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琼枝》作者:狂上加狂
2023-04-25 来源:飞速影视
《醉琼枝》
作者:狂上加狂

简介:
楚琳琅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与夫君和离。
毕竟在许多人眼中,她出身低微,见识浅薄,是攀上高枝的麻雀,本配不得风流倜傥的新贵重臣。既然能攀上这等高枝,又是一路苦熬,自然要牢挂枝头。
如今,她入周家八载,一路扶持夫君寒窗苦读,乃妇人励志楷模。夫君年轻有为,与她举案齐眉,前途无量。膝下有七岁稚女,清灵可爱。婆婆更是为人长者,宽和慈祥,家中的妾室也敬奉她这个正室,满府上下,其乐融融。
不过也只有楚琳琅本人最清楚,以上都是屁!
二十四岁生辰那日大雪,楚琳琅拿着一纸休书,顶着丈夫“你莫要哭着回来求我”的嘲讽,在皑皑白雪中,形单影只离开了经营八年的周家。
当她在马车中默默摇着龟壳占问前程时,马车的帘子被人撩起,只见朝中专权跋扈的“佞臣”——与她私怨甚深,冷意十足的司徒晟,正在飞絮飘雪中扬着剑眉与她策马同行。
楚琳琅深吸一口气:这厮有多记仇?顶着大雪来看她的笑话?
她不知道,司徒晟等这一日,已经等得太久了……
精彩节选:
严寒冬日,楚琳琅在马车里窝了足足一个时辰,双腿都有些僵硬了。
临出门前,丫鬟夏荷贴心地给她揣了两个手炉子,身上也加盖了被子。可坐久了血脉不畅,双腿阵阵发麻。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陈旧的龟壳,轻轻摇晃,里面晃动的铜板声倒是让人心情平复了不少。
就在她收起龟壳,试图慢慢伸直双腿的时候,车外有丫鬟压低了声音道:“大娘子,张府的马车过来了!”
楚琳琅听了,也不顾双腿还在针扎作痛,抓起身边的两包茶叶,咬牙起身,甚至不用丫鬟搀扶,径自跳下马车,忙不迭冲着缓缓驶来的马车扬声道:“可是张府的林娘子?”
那车夫看见有人拦车,勒住了缰绳。随后,马车的帘子微微撩起,一个四十岁的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眼立在路旁的娇俏妇人。
一场新雪后,披着海棠红斗篷的年轻女子香腮粉颊含笑立在雪堆旁,可真似俏枝寒梅,晃了人眼……
楚琳琅舒展眉眼,挂着甜笑,扬了扬手里的茶叶包道:“真是巧了,我下马车买包茶叶的功夫,一抬头就认出了您的马车。”
那林娘子瞥了一眼楚琳琅,恍如看到了臭虫,冷笑了一下:“可不是巧吗?我今儿特意吩咐车夫,绕着你们周家的府宅门子走,竟然还能在这遇到您!这么早买茶叶?通判夫人的茶瘾还真大啊!”
楚琳琅恍如没有听出对方的嘲意,踩着咯吱响的厚雪走到了马车下,玉臂舒展,将一包茶叶殷勤地递给了林娘子道:“我记得您最爱饮普洱熟茶,正好我订了三年的滇地普洱茶到货,这一包请林娘子品尝品尝。”
林娘子并未去接,脸上的讽意更浓,挑着眉道:“可不敢当,我家官人不过是连州小小的走马承受,怎有您的官人——周通判威风?”
就在前日,连州的通判周随安,与负责监督戍军的张显在知府大人的府上大打出手。
周随安——也就是楚琳琅的官人,趁着酒酣上头,居然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儿,给了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张显两个大耳掴子。
这两个耳掴子打得不甚收力,张显倒地不起。
当时一帮看客倒吸冷气,对新来的通判大人刮目相看——这个年轻轻的通判应该属相为虎吧?还是刚出生的那种,为人处世竟然这般轻浮狂躁!
连州上下谁不知这个月末就是张走马入京面圣的时候了。
走马承受一职,虽是监督戍边的军纪,向陛下亲自禀报边地军情。官家在询问边情时,顺便也会问问地方官员的考绩。
张显身为走马,就是要回天庭述职的灶王爷啊!
满连州上下,谁人不是恭谨奉承着张大人?就连那知府大人都亲自设宴,美酒佳肴的款待。
可偏偏这位新上任的通判大人初来乍到,追查转卖囤粮的案子,一路查到了张走马的小舅子那里。两个人龃龉甚久,结果借着酒劲的功夫,言语无状,失了分寸,竟然打在了一处。
有脑子的都知道,周通判这两个耳掴子算是将自己的大好前程打没了。
连州的贪墨案子牵连甚久,知府大人都明哲保身,绕着边走。偏偏他周随安不知香臭,一头扎进能淹死人的粪坑里。
周随安有什么背景?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寒窗苦读一路考上来的清贫子弟罢了!这么个没根基的,在连州好没站稳呢!
如今连州上下都等着张显入京城绊倒周随安这个愣头青。
显然周家人还没有全傻透,只没想到周随安的娘子楚琳琅赶着来打前阵,收拾夫君的烂摊子。
林娘子自然清楚这门官司,看向楚琳琅时一脸不屑:这楚娘子居然拎着一包茶叶来讨好,可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周家人都像狗屎,冒不了多久的热气。所以楚琳琅笑脸相迎时,林娘子不屑地撂下了帘子:“我们张家还喝得起茶,不劳楚娘子费心了。车夫,停着干嘛?快些驾车!”
