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半》影评:人生处处是谜梦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剧作的革新
如果说费里尼在之前的电影里,还对传统的剧作形式有所留恋,在这部里则是彻头彻尾的叛逃。


《八部半》电影海报 导演费里尼
所有人都在表现一种状态而非一种性格。他的合作人、制片人们,永远在批评或催促,面目模糊到难以分清谁是谁。女人们多以一种诱惑的形象出现,为他的性幻想做出贡献。而片中出现的其他人,也像片头那个梦境里的人们一样呆板凝滞,动作单一。举个例子,在圭多第一次被合作人批判的那场戏,背景里的人物皆是毫无生气的走来走去,仿佛是在表演“走”这个动作,而且力图将其表演得呆板化。这种方式无疑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在电影里出现的几类人物——老人、男人、女人、小孩,仿佛都是圭多意识的延伸,而非真实存在。

从叙事角度来说,《八部半》并不能称作是一个吸引人的故事。一个中年导演圭多陷入了情感与事业的双重危机,在幻想与现实的不断交织中走向绝望,最终在幻觉之中自杀,回归生活。幻觉的不断出现打破了叙事的连贯性,使得观众在第一遍观看时往往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样的叙述方式也是一种革新。近年来流行的“谜题电影”(puzzle movies)的概念,是指“包含了非线性的环状时间、碎片化的时空,模糊了不同水平线上的现实边界,其迷惑性来自于裂隙、欺骗、迷宫一般的结构、不确定的意义,公然的巧合,其中充斥着精神分裂者、失忆者、不可靠的叙事者或者已死的人等诸如此类的角色。”(沃伦·巴克兰《谜题电影:当代电影的复杂叙事》)。
谜题电影强调对于一个或简单或复杂的故事的错综复杂的叙述,而《八部半》的某些特征与谜题电影的电影的定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与《低俗小说》、《记忆碎片》这几部“谜题电影”代表作相比,《八部半》没有一个清晰的“谜题答案”。或者说,要找到这一答案,并非要靠对真实的拼图,只能靠对虚幻的凝视。

而这个答案又是多义性的,人们所找寻到的答案只是自己的倒影。这恰恰是我认为的《八部半》的伟大之处。
梦的多义
影片在死寂之中开始。堵车,圭多被困在一辆小轿车里。周围是面无表情的人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公交和轿车之中,没有人在车外。圭多想逃,男人的目光锋利而静止。男人抚摸女人,女人乐在其中。两个老人坐在车上。圭多逃了出来,飞向天空,落入大海。

这是第一场戏,却交代了整个电影的内容。可以说,之后的内容,便是对开头这个梦的不断重复。这个梦里的要素,归纳起来可以是一下三点:性欲、事业、衰老。
先来谈谈性欲。在开头整场戏中,动作幅度最大的便是男人抚摸女人的戏。而影片之中最为人称奇的一场梦是圭多成了皇帝,被后宫佳丽服侍的梦。性欲是其回忆和幻觉的核心支点。看看影片当中的年轻女性,大部分都丰臀肥乳,充满诱惑,作为性幻想投射物而存在。而与之相反的是梦中情人克劳迪亚,白衣翩翩,温柔贤惠。还有圭多的妻子,她和圭多的母亲重叠在了一起。这三类女人构建起了圭多的欲望。

圭多在寻找某种“纯洁的东西”。当他望着幻想中的白衣克劳迪亚,他这么说。白色代表着纯洁。黑衣的克劳迪亚的到来,击碎了他的幻想。在童年回忆里,幼年圭多因为看了海边的野蛮女人而被罚跪下,不得不面对丑陋的木乃伊修女。在那段梦境后段,幼年圭多主动在白色圣母像前面跪了下来。当他再次来到海边,黑衣服的野蛮女人坐在椅子上,一抹白丝带飘在旁边。这似乎在说明,这种纯洁也能在童年记忆中粗鄙不堪却充满快乐和活力的大地女人身上找到。

