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巴尔扎克集》值得一生反复读!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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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欧也妮·葛朗台
巴尔扎克的全部文学遗产,是一个极为丰富的宝藏,它对我们具有多方面的意义:
它向我们提供了十九世纪法国社会生活无与伦比的图画,是帮助我们认识那个时代、那个国度、那个社会发展阶段的最可宝贵的文献,它的全部形象图景与细节都具有政治、历史、经济的认识价值。
它所蕴藏的艺术经验值得我们珍视,它对我们繁荣社会主义文学创作仍有积极的借鉴意义,特别是他真实描写现实、塑造典型环境中典型性格的方法,至今仍不失为一种典范。
它作为历史上极为重大的文学现象,包含着丰富的内容,对我们有着深刻的启示。对于研究世界观与创作的关系以及世界观与创作方法的关系,它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它说明了两者的矛盾统一;在传统与创新的问题上,它清楚地表明,从来没有抽象的、绝对的、一成不变的传统,巴尔扎克在自己的时代就是一个创新者,而后才又发展了传统;在创作方法上,它给我们提供了开阔的视野,巴尔扎克所运用的创作方法就不是单一的,某种创作方法并不一定就决定作品的成败,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作家的精神境界、思想水平与艺术修养。
当然,巴尔扎克的文学遗产作为过去特定时代的意识形态,也反映了资产阶级文学的状况与性质,使我们看到这个阶级的杰出人物所创造的精神产品的优点与弱点、强有力的方面与局限性的所在,使我们在这里,也像在其他资产阶级时代伟大的作家那里一样,看到“你又贫穷,又富足,你又强壮,又孱弱”这样一种矛盾,从而激励我们站在新世纪的高度,去创造更为光辉灿烂的精神文明!
译本序
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的创作时间大致是1829年至1848年。《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这两篇作品同是《人间喜剧》第一创作阶段(1829年至1835年)的代表作。
巴尔扎克1833年6月动手写《欧也妮·葛朗台》。他在给他妹妹的一封信里提到过这个日期。在动手写作两个月后,8月9日,他给韩斯卡夫人的信中说:“本月底会有一篇‘外省生活场景’发表,类似《独身者》(即《图尔的本堂神父》,1832年出版),题为《欧也妮·葛朗台》。请购连续三期《欧罗巴文学》。”果然,9月19日的《欧罗巴文学》开始刊载这篇小说。可惜的是这个刊物随后就停刊了,没有能够继续刊载这篇小说。作者也没有再拿到其他杂志上去发表。小说完稿的日期是1833年12月24日。这是巴尔扎克的手稿最后一页末尾所写的日期。就在12月,出版商贝歇夫人将小说全文出版。当时巴尔扎克与贝歇夫人签有合同,以《十九世纪风俗研究》的总题目,出版他所创作的全部作品。《欧也妮·葛朗台》是作为“外省生活场景”第一卷出版的。1839年,由出版商夏尔邦蒂埃出版了这篇作品的单行本。
后来,巴尔扎克将全部作品交给福尔纳·赫泽尔和杜博歇,结集为十六卷《人间喜剧》出版。《欧也妮·葛朗台》仍列为“外省生活场景”第一卷,于1843年第三次出版。
《欧也妮·葛朗台》是巴尔扎克最著名的作品。然而,它的创作并没有在他思想上留下很长的一条航迹。他写作《乡村医生》或《路易·朗贝尔》等作品,都要花上数个月时间酝酿构思,写作过程中反反复复,推翻重来的情况时有发生,再三修改更不在话下,真个是呕心沥血。相反,《欧也妮·葛朗台》仿佛是信手拈来,写得十分顺畅,没有遇到特别的困难,甚至没有激发作者高度兴奋的热情。只是在成功地描写了欧也妮的爱情,又联想到自己与那位美丽的波兰伯爵夫人即韩斯卡夫人的爱情时,巴尔扎克为自己的这篇新作感到自豪。他在给韩斯卡夫人的第一封信里告诉她,这是一篇没有多大抱负的中篇小说,可算作《图尔的本堂神父》的姐妹篇。一个有趣的外省故事,容易写,也容易销。当然不能与《乡村医生》相提并论,那是他自己心目中的杰作。然而,《欧也妮·葛朗台》问世后,批评家们都毫无保留地高度赞赏,认为这才是巴尔扎克的杰作。
甚至每当作者的一篇新作出版,他们都要以《欧也妮·葛朗台》作为参考加以评论,以至于巴尔扎克十分恼火,认为这种偏爱实际上等于对他的其他作品的批评。
《欧也妮·葛朗台》的故事发生在法国西部的索莫城。该城的首富即悭吝精明的葛朗台,有一位天真美丽的女儿,名叫欧也妮。城里有影响的两个家族——银行世家格拉珊和神父、公证人世家克吕绍,明争暗斗,竞相巴结,都想为各自的公子把这个富甲一方的女继承人娶到手。可是,欧也妮却爱上了堂弟夏尔。夏尔因父亲破产,从巴黎流落到她家。为了资助身无分文的夏尔赴印度闯出一条生路,欧也妮把每年生日收到的金币私下里全部给了他。后来事情败露,爱财如命的葛朗台老爹把女儿监禁起来。胆小而贤淑的葛朗台太太吓得一病不起,不久就离开了人世。1827年,吝啬鬼葛朗台也归了天,留下一千九百万家产。富比王后的欧也妮受到追求者彭峰及其支持者的包围与奉承,而她却一心等待夏尔。这时,夏尔在印度靠贩卖人口等不正当手段发了横财,但他一心攀附权贵,早把曾海誓山盟的欧也妮忘到脑后。
他返回巴黎后立即写信给欧也妮毁约,与一位贵族小姐结婚。欧也妮与彭峰形式上结为夫妻,但三十三岁便成了寡妇。于是,又有人包围这个有钱的寡妇,就像过去彭峰他们一样。
《欧也妮·葛朗台》是区区一部中篇小说,为何在巴尔扎克卷帙浩繁的作品中成为最引人瞩目之作?原因不外乎两方面:一方面,小说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时代;另一方面,作品塑造了几个有血有肉、真实可信的人物,而且主要人物的塑造体现了独特的美学价值。
巴尔扎克说“小说是时代的镜子”。《欧也妮·葛朗台》真实地反映了1789年大革命后至19世纪20至30年代法国资本主义发展的那个时代、那段历史。资产阶级大革命发生之时,葛朗台只不过是一个箍桶匠,经过几十年的拼搏和竞争,成为大葡萄园主和大资本家,去世时留下了近两千万法郎的家产。可不要小看了这两千万,要是在今天,葛朗台少说也是一个亿万富翁了。事实上,葛朗台成了大资产阶级的一员,在巴黎法兰西银行的全国富豪统计榜上有一席之地。作者在“后记”里说,法国每个省都有各自的葛朗台。也就是说,索莫城的葛朗台从箍桶匠跻身于大资本家行列的发展史,并非个别的、孤立的现象,而是有广泛的代表性。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和那个时代的法国历史。小说《欧也妮·葛朗台》为我们了解和研究那个时代的特征和那段历史,提供了一本生动而深刻的教科书。
这方面恕不多费笔墨。
小说里的人物如葛朗台、欧也妮、葛朗台太太、女仆娜侬以及夏尔,都写得颇有特色,具有典型意义。这里,仅集中对两个主要人物葛朗台父女进行一些探讨。
关于葛朗台这个人物,过去有许多研究者做了大量工作去寻找他的原型,也有不少研究者将他与莫里哀笔下的悭吝人阿巴贡进行比较。但是,这两部分人的工作都没有取得令人满意的结果。因为葛朗台这个典型人物虽源于现实生活,但并非源于某一个原型人物,而他的本质特征并不是阿巴贡那样一个守财奴。实际上,巴尔扎克感兴趣的,并不是某个财主、资本家或银行家爱财如命的吝啬,而是他们从普通的条件出发,甚至白手起家,创造了数百万、上千万财富,拥有庞大产业这种历史现象。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不是我们所熟悉的那种土财主,而是在资本主义上升时期,善于把握机遇,逐渐发起来的大资本家。巴尔扎克的深刻就在于,不是重复塑造传统的悭吝人形象,而是赋予悭吝人新的时代特质,把他塑造成理解和把握了时代的创业者。葛朗台是在资本主义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建立、增加、扩大他的家业的。
在共和政府时期,当局拍卖教会产业,葛朗台用金钱贿赂拍卖监督官,贱价买到了当地最好的几块葡萄园、一座修道院和几块分租田,奠定了他发家的基础。在当地除了他,谁有胆量敢这么做?有了产业作后盾,他登上政治舞台,当了官,利用职务之便,进一步发家致富,十几年间便成了当地的首富,拥有家业数百万。1811年趁帝国倒台之机,他把全年的收成全部储存起来,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结果又大赚了一笔。复辟时期,他以每股八十法郎的价钱大买公债,待到短暂的繁荣结束,便以每股一百一十五法郎全部抛售出去,终于使自己成了声名远播的大资本家。而当时普通的法国人,对买卖公债这类投机事业还不屑一顾,甚至另眼相看呢。表面看上去,葛朗台像一个死抱住钱袋子不放的土财主,实际上,他是一个很会做投机买卖的商人。市场上酒缺货时,他总是有大量酒供应;
酒桶紧俏时,他总有许多酒桶出售;板材需求旺盛他有板材,小麦供不应求他有小麦。为了牟利,他甚至不惜背信弃义,鼓动当地大小葡萄园主把酒压着不卖,而自己偷偷找外国酒商,高价成交。这就是葛朗台的发家史。当时,在法国有不止一个葛朗台,正如作者所言,每个省都有各自的葛朗台。资本主义是怎样发展起来的?不就是随着全国各地的葛朗台们发家而发展起来的吗?
