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能被埋葬并清洗干净吗——电影《神秘河》

2003年5月在法国上映、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执导兼配乐的电影《神秘河》，是根据美国作家丹尼斯.雷哈尼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
电影开始部分是根据小说作者幼年时期的亲身经历而来，丹尼斯.雷哈尼坐上了一位自称是便衣警察的车，他的母亲为此惩罚了他。

片中，三个十一岁大的男孩吉米、戴夫和肖恩，是居住在波士顿一个贫民街区的玩伴，经常在家附近打球玩耍。性情顽劣的吉米，提议在未干的水泥地板上刻写自己的名字，以“永驻世间”，不想被自称警察的人发现呵斥，并把怯懦的戴夫押上车带走......

四天后戴夫侥幸逃脱，从此三个小伙伴的友谊画上句号。25年之后，一起离奇的凶杀案，又把昔日的三位好友联系到了一起，而其中的恩怨隐情也随着案件的侦破，逐步明晰开来。
不同的人观看这部电影，会得出不同的观点和判断，此片没有唯一的命题表达，我想，这正是导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高明之处。

影片的着力不在于案件的侦破，也没有制造好莱坞式的视觉感官刺激，而是缓缓地讲述事态是如何一步步演变成最后这个样貌的，影片的结尾更是令人心痛。你无需给电影框定类型，它就像婴儿抓周一样，关注到哪件东西，尽可拿来玩味。
导演通过凝练的镜头和看似随口而出的只言片语，映照出美国很多的社会问题和人性探讨，表面上平和洁净的小镇，每时每处却隐藏着不易发觉的罪恶；从城市旁流淌而过的米斯提克河，看上去蔚蓝洁净，而其深处却如人的内心，隐藏着各种秘密，恰如电影海报所呈现的那样。
影片用一个简单的字幕条：二十五年后。将一个横跨三位主人公少年、青年、中年的时间维度压缩，一翻而过，而其中的脉络与信息，在随后的光影展示里，只有细心观众才能够梳理清楚。

影片在舒服明快的穿插剪辑中，逐步展现出四个家庭。
吉米一家：
吉米（西恩.潘饰）无疑是本片的主角。他生性凶狠，身材强壮，无所畏惧，小镇犯罪团伙头目和地痞流氓，是个刺头，而且很滑，极度敌视司法系统和社会规则，有着自己一套行为要义。

因十六年前一起抢劫案被曾经的手下“正义雷”供出，却因守口如瓶而仅被判刑两年，也因此赢得了手下的高度信任和追随。而“正义雷”在吉米出狱后不久就无故失踪。

前妻玛丽塔在吉米坐牢时因病去世，留下三岁的幼女凯蒂与吉米相依为命。吉米后来续弦，与安娜贝丝（劳拉.琳妮饰）育有两女，并在社区街角开了家超市，过着看似安静平和的生活，如他岳父口中所言：是一个真正传统的男人。

安娜贝丝崇尚夫权、父权，极力拉近吉米与自己婚生女的关系，对凯蒂有些冷淡排斥。

大女儿凯蒂活泼叛逆，与继母关系一般，融不进继母与父亲的组建家庭，所以才有后面的一系列举动，违背父亲绝对不能与“正义雷”家人有任何交际的铁律，与“正义雷”长子布伦丹相恋并准备私奔。“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她的闺蜜如此说。
戴夫一家：
戴夫（蒂姆.罗宾斯饰）在单亲家庭由母亲带大，虽然个头很大，却性格懦弱，毫无主见。自从遭遇性侵之后，更是郁郁寡欢，自闭内向，认为吉米与肖恩亏欠于他，断绝了与他俩的交往。

成年后没有稳定工作，靠出租剩余房屋过活，与安娜贝丝的表姐塞莱斯特（马西娅.盖伊.哈登饰）结婚，育有一子迈克尔。
戴夫很疼爱才上小学的儿子，每天接送儿子上放学，经常陪儿子打棒球。