就在马蹄子撩动的功夫,只见车帘子晃动,那个楚娘子居然不顾仪态,拎着裙子一跃,径自跳上了马车。
张家的车夫和下人没提防,就看个娇俏的美人跟猫似的钻入车厢,愣是没有回过神来。
林娘子也吓得往后一靠。许是这位娇滴滴的楚娘子出身不好的缘故,在一干官眷里最注重仪态,以前可没见过她这猴窜儿的模样。
这个女人该不会跟她相公一样,一言不合就给人大耳掴子吧?
还没等林娘子喊人将楚琳琅拉下去,楚琳琅抢先一步攥住了林娘子的手腕子。
有那么一刻,林娘子觉得这平日娇滴滴的楚氏眼神里带了些汉子的莽气,看着怪吓人的。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可楚娘子并没有举手打人,而是拉着林娘子的手,刻意挨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男人们斗吵,自是吵他们的,何苦影响了我们后宅子的姐妹情谊?我可一直拿您当自家姐姐,您的弟弟便也如我自家兄弟,怎会争一时之气,不顾他之前程……”
楚娘子微微眯眼,用力甩开她的手后,同样压低声音道:“你是什么意思?”
楚琳琅脸上挂着几分凝重低语:“您虽是家姐,可也不知林庾吏胆子大得能闯出什么祸事来。他督管粮草,为人太慈善,底下这些人私扣粮草的数目可不是一星半点。如今官家立意革新君制,若是细细追查下来,咱们弟弟如何独善其身?”
林娘子可不是被吓大的。那周随安若是真拿住了什么把柄,老早就发难了,岂会憋气窝火地借着酒劲跟人打架?
这楚娘子是仗着自己口舌伶俐,跑到她跟前吓唬人来了吧?
想到这,林娘子冷笑着要撵客,可是楚琳琅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抽出了一张纸,递到了林娘子的面前:“这是有人匿名送到我家官人桌案上的账目,被我看到了,偷偷拿来一张给您过过目。这上面是你弟弟的官印吧?”
林娘子对自己那个混蛋弟弟的作为并非毫不知情,光是看这一张纸上明晃晃的官印还有去年的日期,心里便猛一缩,正待再细细查看时,楚琳琅已经将纸抽走,坦然塞入了衣袖子里。
只见楚娘子叹气道:“这个暂时不能给娘子您,我是偷拿的,还得送回去……你也知道我那官人的脾气,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着有一番作为给同僚看看。他查到你弟弟那,自然要跟张大人通通气。偏张大人毫不知情,以为他无中生有,立意污蔑人。两个人这才起了龃龉。殊不知,我官人心里敬重着张大人,眼看您的弟弟被人蒙蔽,牵扯了进去,这才左右为难。前些日子喝酒失态,也是这个缘故啊!”
林娘子此时心里已经翻了八百个来回。去年她听弟弟说过,丢了几本账,不过好像是失火烧掉了……难道这中间有了什么差池?若真如楚琳琅所言,那周随安手里……可攥着她弟弟的把柄了。
这些小偷小摸的事情,若是别的时候捅出来,其实也不算得什么,总有法子抹平,就像楚娘子说的,一干推给下属定罪就好了。可偏巧现在有上峰钦差巡查,若是这个节骨眼捅出来,肯定要惹一身腥臭!
看着楚娘子一脸赤诚的蠢样子,备不住她真是背着夫君周随安,偷拿了密件跑来讨好自己……
官家这次立意除弊的决心甚大,那位钦差在隔壁郡县已经杀疯了。
要真是这样,可不能得罪了姓周的,免得他疯狗咬人,两败俱伤。
想到这,林娘子寒冬腊月的脸一下子解冻,拉住了楚琳琅的手:“妹妹,让我这个当老姐姐的说些什么好。咳,我那官人混蛋脾气啊!你们夫妻受委屈了,只是这些个账目……会不会是有心人做的假……”
楚琳琅反手握住,一脸真诚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他们男人胸怀家国天下,我们女人却只图个乡里和睦。身为内眷,你我理应从中斡旋,万万不能火上浇油啊!你说这帐是假的,好!那我定然要想法子让它变成假的!只是林娘子先别让张大人声张,容我想想法子……”
林娘子神色有些震惊,显然没想到这个楚琳琅这么好说话,又这么敢拿主意!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蠢勇感动了,林娘子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待过了一会后,楚琳琅下马车时,林娘子拉着她手,脸上带笑,依依不舍亲自送下,一派姐妹情深的祥和。
楚琳琅爽直道:“都是自家姐妹,姐姐不必客气,只是张大人那里还请姐姐代为斡旋。毕竟都是一个州里的同僚,有不周到的,还请大人和姐姐多为担待。”
林娘子亲切地理了理楚琳琅的披风,回声说:“都是自家的兄弟,关起门来斗气的事情常有,可不能传出去让外人看了笑话。”
一时间,异姓的姐妹认亲寒暄一番后,楚琳琅目送林娘子的马车走了,这才松缓了一脸的笑,重又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夏荷最清楚自家的娘子做了什么,待马车走了一会,才心有余悸地提醒:“大娘子……这冒充官家的印,可不是轻罪啊……”
刚才大娘子给林娘子看的那一页纸,哪里是什么周大人桌案上的密件?上面的官印分明是夏荷听楚琳琅的差遣,找了个外乡手艺人用白萝卜刻的假章……
楚琳琅打了个喷嚏,抽着鼻子冷笑:“我又没拿它诬告人,有什么罪?再说那也得有人告,谁告?是他张显,还是林娘子啊?”