毋庸讳言,在葛朗台的时代,资本主义的发展尚没有完全脱离原始积累的阶段,所以,他的发家致富明显带有资本原始积累的特点:不择手段,不讲信义,唯利是图,暴露出凶残贪婪的本质。正因为这样,巴尔扎克对葛朗台这个人物抱着批判的态度。他笔下的葛朗台像饿虎,像巨蟒,躺着,趴着,长时间窥伺着捕猎对象,然后猛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般的钱袋子,往里面装金子。索莫城里几乎人人都感受过被他的利爪抓伤的滋味。这种描写入木三分,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我们阅读这部作品,分析研究葛朗台这个人物,的确不应该放弃批判的态度,但同时我们也应该记住,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进程中,葛朗台是成功者。这样,我们就不仅从阶级分析的角度,而且从历史观察的角度,把握住了葛朗台这个人物的内在本质。
据考证,欧也妮这个人物倒是真有一个原型,是一个名叫玛丽亚·达米诺瓦的年轻女子。这女子在1833年是巴尔扎克的情妇,与巴尔扎克生了一个女儿。这就是巴尔扎克在这本书前面的题词里把它献给玛丽亚的原因。
欧也妮和她母亲葛朗台太太一样,是作者着力歌颂的人物。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两个人物远没有葛朗台那样深刻,甚至没有女仆娜侬那样丰满生动。尤其当作者试图用宗教信仰对她们加以颂扬时,更显得苍白无力。但是,欧也妮这个人物还是有深刻内涵的,这主要体现在她的爱情上。
欧也妮的爱情是她所处的生活环境必然的、合乎逻辑的发展。请回想一下那冷清刻板,见不到事物变化,甚至见不到新面孔的生活吧。每天从上午开始,母女俩就坐在堂屋的窗前做活儿。从欧也妮十二岁起就是这样,每天都坐在这里度过,每天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窗外总是在固定的时刻经过同样的“哑角”:铁商、绳子商、盐商、邻里、女仆等等。每个礼拜去做一次弥撒,每天晚上总是罗多游戏。这种无声无息、与世隔绝、死气沉沉的生活,对于一个青春妙龄的姑娘来讲,该是多么难耐难挨,哪怕她生下来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因此,某一天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堂弟,爱情就发生了。这表面看上去不无浪漫,实际上是必然的、注定的。在这冷冰冰的环境里,在这荒漠里,任何人的声音,人的动作,人的面孔,都必然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在欧也妮心里激起爱的波澜。如果没有堂弟出现,她会爱上格拉珊家的公子。
在她那颗处女的心里爆发的爱情,发展得那样快,燃烧着一切,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这种特别动人的情形,巴尔扎克归结于一种现象,即念头的力量——唯一一种念头,唯一一种感情的力量支配的结果。
堂弟走了。为了他,欧也妮被父亲监禁而决不屈服。她无视父亲的惩罚和诅咒,盼望着,等待着。父亲去世后,她在巨额财富的重压下,在葛朗台公馆的礼俗束缚下,继续盼望和等待。那种唯一的感情,那种充斥她整个生命的感情,支配着她的思想、行为和对未婚夫的忠贞。顺便提一句,这种盼望和等待,正像巴尔扎克盼望和等待他那位美丽的波兰女士韩斯卡夫人一样。
作品里着重点明了:吝啬鬼葛朗台和一切野心家一样,是执着于一念的人。观赏、把玩和占有黄金,便是葛朗台最大的爱好。因此读者多半会认为,只有葛朗台是执着于一念的人。其实错了。前面的叙述说明,葛朗台的女儿欧也妮也是执着于一念的人,也是唯一的念头、任何力量都克服不了的唯一念头的牺牲品。这念头在她身上体现为对爱情的忠实和对往事的回忆。这念头与她父亲对黄金的迷恋一样,是很专制的。父女两个人有着同样的秉性,同样的活力,同样的无知,同样的本能,在生活中都执着于一念。所以,《欧也妮·葛朗台》并非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是一个悭吝人的故事,而是欧也妮·葛朗台的故事,即占据一生一世的一种情感的故事。
欧也妮在空虚寂寞中等待和盼望夏尔。她是在一种没有任何变故的浪漫恋爱故事中盼望和等待。事实上,《欧也妮·葛朗台》最显著的特点,也就是这篇小说没有变故。故事一开始,堂弟的到达以及欧也妮与他定情,似乎算得上一点变故。而后堂弟走了,岁月蹉跎,生活还是老样子。欧也妮积蓄的金币没有了,父亲大发雷霆。但很快复归平静,尽管她遭到幽禁。时光流逝,母亲去世,父亲归天。只剩下她孤单一人,守着巨大的产业,在孤寂中等待着。生活始终是同样的节奏,日复一日,时光荏苒,没有任何变化。每晚同样的聚会,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内容。整个葛朗台公馆还是按照葛朗台生前所立的规矩在运转。即使有重大变故,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缓缓流逝的时间里。譬如葛朗台本人的去世,只不过是时间流逝中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微波。突然,有一天得到了回音,堂弟已经回国,就要与另一个女人结婚。
但这并没有给这里带来什么变化。整个故事,从头至尾几乎只有一个画面,一个相同的画面,背景一成不变。在这一成不变的背景下,一张张面孔衰老了,皱纹加深了,死亡来临了,但什么也没有改变。那栋老屋总是静悄悄的,毫无生气。在它的屋顶下,有过两种执着于一念的狂热,它们互不理解,支撑着两个相同而又陌生的人。而有一天,一切都完结了,爱情和等待全完结了。一切都枉然,一切都徒劳。我们的女主人公像个幽灵一样生活着。她甚至不再力求摆脱她已故父亲的阴影,她眼睛里不时流露出她父亲的目光,声音显得像她父亲的声音,遇到事情时装出她父亲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这事儿再说吧。”她的人生归于静止,归于厌弃。“她脸色苍白,显得平静而从容,声音温柔而深沉,言谈动作简单……她像过去那个可怜巴巴的欧也妮·葛朗台一样生活着。”巴尔扎克的不少作品都是这样结尾的:
只剩下一个痴呆呆的修女,一张绝望而终于平静了的面孔。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说《欧也妮·葛朗台》仍属于《人间喜剧》系列,尽管它不尽符合这个系列的主旨。
欧也妮·葛朗台
外省某些城市里总有一些房屋,看上去像阴森幽暗的修道院,一派荒凉的旷野,或满目疮痍的废墟,给心境平添几分悲凉。或许,修道院的死寂、旷野的苍茫和废墟的破败,这类房屋都有一点吧。里面的生活起居无声无息,要不是街上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引得窗口突然探出一张僧侣般呆滞的面孔,用黯淡无神的目光向外打量一眼,外来人还以为那是没人居住的空屋呢。索莫城里有栋住宅,外观就有这些凄凉的成分。它坐落在一条高低不平的街道尽头;那条街直通城里高处的古堡,如今已不大有人过往了。尽管夏天热,冬天冷,有些地方还挺阴暗,却还不乏特色:鹅卵石铺的路面,总是干爽清洁,回声清脆,街面狭窄又弯弯曲曲,而且它那些蜷伏在城根边的房屋,有着老城区那份宁静。三百余年的古宅,虽是木头结构,尚还坚固,而且不拘一格,十分别致,使得尚古思幽者和艺术家们,常在索莫老城这一带驻足流连。
不管谁经过这些房屋前面,都不能不欣赏那些粗大的梁木,两头雕刻有稀奇古怪的图案,在大多数房屋的底层上面,形成一溜黑色的浮雕。这座房屋的横木上盖着青石板,单薄的墙上便现出一条条蓝线,木结构的屋顶已被岁月压弯,椽子禁不住日晒雨淋,早已朽烂翘曲。那座房屋的窗台已显得破旧发黑,上面精致的雕刻模糊难辨,又仿佛太单薄,穷苦的女工用土黄色的瓦盆栽了几棵石竹和月季搁在上面,都承受不住了。再往前去,有几家大门上钉有粗大的钉子,祖先们展示才华,在钉头上刻了一些象形文字,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却永远没人搞得清。或者是一位新教徒表示信仰的符号,或者是神圣联盟
葛朗台先生在索莫城享有声望,其中的前因后果,没怎么在外省生活过的人,是没法完全明了的。葛朗台先生,还有些人称他葛朗台老爹,只不过这样称呼他的人都老了,人数也眼见着日益减少。他在1789年那会儿,是一个家道颇殷实的箍桶匠,识字断文,能写会算。法兰西共和国在索莫地区拍卖教会财产那年月,箍桶匠正当不惑之年,刚娶了一位板材富商的千金为妻。葛朗台拿了自己所有的现款和妻子的陪嫁,凑成两千金路易,直奔县府。将岳父给的四百金路易,往监督国有地产拍卖的那位粗暴的官员手里一送,就以极便宜的价格,虽不正当但却合法地买到了区里最好的几片葡萄园、一座老修道院和几块分成制租田。索莫城的居民本来就不怎么革命,在他们眼里,葛朗台老爹成了一个果敢的人,共和党,爱国派,热衷于新思潮的人,其实箍桶匠热衷的只是葡萄园。他被任命为索莫县政府的成员,他的温和做法,在政治上和商业方面,都对当地产生了显著的影响。
政治上,他庇护前贵族,全力阻止拍卖流亡贵族的产业;商业方面,他向共和军供应一两千桶白酒,获得的回报,是某修道院一块肥沃的草场,原本留作最后一批拍卖的产业,划到了他的名下。执政府时期
索莫城的居民能够出入葛朗台府上的,只有六位。前三位中最重要的是克吕绍先生的侄子。这个年轻人自从当上索莫城一审法庭的庭长之后,在本姓克吕绍之后又加了一个彭峰的姓氏,并且竭力让彭峰比克吕绍更引人注目。他的签名已经改为克·德·彭峰了。哪个律师如果不太谨慎还是叫他克吕绍先生,庭讯的时候准会立刻后悔自己的愚蠢。这位法官对称他“庭长先生”的人,会给予庇护,而对叫他“彭峰先生”的人,更会报以满面春风的微笑。庭长先生现年三十有二,拥有彭峰田庄,每年可获七千法郎进款,还等待着继承两个叔父的遗产:一个是克吕绍公证人,另一个是克吕绍神父——图尔城圣马丁教堂教务会的重要成员。这两个人据说都相当有钱。三个克吕绍,得到众多房族的支持,在本城有亲姻关系的又不下二十家,与从前佛罗伦萨的梅迪契家族一样,俨然结成了一个党。而且正如梅迪契家族一样,克吕绍叔侄也有他们的敌党。
格拉珊太太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她很热心地三天两头来陪葛朗台太太打牌,希望自己心爱的阿道尔夫能够把欧也妮小姐娶到手。银行家格拉珊先生对妻子的筹谋全力支持,经常暗中给老财迷一些好处,而且总能及时赶到战场上。格拉珊一家三口也有自己的同党、房族和忠实盟友。克吕绍家族方面,神父是家族的塔列朗
现在不难明白“葛朗台公馆”这个叫法的分量了吧。这座公馆朴实无华,冷清清,静悄悄,坐落在索莫城的高头,旁边就是倒塌的城墙。两根廊柱和门洞上的拱顶,与整座房子一样,都是用石灰华建造的,这是卢瓦尔河畔特产的一种白色岩石,质地松软,一般难用二百年。严寒酷暑使得门洞的拱顶和侧壁上,出现了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奇特的洞眼,颇像法兰西建筑中常见的布满虫迹装饰的石料结构,又有几分像监狱的大门。拱楣上是一块质地坚硬的条石刻出的浮雕,代表四季的图案已经剥蚀发黑。浮雕上面,突出一块覆盖接缝的石板,上面长了一些随风扎根的植物,如发黄的墙草、牵牛花、旋花、车前草,还有一株小小的樱桃树,已长得相当高了。实心橡木门呈褐色,干燥得到处是裂纹,表面看去单薄,实际上很坚固,因为有一排排构成对称图案的螺钉钉住。独扇的门扉中央开了一个装铁栅的四方形小洞,排得很密的铁条锈得发红,上面正好可挂一个铁环,铁环吊一个敲门锤,敲下来刚好落在一个大铁钉仿佛龇牙咧嘴的钉头上。