塞莱斯特敏感怯弱，从剧情上看，是喜欢、崇拜并信任表妹夫吉米的。她与戴夫这段姻缘应该是吉米撮合的。其性格的懦弱与思维的浑浊，也最终成为把戴夫推向死亡深渊的一个推手。
肖恩一家：
肖恩（凯文.贝肯饰）聪明文气，长大后当了警察，并搬离了老社区，在州警局凶杀组担任业务骨干，事业可谓一帆风顺，但婚姻出了问题，妻子劳伦怀孕后毅然离家已半年之久，婚姻濒临破裂。
每次妻子打来电话，总是一言不发......镜头只给到劳伦下巴和电话，导演显然有意弱化了肖恩妻子这一角色，为了更为突出吉米妻子与戴夫妻子的强烈对比。
“正义雷”一家：
“正义雷”在剧中从未出现，只是通过剧中角色的描述而来，已不知所踪多年，但每月会定时给家里寄500美元，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正义雷”的老婆粗俗，不修边幅，口无遮拦，对两个儿子缺少关心疼爱。
大儿子布伦丹正在偷偷与凯蒂热恋，并计划在这个礼拜天，两人私奔到拉斯维加斯结婚。
小儿子“哑巴雷”，从出生时就没见过父亲，深爱着哥哥布伦丹，有个好基友约翰形影不离。哑巴有可能是他装的，那样的话，报警电话就是他打的。事发当晚，他跟约翰殴打凯蒂并杀死了她，因为凯蒂要与哥哥离开。母亲如此描述“哑巴雷”：“父亲闭不上嘴，儿子却是个哑巴，生活真他妈公平！”
四个家庭的陆续呈现，表明了原生家庭对一个孩子所造成的深度的乃至一生的影响，丝丝相扣地推进了剧情发展，进一步揭示了“命运塑造性格、性格决定命运”这一辩证命题。
礼拜天，平静的小镇，基督教堂举行领圣餐仪式。

吉米正在参加小女儿的第一次领圣餐仪式，小镇突然警笛尖鸣，有人报警佩恩公园附近发现一起凶杀案，而死者正是吉米十九岁的大女儿凯蒂。
吉米悲痛欲绝，愤怒冲动，发誓要在警察之前找到凶手，并亲手杀死他。

负责此案的肖恩则异常冷静，也为此案感到棘手，一方面要寻找线索破案，一方面还要应付吉米的暴躁以及其手下私自调查给破案带来的阻挠。

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是，随着案件线索的浮出水面，一条条证据都慢慢指向了戴夫......吉米如同当年处死“正义雷”一样，在漆黑的米斯提克河边，杀死了戴夫。而与此同时，肖恩却当场抓获了“哑巴雷”和约翰这两位凶手。
戴夫死的很惨，很冤，但他对自己的死，是负有直接责任的。因为儿时的遭遇，戴夫诚实说出了家的位置，却被亵童犯抓走。从此，戴夫错误地认为诚实会带来不好的结局，诚实并不能保护自己，于是遇事习惯选择以谎言遮掩搪塞。面对妻子以及警察对自己受伤的询问，一会被劫匪砍伤，一会是垃圾处理器夹伤，一会又是铁丝网割伤，以致于让警察甚至妻子都愈发起疑。
戴夫不信任警察，不信任任何人，连妻子也不除外。童年的痛苦经历，甚至在给妻子敞开心扉描述时，也讲的艰涩难懂，令妻子恐惧不已。

戴夫其实并没有“逃离”地窖，他自己都说：当年逃出来的已不是他（戴夫）了。他一直没能直面生活与苦难，所以他觉得吉米和肖恩一辈子都欠他的。在警局接受调查时给肖恩要雪碧和肉丸的心态，更加表明了这一点。他也根本没有想到吉米会真动手杀他，因为吉米欠他的。造成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拜吉米所赐——这是戴夫的思维模式。

在吉米要杀他的最后关头，他竟然愚蠢地相信吉米所说的话：如果你承认杀了凯蒂，就放你一条生路。何况这是在吉米承认他在此杀死“正义雷”之后。
更为神奇的是，戴夫为了“活命”，竟然编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杀害凯蒂的理由......
“就在这里埋葬我们的罪恶吧！戴夫，清洗干净。”“就像我说的，戴夫，对于死亡，你无能为力。”
其实，戴夫有很多机会澄清自己的，而不是一味逃避，妻子或者肖恩，都值得信任。当然，他在礼拜六当晚打死一名恋童癖，也已够上死罪或长期监禁的刑罚。从这个意义上讲，他被吉米误杀致死，对于导演所要表达的观点，是“必要”的结果。
在片尾，肖恩心知肚明，带着讯问的口气问吉米：“你最后一次见到戴夫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回答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戴夫，那是25年前，坐在那辆车里，离开了这条街。”——这句话，是本片画龙点睛之笔，其中滋味，观者自己去品。