她顿了顿又道:“你不是也听到过吗?当初州里的仓禀失火,丢了几本账目。那林娘子的弟弟如火燎屁股,整整追查了一月,确定了那账目的确在大火里化为乌有,这才安心。我这账目虽然是伪造,却是林家的心病一块。你说姓张的敢不敢明晃晃跟我家官人对峙,确定那账目真假?”
张显为人小肚鸡肠。这次进京一定会搞倒她家官人。楚琳琅失眠数日,决定敲山震虎,吓一吓,止了眼前的危机。
不过这把柄不能太大,以免狗急跳墙,所以拿个张显的小舅子,一个小小的粮官倒灶勾当做靶子正好。
当然,楚琳琅做的这一切,是瞒着自家官人的。毕竟这么胆大妄为的荒唐招数,是谦谦君子周随安绝也想不出来的。
她嫁到周家前,不过是江淮盐商的庶女,生长在运盐的船上,帮着父亲与走卒商贩打交道,颇有些油滑手段。
只可惜她虽能干,却是个女娃,在父亲看来,再精明也是嫁出去的赔钱货。浑然不如裆下多了二两肉的混蛋儿子来得有用。
待到楚琳琅如花年纪,一时大意,差点为嫡兄算计,被父亲送给一个老盐官为妾。
当她陷入污烂泥沼时,是周随安救她于水火,且不计较她的出身,忤逆了他的母亲执意娶她为妻。
此等恩义,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楚琳琅嫁入了周家之后,尽心操持着周家当初衰败的烂摊子,总算供出了仕途夫君来。
为了与夫君相配,楚琳琅在拨拉算盘之外,着实在上花了不少心思,也算是背了几本古诗,与风雅沾了沾边际。
可惜官家夫人看着风光,却比商贩婆娘更费心血。前些日子,夫君跟同僚起了龃龉。他为人硬气,不肯跟人认错。楚琳琅却深谙人情世故,知道夫君闯下大祸。
几日前,她从相熟的小吏官眷那里打听到些连州的陈年官司,便大胆筹划一番,背着周随安前来说动林娘子代为斡旋。
最起码,要让张显心有忌惮,不敢随意入京使坏。反正官人已经得罪了那姓张的小人,死马当作活马医,情形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夏荷又问:“大娘子,您不是还要为大官人买布料做官领子吗?我们一会去哪个布行?”
做官领子是有讲究的。楚琳琅从怀里又掏出了龟壳,很是虔诚地摇了摇——嗯,东南为吉。
于是她说道:“东南……得,去荣升布行吧!”
夏荷习惯了自家娘子的迷信做派。今日拦截林娘子的地点,也是楚琳琅摇了八遍王八壳子才确定下来的。
那龟壳颇有渊源的,是大娘子做姑娘时,一个老盐贩赠给她的。
据老盐贩子说,这龟壳子是当年女娲补天所乘大龟的第三千二百代玄孙,占卜起来灵得很。
楚琳琅对此坚信不疑,毕竟她当年能巧遇周随安,进而从不入流的盐贩子庶女成为官夫人,也全赖这龟壳的指引。出门前摇上三摇,是楚琳琅的日常惯例,马虎不得。
只是今日这三千二百代的龟仙玄孙也不知是不是懈怠了,所指的可不是什么康庄大道。
马车还没走多久,就被一群人给堵住了去路。楚琳琅探头一看。
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一群蒙面的大汉围着辆马车在打打杀杀。那马车四周也有侍卫,奈何周围虎狼太多,似乎有些招架不住。
这次不需要摇龟壳了,楚琳琅立刻果断喊道:“赶紧拨转马头,快走!”
车夫也查觉不对,连忙拨转马头,准备远离刀光血影。
可就在这个功夫,从被围堵的马车上突然蹿跳出了一个拎着刀的高大男人,这位的另一只手里还拎提着个瘦弱的男子,然后踩着车板一跃,两个人一下子跳到了楚琳琅的马车上。
那男子将手里的瘦鸡崽推入车厢后,一把抢过车夫的缰绳用力一抽,那马儿便撒开欢儿似的疯狂前冲。
身后的那帮人居然举着刀追撵,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马车上的丫鬟被吓得忍不住失声尖叫,唯有楚琳琅还算镇定,与身边惊魂未定的瘦弱男子面面相觑,然后听他跟驾着马车的高大男子说话。
那个驾车的男人并不回头,就算听到车里瘦弱男人的问话,他也是简单回答。
方才他们被拦截的位置,刚好是连州的城门,看他们马车的方向也是刚入城,再听着他们俩说话的外地口音,大约不熟悉连州地界,楚琳琅冲着驾车的男子高声道:“好汉若是想要保命,可在前面往东转,那里是连州屯守的兵营,身后的歹人绝不敢往兵营里闯……”
楚琳琅说这话也是试探。若是跳上她马车的男人是个良民,就一定会听她之言,赶着去兵营保命。可若是不听,避开兵营……便说明跳上车的男人们不是能见光的鸟儿!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个男人听了楚琳琅的话,来到十字路口后,竟然毫不迟疑地朝着西侧拐去。
楚琳琅心里冷笑,果然不是善类!