这个椭圆形的锤子,与我们的祖先称为小鬼头的钟锤相仿,其实像一个粗大的感叹号。好稽古的人仔细观察,就会依稀看出过去上面是张小丑的面孔,只是长年敲来敲去,已经敲得光溜溜的了。那个铁栅小洞,在过去内战的年代,是用来窥看访客是敌是友的。现在好奇的人,可以通过铁栅,望见里面黑乎乎、绿茸茸的穹拱尽头,有几级已经损毁的台阶,拾阶而上就进到一座花园里,厚而潮湿的围墙,到处有渗水的印痕,上面长了一丛丛纤弱的杂树,倒也不失为一处景致。这墙原本是城墙的一段,相邻几家就便做了花园的围墙。楼下最重要的房间是“堂屋”,它的门正对着大门。在安茹、都兰、贝里等地的小城市,堂屋的重要性很少有人了解。它同时是穿堂、客厅、书房、上房、餐厅,是日常生活的中心,全家共用的起居室。小区的理发匠每年来给葛朗台先生剪两次头发是在这里;佃户们、神父、专区区长、磨坊伙计登门造访,也是在这里。
这间堂屋有两扇临街的窗户,四壁从上到下铺满灰色的护墙板,下面是老式的线脚,顶板上露着梁,也漆成灰色,梁之间的楼板刷着白漆,已经发黄。一座老式黄铜挂钟,上面镶嵌着螺钿图案,点缀着刻工粗糙的白石面壁炉台。壁炉上挂了一面青幽幽的镜子,磨成斜面的边显示出镜子的厚度,将一丝丝反光映在哥特式的镂花钢框上。壁炉台的两角各有一座金晃晃的多枝铜烛台,作为摆设;它们还有一种用途,拿掉玫瑰花瓣形的托盘,把主杆插进镶黄铜的浅蓝色大理石座子,便成为一个单枝烛台,供日常使用。老式的座椅包着绒面,上面绣有拉封丹寓言的图案,但没有这方面知识的人,很难看出是什么内容,因为颜色褪尽,而且补丁摞补丁,图案已看不清楚。堂屋四角有角柜,作餐橱之类用途,上面还有几块油腻的搁板。两扇窗户之间的板壁下面,摆了一张细木镶嵌的牌桌,桌面上画有棋盘。
桌子上方,挂有一只椭圆形晴雨表,黑框四周装饰着金漆的木刻花边,只是苍蝇肆无忌惮地在上面叮来叮去,金漆也没多少金色了。壁炉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水粉画肖像。据说一个是葛朗台太太的外公拉贝特利埃老先生,身穿法兰西卫队中尉衔军服;另一个是已故的让蒂叶太太,装扮成牧女状。两扇窗户挂着图尔的红色横棱绸窗帘,两旁由带大坠子的丝带吊起。这种讲究,与葛朗台家的习惯很不协调,原来这些是这所房子买进来时就有的,包括镜框、座钟、绒绣面座椅和红木角柜。靠门的窗户下面,放有一把草垫椅子,椅脚下面还加了一块垫板,好让葛朗台太太坐在椅子上能看见街上的行人。窗台下的空间,刚好放一张褪了色的樱桃木女红台子,台旁是欧也妮·葛朗台的小靠椅。十五年来,每年从4月份到11月份,母女俩总坐在这个地方安静地打发日子,手里总拿着针线活儿。11月1日,她们才可以坐到壁炉旁边过冬。
只有到这一天,葛朗台才允许在堂屋里生火,到3月31日就熄灭,春寒也好秋凉也好,根本不予考虑。长婆娜侬想方设法从厨房的灶膛里拨出一些火炭,生上一个脚炉,让太太和小姐抵御4月和10月早晚的寒意。全家的内衣被服都由母女俩缝制补缀,她们整日尽心竭力地做着这种地道的女工活儿。欧也妮想给母亲绣一条细布绉领,不得不挤出睡眠时间来做,还得找借口向父亲骗取蜡烛。长年以来,女儿和长婆娜侬所用的蜡烛,都由吝啬鬼分发。同样,日常消费的面包和其他必需品,也由他分发。
能够忍受得了主人那种专制的,也许只有娜侬一个人。全城的人无不羡慕葛朗台夫妇有这样一个老妈子。大家叫她长婆娜侬,因为她身高五尺八寸。她在葛朗台家做女仆已经做了三十五年。虽然一年的工钱只有六十法郎,但她已被认为是索莫城最有钱的女仆了。一年六十法郎,三十五年积攒下来,最近总共攒足了四千法郎,存到公证人克吕绍那里做养老金。长婆娜侬长年坚持不懈地节省的成果,显得挺可观。所有女仆看到这个六十岁的老妈子老年不愁吃了,无不眼热。然而她们没有想到这笔血汗钱是做牛做马换来的。这个可怜的老姑娘,直到二十二岁还没找到接受她做事的人家,因为她的长相实在让人反感。这种看法其实很不公正,她那张脸如果安到一个掷弹兵的脖子上面,准会受到人家称赞,只不过据说凡事都讲究个相合。她先是在一家农庄放牛,那农庄遭了火灾,她不得不离开,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和勇气,跑到索莫城来找事做。
那时,葛朗台老爹正想娶亲,已经打算购置家用器具了,注意到这个挨家挨户遭冷眼的女孩子。他以一个箍桶匠的目光判断一个人的体力,那准是错不了的。他知道这姑娘的利用价值:她那个头就像大力士,站在那里宛如一棵六十年的大橡树牢牢地扎根在大地上,背阔腰圆,一双车夫般的粗手,有着无可挑剔的诚实,正如有着纯洁无瑕的贞操。那张具有阳刚气质的脸生满了疣,紫膛膛的肤色像出窑的砖头,双臂青筋暴突,衣衫褴褛不堪。娜侬的这外表并没有吓退箍桶匠,尽管那时他还处于心旌摇荡的年纪。他给可怜的姑娘衣服鞋袜,供她吃住,付她工钱,又不过分粗暴地使唤她。长婆娜侬看到自己得到这样的待遇,快活得偷偷地哭了,就忠心耿耿地为箍桶匠卖命,而箍桶匠则把她当家奴一样使唤。娜侬包办一切:做饭,打扫卫生,去卢瓦尔河里洗衣服,洗完了放在肩头上扛回来;天亮起床,深夜才睡;
收摘葡萄的季节,料理所有短工的饭食,还监视偷捡葡萄的人,像一条忠实的狗保护着主人的财产。总之,她对主人盲目信从,不管主人动了多么荒唐古怪的念头,她都毫无怨言地照办。1811年年成特别好,采摘葡萄空前辛苦,葛朗台发狠把一块旧表赏给了娜侬。那是在他家做了二十年工的娜侬,从他那里得到的绝无仅有的一件礼物。尽管他把穿旧了的鞋子也赏给她(她穿倒还合脚),但每过三个月才赏的鞋子已破旧不堪,称不上礼物了。可怜的老姑娘一无所有,变得十分吝啬。久而久之,葛朗台像喜欢一条狗一样喜欢上她了。而娜侬心甘情愿让他把带刺的项圈套在自己脖子上,也不觉得那刺扎得疼了。葛朗台分面包时切得太薄,她绝不抱怨;她愉快地赞成全家人严格节制饮食,从而带来卫生方面的好处,确实也从来没有人生病。再说娜侬已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分子:葛朗台笑,她也笑;
她跟主人一起发愁,挨冻,取暖,干活儿。这种平等包含了多少温馨的补偿!这个女仆在果树下摘几颗杏子、酸枣、李子或油柿,主人从来不责备她。逢上果子把树枝压弯,佃户们不得不拿了喂猪的年成,主人还会对她说:“吃吧,娜侬,尽管吃。”这个年轻时受尽虐待的乡村老姑娘,这个被人家发善心收留的穷苦女人,看到葛朗台老爹那种叫人捉摸不透的笑,不啻看到了一道阳光。况且,娜侬心地单纯,头脑简单,只容得下一种情感,一个心眼。三十五年来,她眼前时时浮现出自己站在葛朗台老爹的工场前面,光着脚,衣衫褴褛,听见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好孩子?”她心中的感激之情始终像年轻时一样。有时葛朗台想,这可怜的女人从来没听到过一句奉承话,也不知道女人能引发什么样的温情,将来有朝一日被召到上帝面前,保准比圣母玛丽亚还要贞洁。想到这里,葛朗台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望着她说了句:
“这可怜的娜侬!”老妈子听了这声感叹,总要用难以形容的目光看他一眼。不时发出的这一声感叹,久而久之形成了一条连绵不断的友谊之链,每感叹一次,就往这链子上增加了一个环。出自葛朗台心坎的这种怜悯,固然让老妈子感激涕零,但不知为什么总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成分。这种吝啬鬼铁石心肠的怜悯,在老箍桶匠心里唤起了许多得意之处,而对娜侬来讲却是她的全部幸福。“可怜的娜侬!”这样的话谁不会说?只有上帝才能从声音的抑扬顿挫和语气中奥妙的怜惜,判断说话的人是否真是天使。索莫城有许多家庭对待仆人要好得多,然而没有一个仆人对主人表示满意的。于是产生了这样的议论:“葛朗台夫妇究竟怎样待长婆娜侬的,能让她这样忠心耿耿,简直肯为他们赴汤蹈火?”他们家的厨房临院子,窗上装有铁栅,总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冷冰冰的,地道一个守财奴的厨房,在这里没有丁点儿东西被糟蹋。
娜侬洗完碗盘,收拾好剩菜剩饭,熄掉灶火,便来到与厨房隔一条过道的堂屋,在主人们身旁坐下绩麻。这样,晚间全家点一支蜡烛就够了。老妈子睡在过道尽头一间小黑屋里,只有一个墙洞漏进一点光线。亏得她身子骨结实,睡在这样一个窝里居然没落下什么毛病。在那里,她可以谛听日夜静悄悄的整座房子里的任何动静。她俨然是一条看家狗,竖起耳朵睡觉,歇息时不误守夜。
这座公馆的其余部分,将会随着故事的展开加以描述。不过,对于整个家最讲究的堂屋的简略描写,想必已使人预先想到楼上各房间的寒碜了。
1819年11月中旬一天傍晚时分,长婆娜侬第一次生上火。这年秋季天气十分晴和。这一天是克吕绍和格拉珊两个家族的人铭记于心的节日。敌对双方六个人,全副武装相会于葛朗台家的堂屋,准备交一交手,看谁与这家情谊更深厚。早上,全索莫城的人都看见葛朗台太太和小姐,后面跟着娜侬,去堂区教堂做弥撒,大家都记起这一天是欧也妮小姐的生日。所以,克吕绍公证人、克吕绍神父和克·德·彭峰先生,算准了葛朗台该吃完晚饭的时候,急忙抢在格拉珊一家前面,赶来向葛朗台小姐祝贺生日。三个人每人捧一大束鲜花,都是从自家的小暖房里采摘的。庭长预备送的那束,花梗上精巧地裹上白缎带,还饰有金色穗子。葛朗台先生照例像往常欧也妮过生日和圣名瞻礼日一样,一大早就出其不意来到她的床前,郑重其事地把父亲的礼物送给她。那礼物十三年来都一样,是一枚稀罕的金币。
葛朗台太太则根据女儿过的是什么节日,一般都是送一条冬天或夏天穿的裙子。这两条裙子加上父亲在元旦和他自己的圣名瞻礼日
“既然今天是欧也妮的生日,咱们生上火吧!讨个吉利。”
“小姐今年准要成亲。”长婆娜侬这样说着,一边收拾吃剩的鹅肉——箍桶匠家餐桌上的山珍。
“我看索莫城里找不到适合她的对象。”葛朗台太太接过话茬儿说道,同时怯生生地朝丈夫看一眼。那神情说明这可怜的女人尽管已这把年纪了,竟是忍气吞声,完全受丈夫统治的。
葛朗台端详着女儿,快活地大声说:
“这孩子今天二十三岁啦,该是咱为她操心的时候了。”
欧也妮和母亲心照不宣地相互看一眼。
葛朗台太太是个干瘦的女人,皮肤蜡黄像个木瓜,举止笨拙迟缓,像个天生受虐的女人。她大骨骼,大鼻子,大额头,大眼睛,乍一看上去,有点像那种失去香味的水分、嚼起来如同棉花球的果子。发黑的牙齿已所剩无几,嘴巴四周布满褶皱,下巴颏像只木底鞋往上翘起。一个极好的女人,不愧是拉贝特利埃家的后代。克吕绍神父善于找机会对她说,当年她长得不错。这话她觉得中听。她像天使一样性情温柔,像被孩子们捉弄的虫子一样听天由命,罕有的虔诚,心境秋水般平静,秉性善良,这一切令所有人都对她抱着同情和敬重。丈夫给她的零花钱,每次从不超过六法郎。这个女人虽然长相可笑,但她通过自己的陪嫁和所继承的遗产,给葛朗台老爹的家底增添了三十万法郎。然而她始终觉得自己像是寄人篱下,给人为奴似的,私下里非常自卑。可是她温顺的天性不允许她反抗,既从来没有要求过一分钱,对克吕绍公证人让她签署的文件也从来没有提出过异议。
正是这种愚不可及的私下的自卑,这种一直不为葛朗台理解反而不断受到他伤害的高尚心灵,支配着这个女人的行为。葛朗台太太长年穿一件绿得泛白的利凡得绸连衣裙,而且习惯于一穿就是一年,披一方宽大的白色棉围巾,戴一顶手缝的草帽,身前总系一条黑色塔夫绸围裙,极少出门,鞋子挺省。总之,她从没想过为自己添置什么。有时,葛朗台想起自上次给太太六法郎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不免有些过意不去,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里为太太规定一笔好处费,要购买葛朗台家葡萄的荷兰人或比利时人为他太太破费四五枚金路易。这就是葛朗台太太一年收入中最可观的一笔了。可是,当那五个金路易到了她手里,她丈夫似乎认为他们的钱是合在一起花的,常常对她说:“你可以借给我几个子儿吗?”这可怜的女人想起忏悔师说丈夫是老爷和主子,便以能为他做点什么而喜在心头,整个冬天要从那笔好处费里掏出好几个埃居给他。
葛朗台每月掏出一百苏给女儿,作为买针线脂粉之类的零用钱,把钱袋子扣上之后,总不忘问自己女人一句:“你呢,孩子他妈,你想要点什么吗?”
“亲爱的,以后再说吧。”葛朗台太太答道,因为她顿时感到了做母亲的尊严。
这种高尚有什么用!葛朗台自以为对太太慷慨得很呢。哲学家们要是遇到了像娜侬、葛朗台太太、欧也妮这等女人,不是颇有理由认为,上帝的秉性其实就是爱嘲弄人吗?晚餐后,由于今天是头一回提起欧也妮的婚事,娜侬便去葛朗台先生房里拿了一瓶惠醋栗酒,下楼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
“大笨蛋,”主人骂道,“你也会像别人一样栽斤斗吗?”