其实，表面强大的吉米，一直背负着对戴夫的愧疚，地板他领头划的，先前还曾提议偷汽车兜风......相信这件事对他影响终生，他同时选择了以恶制恶，用强大武装、保护自己，并赢得了妻子和兄弟们的力挺，成为坚强和强大的代言。
“我可怜的女儿，我却不能为她哭泣。”失去爱女的吉米在众人面前不能哭泣，只有在露台见到戴夫时，才敢表露自我。由此可见，在这个世上，只有凯蒂和戴夫，是他唯一感到愧疚的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却最终都被他“杀”死。

肖恩的黑人搭档——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这样评价吉米：“他们肩上的那份压抑，永远消失不了。肩负的压抑，来自监狱。”
其实他说错了，吉米的压抑，更直接的来自于对凯蒂和戴夫的愧疚，来自杀死“正义雷”的不安，来自对信仰的误读和对世间善恶的偏颇评断。他坚持做礼拜，脊背上纹着精美炫丽的十字架，他寻求救赎，却把自己当成小镇的“上帝”......“把雷沉入河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上帝在看着我，摇摇头，但不生气。”

导演讽刺了这些误读信仰的行为和思想，包括一些利用教会犯罪的神职人员。片头那位老恋童癖的手指上带着主教的戒指，这是电影在拍摄期间后加的，当时波士顿大教堂的主教丑闻，闹得沸沸扬扬。
克林顿总统、里根总统也在导演讽刺之列。美国的警察系统虽然不乏像肖恩这样缜密负责的警官，但在影片里被导演奚落的不轻，对有立功表现的“正义雷”始用终弃；肖恩的黑人搭档违规取证，以及对戴夫的草率传唤讯问，成为戴夫被杀的重要转折点；凶案现场警察的无序和懈怠，都被无情展现出来。
“你想过没有，一个小小的抉择，会怎样改变你的一生。我听说希特勒的母亲曾想过堕胎，但在最后一刻，她改变了主意。听懂我说的话了吗？如果进了那辆车的不是戴夫，而是我或你，情况会如何？......”——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一直困扰着吉米，而戴夫的消逝，这个噩梦才算终结。
对于肖恩，也是如此。
肖恩长大后选择成为一名警探，与儿时的戴夫事件有直接关系。不仅如此，作为警察的肖恩似乎只有拼命工作、抓捕凶犯，才能获得安全感，以致于忽略了与妻子的感情。“我已经厌倦了对万事如意的期望，厌倦了为某个被害的姑娘绞尽脑汁，而且在她之后还会有别人，送杀人犯进监狱，等于是在把他们送到他们命中注定要去的地方，而死者无法生还。”
肖恩对戴夫，一如吉米对戴夫，满怀愧疚，一直珍藏着三个小伙伴的合影照片，所以当他的搭档一再对戴夫提出怀疑时，都竭力阻拦，并对搭档违规办案十分不满。可见，他不相信戴夫是杀害凯蒂的凶手，也不愿意相信。

当他从男孩的报警电话中，找出重要线索，案子终于水落石出。而这迟了一步，戴夫已经身沉河底，带着那个折磨了三个伙伴半辈子的噩梦......

肖恩最后对吉米说：“有时候我想，我们三个人都上了那辆车，一切就是一场梦。知道吗！现实中，我们依然是被关在地窖中的十一岁孩子，想象着如果逃脱出去，我们的生活会如何？”

结尾，热闹的欢庆游行队伍中，焦急寻找失踪丈夫的塞莱斯特和低头落寞的幼子迈克尔，与神采飞扬的吉米夫妇形成刺眼对比，看了不觉令人心痛！

也许，正是两家妻子的巨大对比落差，让肖恩一下子明白了他人生的意义。人生不可逆，世间多磨难，无论是为了全世界人民的伟大事业，还是整个社会的祥和平安，与你最密切关联且命运与共的，永远是你自己的家庭。

肖恩终于主动给妻子拨去电话，那一刻，很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