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莓之夜|如何跟你不想失去的人说再见

背景
有人说王家卫这一辈子一直在拍同一部电影。
人物形形色色，杀手、警察、剑客；赌徒、空乘、掮客，都是同一种故事。
地点来来往往，纽约、马尼拉、乌斯怀亚，拍来拍去都是香港。
这种感觉或许源于他过于强烈的个人风格，近乎局限的题材选择。
爱情是王家卫亘久的主题，都市里醉生梦死的饮食男女，潮湿闷热的角落无人欣赏。
在他镜头下，爱情有多种模样。

不同于许多内地导演尽力将作品放“大”，偏爱厚重深刻的现实主义题材，常见压抑的沉重，时代的浑厚恢宏。
王家卫将镜头聚焦，画面里只装得下人，刻画光怪陆离都市丛林里的缠绵悱恻，是一种轻盈的沉重，是心上掸不去的灰。
他镜头下的爱情，借李宗盛的一句歌词来说：“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的好不了的咳。”
死生自然是大事，但我们少有机会感同身受，情爱离愁虽如蚊子包，但人人都体验过那瘙痒难耐。
好似《重庆森林》被重庆大厦启发，《一代宗师》源自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杂志上李小龙的照片。
王家卫的电影桥段甚至影片构想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简单起意。

哪怕是配乐选择，乘坐出租车的电台，或许是收音机，刚好在那个时候，随机的音乐配上了他朦胧的感觉，他称之为有电影感的音乐。
这种随意性，源于他的感性，如同《一代宗师》的台词阐释：“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他的影片也以感觉为唯一准绳。剧本几乎没有，演员手上只有人物简介和呓语般的对白，增减戏份成性，称得上浪费胶片地拍摄，不到剪辑成片，没有人知道他要讲一个怎样的故事。
《蓝莓之夜》就来源于一个念头。
台北的出租车上电台放着诺拉·琼斯的歌，看着车窗外的马路，他有一个感觉：
马路旁边是一个女孩子的一双脚，她准备过马路，突然之间她有一些犹豫，她停下来，最后，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找到诺拉·琼斯，裘德·洛，还有娜塔莉·波特曼。将这个念头和《花样年华2001》结合拓展，这便是《蓝莓之夜》。

《花样年华 2001》是根据《花样年华》未竟故事制作的短片，仅在第54届戛纳大师单元现场放映过一次。
时间线回到现代，主角是于香港再续前缘的梁朝伟和张曼玉。
梁朝伟是一家便利店店主，总是邂逅深夜来店里靠甜点排解爱情愁闷的张曼玉。

她常喝醉酒，睡倒在便利店的台面，唇边还遗留着甜点残渣。
梁朝伟轻轻地靠近她，用轻吻的方式替她抹去碎屑，直到有一晚，张曼玉主动回应，二人热烈拥吻。
这个短片便是《蓝莓之夜》的片头和结尾，选择用最长的方式来越过马路的女孩填补了中间的段落。
情节
杰瑞米（裘德·洛饰）是一家小餐馆的老板，在他女友离开后开了家名为“锁匙”的餐吧，留在原地希望等到她回头。

某天他接到一个陌生女孩伊丽莎白（诺拉·琼斯饰）打来的电话，询问她男友最近是否来过。
她来到餐馆，在求证中发现自己男友出轨，伤心的伊丽莎白拜托杰瑞米把钥匙还给她的男友。
往后几天，假装坚强决绝的她多次来到餐馆询问男友是否来拿过钥匙。

三番五次得到否定答案后，才发现不在乎的人不是她，是先离开的那个人。
在相处中，二人暗生情愫，但是此时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伊丽莎白在犹豫中收回拉住门把的手，转身离开纽约，她要给足自己准备的时间。

第57天，距离纽约1120英里
伊丽莎白来到田纳西州的曼菲斯市，在打工的酒吧认识了阿尼。
阿尼深陷一场无力回天的爱情，他和妻子苏琳的性格天差地别，激情过后，爱情变成枷锁，在牵扯中相互折磨。

不愿放手的阿尼，夜夜沉沦酒精，一次次想要戒酒重新开始，一次次心碎，满袋的戒酒筹码，无法放下的他最终选择自杀。
而苏琳看似解脱，满不在乎，实则失魂落魄，肝肠寸断。

她离开了小镇，对她而言，这一次离开就好像死去。
第185天，距离纽约3906英里
杰瑞米开始定期收到伊丽莎白的明信片，他从等一个早已离开的幻想，转变为切实的殷盼，将前尘旧事放下，每晚为伊丽莎白留座。

