夺人的某些快乐:饮酒、赌博或是偷懒,等等。下述这些情形中就有典型的社会道德成分,比如我们不免嫉妒有些人可以为所欲为,而那些行为都是我们为了得到朋友的尊敬所不能染指的恶行。比如那些投票赞成禁烟法律(这在美国许多州曾经或依然存在)的人,他们显然是非吸烟者,别人从烟草中得到的乐趣是他们的痛苦之源。如果期待前烟鬼们能组团前来感谢他们帮助自己摆脱了恶习,那他们恐怕要大失所望了。他们便会想,自己为大众福祉奉献了一生,而那些最应该感谢他们的善举的人竟然最不懂感谢。
同样的情形还可以在一些女主人管束家中女仆的品行操守时看到。不过由于目前主仆关系问题十分尖锐,所以对女仆的这种善行已经很少了。
政界高层同样如此。政治家为实现伟大抱负而逐步统揽大权,他们为此放弃个人的安逸,进人公共生活的领域,当人民转而反对他的时候,他感到震惊。他从未想过他的工作除了为公还有别的动机,从未想过掌控局势的乐趣在一定程度上的确激励了他。他对讲坛和党报上的套话逐渐信以为真,同僚的慷慨陈词也被他误认为是对自身动机的真实分析。在社会抛弃他之后,厌倦且幻灭的他也会抛弃社会,并且后悔自己曾致力于追求公共利益这样无益的事。
以上论述可以概括为四条一般性准则,充分理解这些准则的真谛便足以防止产生受害妄想。
第一条:记住,你的动机并不总像你想象的那么无私。
第二条:不要高估自己的价值。
第三条:不要指望他人能像你关注自己那样关注你。
第四条:不要以为大多数人都怀有特别的意图设法迫害你。我将依次简要解释它们。
慈善家和行政官员尤其需要怀疑自己的动机,这类人有着关于世界或世界的某个部分应该是怎样的愿景,他们认为,在实现这一愿景的过程中,他们将给全体人类或其中一部分带来福祉,有时这是对的,有时这却是错的。然而,他们没有充分认识到,那些受其行为影响的人也有同样的权利来憧憬自己想要的社会。
行政官员类型的人十分肯定自己的设想是对的,而与他相反的设想是错的。但是他的主观确定性并不能证明他的客观正确性。何况很多时候他的信念只是一种保护色,掩盖的是他沉思自己的改革时感到的快慰。权力欲之外,还有一种动机在这类情形中作用强大,那就是虚荣心。参选议员的高尚的理想主义者﹣﹣我是凭经验说的﹣﹣听到选民讥笑他只是想在名字前冠以"国会议员"的头衔,一定会吃惊。当结束争辩有机会思考时,他会承认选民的讥笑也许不无道理。理想主义给简单的动机披上了不一样的外衣,因此许多现实中的嘲讽很是适用于我们的义,而那些以美德而自豪的人常常自诩实现了这个无法实现的理想。即便是最高尚者,其绝大多数行为也有利己的动机,但这没什么令人遗憾之处,倘不如此,人类便无法生存。
一个只关心他人进餐而忘记自己吃饭的人定会饿死。当然,他可能只是为了获得与邪恶做斗争的力量而吃饭,但这样吃下去的食物能否消化是个需要怀疑的问题,因为这种动机刺激产生的唾液不够充分。因此,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口福吃饭,要比仅仅为了公众利益进食好得多。适用于饮食的道理同样适用于其他事情。不管做什么,把事情做好的前提条件是有兴致,而没有利己的动机,兴致很难产生。这样看来,利己动机也应该包括关切与自己有生物学联系的人的动机,比如在敌人面前保护妻儿的冲动。在这个程度上,利他主义属于正常人性的一部分,而在传统道德宣扬的那个程度上则不是,也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做到。于是,希望自己的高洁品行得到敬仰的人只能自我安慰,相信自己已经达到了实际上并没有达到的无私,这样一来,追求圣洁的努力就容易与一种导致受害妄想的自我欺骗联系起来。
四条准则中的第二条,高估你的价值是不明智的,我们已经谈到了其中的高估自己道德水准的后果。同样不应该高估的还有其他价值。从未有过成功剧作的编剧应该冷静地想想,也许自己的剧本确实很差,而不是不假思索地排除这种假设。如果发现假设与事实相符,就应该像善于归纳的哲学家一样接受它。