“先生,是你的梯子这一级松啦。”
“她说得对,”葛朗台太太说道,“你早该修啦。昨天欧也妮差点儿扭伤了脚。”
“来,”葛朗台见娜侬脸色煞白,便对她说,“既然今天是欧也妮的生日,你又差点跌了一跤,过来喝杯酒压压惊吧。”
“说真的,这瓶酒算是我赚回来的,”娜依说道,“换了别人早摔碎啦。我呢,宁愿摔断脖子,也要把酒瓶举得高高的不让它摔碎。”
“这可怜的娜侬!”葛朗台一边给她倒酒,一边这样说了一句。
“摔疼了没有?”欧也妮关心地望着娜侬问道。
“没有。我腰一挺就站住了。”
“好吧,既然今天是欧也妮的生日,”葛朗台说,“我就替你把那级梯子修一修。你们哪,就不会拣那个还结实的角上落脚。”
葛朗台拿了蜡烛,到烤面包房里去找木板、钉子和家什,留下妻子、女儿和老妈子在那里,连灯光也没有,只有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苗在闪光。
“要帮手吗?”娜侬听见他在楼梯上敲打,大声问道。
“不要,不要!这个我在行。”老箍桶匠答道。
正当葛朗台亲自修理虫蛀的梯级,一边想起年轻时的往事,尖声地吹着口哨时,克吕绍叔侄三个来敲门了。
“是克吕绍先生吗?”娜侬凑在小铁栅上朝外望一眼问道。
“是我。”庭长回答。
娜侬打开大门。壁炉里的火光映亮了门洞,三位克吕绍总算看清了堂屋的门在什么地方。
“啊,你们是来祝贺生日的。”娜侬闻到花香,说道。
“对不起,诸位,”葛朗台听出了客人的声音,大声说道,“我就来。不怕见笑,我正在自己修理损坏的楼梯踏板呢。”
“忙你的吧,葛朗台先生,忙你的吧。烧炭工在家也是市长
葛朗台太太和小姐起身迎客。庭长趁堂屋里没有灯光,对欧也妮说:
“小姐,今天是你生日,我祝你年年幸福,岁岁安康。”
他献上一大束索莫城里少见的鲜花,然后抓住女继承人的肘弯,在她的脖子上一边亲一下,那股殷勤劲儿让欧也妮好不羞臊。这庭长毛手毛脚的像颗生锈的大钉子,以为这就叫求爱了呢。
“别拘束啊,庭长先生,”葛朗台回到堂屋里说道,“就像平常的喜庆节日一样嘛。”
“舍侄跟令爱在一块,”克吕绍神父捧着花束插嘴说,“他觉得天天都是喜庆节日哩!”
神父说罢亲了一下欧也妮的手。克吕绍公证人则老老实实亲了亲姑娘的面颊,还一边说:“岁月催人啊,十二个月一晃又大一岁了。”
葛朗台将蜡烛放回座钟前面。他这个人只要觉得一句开玩笑的话有趣,就会三番五次不厌其烦地重复。他接过公证人的话说:
“既然今天是欧也妮的生日,咱们让所有烛台都放光明吧!”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枝形大烛台的分枝,给每个座子安上托盘,从娜侬手里接过一支卷在纸里头的新蜡烛,插在座子的洞里,摸一摸稳了,才点燃,来到太太身旁坐下,把三个客人、女儿和两支蜡烛挨个儿打量一遍。克吕绍神父矮小肥胖,浑身是肉,套着扁平的棕红色假发,有一张爱赌钱的老太婆那样的脸,穿一双带银搭扣的结实的皮鞋,将双脚往前伸了伸,问道:
“格拉珊家的人没来吗?”
“还没来。”葛朗台答道。
“他们会来吗?”老公证人那张满是麻坑像个漏勺似的脸扮了个怪相,问道。
“我想会来的。”葛朗台太太回答。
“你们家葡萄收完了吗?”德·彭峰庭长问葛朗台。
“全收完啦!”老葡萄园主说着起身在堂屋里踱起步来,像是要表达说“全收完啦”这句话的自豪感,挺了挺胸。从通向厨房的过道的门望过去,他看见长婆娜侬坐在火炉前,还点了支蜡烛,正准备绩麻,有意不来打扰主人们过节。他顺着过道走过去,说:
“娜侬,你能不能熄灭灶火和蜡烛,上我们这里来?真是的,堂屋这么大,还怕挤不下吗?”
“可是,先生,你那里有贵客啊。”
“你哪点不如他们吗?他们像你一样,也是上帝用亚当的肋骨创造的
葛朗台回到庭长身边问道:
“你家所收的葡萄都卖了吗?”
“没卖。老实说,我有意留着,如果说现在葡萄酒行情不错,两年后准会更好。你知道,葡萄园主们都发誓要保持约定的价格。今年比利时人休想占我们的便宜啦。哼!他们这回不买就走了,准还得再来。”
“对。不过,咱们要坚持才成。”葛朗台说话的语调让庭长心头一愣,他想:
“他是不是要成交了呢?”
这时,一声门锤通报格拉珊一家三口来到。葛朗台太太和神父之间刚开头的交谈给打断了。
格拉珊太太是那种矮小活泼的女人,胖乎乎的,白里透红,多亏了外省修道院式的饮食制度和恪守妇道的生活习惯,已是四十岁的人还显得年轻。这种女人宛如花季末的玫瑰,花瓣已透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冰冷,香味儿也淡薄了。她衣着相当讲究,款式都是从巴黎弄来的,给索莫城提供了时装的标准。她的家中晚上经常有聚会。她丈夫当过帝国禁卫军的军需官,在奥斯特里茨一役中身负重伤,退役在家,对葛朗台虽敬重,但显然还保持着直言不讳的军人本色。
“你好哇,葛朗台。”他说着向葡萄园主伸出手,像往常一样端出一副比克吕绍一家人优越的架子。他向葛朗台太太打过招呼之后,又对欧也妮说:“小姐,你总是这样美丽贤淑,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祝颂你呢。”说着他从跟班手里接过一个小礼盒送给欧也妮,礼盒里装着一株好望角石南花。这是新近才引进欧洲的一种花,极为稀罕。
格拉珊太太非常亲热地拥抱了欧也妮,握住她的手说:
“我也有一点小意思,由阿道尔夫代我献给你吧。”
一个小伙子,高高的个儿,金黄的头发,面色苍白,体质单弱,举止相当文雅,表面上很羞怯,可是在巴黎学法律,除膳宿之外,最近居然花掉了近万法郎。他走到欧也妮面前,亲了亲她的双颊,送上一个整个儿镀金的针线匣。这匣子上面有考究的纹章,代表欧也妮姓名的两个哥特体字母E.G.刻得相当不错,但这是一件地道的水货。欧也妮打开匣子,感到万分惊喜,那是让女孩子脸红、心跳、高兴得发抖的惊喜。她扭头看看父亲,似乎想问他可不可以收下这份厚礼。葛朗台说一声:“收下吧,孩子。”那语调简直能使一个演员走红。这位年轻的女继承人像得了无价之宝似的,用热烈兴奋的目光盯住阿道尔夫·德·格拉珊,令旁边的克吕绍叔侄三人目瞪口呆。格拉珊先生抓了一撮鼻烟递给葛朗台,然后又捏一点塞进鼻孔里,抖了抖落在蓝色上衣的荣誉勋团勋章扣眼旁的烟草末,抬起眼皮瞅一眼克吕绍叔侄,那神气仿佛说:
“我这一招你们抵得住吗?”格拉珊太太是一个爱讥讽的女人,却装出一副真诚的样子,把蓝色花瓶里克吕绍叔侄送的鲜花打量一番,想看看他们还送了什么礼物。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克吕绍神父离开围坐在壁炉前的众人,与葛朗台一同踱到堂屋里端。两个老头儿踱到离格拉珊太太最远的窗前时,神父附到守财奴耳边说道:
“这些人简直是把钱往窗外扔!”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扔的钱落进了我的地窖。”
“你吗,就是打把金剪刀送给闺女,也是打得起的。”神父说。
“我要送给她的东西可比金剪刀稀罕。”葛朗台答道。
“我那个侄子真是个笨蛋,”神父心里想着,望一眼庭长,发现他乱蓬蓬的头发把一张黄得发黑的脸衬托得更难看了,“他就不会想出一个有点意思的小花招?”
“我们陪你打牌吧,葛朗台太太。”格拉珊太太说道。
“今天大家都到齐了,可以开两桌……”
“今天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葛朗台老爹说,“你们何不全体玩罗多游戏,让两个孩子也参加。”老箍桶匠说着指一指女儿和阿道尔夫,他自己从来什么游戏也不参加的。“过来摆桌子,娜侬。”
“我们帮你摆,娜侬小姐。”格拉珊太太高兴地说,她因为博得了欧也妮的欢心而非常快活。那独生女儿说:
“我一辈子都没这样高兴过,也从没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漂亮的东西。”
“这是阿道尔夫从巴黎给你带回来的,还是他亲自挑选的呢。”格拉珊太太附在她耳边说。
“好,巴结去吧,诡计多端该死的老太婆,”庭长心里想,“有朝一日你有官司落在我手里,不论你的还是你丈夫的,我让你们都没有好结果。”
公证人坐在一旁,神色泰然地看神父一眼,私下里寻思开了:“格拉珊一家是枉费心机。我的财产加上我兄弟和我侄儿的财产,总数有一百一十万法郎。格拉珊家充其量只有一半之数,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女儿要出嫁。他们爱送礼让他们送好了!有朝一日,这独生女连同礼物都会落到我们手里。”
傍晚八点半,摆好了两张桌子。俏丽的格拉珊太太会做,把儿子安排在欧也妮旁边。这一幕的所有演员,个个兴致勃勃,虽然表面上都挺俗相,每个人手里都摆着标有数字的彩色纸板码子和蓝色的玻璃骰子,都装作听老公证人每摸个码子就打趣地提个醒儿,其实心里头全都念念不忘葛朗台先生的几百万家产。老箍桶匠不无虚荣地打量着格拉珊太太粉红的羽饰、新潮的服装,打量着银行家颇有阳刚之气的面孔,又打量一遍阿道尔夫、庭长、神父和公证人,暗自想道:“这些人都是奔我的钱来的。他们都是为了我女儿来这里自寻烦恼。哼!我的女儿他们谁都休想得到,我只不过利用他们来钓鱼!”
这间灰暗的旧堂屋里,只点了两支蜡烛,依然十分昏暗,却洋溢着家庭的欢乐。欢笑声由娜侬绩麻的纺车声做伴奏,其实只有浮现在欧也妮和她母亲嘴边的笑,才是由衷的。这姑娘处于种种友好表示的追逐和重围之中,其实是个受骗者,就像那些被捕的小鸟,由人标了高价出售而它们懵然无知一样。这一切使得这一幕可笑复可叹。这原本是古往今来到处都上演的话剧,只不过今夜在这里演得更露骨罢了。葛朗台利用两家的假殷勤,谋求巨大的利益,他的形象控制着全剧并凸现出主题。仅仅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就表明,现代人所信奉的唯一上帝,就是法力无边的金钱吗?人生温馨的情感,在这里处于次要地位,只激励娜侬、欧也妮和她母亲三颗纯洁的心。况且,她们的天真之中包含了多少无知!葛朗台有多少财产,欧也妮和她母亲一无所知,她们只凭自己肤浅的想法,来判断生活中的事物,对金钱她们既不看重也不看轻,习惯了不需要花钱。
她们无形中受到伤害但依然强烈的感情,她们生存的奥秘,使得她们在这群唯利是图的人中间别具一格。人类的境遇多么可怕!没有懵然无知,就没有幸福可言。葛朗台太太中了十六个铜子的彩,中这样的大彩在这间堂屋里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娜侬看见太太一回赢了这么多钱装进口袋,开心地笑了。这时,大门口传来敲门锤声,那砰的一声响吓得女人们都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样敲门的,肯定不是索莫城人。”公证人说。
“哪能这样撞?”娜侬说,“想把门撞坏不成?”
“是哪个鬼东西!”葛朗台咕哝道。
娜侬端了一支蜡烛去开门,葛朗台跟在她后面。
“葛朗台!葛朗台!”他太太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一边喊一边向堂屋门口追去。
牌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咱们也去看看怎么样?”格拉珊先生说道,“这样敲门我觉得似乎来者不善。”
格拉珊先生刚瞥见一个年轻人的模样,后面跟着驿站的脚夫,扛着两口大箱子,拖着几个旅行袋,葛朗台突然回头对太太说:“你们玩你们的,葛朗台太太,客人由我来招呼。”说着他赶紧拉上堂屋的门。乖觉的赌客们又各就各位,但并不继续赌下去。
“格拉珊先生,是索莫城的什么人吗?”格拉珊太太问丈夫。
“不是,外地来的。”
“一定是从巴黎来的。”公证人掏出他们那块有两指厚、像艘荷兰战舰的旧怀表,“不错,刚好九点钟。该死的,总局的驿车倒是从来不晚点。”
“那位先生年轻吗?”克吕绍神父问道。
“年轻,”格拉珊先生答道,“他所带的几个包至少有三百公斤。”
“娜侬没进来。”欧也妮说。
“可能是府上的一位亲戚吧。”庭长说道。
“咱们下注吧。”葛朗台太太轻声喊道,“听声音,我看葛朗台很不高兴,大概他不乐意我们议论他的事情吧。”
“小姐,”阿道尔夫对邻座的欧也妮说,“这也许是你的堂弟葛朗台,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我在纽沁根先生家的舞会上见过的。”阿道尔夫不往下说了,他母亲踩了他一脚,而后又高声叫他拿出两个铜子来下注,接着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别多嘴好不好,你这傻瓜!”