不过她早就防着他呢,这奸徒绝想不到,往东拐,其实是连州的知府衙门。而连州的兵营却在西侧。他若是奸人,往哪拐,都是死路一条啊!
待一会挨近了兵营,她就放声高喊,管叫这抢车的狂徒束手就擒!
就在这时,跟在她们身后追撵的恶徒似乎也看出马车往兵营的方向跑,渐也不追了。
看到兵营的大门的那一刻,楚琳琅立刻伸出脖子高声叫喊:“救命啊!有人劫持通判大人家的马车啦!”
她一大叫,身后的夏荷也醒过腔跟着叫,女子们尖细的声音直冲九云霄。军营站岗的兵卒识得周通判家的马车,再看通判夫人探头疾呼,立刻敲响了铜锣,一群兵卒乌泱泱跑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官兵抽拉出佩剑,虎着脸喝令马车上的人下来。
楚琳琅老早就抽出了头上的发簪,一把就钳住马车里那个瘦弱的男子,将簪子尖对准了他的脖子,然后冲着驾马车的高大男子喝道:“快些停车,不然我就叫人将你们剁成肉泥!”
那个被挟持的瘦弱男子很是无奈,他也没想到一个弱柳般的娇滴滴的美妇人,那嫩藕手腕的劲儿竟差点就将他的脖子给勒断。
瘦鸡崽被勒得差点翻白眼,连忙呼唤:“司徒先生……快……快停车……救我!”
驾马车的男人早在兵卒涌过来时便停住了车,此时听到车厢里男人的呼唤,便转过头来看了过来。
楚琳琅直到这时,才看清那驾车男子的脸……
他看上去二十左右的光景,是男儿正好的时候,原本的白衣儒衫已经被大片污血渲染,恍如血罗刹。不过那高鼻剑眉,竟然是透着文人儒雅的气韵,丝毫不见江湖匪气,真是俊帅极了!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楚琳琅无意与他对视了一眼,只觉得那眉下深邃的眼里并没有青春男子的蓬勃朝气。本该清风明月,文雅淡然的眼透着一股深潭冷渊的寒意,尤其是幽幽瞪过来时,刺入骨髓。
当他看清了挟持者竟然是个看起来娇弱的女子时,不知为何愣了一下,微微眯眼,目光愈加犀利。
楚琳琅一个已婚的妇人哪能与外男对视?立刻下意识地垂眸闪避了。
不过她勒住另一个外男的手臂,可丝毫没有避嫌松劲儿,勒得那瘦鸡崽再次翻起了白眼。
就在这时,那个叫司徒的驾车男子终于松缓了眼中的戾气,打量着她妇人模样的盘发,稳声道:“在下救主心切,叨扰了这位夫人,吾等并非狂悖之徒,还请夫人快些松手,免得无法收场……”
就在这时,那些兵卒已经围了过来,刀枪剑戟朝着男人的脖子架了过去。
楚琳琅看官兵已经制服了那为首的男子,这才松缓了手,连忙推开怀里的瘦鸡崽,让跳上来的官兵将他拿住。
直到这时,楚琳琅才松了一口气,冷笑道:“不是狂悖之徒?那为何听了我的话却偏往西拐?你们是什么蛇鼠,审审就知!”
那驾车的男子扬了扬剑眉,冷淡解释道:“夫人您一时慌乱,大概认错了路。兵营在西侧,而并非夫人所指的东面。今日连州知府并不在府中,刺杀我们的凶徒人数众多,若去了那,只怕衙门那几个留守衙役无法招架。”
据说上面派来的钦差要去临县查访,今日一大早,州县里的官僚全去了临县,就连楚琳琅的夫君周随安也去了。
楚琳琅听了男子的话,忍不住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男子竟然如此熟谙连州内务。这满身血污的男人什么来路?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难道……没容得她多想,兵卒便在那个瘦鸡崽子的身上翻到了一块入宫的龙牌。
那牌子不算太大,金光闪闪,搜到牌子的兵卒看着那牌子的成色,忍不住惯性放在嘴里咬了咬……
再然后,楚琳琅每次回想之后的场景,她略显贫乏的词汇里,唯有“鸡飞狗跳”能形容了。
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来的知府大人从轿子里滚出来后,是一路匍匐来见的。
张显听说周家的女眷闯了大祸,隐在跪着的官员里,脸上一派幸灾乐祸。
还有她那面色铁青的夫君周随安——惊闻自家娘子曾经用簪子抵住了那位的脖子时,也是扑通跪地,面如黑铁,恨不得将头低入尘埃。
总之,随州一干官员,乌泱泱全都跪在了瘦鸡崽……不对,是瘦弱而不怒自威的当朝六皇子面前。
原来这次陛下革新图志,重用雷霆手段,此番巡查边疆庶务,所用的钦差也非等闲之人,乃是陛下的六子刘凌。
他一路化名,并没有显露皇子身份,却霹雳不断,一路砍杀贪官污吏。
连州地处边疆,天高皇帝远,此处民风也甚是彪悍。“敢将皇帝拉下马”形容的就是这股愚民莽气。
六皇子也是杀上了瘾,专挑地头蛇的蛇胆,竟然在隔壁县一连斩杀了三个贪吏。
偏巧其中一位死者的二弟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一恶。这位贤弟横行霸道,仗着有金有银,又结识些绿林山匪,全然是此处的土皇帝,本地的官员往日都不敢招惹他的。
于是这厮在边乡的胆子越养越大,竟然生出了杀鸡儆猴的心思!
