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细腻温暖的电影《日光树影》:只要孩子喜欢就好!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在仍以异性恋为预设的社会,想要坦白相异的性倾向,就必须“出柜”。
即使同婚已过,在绝大多数的父母心中,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不会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而对从小不得不披上拟态人皮的孩子来说,即使已不再自认是鳄鱼,也难以向父母表露真正的自己──毕竟无论平日再怎么开明达观,都无法预料这会带给他们多大的打击,甚至伤害。

这就是《日光树影》里,林哲铭遇到的难关:已跟竹马许侑征结婚,换了身份证,在即将办婚礼派对前一个月,还无法决定是否该向单身的母亲坦白,邀请她来参加。
有趣的是,林哲铭原生家庭里的成员,每一个都有婚姻“问题”:大姐若真仅结婚一个月即已离婚,二姐若纯备孕但迟迟未有好消息,小弟哲铭是还没跟母亲出柜的同性恋,而妈妈黄萧娇女士,跟孩子的父亲则是“没办婚礼,没请客人,甚至也没拍照,好像没结过婚一样,然后就跟别人跑了。”既呈现了婚姻并非爱情的最终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突显出同性婚姻光是伴侣的性别,就是一个难以启齿的关卡。
但即使如此,这个家庭成员仍然彼此牵系:二姐刚到,为了帮大姐灭证,弟弟还挡着二姐夫不要太快经过厨房;只要触及秘密,姐姐们都帮忙转移话题,尊重弟弟选择向母亲出柜的时机,正与二姐夫的口无遮拦对照;弟弟从一回来就戴着戒指,窥伺妈妈的态度,既不想隐瞒,又怕她难以承受。那样的心细体贴,都显现了这是一个充份尊重个人自主的家庭。

而这个家庭的核心,就是妈妈黄萧娇女士。
华人文化里的母亲,往往背负过重的责任,和太多身为女性使职涯受限的不甘心,她们对待孩子,往往过度自我牺牲,这样的形象在近几年的电影依旧持续,如《美国女孩》罹癌仍想维持家庭运作的王莉莉,《瀑布》里独力抚养女儿,却被激流围困精神的罗品文;或《妈的多重宇宙》(自认)一肩挑起家庭担子、以致无暇和家人好好沟通的秀莲。
这些母亲与女儿的互动,多少都带有“你要跟我不一样”的期待,以及“把最好的(连同不甘与不舍)都留给你”的沉重。
母亲的不如意来自对现实生活的无力感,所以过度期望女儿能脱离自己的命运、理解自己的苦心,同时不知不觉将压迫转移、同时支配着女儿──所以每一次母女对峙,都令人喘不过气。

《日光树影》虽短,塑造角色性格却不马虎。故事主轴固然是小儿子的出柜,但每一次秘密在碰触之际的转移,亦能看到导演藉由母女之间的互动,带出母亲的性格:在长女若真自称“老娘”并要身为寿星的她坐好等吃饭时,她失笑指着自己说“老娘在这”;不拂去女儿的面子,没有说出桌上的菜肴部分是外带;祝寿时说“十八岁生日快乐”,她也坦承听了心里高兴;结婚一个月即离婚,却没有责备或唠叨,只借着关心次女说了一句“又不像你”。
但她也不是放任的妈妈,次女若纯比大剌剌的姐姐多了身为“老师”的自律甚严,但当她说想喝冰的冬瓜茶时,黄萧娇即以备孕为由代为否决。
虽然阶级、孩子的年纪有异,莉莉、品文、秀莲都复印了大部分台湾母亲的神魂,我们可以大致猜到这些妈妈对这样的儿女会怎么反应:贬损、逃避、抱怨、挑剔、情绪勒索,几乎都不快乐;黄萧娇则是理解、宽容,同时不失庇护的温柔──这不是必然的心领神会和毫无抗拒的包容体谅,而是性格随和。

对她来说,袜子能穿就好,都是左脚也能凑一对;若纯抱怨丈夫不肯去检查,她说“没办法生就不要勉强啊”,也劝女婿“不要给她太大的压力,小孩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了。”随和也不是大而化之,而是细心敏锐,故能察觉到小儿子“是不是有事要跟妈说”、“你们今天都在使眼色”;虽然顺其自然,却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期望。
同样在餐桌上,当二姐夫问起同性恋能否“驱邪”一事,妈妈虽未附和,却在二姐夫误以为阿征是“女朋友”、“两个男生都可以结婚了”时立即反答:“男的!”“不会啦!”并提起小儿子大学时交过的“唯一一任女朋友”,会牢牢记住,恐怕也是母亲隐有察觉,却宁可“相信”这“唯一证据”的心理需求。
同样是演同志的妈妈,同样是选择庇护孩子,王彩桦在《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与《日光树影》的角色演绎却不同:前者解严不久,早在高三暑假时,她就察觉儿子张家汉与王柏德的关系在友谊之上,当两个孩子陷入出柜冲突时,她在试着劝架与“导回正轨”时隐约明白的落泪既是反映了时代的不容许,也能从她与孩子的互动中看出,她是习于以体谅去爱、以理解去珍惜,但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消化掉的妈妈,然而那苦太深以致仍会从神情里溢出。

黄萧娇一出场,却是一袭洋装,像少女般开开心心找朋友“开讲”、等儿女为她祝寿的寿星。抚养孩子自是艰难,但她没有一味去啃生活的树皮,而是去找欢喜、找理解,让自己快乐的妈妈。所以即使担心,但林哲铭还是一点一点地试探,希望母亲能理解,能接纳他的婚姻选择──毕竟面对伴侣、面对关心的母亲与姐姐,坦承不只是面对,也是负责。
于是在借着看相片、偶然发现过去收到的明信片,带出“木漏れ日(日光树影)”的意义后,林哲铭鼓起勇气,用了两个“如果”,让黄萧娇明白事与愿违──忧虑、烦恼──这短短几秒的特写,让我们可以看到她如何面对生命里的种种无常──然后回答“这样阿宏师应该会气死”,以阿征父亲的反应带出她最初的不愿接受,以及她跟阿宏师不一样──她会笑着接受,一如她原本劝哲铭说的“喜欢最重要”──而从小到大,阿征一直都是哲铭最喜欢,如今也重要到愿意相许人生的选择,不是吗?
没有质问,没有逃避把孩子塞回柜子,而是提议用“小时候送给阿征、还没洗过底片的相机”来拍合照,既是明白“早就在眼前的事实”,也是对现在的接受,更是来日方长,所以也“不用急,拍完再洗”。

但哲铭还不放心,问“你不想看拍出来喜不喜欢”,她顿了一下,笑答:“你喜欢就好啦!”──她喜不喜欢并不要紧,这是孩子的选择与人生──无论若真离婚、若纯备孕、哲铭选择了男生──只要孩子喜欢就好。
《日光树影》是一个温暖的家庭故事,二十几分钟的片长以母亲为圆心,呈现出一种爱的样态:静静的长成一棵树,自在的享受日月星辰、风霜雨露,在所爱之人来时静静相伴,去时自我守护。
无论是十八岁、三十岁或五十几岁,无论是不是生日,每一天的无常都能使人重生,然后化为日常,在地上投下树影,依旧给予一荫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