这时,葛朗台进来了,但娜侬没进来。大家听见她和脚夫正踩得楼梯咚咚响。跟在葛朗台身后的,是刚才引起大家那样好奇、想象力那样活跃的那位不速之客。他来到这栋住宅,降临这个世界,也许可以比作一只蜗牛跌进了蜂箱里,或者一只孔雀闯进了村野黑乎乎的鸡埘里。
“请坐下来向向火吧。”葛朗台招呼道。
年轻人文质彬彬地向在场的人行个礼才坐下来。男士们都欠身还礼,女士们都客客气气地还以屈膝礼。
“先生多半感到冷吧,”葛朗台太太说道,“你大概是从……”
“真是婆婆妈妈!”手里正拿了封信在看的老葡萄园主,停下来打住太太的话,“让先生歇一歇再说。”
“可是,爸,”欧也妮说道,“先生也许需要吃点什么呢。”
“他自己会讲的。”老园主厉声回答。
这情景只有那位生客会感到意外,其他人对这老家伙的霸道,早就习以为常了。然而,听到这两问两答,生客站起来,转身背向着火,同时抬起一只脚烤鞋底,对欧也妮说道:“堂姐,谢谢你,我在图尔吃过晚饭啦。”然后他又望着葛朗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我甚至不觉得累。”
“先生是从京城来的吧?”格拉珊太太问道。
这先生名叫夏尔,是巴黎葛朗台先生的儿子。他听见有人问话,便拈起用金链挂在领子上的单片眼镜,贴在右眼上,细看桌子上的东西和坐在桌子四周的人,还令人不易觉察地瞥了格拉珊太太一眼,待一切都看清了,这才回答道:“是的,太太。”接着他又对葛朗台太太说:“你们在玩罗多啊,伯母,别客气,继续玩吧,那么好玩的游戏,怎能歇手不玩……”
“我就肯定是那位堂兄弟。”格拉珊太太这样想着,一边向他飞媚眼。
“四十七,”老神父叫道,“放啊,格拉珊太太,这不是你的码子吗?”
格拉珊先生替太太将一个筹码放上纸板。他太太呢,心头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打量一下巴黎那位堂兄弟,又打量一下欧也妮,竟忘了摸子。年轻的独生女不时偷偷地瞟堂弟几眼。银行家太太从她那眼神中,不难觉察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惊讶和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好奇。
夏尔·葛朗台先生,这个二十二岁风度翩翩的青年,此时与这些老实巴交的外省人显示出奇特的反差。他们对他那具有贵族气质的举止已经相当反感,还要加以研究,以便好生嘲笑他一番。这一点需要做些说明: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离童年还很近,免不了会情不自禁做出一些幼稚的举动。因此,他们之中可能百分之九十九会像夏尔·葛朗台一样不知深浅。这个晚上的前几天,他父亲叫他来索莫城的伯父家住几个月。巴黎的葛朗台先生想到的可能是欧也妮。夏尔初次屈驾外省,有意在这里炫耀一下一个时髦青年的优越感,以他的阔绰让这个县城的老土们无地自容,并且在这里开风气之先,引进巴黎生活中那些花样翻新的玩意儿。总而言之一句话,他要在索莫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时间刷指甲,衣着方面更要格外花工夫讲究,虽然有时候,一个风雅青年不修边幅,也不乏风流倜傥。因此,夏尔带来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袋、最漂亮的猎枪、最漂亮的腰刀和最漂亮的刀鞘,也带来了一套制作最精致的马甲:
有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金壳虫色的、闪金光的、饰闪光片的、云纹色调的、叠襟的、叉领的、直领的、翻领的,从下到上带扣的、全副金纽扣的。还带来了当时流行的各式硬领和领带,两套布伊松牌礼服和布料极细软的内衣,以及母亲给的精美的金化妆盒和花花公子用的各种小玩意儿。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一个玲珑剔透的文具盒,那是至少在他心目中最可爱的女人,即一位名叫阿奈特的阔太太送的。那位阔太太目前正陪着丈夫在苏格兰旅行,非常烦闷,但为了消除某些嫌疑,不得不暂时牺牲幸福。好在他还带了一些极漂亮的信笺,可以每半个月给她写一封信。总之,巴黎生活那套无聊的行头,凡是能带的他都带全了,从开始决斗时的马鞭,到结束决斗的精心打磨的手枪,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寻求生活乐趣所需的家伙,一应俱全。父亲吩咐他一个人上路,注意节省,他来的时候便是包了驿车的前车厢,心里还相当高兴,因为那辆定做的舒适的旅行车,不致在这趟旅途中弄坏;
那辆车他是预备6月份坐了去巴登与那位贵妇、他的阿奈特幽会的……夏尔打算在伯父家会见上百位客人,去伯父的森林里围猎,在伯父家过一过古堡的生活。他不知道伯父住在索莫城,他到索莫城打听他,只是为了问去弗洛瓦枫的路怎么走;知道伯父就住在索莫城,便以为他家所住的一定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公馆。初次上伯父家,不论在索莫城也好在弗洛瓦枫也好,必须体体面面才成。旅行的穿着打扮要最时髦、最讲究而又简单,按当时人们形容一件物品或一个人的无与伦比所用的字眼来说,就是要最能让人见人爱。在图尔,他让理发师把他那头漂亮的栗色头发重新烫过,又换了衬衣,系一条黑缎领带,再配上圆领子,把他那张笑眯眯的白净脸蛋衬托得更加可人。一件半扣的旅行外套裹住细腰,露出一件叉领开司米毛背心,里面还有一件白背心,怀表不经意地随便塞在一个口袋里,由一条短短的金链套在一个扣眼上;
灰色的长裤,扣子开在两边,加上黑丝线绣出的图案,更显出款式的新颖。他优雅地舞弄着手杖,雕花的金杖柄丝毫没有夺去灰手套的光泽。最后,他那顶鸭舌帽也是极雅致的。只有巴黎人,最有教养的圈子里的巴黎人,才能这样打扮而不显可笑,使所有这些无聊的玩意儿显示出一种自命不凡的和谐,赋予一个年轻人浑身是胆的气派,炫耀他腰里掖着漂亮手枪、身怀百发百中的功夫、怀里揽着阿奈特一类阔太太的那股精气神。现在,如果你想理解这些索莫人和这个巴黎青年各自的惊讶,完全看清楚这个风度翩翩的旅行者向这间灰暗的堂屋,向构成这幅家庭小景的那些面孔所投下的耀眼光芒,那么你不妨先想象一下克吕绍叔侄三人是什么模样吧。三个人都吸鼻烟,红不红黄不黄的衬衣领子皱缩,褶裥发黄,前襟上沾满鼻涕和黑乎乎的烟油,这些他们早就不在乎了。软绵绵的领带,往脖子上一系就卷成一根绳子。
他们内衣很多,每年只需洗两次,成年累月放在箱子里压着,都变旧变灰了。在他们身上,邋遢与衰老非常协调。他们的面孔像他们破旧的上衣一样没精打采,像他们的裤子一样皱巴巴的,显得憔悴、干瘪,怪模怪样。其他人的穿着也都与克吕绍叔侄一样,马马虎虎,随随便便,全都不配套,缺少新鲜感。外省的穿着大都如此,无形中大家都不觉得穿着打扮是给别人看的,而斤斤计较于买一副手套得花多少钱。格拉珊与克吕绍两家意见完全一致的只有一点,就是讨厌时装。巴黎客人戴上夹鼻眼镜,打量堂屋里古怪的陈设,天花板上的横梁,护墙板的色调,毋宁说是打量苍蝇在上面留下的数量多得可标点一部《实用百科全书》和《箴言报》的黑点。那些玩罗多赌的人立刻抬起头来,非常好奇地盯住他看,像看一头长颈鹿似的。格拉珊父子虽然见识过时髦人物的模样,但也像同桌的牌友们一样显得不胜惊讶,这或许是他们莫名其妙地受到大家感染,或许是他们表示赞赏,连嘲带讽地对大家挤眉弄眼地说:
“瞧,巴黎人就是这样!”人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打量夏尔,而不必害怕得罪主人。葛朗台正专注地读他手里那封长信。为了读信,他把桌子上唯一的一支蜡烛端了过去,而不管客人们,不管他们高兴不高兴。欧也妮从来没见过衣着和人品都这样完美无缺的小伙子,简直以为她这位堂弟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子呢。她醉心地闻着那油光锃亮、拳曲秀美的头发散发的芳香,真想去摸一摸那精致的手套下白皙的皮肤。她羡慕夏尔那双小巧的手,羡慕他的肤色和他眉清目秀、鲜嫩嫩的容貌。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一年到头不停地织袜子,替父亲补衣裳。她的人生就在这油乎乎的四壁之间,守着前面一个钟头见不到一个行人的那条冷清街道流逝了。如果说前面描述的这个形象,总算概括了一个风流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那么见到这位堂弟,她心里一定洋溢着妙不可言的愉悦而心潮澎湃,恰如一个小伙子看到威斯托尔笔下奇幻的仕女形象,经过芬登刀法娴熟的木刻,印在英国纪念册里的仕女形象,生怕往羊皮纸上吹一口气,就会把那一个个天仙般的美女吹跑了似的。
夏尔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那是正在苏格兰旅行的那位阔太太绣给他的。这件精致的绣品,准是怀着满腔深情,花了好多个钟头,为了爱情而完成的。欧也妮看看手帕,又望着堂弟,看他会不会当真拿来用。夏尔的风度,一举一动,拿夹鼻眼镜的姿势,故意的放肆,他对这位阔独生女刚才爱不释手的那个针线匣,显然觉得毫无价值或俗不可耐而不屑一顾的神情,总之,凡是令克吕绍家的人和格拉珊家的人反感的一切,欧也妮都喜欢得不得了,乃至当夜躺在床上,老想着这个超凡脱俗的堂弟,久久不能入眠。
罗多游戏进行得很慢,但不久就停止了。长婆娜侬进来大声说:“太太,得给我被单为这位先生铺床。”
葛朗台太太跟着娜侬去了。格拉珊太太便悄声说:“把钱收起来,就玩到这里吧。”大家拿了各自押在缺角旧碟子里的两个铜板,一齐挪动到壁炉前聊了一会儿天。
“你们不玩了?”葛朗台问道,照旧看他的信。
“不玩了,不玩了。”格拉珊太太说着走到夏尔旁边坐下。
欧也妮像一般情窦初开的少女,心里动了一个念头,就离开堂屋,跑去给母亲和娜侬帮忙。这时如果遇到一位精明的忏悔师盘问,她多半会供认,她此刻既没想到母亲,也没想到娜侬,心里只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欲望,去看看堂弟的卧室,为堂弟张罗张罗,随便摆放点什么,唯恐有所遗漏,一定要考虑周到,使堂弟的卧室尽可能布置得漂亮、整洁。欧也妮已经觉得,只有她才理解堂弟的趣味和想法。幸好她及时赶到,母亲和娜侬觉得一切都布置妥了,正要下楼。她一看觉得不行,对她们说一切都要重来。她提醒娜侬,要弄些火炭把被单烘一烘,并亲手拿块台布铺在旧桌子上,告诉娜侬台布每天早上要换洗。她说服母亲,壁炉里的火务必生得旺旺的,并自作主张,叫娜侬抱一大堆劈柴码在过道里,而根本不要同她父亲讲。她跑下楼,从堂屋角柜里拿来一个古旧的漆托盘,那是已故拉贝特利埃老先生的遗物,同时还拿来一个六面水晶玻璃杯、一只镀金脱落的匙子和一个刻有爱神的古瓶,得意扬扬地把这一切摆在壁炉台的一角。
在这一刻钟她脑子里冒出的主意,比她出生以来这么些年还要多。
“妈妈,”她说,“这蜡的气味我那堂弟一定受不了,咱们去买白蜡吧。”说罢,她像只轻盈的小鸟,跑去从钱袋里拿出一百苏的一个埃居即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往娜侬手里一塞,说:“拿着,娜侬,快去!”
“可是,你父亲会怎么说?”这是葛朗台太太发出的严重警告,因为她看见女儿手里拿了一个糖罐,那是葛朗台从弗洛瓦枫古堡拿回来的一件赛佛窑的旧瓷器。“再说,你到哪儿去弄糖?你疯了吗?”
“妈妈,糖叫娜侬买就是了,反正她要去买白蜡烛嘛。”
“可是你父亲那里怎么办?”