听到他的兄长被人斩杀,一时也是恶胆横生,指使手下蒙脸扮成了盗匪状,一路跟踪,最后大清早纠结了人冲入了连州,要当街刺死那个钦差大人,再推给流寇顶罪。
那恶霸若知自己行刺的是微服出访的当朝六皇子,只怕也不敢惹出这么大的阵仗吧?可惜明明是恶霸点火,却殃及了楚琳琅这条池鱼。
知府固然有失察治理地方不利的错处,周随安的娘子罪状更大。
这娘们敢勒住堂堂皇子的脖子,是满家一起摘脑袋的大罪啊!
一时间,请罪之声连绵起伏。楚琳琅跪在堂下,垂着头,一动不动等着六皇子发落。
刘凌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差点被小乡妇人勒死,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气哼哼地问一旁满身血渍的高大男子:“司徒先生,你说!该如何处置这悍妇?”
那个叫司徒的就是驾马车的男人。他瞟了一眼楚琳琅跪伏着的纤薄后背,若有所思道:“按律,当……”
楚琳琅听话头,觉得司徒先生似乎想说“按律当斩”。
她连忙半抬起头来,白着脸颊儿,颤声打断了那位司徒先生的话:“奴家愚钝,不识得贵人,该重重打板子,只是……有一问不知该不该说?”
刘凌方才惊魂未定,并未认真打量这胆大的妇人,此时见这妇人抬头,这才看清她是怎样的花容月貌。
乖乖,连州边地竟然有这般堪比江南水岸的标志佳人?
只见她弯腰匍匐在地,身段风流婷娉,那莹白的脸上,一双凤眼已经蓄满了晶泪,红唇轻颤,看上去我见犹怜,柔弱无比。
六皇子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待看清这位通判夫人的眉眼,也不计较她插言,说话不自觉便降了调子:“你……要问什么?”
楚琳琅虽然颤着音,却声音响亮道:“奴家是想问,奴家虽则无礼至甚,可是不是也有救驾之功?若不是民妇被神灵感应,鬼使神差去了那街市,岂能阴差阳错救下天子骨血?由此可见,六殿下为人方正慈善,爱民如子,才得四方神灵庇佑,冥冥中安排奴家救驾,这才逢凶化吉!”
六皇子没想到一个娇柔妇人竟然能说出犹如油滑老吏的奉承之言,忍不住失笑,他刚要说话,一旁的那个司徒却适时清冷地问:“这么说,六殿下还得谢谢你用簪子扎他的脖子?”
楚琳琅咬了咬唇,觉得自己的确错了,她方才应该跳到这驾马车的瘟生身上,一簪子扎透他的脖子才对!
而一旁的周随安此时已经面如锅底,恨不得一把捂住楚琳琅胆大妄为的嘴。
可惜他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娘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梨花带泪地胡扯:“这位大人说笑了。我这点子妇人气力,哪里能折服殿下啊!奴家现在才明白,是六殿下为人宽容谦和,懒得跟妇人争持,让着奴家罢了!可惜奴家有眼不识泰山,已经是错得离谱,又怎能让殿下亲自处罚,让那不知情的人误以为六殿下暴虐严苛啊!不如……我自请其罪,罚跪家祠一个月,顺便也为殿下祈福祷告!”
说完这话时,她连忙继续匍匐跪倒,可总觉得有道犀利的目光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若没料错,这样如刀的目光,定然是那个叫司徒碎催的。也许不满她先前引路时言语诓骗,这个男人似乎故意针对着她。
楚琳琅心内暗想:可惜了那俊秀模样,终究是配了鸡狗肚肠。
果然那长得人模狗样的瘟生又开口了:“六殿下,我们夺车在先,这妇人不明真相为了自保,依着情法本不该罚,不过——她愿自请其罪,罚跪祠堂倒也不错……”
楚琳琅身子微微抢地,怎么?那个叫司徒的并不是要落井下石?她还有些弄巧成拙了?
可她总觉得这人的面相不善,当真有这么好心?
六皇子被楚琳琅的高帽戴得有些舒坦。他平日接触到的女子,大都是低眉顺眼的柔顺端雅的贵妇人,可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妇人像这位通判夫人一般,纤细的语调似潺潺山泉,那油滑谄媚的话里又绕着无尽的弯折。
他听着她清亮温婉的声音,火气消散了不少。就像她说的,若治了这妇人的罪,岂不是承认自己毫无男儿气概,被个柔弱妇人劫持了?
瘦弱而不怒自威的六殿下可不愿承认自己被个纤弱妇人掐得动弹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惩治此处横行妄为的地头蛇,像这类妇人误会,实在不必牵扯太多精力。他虽有铁臂手段,却也要用到要害处。
想到这,六皇子刘凌摆了摆手,温和道:“是吾等无礼在先,事出无奈,擅自跳了官眷的马车,也难怪起了不必要的误会,那罚就免了吧!敢问夫人是何位大人的家眷?”
