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BO：出伊甸园记

作者|梁观
十年追剧最终章“权游”第八季，至今已播出两集，从全球粉丝掀起的流量大浪来看，它没有让任何人失望。然而，在为神剧疯狂的同时，人们却对“权游”出品公司HBO的未来颇感担心。
早在第八季全球首播的2个月前，一手缔造“权游”奇迹的普莱普勒就辞去了HBO的CEO一职。原因是，他与新东家AT&T在公司未来规划上意见相左。普莱普勒是HBO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他的去职对于HBO无疑是一场巨震。
按照AT&T的规划，它将把HBO打造成与Netflix分庭抗礼，吸纳全球视频流量的泛文化、泛娱乐的平台型公司，而这与普莱普勒专注精品的制作型公司的理念大相抵牾，两者的分道扬镳已是不可避免。
事已至此，在“权游”一跃登顶的高光时刻里，成就它的HBO不但没有与其并肩同行，相反却滑入了对未来莫衷一是的泥潭之中。现实中的反转，真是比“权游”中倒下的主角还多。

“小而美”的小世界
“权游”与HBO的那场风云际会，足以阐明HBO巨震的所有根源。
最开始，面对“权游”过高的预算，普莱普勒选择迎难而上，投拍了这部“HBO史上最贵电视剧”。2011年首播以后，“权游”虽表现亮眼，但并还不够突出。对此，普莱普勒毫不气馁。他从不多说，只是用一次次突破上限的预算反复向所有人强调自己的信心。
今年4月，在纽约举办的第八季首映活动中，不同的与会者提到，普莱普勒“（为权游）不仅通过了HBO历史上最贵的电视剧试播集，还同意了最贵的试播集重拍。”
即使如此，在首季播出之后的相当一段时期里，“谁要说我们一开始就知道《权力的游戏》会这么成功，那他绝对是胡扯（completely full of shit）。”——普莱普勒曾如此表述。
显然，是普莱普勒对优秀内容的信仰和判断力，助力“权游”走出最艰难的时光，走进高光时刻。
“权游”与HBO之间发生的事情，与好莱坞经典故事原型处处相合。他们一同有着艰难的开局、奋斗和励志的过程，以及好莱坞式的圆满结局。这一主线贯穿HBO故事始终。
统领整个原型故事的力量，并非是时代的大潮、或者百年一遇的契机，而是那个理想满怀、斗志昂扬、奋斗不息的主角。这位命定成功的主角，只可能属于一个小而美的前现代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是可贵的精神、坚定的信仰等更富人性的因素，而并非历史规律、时事使然等非人力量，决定了故事的走向。
有着这样的世界观的HBO，如同一个手工作坊。当HBO要做什么的时候，在它的决策之中固然不乏商业理性的成分，但是起决定性作用永远是那些突如其来、让瞬间化为永恒的神秘感召力和天启般的使命感。

普莱普勒曾回忆，当他因“权游”的高预算颇费踌躇的时候，是找上门来的“权游”项目方的这句话，“你会很快忘记故事的背景，因为主题永远是共通的。”使他终下决心。这一极富戏剧性、由开悟般瞬间洞见主导的决策过程，是对HBO企业文化最准确的注解。
相比之下，让Netflix津津乐道的则是，它们通过大数据挖掘观察到，1990年版本的英剧《纸牌屋》、大卫·芬奇、凯文·史派西等内容是相当一部分观众共同的热搜词。这一点成为Netflix决策的关键，促使它一次性出资1亿美元投拍《纸牌屋》前2季共26集。这一远高于HBO、Showtime等传统制作公司的报价，使他胜出，独得《纸牌屋》的版权。
按照美剧制作的惯例，项目方须先拍摄试播剧展示效果，由平台方观看后定夺要不要拍摄第一季。接着，再一季接一季甚至一集接一集滚动拍摄，以便平台方根据播出效果决定接下来是继续拍摄，还是终止弃订。如今，Netflix却打破了这一行规。
这就是，好莱坞所代表的内容公司与Netflix类型的互联网科技公司源自天性的、根深蒂固的、无可沟通的物种差异。
在“权游”原著故事里，北境之王的妻子凯特琳·徒利看着南境贵族们，心中默想，“他们成长于盛夏之中，是一群被惯坏的孩子。”这与“小而美”的HBO何其相似。在内容创作的小世界里，HBO几乎赢得了最好的一切。他们身处其中，感到无比的自在和惬意。他们怎能想到，身边熟悉的一切将会在一次寒潮中变得面目全非。
“小而美”仅是故事的前段，在故事后段里，凛冬已至。
“小而美”VS“新又快”
在21世纪最初的10年里，HBO原本熟悉的那个世界正发生巨变。不断推陈出新的互联网科技和日益完善的网络基础设施，正起劲地摩擦那盏法力无边的魔灯。
2005年，美国年收入4万到5万美元之间的家庭，宽带普及率同比暴增70%。到了2006年，同一数据同比再度劲升40%，绝对数据达到8400万个。
2005年，YouTube上线。2007年，还在从事DVD租赁这一古老行业的Netflix，推出了流媒体服务。
Netflix刚面市的那几年里，尽管多位HBO高层对其嗤之以鼻，但是HBO内部的先觉者已经意识到流媒体才是未来。其中的逻辑显而易见，流媒体的无限货架和观看便利所能给予用户的自由感和满足感，是电视台难以比拟的。
2010年，HBO推出了流媒体服务HBO Go。请不要误会，接下来发生的并非另一个“权游”般的史诗故事，而是一幕幕折腾得昏天暗地的喜剧，并且还是以失常的举止博人一乐的动作喜剧。
首先，HBO Go不是类似Netflix的流媒体。它只是HBO为电视用户在网络上开设的一个端口，便于他们通过网络观看HBO的节目。既然只是一个补丁产品，HBO的投入意愿和决心也就大成疑问，这直接导致了该产品品质粗劣。HBO能够预见未来，却不肯迈向未来。