“他的侄子连一杯糖水都喝不上,那像话吗?况且他根本不会留意。”
“什么都逃不过你父亲的眼睛。”葛朗台太太摇着头说。
娜侬犹豫了,她知道主子的脾气。
“你倒是去呀,娜侬,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娜侬见小姐头一回说话这样风趣,止不住哈哈大笑,照她的吩咐去办了。正当欧也妮和母亲尽量把葛朗台指定给侄儿住的卧室收拾得漂亮一些的时候,夏尔却成了格拉珊太太献媚取宠的目标。
“你真有股豪气,先生,”格拉珊太太对夏尔说,“居然能抛开京城的享乐,跑到索莫城来过冬。不过,见到我们你要是不觉得可怕的话,你会看到在这里同样可以寻欢作乐。”
她说着向夏尔送了一个地道的外省秋波。在外省,女子平常都非常持重和谨慎,正因为如此,她们的眼波正像把一切寻欢作乐视为偷窃和罪过的教士特有的目光,反而色眯眯馋涎欲滴。在这间堂屋里,夏尔感到极不自在,这里与他想象中伯父宏伟的古堡、豪华的生活相差实在太远了,现在总算从格拉珊太太身上模模糊糊看到了一点巴黎女人的影子。对格拉珊太太那些类似劝诱的话,他很有风度地表示接受,自然地与她交谈起来。交谈中,格拉珊太太把声音越压越低,以便声音与她吐露心曲的悄悄话相协调。她和夏尔有着同样的需要,就是博取信任。因此,经过一会儿的调情打趣和一本正经的说笑之后,这个机灵的外省女人趁其他人正像所有索莫人一样此刻都在谈论酒的行情,相信自己说的话不会被人听见,便说:“先生,你如果肯赏光到舍下来看我们,我家先生和我都会由衷高兴。你会看到,舍下的沙龙在索莫城里是商界上层和贵族乡绅相聚的唯一场所。
我们属于这两个群体;两个群体的人都愿意到这里来相聚,因为在这里他们感到开心。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家先生受到这两个群体的人尊重。所以我们会竭尽绵薄,使你在这里小住期间不会感到烦闷无聊。要是你成天待在葛朗台先生家,天哪!不知道会把你憋闷成怎样呢!你的伯父是个守财奴,心里只有他的葡萄秧子;你伯母是个老虎婆,思想糊涂颠三倒四的;你那个堂姐吗,是个傻小妞,没受教育,平庸俗气,又没有陪嫁,只会缝补破烂打发日子。”
“这个女人很不错啊。”夏尔·葛朗台一边回应格拉珊太太的献媚,一边这样想。
“太太,我看你想独霸了这位先生是不是?”粗壮高大的银行家笑着说道。
听到这句话,公证人和庭长都说了一些多少带点儿讥讽意味的话。老奸巨猾的神父瞪了他们一眼,抓一撮烟丝吸了吸,又伸着烟盒向大家让了圈,然后将大家的意思归纳起来说道:“谁能比格拉珊太太更好地代表索莫城向先生尽地主之谊呢?”
“啊!这,神父先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格拉珊先生问道。
“我说这句话,先生,对你,对你太太,对索莫城,还有对这位先生,”狡猾的老头儿说着转向夏尔,“都是深怀好意。”
克吕绍神父对夏尔和格拉珊太太的交谈似乎全然没有注意,但对谈话的内容都猜透了。
“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试图装作无拘无束的样子说道,“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在纽沁根男爵先生举办的一次舞会上,我曾有幸与你对舞过,而且……”
“当然记得,先生,当然记得。”夏尔答道,发现自己成了所有人注意的目标颇感意外。
“这位先生是令郎吗?”他问格拉珊太太。
神父不怀好意地望着那位母亲。
“是的,先生。”格拉珊太太答道。
“那么,你很年轻就上巴黎了?”夏尔又转向阿道尔夫问道。
“有什么办法呢,先生,”神父插嘴说,“他们一断奶,我们就把他们送到巴比伦去见世面啦。”
格拉珊太太以疑问的目光极其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神父。“必须来到外省,”神父接着说,“才能见到太太这种女人,都三十好几啦,儿子马上就要法律专业本科毕业了,还这么花容月貌。”他说着转身对着他的女冤家。“当年舞会上,青年男女爬到椅子上看你跳舞的情景,现在我仿佛还历历在目哩。我觉得你红极一时的盛况似乎就是昨天的事……”
“啊,这个老恶棍!”格拉珊太太心里骂道,“难道他窥透了我的心思。”
“看来我在索莫会大有作为呀!”夏尔想道,一边解开外衣纽扣,将一只手插进坎肩,昂首望着空中,模仿钱特里
葛朗台不理会众人,或者不如说他全神贯注地在读他手里的信,这一点公证人和庭长全都看在眼里。他们竭力从老家伙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揣测那封信的内容,而恰好老家伙的脸被蜡烛光照得特别清楚。葡萄园主的面部表情很难保持往常的平静。况且,人人都可以想见,他读到下面这样一封带来噩耗的信,还能装出什么表情。
哥,你我暌违,行将二十三载。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是在我结婚之际,而后分手,你我都挺愉快。当然,我不可能预见到,有朝一日会让你独力支撑家业,那时你为家业的兴旺,欢欣鼓舞。这封信送到你手里时,我已不在人世。以我的地位,我不甘心蒙受破产的耻辱而苟且偷生。我在深渊边上挣扎到最后一刻,希望终能力挽狂澜。可是在劫难逃。我的经纪人和公证人洛甘的同时破产,使我走投无路,山穷水尽。我苦于负债四百万,而资产不足以清偿四分之一。由于你们今年收成既多且好,我库存的酒正遇到市价毁灭性的惨跌。三天之后,巴黎人就会说:“葛朗台原来是个骗子!”我一生清白,死后却要蒙受耻辱。我坑害了我儿子,玷污了他的姓氏,又毁掉了他母亲的财产。这些他还蒙在鼓里,我那不幸的孩子,我的心头肉。我们诀别时都依依不舍。幸好他不知道那是我倾注了最后生命的诀别。
将来他不会诅咒我吗?哥啊,哥,儿女的诅咒是最可怕的。我们的诅咒他们可以祈求撤销;他们的诅咒我们绝不可能祈求他们收回。葛朗台,你是我的兄长,应当保护我,不要让夏尔去我的坟头咒骂我!哥,这封信即使用儿子的血和我的眼泪写成,我也不会在其中倾注这么多痛苦。因为我纵然哭,纵然流血,纵然死去,也不会再痛苦。可是现在我只觉得痛苦,看到死亡降临而没有一滴眼泪。从现在起,你就是夏尔的父亲啦!他娘那方面没有一个亲戚,原因你是清楚的。当初我为什么不屈从于社会成见,而屈从了爱情呢?为什么我娶了一位大阔佬的私生女?夏尔无家可归啦。啊,我不幸的儿子!我的儿啊!葛朗台,听我说,我不是为自己来哀求你,况且你的家产可能也不足以承受三百万的抵押。我是为儿子祈求你!哥,你要知道,我是心里念叨着你,一边双手合十向你祈求的。葛朗台,我临死之时把夏尔托付给你。
想到你会当他的父亲,我总算望着手枪而不觉得痛苦了。夏尔很爱我,我对他也很慈爱,什么都依着他,他不会诅咒我的。而且你会看到,他性情温和,像他母亲,绝不会给你添烦恼。可怜的孩子!他享惯了福,你我小时候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种穷苦日子,他一点概念也没有……现在他家财两空,孤苦伶仃了。是的,他的所有朋友都不会再理他,而这种屈辱是我给他造成的。啊!我恨不得能有一双力量无穷的臂膀,一下子把他送到天国他母亲身边。异想天开!还是回到我的不幸和夏尔的不幸上来吧。我打发他去你那儿,让你以适当的方式把我的死讯和他未来的命运告诉他。做他的父亲吧,不过要做慈父。不要猝然禁绝他的悠闲生活,那会要了他的命。我愿意跪着求他,不要以他母亲的继承人的身份,站在债权人一方来和我作对。不过,这种祈求是多余的。他重名誉,会觉得他不应该加入我的债权人的行列。
让他趁早放弃对我的继承权吧。告诉他我给他造成的生活条件是艰苦的。如果他还保留着同我的父子之情,那么以我的名义告诉他,他并非完全没有指望了。不是吗?你我当初是通过劳动搭救了自己,他也可以通过劳动重新挣回我败掉的家业。如果他愿意听从父亲的忠告,我真想从坟墓里出来一会儿,叫他远走高飞,叫他去印度!哥,夏尔是一个诚实勇敢的青年。你给他少量货物吧,算你借给他的本钱,他宁死也不会不还给你的。借给他本钱吧,葛朗台,否则你会受到良心的责备!啊,要是我的孩子既不能得到你的救助,也不能得到你的爱心,我要永远祈求上帝惩罚你的冷酷无情。我如果能保全一些证券,就能从他母亲的财产中拿出一笔钱给他,可是月底的支付彻底耗尽了我的资金。我真不愿意在对孩子的命运没有把握的时候就死去,真想握住你温暖的手,感受你神圣的诺言,让它温暖我的心。
可是来不及了。当夏尔在旅途中时,我就不得不造出资产负债表,以一直主导着我的事业的诚信,证明我在破产的过程中既没有差错,也没有欺瞒。这不正是为了夏尔吗?永别了,哥。我托付给你的监护权,你一定会慷慨地接受,愿上帝为此而赐福给你。在我们早晚都要去而我已经到达的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个声音在为你祈祷。
维克多-安日·纪尧姆·葛朗台
“你们在闲聊啊?”葛朗台老爹把信完全按原折痕折好,放进坎肩口袋里,将激动和盘算藏于心中,谦和而畏怯地望一眼侄儿,问道:
“暖和过来了吗?”
“很暖和啦,亲爱的伯父。”
“哦,好。娘儿们都哪里去了?”伯父问道,他已经忘了侄儿要住在他家里。正在这时,欧也妮和葛朗台太太回到了堂屋。“楼上收拾好了吗?”老头子恢复了平静,问道。
“收拾好啦,爸。”
“唔,好!侄儿,你要是累了,就让娜侬带你去你的卧室吧。当然,那不是什么阔少爷的套间!不过,你会谅解种葡萄的穷人吧。我们从来就没有钱,都让税收给刮光啦。”
“葛朗台,我们知趣,你与令侄有话要说。”银行家说,“我们祝你晚安。明天见。”
听到这话,大家都站起来,各人按自己的习性行告别礼。老公证人去门口找到自己的提灯点上,表示要送格拉珊一家回去。格拉珊太太没想到中途变故,聚会散得这样早,她家的仆人还没有来接。
“你肯赏光让我挽着你的胳膊吗,太太?”克吕绍神父对格拉珊太太说。
“谢谢,神父先生,我有我儿子。”格拉珊太太冷冷地回答。
“夫人们跟我一块走,损害不了她们的名誉。”神父说道。
“你就让克吕绍先生挽你的胳膊走嘛。”格拉珊先生对太太说。
神父带着漂亮的格拉珊太太,相当敏捷地抢到大家前面几步。
“这个小伙子很不错啊,太太。”神父夹紧太太的胳膊说道,“葡萄收完,筐就没用啦。你该跟葛朗台小姐告别了。欧也妮肯定是这个巴黎小伙子的。除非这位堂兄迷恋上了一个巴黎姑娘,否则令郎阿道尔夫遇上的这个情敌可是最……”
“别这样说,神父先生。这小伙子很快就会发现欧也妮是个傻妞,又一点也不水灵。你观察过她吗?今晚她那张脸黄得像个木瓜。”
“你大概提醒让她堂弟注意这一点了吧。”
“我倒是没留情……”
“太太,以后你就总坐在欧也妮旁边吧。那么你不必费什么口舌,就能让小伙子对他堂妹产生反感,他自己会比较……”
“首先,他答应后天上我家吃晚饭啦。”
“啊!要是你愿意的话,太太……”神父说。
“愿意什么,神父先生?你想给我出什么歪点子吗?感谢上帝,我清清白白活到三十九岁,总不至于再做有损自己名誉的事,就是送我一个大莫卧儿帝国
“那么你看过《福布拉》?”
“不,神父先生,我是想说《危险的交情》。”
“噢!这本书倒是非常合乎道德的。”神父笑着说,“可是,你把我说得像如今的青年人一样胡来。我只不过想给你……”
“你敢说你不是想给我出歪主意?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个小伙子挺不错,这我同意。他如果追求我,当然不会把他堂妹放在心上了。我知道,有些好心的母亲为了儿女的幸福和财产,会不惜做出这种牺牲。可是,咱们是在外省,神父先生。”
“对,太太。”
“所以,”她接着说,“就是拿上亿的财产来收买,我也不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阿道尔夫自己也不会愿意。”
“太太,我可没有讲什么上亿的财产。这样的诱惑真正来了,恐怕无论你还是我都抵御不了。我是想,一个正派女人只要不心怀鬼胎,无伤大雅地调调情也未尝不可,这也是交际场中女人应当做的……”
“你这样想?”