周随安这时才赶紧出列,认了自己的家眷。六皇子温言道谢了一番,还下令赏了楚娘子布帛赏银,一表谢意。
洒完了恩慈雨露,接下来就是雷霆霹雳了。
六皇子要问责知府当地的治安情况,楚琳琅作为女眷,自然不宜再听,便告退请出了。
当她出了官衙大门时,寒冬腊月里,满后背都是冷汗,所以便立在衙门口背风处消散一下汗。
丫鬟夏荷心有余悸,擦着满头的冷汗问楚琳琅:“大娘子,我们要不要先回家?”
楚琳琅抬头看了看日头:“官人今日不能太早回,午饭也应该不会回来吃了。不是还没买布吗?走吧,买布去!”
啊?夏荷再次听傻了眼,她一向知道这位心大,可刚闹了这么一出,又差点被皇子严惩,好不容易化险为夷,大娘子居然还有心情买布?
楚琳琅并非像夏荷臆想的那般泰然,实际上她的心还在噗噗跳。
天知道那个六皇子是什么脾气,她方才其实也咬不准自己的言辞能否说动贵人。虽然化险为夷,可看自家官人方才狠狠瞪自己的眼,大约回去又要被说教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赶紧买些东西讨好官人。
所以楚琳琅除了买了给官人的布料子,还给婆婆与小姑子买了头钗,绣花手绢一类之物。
大难刚过,破财免灾,她打算买通全家,免得今日吃的排头太大。
只是买的时候,楚琳琅有些心不在焉……她总觉得那位司徒先生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可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他操着一口流利京腔,自己可从来没见过什么京城的人士。若真见过这般美男子,她也不该有忘记的道理。
想着想着,楚琳琅伸手摸向衣袋子准备付钱。可是手伸进去后,却迟迟抽不出来,她连忙摸遍了口袋——糟糕!口袋里的那张糊弄人的假账目竟然不见了!
这下子,楚琳琅微微变脸,再也顾不得买东西,径自领着丫头往原路寻回去……
再说那六皇子,训斥了知府,责令他严拿狂徒之后,转头一看,自己的少师司徒晟不知去了何处。
问了身边侍者后,刘凌一路寻去了官衙的书斋。
方才临危救护了他的高大男子已经换掉了身上的血衣,一身素色长衫,腰系宽带,背对着门低头立在窗边。
六皇子刘凌扬声道:“司徒先生,你受了伤,就不要立在窗边受凉了。”
司徒晟慢慢抬头,不动声色地将在马车下捡到的一张纸塞入袖子里,然后朝着六皇子走去施礼道:“今日多有颠簸,六殿下派人来传便是,何必如此劳动?”
刘凌一脸钦佩地看向自己的少师:“平日只知先生学问出众,没想到身手也如此了得!”
司徒晟垂眸道:“少时体弱,母亲请人来教,图个强身健体罢了,没想到今日竟能堪用保命。”
虽然少师说得谦虚,可六皇子敬佩之情更甚。
刘凌在众位皇子里并不出挑,母妃出身卑微,为人木讷,他又天生体弱,原本被父皇忽略甚久。这类失宠的皇子既不可能陪着太子伴读,分配到的少师也不会像太子太师那般是什么大儒名士。
这个司徒晟不过是翰林院里任着闲职,毫无背景的年轻翰林。
刘凌原本对这样一路走运考上来的寒衣子弟不大看得上眼,又疑心司徒晟是无人要的废物搪塞到了自己这,言语里也多有些呼来呵斥,没有什么尊师之道。
幸好这个司徒晟为人随和,六皇子顽劣不求上进,他也不说迂腐酸话劝人,干脆摒弃了四书五经,捡拾些有趣的地方异志讲给六皇子听。
一来二去,六皇子倒是被这些趣闻勾起了兴致,在一众循规蹈矩的先生里,他最爱听司徒先生的课。
这等不入流的冷门皇子上课,自然也不会备考检验。少师若是用心教学,授以帝王之道,才犯了皇家大忌。
于是,师徒二人都乐得摸鱼,相处越发融洽。
司徒晟的教学不拘泥规矩,闲暇时还会带着六皇子去皇庄种地,随便亲自捉些黑壳蛐蛐来斗,顺便讲讲天南海北的农耕畜牧。
总之让皇宫里的皇家傻儿子开开眼,见识了些宫宇天井外的人情世故。
就连太子偶尔跟其他兄弟闲聊,感念自家太师的严苛高才后,也会带着一丝羡慕说,还是老六的少师好相处,耍乐逍遥得很,不像他们被严师苛责,每日发奋用功。
不过六皇子渐渐觉得自己这位先生传授的东西似乎并非全无用处。
比如前些日子,父皇唤来几位皇子一起在花园里围炉煮茶,享受天伦之乐,三言两语间便提及了边关风土人情。
太子与几个得宠的皇子讲的都是些什么国泰兵强的边防大计,可是对边关的庶务都不甚了解。
倒是刘凌在饮茶的功夫,随口说了些边关地志,还有当地的风土人情。
大楚的礼仁陛下被这个总让他叫错名字的儿子勾起了兴趣,随口问了几句后发现,这个瘦弱儿子虽然正经的文章不通,可颇有些游侠气质,对那些边关市井如数家珍。
而他恰好需个巡查边关,清除腐肉的利刃。他儿子虽然多,可除去那些尚且年幼的,成年活下来,可以堪用的却只这么几个。
这次巡查,恐怕要做些脏活,若是派太子前往,恐怕会影响皇储圣名。倒不如派个闲散皇子,既可代表皇室雷霆之力,又不怕他将事情办砸,若能培养个能吏出来,也大有裨益。
如此几番考察试探后,礼仁陛下发现老六颇通庶务,不是那种不识秕谷,六体不勤之辈,据说每到春种秋收时,这个皇子总是会去皇庄跟着务农,很接地气。
于是天子下了诏令,对他委以重任,这才有了连州之行。
刘凌虽然不是帝王之才,但在宫里能活到成年的,都得有些心眼。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父皇问的,竟然全都是自己那位不着调的少师教授的。
怎么说呢,所授虽少,却全用在了刀刃上!