历史上确有怀才不遇,但更多的还是滥竽充数。如果是被时代湮没的天才,正确的选择是坚持走自己的路。但另一面,如果只是虚荣心膨胀的庸人,那还是不要一条路走到黑。如果某人正在被创作无名巨作的冲动所折磨,那就无法判断他属于上面两种类型中的哪种了。如果是前者,你的执着是悲壮的,如果是后者,你的执着就是荒唐的。而你到底属于哪一种,恐怕要等百年之后才见分晓。当你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而你的朋友们却不这么认为时,还有一种尽管不是绝对可靠但不妨一试的检验方法,那就是,你进行创作是因为有急切的冲动想表达一些观念和感受呢,还是被渴望赞美所驱动。对于真正的艺术家来说,尽管也强烈地渴望赞美,但这还是第二位的,是的,艺术家愿意创造出某件作品并希望它被人赞美,但即便没有得到,他也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风格。
另一方面,以获得赞美为主要动机的人缺乏内在动力迫使自己必须进行某种特别的表达,所以改做其他完全不同的工作也没什么分别。这种人要是不能凭艺术作品得到赞美,还是就此放弃的好。往更宽泛里说,无论你在生活的哪个序列里,发现别人对你的能力定级并不像你自己的评定那样高时,不要笃定这是他们的错误。如果这样便很容易陷人迷思,认定这是一个蓄意漠视你的价值的阴谋,而这种想法必然让人生活不快。承认自己并不如自己期望的那般重要,这可能带来一时的痛苦,但这种有限的痛苦结束之后,幸福的生活就成为可能。
我们的第三条准则是,不要苛求他人。一位不能自理的母亲通常期望至少有一个能完全牺牲自己的女儿,甚至牺牲她自己的婚姻以尽孝亲之职。对他人的利他之心的这种期望是非理性的,因为在这里,利他主义者的损失远大于利己主义者的收获。在你所有的人际交往尤其是与至亲至近的人的交往中,重要而又容易忘记的是,对方是从自身出发,以自己的角度,而不是从你出发以你的角度来看人生的。任何人都不应该为了他人的缘故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主线。有时候也可能会有一种强烈的情感使人甘愿做出最大牺牲,但若不是出于自然,就不该做出这种牺牲,并且不该指责没有做到的人。不少时候,人们对他人的抱怨只是自然的私心对过分的贪心的合理反应。
我们提到的第四个准则包含了这样一点认识,别人用来思考你的时间少于你琢磨自己的时间。受害妄想狂认为,所有人都在从早到晚地琢磨法子伤害他这个可怜的精神病人,他不理解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事和闲趣。相对正常一点的受害妄想者会把实际上与他不相干的行为都看作是针对他的。当然,这样想是因为可以满足他的虚荣心。假如他足够重要,确实可能这样。
英国政府多年以来的努力主要就是为了打败拿破仑。但当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想象别人总是在琢磨他时,就是接近精神错乱了。比如你在某个公开晚宴上发言了,某些发言者的照片登上了图片新闻而你的没有,这种情形该做何解释呢?显然,不是因为别的发言更重要,一定是有报纸编辑决意不让你露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显然,是因为你的重要性让他们害怕。在这种思路中,遗漏你的照片就从对你的藐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恭维。但是这种自我欺骗带不来任何踏实的幸福。你心底明白,事实是相反的。为了尽可能自我蒙蔽,你不得不做出越来越离奇的假设。
最终,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一切的压力变得非常之大。并且更重要的是,由于你确信自己是被普遍敌视的对象,所以,为了保持自尊,你不得不忍受自己不见容于世的痛苦。建立在自我欺骗之上的满足都是不可靠的,无论事实多么令人不快,最好还是去面对它,习惯它,并根据它来建设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