伊丽莎白一路搭公车到内达华州的某个偏远小镇，她在这儿结识了莱斯利（娜塔莉·波特曼饰）。
莱斯利是一个女赌徒，自幼跟父亲学牌技，识人心但从不相信人。

她赌局不顺，差赌本却无人可以求助，二人达成一项交易，伊丽莎白借给她赌本，输了就将她的车抵给伊丽莎白。

赌局之后，莱斯利推开门告诉伊丽莎白，车是她的了，不过需要送她去拉斯维加斯。
在途中，伊丽莎白得以了解到莱斯利的过往，她父亲教她牌技，尤其强调不要相信任何人，这种教育模式的隐患在成年后爆发，父女逐渐疏远。
家庭关系变得紧张且复杂，她出于激怒父亲的目的，偷了他的爱车，却在后来直接收到车辆的过户文件。
在越来越接近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她们接到医院的电话，莱斯利的父亲已经病危住院。她强掩担忧，宣称并不在乎，她曾经被同样的诡计骗过好几次。

然而等她们赶到医院时，人已经去世。
莱斯利没能见到她父亲的最后一面，这段错失的感情再没有弥补修复的机会。

孤独的她其实在那场赌局大获全胜，只不过回家的路途太遥远，她想要一个陪伴。
第300天，纽约
女孩跨过了马路，马路对面一直有人在等待。

主题
王家卫的影片几乎都是私人化表达，《蓝莓之夜》也不例外。
不过《蓝莓之夜》是他众多影片里较受冷落的一部，很多人批评这部片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炒《重庆森林》的冷饭。
但其实炒的不仅是《重庆森林》的冷饭，还有《花样年华》，甚至还有《春光乍泄》。
借用王家卫自己的访谈记录为他开脱。
一个导演的电影就是他的反射，好像拍照一样，只不过这是他1994年的照片，这是2000年的，这是2006年的。可能是样子不一样，有一些是在party上的，有一些在家里的，有一些是公众场面，或者头发多了一点少了一点，但还是你，都是同一个人。《蓝莓之夜》就是你今天去了纽约，旅行拍了一张照而已。
王家卫只是把这次拍摄看成是自己在美国寄出的一张明信片。

对于有些导演，你希望他就那样，拍武侠，拍黑帮，拍公路片都那样，最好永远不要变。
你爱的不是他花样百变，让你情致盎然，你爱他始终不渝，让人心猿意马。
“锁匙”与《重庆森林》，等在原地的裘德·洛是不是像极了守在快餐店的梁朝伟？
用了300天，走了几千英里的诺拉·琼斯的背影是否逐渐与出走加州1年的王菲重合？
脆弱细腻的男孩，感情丰富却好似木讷，说不出口情话，与玩偶和罐头讲话，将锁匙存放，害怕门永远锁上。
灵动自主的女孩，出走是为了更好的留下，见多识广却一如既往，未曾被外界污染而是长成更茁壮模样。

无论梁朝伟或是裘德·洛都是感情世界中的回避者，这种回避用《东邪西毒》的一句台词最能阐释清楚：“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方法是先拒绝别人。”
与其说是回避，不如说是封闭，所以梁朝伟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宁愿跟肥皂对话也不愿意打开信封，面对一个可能是拒绝的回复。
不同的是，在《蓝莓之夜》里，裘德·洛面对拒绝的态度是留在原地。
虽然依旧是对摄像头说话，但有了微妙的变化，面对伤害，心房不再锁上，而是收拾妥当，静待疗愈。钥匙不似信封，被水晕染后会找不到归路。

诺拉·琼斯的出走，更确切地来说是一场情感之旅。
无论她去往哪里，她的心都在纽约，一路以他人的情感经历映射自我成长，王家卫将这场旅程描述为回旋镖，无论飞多远，都会回到原点。
在曼菲斯见证了阿尼的悲剧。不愿放手，步步紧逼，最终爱情变得可憎，好似一个诅咒，最终一个死去，另一个背负伤口，终生难愈。

在内达华邂逅莱斯利，自幼接受的不信任和伪装教育，以父女的错失告终，让二人两败俱伤。
她只学会了怀疑和疏离，连反抗的方式也只有这两样武器。渴望亲密关系却只会回避，外表强大，内里脆弱不堪。

从阿尼的悲剧里学会放下过去，和莱斯利的旅程中坚定对感情的信任。
这两段旅程后的伊丽莎白，终于做好了准备跨过那条马路。
马路那边不是空荡荡锁上门的公寓，是每晚为她留座的杰瑞米。

《蓝莓之夜》是王家卫少有关于情感成长的治愈影片，在他绝大数作品里，主人公大多漂泊无根，爱情常常遗憾收场。
而这部影片里，王家卫告诉我们：有时你要面对一些事，但你可能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怎么去反应。有人会去做其他事，好像是要逃避，但其实不是在逃避，他只不过是争取一些时间给自己。
有时候不用那么急，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我们可以用一个漫长的方式来越过那条马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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