“太太,我们大家彼此之间,不是应该尽量讨对方喜欢吗……对不起,我要擤一下鼻子。请相信我,太太,”神父接着说,“他拿夹鼻眼镜看你时,那神态比看我时要略略讨好一些。这样爱美胜于敬老,我倒是原谅他……”
“显而易见,”庭长用他的粗嗓门说,“巴黎的葛朗台打发他儿子来索莫,绝对是为了亲事……”
“不过,如果是这样,这位堂兄弟不至于这么悄没声息地突然到来。”公证人接过话说道。
“这不说明任何问题,”格拉珊先生说道,“那老家伙就这么神秘兮兮的。”
“格拉珊,亲爱的,我已经邀请他来家里吃晚饭啦,那小伙子。你得去邀上拉索尼埃夫妇和杜·奥托瓦夫妇,当然要连漂亮的杜·奥托瓦小姐一起邀请。但愿那天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母亲出于嫉妒,总把她打扮得怪模怪样!”她说着让一行人停一停,转向克吕绍兄弟俩,补充道,“我希望你们也赏光,先生们。”
“你们到家啦,太太。”公证人说道。
三位克吕绍告别三位格拉珊,转身回家。路上他们发挥外省人特有的分析才能,把当天晚上发生的这件大事从各个角度进行了研究。这件事改变了克吕绍一家和格拉珊一家各自的立场。可歌可叹的理智使得双方这些极善于算计的人都感到,必须结成暂时的同盟,对付共同的敌人。他们不是应该相互配合,阻止欧也妮爱上堂弟,阻止夏尔爱上堂姐吗?只要经常用别有用心的影射、花言巧语的诽谤、充满赞扬的中伤、天真无邪的否认包围那个巴黎人,引他上当,他能招架得住吗?
等到堂屋里只剩下四个自家人时,葛朗台对侄儿说:
“该睡觉了。让你上这儿来的种种情况,现在太晚了,不谈了。明天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谈吧。我们这里八点钟吃早饭,午饭随便吃点水果面包,喝杯白葡萄酒;晚饭是五点钟,跟巴黎一样。这是时间安排。你如果想到城里城外去看看,尽管自便。我事情多,不能总陪着你,莫见怪。说不定你会听到人家都说我很有钱,这里也是葛朗台先生的,那里也是葛朗台先生的。人家爱嚼舌头,我让他们嚼去,损害不了我的信誉。可是,我实际上没有钱,到了这把年纪,还得像小伙计一样下苦力,全部家当就是一副旧刨子和一双结实的手。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亲身体会到,用汗水去挣一个铜板有多艰难。喂,娜侬,蜡烛呢?”
“侄儿,”葛朗台太太说,“你需要的东西,我想房间里都预备齐了。不过,如果还缺什么,尽管叫娜侬。”
“亲爱的伯母,不大可能,我想我什么东西都带了。让我祝你们晚安,也祝我年轻的堂姐晚安。”
夏尔从娜侬手里接过一支点燃的白蜡烛。那是安茹的产品,在铺子里放久了,变得黄黄的,与土蜡烛几乎一样。葛朗台不可能想到家里有白蜡烛,没有发觉这是一件奢侈品。
“我给你带路。”老头子说。
葛朗台不从开在大门门洞下的堂屋门出去,而是郑重其事地经过堂屋和厨房之间的过道。过道在楼梯旁边有一扇自动开关的门,上面镶了一块椭圆形的玻璃,挡住灌进过道里的冷风。可是冬天里,虽然堂屋门四周钉了防寒的布垫,凛冽刺骨的寒风还是呼呼地往里灌,所以里面很难保持适当的温度。娜侬将大门闩上,又关上堂屋的门,将拴在马厩里的一条狼狗放出来。那条狗声音嘶哑,像得了喉炎似的。这畜生凶猛异常,只认得娜侬。这两个创造物都来自乡间,彼此投契。夏尔看到楼梯间的墙壁被烟熏得黄黄的,扶手虫蛀斑斑的楼梯在伯父沉重的脚步下颤颤悠悠,他渐渐地从陶醉中清醒过来了。他简直以为是在一间鸡棚里。他惊疑地回头打量伯母和堂姐,发现她们的脸生得与这楼梯十分相配。而她们摸不透他为什么一副惊疑的样子,还以为那是友好的表示,便朝他亲切地一笑。这更令他绝望了。
“父亲让我到这个鬼地方来做什么?”他心里嘀咕道。到了二层楼梯口,他看见三扇门,刷成土红色,没有门框,就嵌在布满灰土的墙壁里,用铁条和螺栓固定住,铁条就露在外面,两端呈火舌形,像长长的锁孔两头的形状一样。正对着楼梯口的那扇门,显然是堵死了。本来可从这扇门进入位于厨房上面的那个房间,这样就只能从葛朗台的卧室进去了。那个房间是葛朗台的办公室,只有临院子的一扇窗子采光,而且有很粗的铁栅防护。这个房间谁也不准进去,连葛朗台太太也不准。老家伙就是要独自待在里面,像炼丹术士独守炼丹炉似的。那里面大概巧妙地凿了一个密窟,藏着地契房契之类,挂着称金路易的秤,凭据、收条和种种盘算也都是深更半夜躲在里面完成的。难怪一般生意人看到葛朗台总是样样有准备,以至于想象有鬼神供他差遣哩。当娜侬鼾声大作震动楼板,守在院子里的狼狗打着哈欠,葛朗台太太和女儿沉沉酣睡的时候,老箍桶匠大概就来到这里,摩挲把玩、出神地观赏他的黄金,把它装进桶里,加箍扣牢。
墙壁很厚,护窗板严实,这密室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掌握。据说他常常到这里来查看图册,他的果树在图册里一棵棵都标得一清二楚,他对水果产量估算之准确,误差不会超过一根枝丫、一条细枝。欧也妮卧室的门正对着被堵死的门。楼梯口最里面是老两口的套房,占住整个楼层的前边这一面。葛朗台太太的卧室与女儿的卧室相连,中间隔一扇玻璃门。主人房与太太的房间之间有板壁相隔,而密室与卧室之间则隔着一堵厚墙。葛朗台老爹安排侄儿住在三层高高的阁楼里,正好在他自己的卧室上面,如果侄儿有兴致在房里来回踱步,他能听得见。欧也妮和母亲走到楼梯平台中间,相互亲一下道了晚安。欧也妮又向夏尔说了再见之类的话。话从嘴里吐出来冷冷的,但姑娘心里肯定热乎乎的。然后母女俩进了各自的卧室。
“这就是你的卧室,侄儿。”葛朗台打开房门对夏尔说,“如果你需要出去,就叫娜侬。没有娜侬,对不起,那条狗会一声不响把你吃了。好好睡吧,晚安。啊!啊!这些娘儿们为你生了火。”葛朗台咕哝道。这时长婆娜侬端着个暖床炉来了。“瞧,刚说到娘儿们,就来了一个。”葛朗台说,“你把我侄儿当成产妇了吗?把这个暖床炉拿走好不好,娜侬!”
“可是,先生,被单发潮了,而这位少爷真的娇嫩得像个女人。”
“也罢,既然你这么疼他。”葛朗台说着朝娜侬的肩膀推了一把,“当心着火。”守财奴说着下楼去了,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夏尔站在行李中间发愣。他望一眼这间阁楼卧室的四壁,上面黄底带花束的糊墙纸是乡间农舍用的那种;望一眼带凹槽的石灰石壁炉台,仅那石头的外观就叫人感到冰冷;望一眼几张黄木头椅子,都是用刷过清漆的横杆加固过的,仿佛不止四只角;望一眼敞开的床头柜,里面简直容得下一个轻骑兵;望一眼带天棚的床和床前粗布条编织的薄薄的踏脚垫,床上被虫蛀得尽是洞的帐幔摇摇欲坠。这样把一切望过一遍之后,他严肃地看着娜侬说:“哎哟,乖乖!我真的是在葛朗台先生家,是在前索莫市市长、巴黎葛朗台先生的哥哥家里吗?”
“没错,少爷,你是在一个非常和蔼可亲,非常温和慈祥,非常非常好的先生家里。要我帮你解开行李吗?”
“好呀,我求之不得,我的大兵爷!我没在御林军中当过水兵吗?”
“噢!噢!噢!御林军水兵是啥东西?是盐腌过的,还是水上漂的?”
“喂!把我的睡衣找出来,在这口箱子里。这是钥匙。”
娜侬看到一件金色花朵古典图案的绿绸睡袍,惊叹不已地说:
“你穿上这个睡觉?”
“是啊。”
“圣母啊!用来做堂区教堂祭坛的前披才漂亮呢。我亲爱的娇少爷,把它捐给教堂吧,可以拯救你的灵魂,不然你的灵魂就没救啦。啊,你穿上这个多高贵!我去叫小姐来看看。”
“行啦,娜侬,你既然看过了,别嚷嚷好不好,娜侬!让我睡觉吧,这些东西我明天再整理。你如果这样喜欢我这件睡袍,到时候拿它去拯救你的灵魂好了。我是个充满善心的基督徒,不会在临走时拒绝将它留给你。你拿了它爱做什么做什么。”
娜侬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夏尔,不敢相信他的话。
“把这件漂亮的睡袍给我!”她一边离开一边说,“这少爷已经在说梦话啦。晚安。”
“晚安,娜侬。”
“我来这里干什么?”夏尔入睡之前想道,“父亲又不是傻子,叫我跑这儿来总有目的吧。唔!正经事,明日理——这不知道是希腊的哪个笨蛋讲的。”
“圣母!我这位堂弟多可爱。”欧也妮正做着祈祷,停下来这样想,这天晚上她祈祷都没做完。
葛朗台太太睡下时什么心事都没有。她听见板壁中间两个房间相通的门那边,守财奴在自己的卧室里踱着方步。同所有怯弱的女人一样,她早已摸透自家老爷的脾气。正像海鸥能预知暴风雨,她从一些难以觉察的迹象中,也能预感激荡着葛朗台内心的风暴。拿她自己的话来说,每当这时她只有装死。葛朗台望着他让人用铁皮从里头加固过的密室的门,想道:“我这个老弟想得怪,把他的儿子留给我!好一笔遗产!我可没有二十个埃居可给。况且,二十个埃居给这个花花公子管什么用?他端着夹鼻眼镜看我的温度表时那架势,就像要放火把它烧掉似的。”
葛朗台想到那份痛苦的遗嘱会带来的后果,可能比他弟弟在写遗嘱时还更心乱如麻。
“我会得到那件金线绣花的睡袍吗?”娜侬穿着祭坛的前披进入了梦乡。她生平头一回梦见了鲜花和绫罗绸缎,就像欧也妮梦到了爱情。
在少女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会有美妙的一刻,阳光会洒遍她们的心田,花朵会向她们诉说心思,心的跳动会把热烈的生命力传递到脑海,把意念融为模糊的欲望。真是忧伤天真、甜蜜快乐的时刻!孩子睁眼看到世界就笑,少女在大自然中发觉了感情也笑,像她儿时一样笑。如果说光明是人生最初的爱情,那么爱情不就是心灵的光明吗?欧也妮到了能把尘世间的事物看分明的时候了。像所有外省姑娘一样,她习惯于很早起床,做早祷,然后开始梳妆。从现在起梳妆变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她先把栗色的头发梳理好,把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盘得很仔细,不让零散的头发从辫子里滑出来;发式改成了对称,越发烘托出她满脸的娇羞和天真,使头饰的简朴与面部轮廓的单纯更显得和谐。她用清水将双手洗了好几遍,结果反而使皮肤发硬发红。她打量着自己滚圆的胳膊,心里寻思,堂弟的那双手怎么保养得那样嫩那样白,指甲修剪得那样好看。
她换上新袜子和最漂亮的鞋子,把束胸的带子从上到下系好,一个带眼都没跳过。总之,她生平头一次希望突出自己的优点,头一次体验到穿上鲜艳讲究的衣裳使自己显得迷人的幸福心情。打扮完了,她听见堂区教堂的钟声,但很奇怪只敲了七下。原来为了有充分的时间梳妆打扮,她起得太早了。欧也妮不晓得可以把鬈发反复梳弄十来次,看看效果如何,只好老老实实抱着双臂坐在窗口,望着院子,窄小的花园和花园旁边高高的平台。景色凄凉而局促,但也不乏僻静地方和荒郊野外所特有的神秘美。厨房旁有口井,围有井栏,辘轳固定在一根弯曲的铁杆上;一株葡萄缠绕铁杆,枝蔓由于季节的关系已经萎蔫、发红、干枯,从那里蜿蜒曲折地爬到墙上,附在上面,沿着房屋一直爬到柴房上。柴房里劈柴码放得整整齐齐,像藏书家书柜里的书一样。院子长满青苔,还有杂草,加之无人走动,久而久之,石板都变得黑乎乎的。