这下子,他往日的轻视鄙夷便消了大半,这次办皇差也是将司徒晟带在了身边,充当自己的妙计锦囊。
其实这一路的雷霆杀伐,全然不是刘凌的为人作风。
下面的贪官污吏都跟京城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又不是吃饱撑的,当初也想要轻拿轻放,走走过场。
司徒晟却问他:“六殿下如此宅心仁厚,顾惜自己的名声,是想要博得个圣贤皇子的美名吗?”
这一句话惊起了刘凌满后背的白毛汗。
如今边关积弊甚深,父皇立意革新,为他送行时,也尽是放手一搏的勉励之言。这般久积沉疴,岂能是个年轻人能梳理清楚的?
父皇却让他不必顾忌,放手一搏,显然准备拿他当刀用。
他一个闲散的皇子若不肯做刀,偏偏要做贤者,博个圣贤美名回去,是想跟太子储君比美?
被点醒了之后,皇家御刀便开荤抽鞘了。果然这一路杀过来,弹劾刘凌的折子不断上呈送,却始终没有父皇申斥的圣旨下达。
只是没想到,真皇帝没有发威,却惹得民间的地头蛇土皇帝发起混来。今日遇险,若不是司徒晟身手了得,后果不堪设想啊!
想到司徒晟临危不乱的沉稳,刘凌对自己的恩师越发敬佩得五体投地,少不得要问询接下来的章程。
按着他的意思,让知府缉拿要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毕竟皇差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六皇子也想早点回京交差,睡些安稳觉。
可是司徒晟却说道:“连州的美食甚多,当地还有山脉温泉,六殿下不妨停留几日,也好松缓下心神。”
刘凌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他如今不过年十八,玩心正盛的时候。这一路来,尽是做些审案摘脑袋的阎王差事。难得出宫,若是能放缓心情,再好不过了!
说起如此闲情雅致的事情,六皇子不免放缓心神,也有闲情逸致跟自己的少师说些闲话。
“今日真是凶险,也幸好遇到了那位通判夫人。真没想到边关之地竟然还会又如此婀娜标致的佳人……可惜已嫁为人妇……”
司徒晟看了一眼面露惋惜之情的六皇子,淡淡道:“六殿下若是觉得长夜漫漫,不妨让知府摆酒做宴,自会有大把精挑细选的红颜佳丽入帐,以慰殿下疲累。”
这不是严师该与自己学生讲的话,倒像是浪荡同窗的倒灶勾当。
司徒晟并非纵情之人,刘凌听身边的侍卫说过,司徒先生平日里除了授课,一人时都是粗茶淡饭,为人寡淡得很,不会跟侍卫们喝酒凑趣,更不会去粉巷风流。
他的眉眼长得儒雅,说出这话时面无表情,平静地看着六皇子,就算说着荒唐提议也不像邀约享乐,倒带着淡淡讽意。
六殿下从小被宫人背后鄙夷,最是自尊敏感。他猛然惊醒:自己第一次被父皇重视,承办差事,岂能懈怠,一时贪欢?
刘凌再顾不得回味地方官眷的姿色容貌,只是摆手表示自己公事在身,无心女色,还请少师放心。
说完这话,六皇子便借故先行回去休息了。
司徒晟回到窗边,看着窗外纷纷的柳絮飞雪,长指抽出了袖子的那一页账,垂眸冷凝。
当他再抬头时,突然窗外添了抹靓丽红影……
丢了东西寻找一路的楚琳琅,一边找,一边拼命回想——明明自己将造假的那一页账本放在了口袋里了。就算掉落也无非是在马车、或者是官署里。
可如今马车上全无踪迹,大约是掉到了官署里。想到这账本若是落到了张显或者有心人的手里……麻烦就大了!
这么一想,鹅毛纷飞的大雪落在冒汗的头顶,立刻化作了阵阵热烟。
找了几圈,楚琳琅决定再搬神明,从怀里掏出了算命龟壳,用力摇晃,指望蒙出个方位。
可惜今日龟壳耍了王八脾气,一枚铜板居然从壳子里顽皮跳脱,咕噜噜滑下小路。
楚琳琅连忙追过去蹲下捡,却发现一双洗得略微发旧的靴子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她一抬头,那个英俊的男人正一身白衫,冷眸漠然地望着她,那深如幽潭的眸子摄人,让人看到便忍不住生出怯意,想要挪开眼。
楚琳琅下意识回避,连忙起身准备往回走。可是没走几步,那男人居然大步跟了上来,开口闲问:“方才见夫人一直在此处转悠,敢问在寻什么,不知在下能否帮上忙。”
楚琳琅只能停步转身,低头看着男人的长衫下摆,施礼道:“丢了个钗……不值钱的,我自己找找便好……大人您不必费心,自去忙吧。”
按理听了这话,一般男子都该跟已婚官眷避嫌,识趣走开才对。
可是楚琳琅面前的长衫却纹丝未动,清冷的声音伴着飞雪在她的头顶打旋儿:“方才看夫人找得甚是急切,不像是不值钱的……”
听到这,楚琳琅微微抬头,直直望入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中,她稳了稳呼吸,不卑不亢地笑道:“大人这意思……是奴家在诓骗大人您了?我掉了东西,又不是山匪分赃,见者有份,就算真丢了贵重的东西,也没有瞒着大人您的道理,对吧?”