2014年4月，当历史性的“权游”第四季在电视台与HBO Go同步首播时，网站崩溃。接下来几集的播出日，其性能仍丝毫不见好转。你以为，接下来，HBO会大力整改。
不，这太麻烦了。他们直接将流媒体技术需求，转包给了另一家流媒体平台。如果一家公司将自家产品的技术内核，交给同一竞争领域的其他公司代为运营，只能说明，这家公司从未认为自己是这一领域的玩家。
最终改变HBO观念的是用户。随着用户日渐向网络端迁移，有线电视台的危机感日甚一日。在这一时期，普莱普勒声称：“有8000万家庭并没有订购HBO，我们会穷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去争取这些家庭。”此时，可以认为HBO内部终于在发展流媒体事务上达成了一致。
2015年3月，普莱普勒宣称将成立HBO真正的独立流媒体平台——HBO Now。这一天距离Netflix推出流媒体服务，已经过去了8年。距离Netflix发布第一部神剧《纸牌屋》，已经过去了2年。
HBO坐视对手发展壮大，已经失去了最关键的成长窗口期。截止今年2月，在美国，Netflix已拥有5800万付费用户，而HBO GO HBO Now却仅有800万。
在“小而美”世界里，人们讲述着类似“灵感”、“创造”、“永恒”等词汇密布其间的话语，相聚甚欢。而在互联网“新又快”世界里，亢奋的人群则高喊着“估值”、“互联网模式”、“赢了流量、赢得未来”等口号，占领一块块丰腴的商业宝地。当原本应当各行其是的他们，不得不在同一时空短兵相接时，我们没能看到创造历史的高光时刻，却只看到段子手的狂欢。
没人能预见未来。谁能想到，原本无所不能的HBO，终有一天将身不由己。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将淹没曾赐予HBO无数幸运的那个小而美的世界。
“小而美”VS“大又全”
AT&T登场。为它伴奏的是，850亿美元破空而来的长啸声。
AT&T是美国最大的电信服务商，不过它在新世纪却倍感失落。最近数十年来，互联网将触角伸延至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在这一创世纪般的过程中，作为网络基础设施提供商的电信商却高兴不起来。一种莫名的被剥削感，始终充塞在他们的胸间。让他们食不甘味，夜不成眠。

在网络世界里，最有价值的部分是网线里的流量。他们只是通信设备提供商，对此只能望洋兴叹。你能想象一个拥资千亿美元的富豪感到无能为力是什么样吗？就是刷爆信用卡的样子。现在，它缺的仅是竞拍标的物。
2018年10月，由知名网络流量分析机构Sanduine公布的报告显示，Netflix已经占用了全球互联网下行流量的15%。而在美国市场，这一比例更是达到了19.1%。
还有，Netflix自上市以来的16年，股价不断上扬，于2018年5月，市值一度达到1526 亿美元，越过迪士尼，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媒体公司。
这些数据一定触及了AT&T的灵魂深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流量意味着什么了，更知道流量的价值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是顺理成章。
2019年4月，AT&T收购华纳审批终或司法部门通过，间接成为了HBO上级公司。这笔交易的对价高达850亿美元。它值那么多吗，把它联网就值了。早在2018年等待审核期间，这位电信巨头就把假想敌的矛头指向了奈飞。
由它委任的华纳传媒CEO约翰·斯坦基提出，“……HBO需加大内容制作力度，推出更多内容，促进内容多元化，将自己从一个专注于其标志性的周日晚间系列的精品业务定位，转变为更大、更广泛的业务定位。”
对于新老板的新观念，HBO的传奇普莱普勒针锋相对地公开表示，内容更多不一定代表内容更好，只有内容品质更好才是真的好，这才是HBO的王牌。

对于来自元老的回馈，约翰·斯坦基并没有正面否定，而是坚定地表述自己的规划：
“我们要的是观众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观看HBO内容，而不是一周或一个月才几个小时。你们的竞争对手是人们手里那些每隔15分钟就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设备。我希望有更多的用户参与时间，这一点很重要。”
“我希望有更多的用户参与时间”再强调一遍，流量。
“因为由此我们可以获得更多关于用户的数据和信息，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不同的广告模式和订阅模式来实现盈利，我认为这在未来的世界中是非常重要的。”
“获得更多关于用户的数据和信息”，看见另一个资本首页推荐——大数据了吗？
并且，达到这一目的的过程要尽可能地缩短，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能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平台终将有限。不管最后剩下来的是有8个、6个还是4个，我们必须要成为其中之一。”
因理念不合，今年2月，理查德·普莱普勒辞去CEO一职，HBO将彻底地交由新理念改装。
随着碍事的人退出，故事终于走向了结局。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自己就是那条主宰战场的龙，而结局总是出人意料。
HBO终究还是走出了那块“小而美”的伊甸园。
在腾讯视频平台上，本周一与美国同步上线的“权游”第八季第二集，截止撰稿已经产生了1.3亿播放量。这一惊人的数据告诉我们，尽管这个世界时刻处于变动之中，但是它变好的可能性还是稍大一些。
暂时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