另一处隐喻是,水作为医生建议的治疗之物,由幻想中的克劳迪亚献上,而童年的野蛮女人,恰恰生活在海边。片头的他翱翔天空,保持安全,逃离了能够让他困惑而神往的一切,最后却坠入海边,不得不面临这一切。巧合的是,克劳迪亚和粗俗女人都没有在他的后宫之梦里出现,变成了特殊的存在。
圭多口中的“纯洁”到底是指什么?是否只是一种男性的意淫?白衣克劳迪亚是顺从的,美丽的,就像圣母像一样圣洁。但当现实中的克劳迪亚仅仅是提出了她的质疑,他便失望透顶。与其说他是在追求一种纯洁,不妨说这纯洁只是男性的阿尼玛而已。但其态度又是复杂的。
在遥远的童年时光,观看野蛮女人扭动腰臀时,也许小圭多感受到的仅仅是一种活力,也许他的目光里并没有太多欲望,可对于严酷的天主教学校来说,这是一种耻辱。酷刑反而让小圭多对欲望有了认识。他还在追寻着不会产生恐惧的年代,他还在追寻着欲望之前的孩童时代,这是他所追求的纯洁。
在电影里的现实里,圭多无法掌控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情妇和他欢爱更多地是为了她的丈夫,妻子已经无法忍受他的谎言和虚伪,梦中情人无法理解他。其他他倾慕的女性角色,都不属于他。在梦境里,妻子做牛做马,像母亲包容孩子一样包容他。他掌控所有美丽的女性,像皇帝一样快乐,像抽牲畜一样抽打她们。现实的处境是绝妙的讽刺。

再来谈谈事业,圭多想拍一部电影,却总是遭到批评。所有人都在催促和建议。注视的目光让其不堪其扰。电影之中的现实,几乎都在展现他的困局。有趣的一点是,电影之中刻意让圭多回避问题——当问题被一个人提出,等待解答时,另一个人物上场,将圭多引向新的问题。在这部电影里,喋喋不休的都是他人。费里尼只是在表现这种状态。

这种状态和堵车类似。堵车是现代化都市之中格外显著的一个特征。车本身即是一种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当城市走向兴旺,车便多了起来。而当一个人声名鹊起,他便要遭受数不清的采访和注视。圭多逃离车和逃离注视的行为如出一辙。
而在影片结尾,那个一直批评圭多的男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充满哲理的话,劝导着圭多,而出乎意料的,圭多全都听进去了,并转换了自己的心态。这一行为,恰恰是发生在车上。从拒斥到接纳,复杂的转变通过象征性的物件来完成。而现实中的费里尼,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内心之路,不再堵车。
最后的梦境终究要指向衰颓。在欲望和拍电影之梦中,流露出的是一种男性气质的衰弱——无论是事业,还是女人,都是他所无从把握的。这种衰颓也是中年危机的展现,核心在于衰老。《八部半》里有很多老年角色。从一开始的梦境,到现实中总是走来走去的老人们,直至在回忆里闪现的父母。
和情妇的性爱似乎是找回青春的一种方式,可在那之后,他便走进了关于死亡的幻想。在梦里,他将父亲送入坟墓,转头与母亲拥吻。死亡也和宗教挂钩。当他与主教——永远是衰老的形象——交谈时,突然响起不详的鸟叫。这是一种死亡之鸟,每当有人死了,它们便发出叫声。圭多对这种叫声显得烦躁不堪,转眼便进入了幼时回忆。在这个回忆里,当他观看了海滩边的丰臀肥乳后,又被迫看到红粉枯骨。死亡和衰老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般笼罩着他。

在幻觉中,圭多最终走向了死亡。他像童年那样钻进桌底,像躲避洗澡一样躲避着人们的目光,最后开枪自杀。而在这一场以后,现实之中的圭多就活过来了,并接受了一切。也可以理解为,那个勇敢的他最终战胜了那个懦弱的他。但是,现实之中的难题依然存在,他不过是从一种幻想走向另一种幻想。再加上越到后面幻想与现实的分界越模糊,我们无从得知那一面才是真实。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如麦茨所言,圭多走进圆圈的行为已经是一种完成,它丰富和完成了这部“影片中的影片”。虚构的人物圭多走入圆圈,真实的电影《八部半》开始拍摄,电影隐喻其自身。这才是这部电影的绝妙之处所在。
当《火车进站》第一次在咖啡馆放映时,人们还会因为它的真实而仓皇逃窜,这是电影的技术魔力所带来的真实,是复制现实所带来的真实。诚如巴赞所言,原样复制现实并非真正的现实主义艺术。当我们在谈现实主义的时候,这个现实并不一定是指我们目所能及之物,一些不可视的(梦境、幻想等等)同样是现实的一部分。《八部半》是一部关于内心的纪录片,是对普遍真理的个性化表达。圭多是费里尼,也是我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