厚实的墙壁涂层是绿色的,上面有一条条波浪状褐色的污损痕迹。院子尽头,有高高的八级台阶通到花园门口,砖石已经松动,淹没在高高的荒草之中。看上去像十字军东征时代的一座古墓,是一位遗孀安葬她的骑士丈夫的。百孔千疮的石砌台基上,竖着发朽的木栅,一半破旧得倒下了,但上面还纵横交错地爬满攀缘植物。栅栏门两旁伸出两株矮小的苹果树的虬枝。整个花园就是三条平行的细沙小径,其间是四方形的花坛,四周有黄杨树矮篱,防止花坛里的泥土流失。园子尽头平台脚下,有一丛茂密的椴树,一头生长着覆盆子,另一头是一棵巨大的核桃树,树枝一直伸展到了箍桶匠的密室外面。卢瓦尔河畔常见的一个秋日,云淡天高,阳光和煦,明丽的景物上、墙壁上、院子和花园里的草木上夜里结上的初霜,开始融化。这些平常那么平淡无奇的景物,在欧也妮眼里平添了新奇的魅力。
千百种念头朦朦胧胧地涌上她的心头,而且随着阳光越来越明亮而越来越强烈,终于有一种模模糊糊、不可名状的快感,包围了她的精神,恰似一团云雾包围了她的肉体。她的思绪与眼前奇特景色的一草一木都十分协调,她心灵的和谐与大自然的和谐融成一片。阳光照到倒垂着铁线蕨的一面墙上,铁丝蕨浓密的叶子的颜色像鸽子的颈子一样时刻变化,这仿佛是充满憧憬的天光照亮了欧也妮的前程。从此以后,她就爱着那面墙,墙上颜色淡淡的花、蓝色的钟状花和枯草,那里面隐藏着她像童年往事一样美好的回忆。在这个容易产生回声的院子里,每片落叶的簌簌声,都是对姑娘内心种种叩问的回答;她可以整天待在这里,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而后她思绪纷乱,骚动不已,不由得突然站起来,走到镜子面前端详自己,像一个有良心的作者审视自己的作品,一边骂自己。
“我不够漂亮,配不上他。”这就是欧也妮的想法,谦卑的、充满痛苦的想法。可怜的姑娘对自己不公平,可是谦卑或者毋宁说担心,不正是坠入情网最初的征兆之一吗?欧也妮属于那类体格强健的孩子,像一般市民阶层的孩子一样,美得有些俗气。然而犹如米洛的维纳斯
而后她打开朝向楼梯的卧室房门,伸长脖子倾听屋子里的声音。“他还没起来。”她想,听见娜侬早晨的咳嗽声。那个老处女在走来走去,打扫堂屋,生火,拴狗,在牲口棚里与牲口说话。欧也妮赶紧下楼去找娜侬,看见娜侬正在挤牛奶。
“娜侬,好心的娜侬,调些奶油给我堂弟加在咖啡里吧。”
“可是,小姐,那得先准备才成啊,”娜侬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奶油现在没法做。你那个堂弟娇贵,娇贵,真是娇贵!你没见到他穿着那件金线绣花的绸睡袍的模样呢。我见到啦。他的内衣的质地像本堂神父先生的祭袍一样细哩。”
“那么,娜侬,给我们做烘饼吧。”
“可是谁给我烤炉用的木柴、面粉和黄油呢?”娜侬说。她作为葛朗台的总管家,有时在欧也妮和她母亲眼里显得非常有权势。“总不能为了你堂弟去偷主人的吧?你去向他要黄油、面粉和木柴,他是你爹,会给你的。喏,他下楼来过目要用的粮食啦……”
欧也妮听见父亲踩得楼梯抖动,吓得朝花园里溜了。她已经感受到极端羞怯和特别心虚的影响:人在幸福的时候会以为——也许不无道理——我们的想法全都摆在脸上,人家会一目了然。这可怜的姑娘终于发现父亲家里啥也没有又冷冰冰,她没有办法使之与堂弟的风流倜傥协调起来,不禁感到气恼。她感到一种强烈的需要,必须为堂弟做点什么。可是做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天真、诚实,听凭纯洁的天性支配,对自己的印象和感情毫无戒心。仅仅堂弟的外表,就唤醒了她身上女人爱慕的天性,这种爱慕来得特别强烈,因为她已经二十三岁,无论智力还是欲望都达到了高峰。有生以来头一回,她见到父亲的样子心里感到恐惧,看到自己的命运操在父亲手里,觉得把自己的有些想法瞒着父亲是一种罪过。她加快脚步走起来,奇怪地发现空气比平常更新鲜,阳光比平常更宜人,她从中汲取了精神的温暖和新的活力。
当她正想用什么办法弄到烘饼时,长婆娜侬和葛朗台争执起来了。这真是稀奇事儿,像在冬天里听到了燕子的呢喃。老家伙拿着钥匙,准备秤出当天要消费的粮食。
“昨天的面包还有剩的吧?”他问娜侬。
“屑子都没啦,先生。”
葛朗台从安茹人做面包用的一个平底篮里,拿出一个撒满干面的大圆面包,正要动手切,娜侬说道:“今儿咱们有五口人,先生。”
“不错,”葛朗台回答,“可是你这个面包有六磅重,吃不完的。况且,你会看到,这些巴黎的年轻人,吃面包根本不行。”
“那肯定吃酱吧。”娜侬说。
在安茹,俗话所说的酱是指涂面包的东西,从最普通的涂面包片的黄油,到最名贵的桃酱。凡是小时候把酱舔吃掉而留下面包不吃的人,都了解这个词的含义。
“不,”葛朗台说,“酱和面包都不吃,他们简直像就要过门的姑娘。”
老头子精打细算地定下一天的菜单之后,终于准备去水果储藏室了,不过没有忘了关严食品储藏柜。这时娜侬叫住他:“先生,给我一些面粉和黄油吧,我给孩子们做一张烘饼。”
“你莫非为了我的侄儿想叫我倾家荡产吗?”
“我为你侄儿并不比为你的狗多费心思,也不见得比你本人为他多费心思。你瞧,我需要八块糖,你不是只给了六块吗?”
“啊!娜侬,我从没见过你这样。你这个脑瓜子出了什么问题?这里由你做主吗?糖只能给你六块。”
“唉,得!可是你侄儿喝咖啡放什么?”
“两块就够了,我不用。”
“你这把年纪了要省掉糖,我宁愿自己掏钱给你买。”
“与你不相干的事你别管。”
尽管糖价不跌,但在老箍桶匠心目中,糖始终是最珍贵的舶来品,还是要六法郎一磅呀——他想。帝国时期不得不节约糖,这成了他再也改不掉的习惯。所有女人,哪怕最笨的女人,都会用计达到自己的目的。娜侬抛开糖的问题,争取做成烘饼。
“小姐,”她朝窗外喊道,“你不是要吃烘饼吗?”
“不,不要了。”欧也妮回答。
“好吧,娜侬,”葛朗台听见女儿的声音,说道,“给你吧。”他打开面粉桶,舀了一勺给娜侬,又给了几盎司已切成小块的黄油。
“还要烧烘炉的劈柴。”娜侬紧逼着说。
“好吧,你要多少拿多少。”葛朗台无可奈何地说,“不过,你得给我们做一个水果馅饼,而且整个午饭都在这炉子上做,这样就免得生两个炉子了。”
“好嘞!”娜侬大声说,“这,你就不用吩咐啦。”葛朗台用几乎充满父爱的目光看一眼他忠实的管家。“小姐,”厨娘喊道,“我们有烘饼啦。”葛朗台老爹拿了水果回来,将大约一盆的量放在厨桌上。娜侬对他说:“看见没有,先生,你侄儿这双漂亮的靴子。多好的皮!还有香味哩。用什么东西擦呀!要不要用你那鸡蛋清调的鞋油?”
“娜侬,我想鸡蛋清可能损伤这种皮子。你跟他说,这种摩洛哥皮你不知道该怎样擦。不错,这是摩洛哥皮。他自己会去索莫城买鞋油回来,让你给他擦靴子的。据说有人为了把皮鞋擦得锃亮,往鞋油里加糖。”
“那不是能吃了吗?”老妈子将靴子凑近鼻子闻了闻,“哎哟!哎哟!这味儿跟太太的科隆香水一样。啊,真稀奇!”
“稀奇!”主人说,“你觉得稀奇的,是靴子比穿靴子的人更值钱吧。”
“先生,”等主子去关上水果储藏室的门,第二次回到厨房时,娜侬问道,“你考不考虑每星期做两次火锅,款待你的……”
“可以考虑。”
“那我得去买肉。”
“根本用不着。你给我们炖禽肉汤。佃户们不会让你闲着的。不过,我得关照高诺瓦耶打一些乌鸦给送来。这种野味炖汤盖世无双。”
“真的吗,先生,这种东西吃死尸?”
“你真蠢,娜侬!它们还不是跟大家一样,找到什么吃什么。我们不靠死人生活吗?什么叫继承遗产?”葛朗台老爹再也没有事情要吩咐,掏出怀表,看到早餐前还有半个钟头可以支配,便拿起帽子,走过去亲了亲女儿,对她说,“你不想去卢瓦尔河边我的草地上溜达溜达?我去那里有点事。”
欧也妮去戴了粉红色塔夫绸衬里的草帽。父女俩即沿着弯弯曲曲的街道,一直走到下面的广场。
“一大早去哪儿?”公证人克吕绍遇见了葛朗台问道。
“去看一样东西。”老家伙答道。他也不会上当,明白他这位朋友为什么也一大早就在外边散步。
“跟我来吗,克吕绍?”葛朗台对公证人说,“你是我的朋友,我要让你看明白,为什么在良田上种白杨树是愚蠢的……”
“你卢瓦尔河边草地上那些白杨给你赚的六万法郎,压根儿不作数吗?”公证人克吕绍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问道,“你还不幸运吗?……你砍伐那些树时,正赶上南特缺白木,每棵卖到三十法郎!”
欧也妮听着,还不知道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就要到了,至高无上的父亲的决定,就要在公证人主持下宣布。葛朗台已到达卢瓦尔河边他那片肥沃的草场,三十名工人正在清理、填满、平整过去的白杨树留下的坑。
“克吕绍先生,你看一棵白杨占了多大地方。”葛朗台对公证人说罢,朝一个工人喊道,“让,用……用你的尺子,每……每边都量一下好吗?”
“四边每边八尺。”工人量完了说道。
“等于浪费了三十二尺土地,”葛朗台对克吕绍说,“这一行有三百棵白杨,不是吗?三……三百乘三十二尺,就……就是说,它们吃掉我五百捆干草,加上两边的同样多的两倍,一千五;中间几排也是一千五。就……就算一千捆干草吧。”
“是啊,”克吕绍帮助朋友计算起来,“一千捆这种干草大约值六百法郎。”
“应该说一千……二百法郎,因为再生草每割一茬又有三四百法郎。那么计……计算一下吧,一千二百法郎,四十年下来,加上利……利息,总共多……多少,你知道。”
“算它六万法郎吧。”公证人说。
“行啊!仅……仅仅六万法郎。可是,”葡萄园主继续说,这回不再结巴了,“两千棵四十年的白杨还赚不回五万法郎呢。这就亏了。我发现了这一点。”葛朗台说着,颇有点自鸣得意,又转向工人说,“让,你把坑都填平了,除了卢瓦尔河岸边的,那些坑里你栽上我买来的白杨树苗子。种在河边的由政府出钱培育管理。”他转向克吕绍补充道,鼻尖上的肉瘤微微抖动一下,仿佛露出了一个最具讽刺意味的微笑。
“现在清楚啦,白杨树只应种在硗薄的土地上。”被葛朗台的计算弄得目瞪口呆的克吕绍说道。
“可不是吗,先生。”葛朗台讥讽地附和道。
欧也妮望着卢瓦尔河瑰丽的景色,没有听父亲的计算,但对克吕绍说的话马上竖起了耳朵,只听见他对自己的客户说:“喂,你从巴黎招来了一个女婿。现在整个索莫城所谈论的都是令侄。马上就得叫我拟订婚约了吧,葛朗台老爹。”
“你清……清早出……出门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个?”葛朗台说这句话时,那肉瘤也随着动了动。“好吧,老兄。我开诚布公,把你想……想知道的话告诉你。我宁可,你要明白,把我女……女儿扔……扔进卢瓦尔河,也不把她嫁……嫁给她堂弟。你可以把这话说……说出去。啊,不,还是让人家去嚼舌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