这妇人拿钗逼着六殿下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妇人骨子里的横。不过这股蛮性昙花一现,匍匐在六殿下面前请罪时,娇弱无骨得很。
如今这妇人在自己面前微微露出犀利言辞,司徒晟也不意外,他淡淡解释:“在下只是想要帮一帮忙。怎么,夫人嫌我碍事?”
楚琳琅看着眼前看似文雅的男人,心里想的却是他拎提着六殿下,面无表情举刀朝着歹人挥砍的狠戾。
这姓司徒的,她听知府夫人提过几次。听说他是六殿下的少师,乃是前年殿试的探花,虽然出身贫寒,但学识不俗,年纪轻轻入了翰林。然则他无什么背景靠山,入了翰林,做的也不过是陪着皇子们弈棋、对楹联的逗趣闲官。
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个毫无根基的司徒晟居然一路高升,做了六殿下的少师,此番还能跟着六殿下出来办公差。
楚琳琅看到了六殿下对他言听计从的架势,足见此人是懂钻营,善爬官梯子的,绝非表面月朗风清的文人清高样。
此时她听着司徒先生的话头,一时有些拿捏不住……他这是贪恋她美色,前来借故言语撩逗,还是话里有话……言语刺探?
楚琳琅的心里一翻——她倒是不怕前者,毕竟自己的夫君是一方通判,正经的官职。而六殿下此番办着正经公差,就算这司徒色胆包天,也断然不敢在地方造次,给六殿下抹黑。
她最怕的是那页假账!会不会……被这男人捡去了?所以他看见自己找,这才走过来言语试探?
若是自己伪造的账目落到了皇子的手里,那之后的麻烦可真是绵延不断……
就在这时,司徒晟又开口问:“听夫人说话的口音不像连州本地的,敢问夫人是哪里人?”
楚琳琅刚想开口说自己是水乡江口人氏,她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你怎么还在这?还不赶快回家!”
楚琳琅扭头一看,自己的夫君周随安不知何时过来了,打断了二人的话。
听到楚琳琅说找发钗,周随安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六殿下还在此处停留,你就不要节外生枝,赶紧回去,丢了什么日后再买便是。”
楚琳琅低头称是,只能先行回去。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只见那司徒晟正温和着眉眼与周随安说话,英俊的脸上挂着客套而略带疏离的笑。
从官衙到家的距离不算太远,却也足够楚琳琅捋顺心里的乱麻。
那页帐是假的,注定真不了!上面的官印若细细观瞧,也能辨出真伪。到时候她死不承认这东西是自己的又能怎样?
这事情闹到最后,大不了让张显那厮知道了自己虚张声势罢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若是司徒晟捡的,他一定会试探周随安,而官人毫不知情,也不怕他问,一切待官人回来便知了。
想到这,向来胆大的楚琳琅索性不去再想,只准备见机行事,免得自己平白吓着自己。
她刚下马车,便有老仆等在门口:“大娘子,老夫人那来了客人,叫您回来便去看看。”
楚琳琅听是婆婆的吩咐,也不敢怠慢,连衣服都没换,解了斗篷便去了婆婆赵氏的院落。
还没走进去,便听里面传来女子轻笑说话的声音。
待走进去,除了婆婆赵氏,还有个脸生的妇人,而在这妇人身边则坐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
楚琳琅走过去跟婆婆施礼后,便笑问来客。
赵氏冲着那个看着有些羞涩的女子温言道:“芳丫头,来见过你周家大哥的内人。她比你大五岁,你叫她姐姐便是。”
那女子听了,赶紧起身冲着楚琳琅施礼,低低叫了声“姐姐安好。”
楚琳琅听着婆婆介绍,说这对母女是故去公公生前要好的同僚——尹员外的家眷,便笑着连忙冲着尹夫人刘氏请安。
然后她拉着尹雪芳的手,对婆婆笑道:“母亲,既然她管官人称为兄长,那应该唤我一声嫂嫂才对,这一声‘姐姐’从何论起?”
原本很好解释的话,可婆婆赵氏却恍如没有听见,并不接茬,只顾着与久未谋面的老姐妹刘氏说话。
楚琳琅被凉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渐渐浅。
尹雪芳很识趣,连忙接过话茬道:“久闻周家哥哥娶了如花美眷,如今一看竟是不假,姐姐看着比我都小,若是赵夫人不说,我真会以为您是妹妹才对……”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恭维妥帖,赵氏的耳朵突然又不聋了,笑着对刘氏道:“芳丫头从小就伶俐,现在看更是温婉谦虚,真是得我欢喜,可惜当年无缘……咳,不提了,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