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晶自传》（整理于台湾BBS）5

原文连载于明报周刊

2170.邵氏减产令我意兴阑珊
写了十篇人物志之后，也该言归正传，讲一下在八五、八六年，邵氏开始减产的经过了。
经过了《青蛙王子》、《我爱罗兰度》、《鬼马飞人》、《摩登仙履奇缘》四部片之后，我虽然在邵氏公司有了一定地位，但精明的邵先生已准备把业务重心由电影转移往电视。
今天看来，他是对的。当年嘉禾、新艺城的方式虽然有钱赚，但利润并不高，开始不符合生意原则。然后，邵氏院线就租给德宝的潘廸生了。看见德宝在岑建勋带领下，拍了数以十计的大片。我心头泛起了酸意，因为我已多月未开新片，而是在当电影《俾鬼捉》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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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鬼捉》是部土法炼钢的特技片，演员有我、冯淬帆，王祖贤和洪金宝太太高丽虹。拍一场我和冯淬帆跟骷髅骨大战的场面，也拍了一个月。提出请辞不获批准目送一个个导演、演员离开，我有意兴阑珊的感觉，毕竟才刚满三十岁，不够沉着，我向公司表达去意，但公司不放，几经商议下，让我监制了和嘉禾合作的《原振侠与卫斯理》，和开拍《烂赌英雄》。
当时新艺城正由泰迪罗宾开拍《卫斯理传奇》，这一下梁子结得更深了。当时洪金宝的宝禾和麦嘉的新艺城如日中天，都向我提出了邀请，但公司不放，我只好坐着边拍边看形势。
跟着楚原离开，刘家良去了拍《南北少林》。以往十四个厂棚天天塞满人，热闹无比。今天乃变了冷冷清清，犹如鬼城，年青人哪会受得住了。
我渴望向外闯。八六年，狄龙去了新艺城，我也被批准外借拍向华胜的《魔翡翠》。我大喜过望，努力地写剧本。当时想去埃及拍外景，但泰迪罗宾已去了拍《卫斯理传奇》，我们决定改去希腊。
主角定了刚与TVB约满了的刘德华，这是我跟华仔的第一次合作。女主角是德宝《皇家师姐》暴红的功夫鬼妹罗芙洛，和在台湾红透的童星小彬彬（今天他已长大成人，但儿子跟他小时一模一样，叫小小彬，在演电视剧。），还有张敏。
与刘德华成了好友讲起张敏也算传奇。她当年在亚洲电视训练班，拍了一条宣传亚洲小姐的短片，被我和向华胜见到。向华胜的座右铭是「今天的事今天做」，马上找亚视负责艺员的高亮先生，约她出来见面，一拍即合，签在永盛公司，是旗下的第一个合约艺人。
但当时她很肥，并非好似《赌圣》的「绮梦」咁索，片中有一个裸背镜头，可以见到她有少少「士啤呔」。后来努力减肥，才在演出的《笑傲江湖》中令人有惊艳感。再拍《赌圣》后，就变成传奇美女了。
《魔翡翠》拍足三个月，因为打斗场面不少，在香港、希腊及台湾都有景点，拍完后，排在中秋节档，由嘉禾、德宝双线联映。我开心极了，认为必过二千万（当时卖座片以二千万为指标）。然后和刘德华、莫少聪、罗芙洛走遍了星马台湾宣传，在宣传过程中，跟刘德华成了好友。但片子卖座平平，香港只有一千一百万。

我情绪低落，但向华胜仍和我合作写了一个叫《捉鬼大师》的剧本，写了六、七稿，仍不满意，但当时我在邵氏已无粮出，由九月写到过年，仍未能开戏，经济开始出现问题，而向华胜另外投资的《英雄好汉》（由麦当雄监制），又超支超时，迟迟未完成，令我的新片胎死腹中。难道我离开邵氏，就失去了生存能力？
2171.把永盛变金漆招牌的旅程
当我在《魔翡翠》未能取得突破后，我陷入了自信危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在邵氏以外的大江湖取得成功，同时经济也开始出现问题。
刚三十的我，看不到自己的前途。过了一个枯燥无味的新年，我索性不去想多。但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向华胜告诉我，他拿到了周润发的档期，叫我准备一个喜剧。这一向是我的强项。
我马上全力构思，想起在八一年时，新艺城拍了一部由石天与曾志伟主演的《追女仔》，我很是喜欢，但后来新艺城并未大力发展这项目，而八三年石天拍的《专撬墙脚》又并不出色，我认为大有发展潜力，所以我建议开拍《精装追女仔》。

由周润发主演，配搭除了老拍档陈百祥、曾志伟外，我力主要找冯淬帆，向先生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问题，叫得《追女仔》，那被追的女仔一定要大家认同值得去追，才有吸引力。
「收缩水」成为笑片经典我想也没想，便说─张曼玉。在当时，无人会不认为玛吉是首选，所以是马上通过。后来，我们再找了郑裕玲客串，组成了强大的演员阵容。在个多月后，便开拍了。想不到这一部戏，居然成了我个人其中一个大转折点。也真正开始了我和向华胜把永盛这个招牌变成了金漆招牌的旅程。
这一部片拍得很愉快，志伟、阿叻给了好多意见，冯淬帆「收缩水」一场更成为笑片经典。但周润发的喜剧演出，是全片的灵魂。
其实之前没有几个人对他演喜剧有信心，大家都只记得他《上海滩》与《英雄本色》的有型有情有义，却忘了他在TVB长剧内也演过很多搞笑戏─比如木嘴辉。但我记得。我与他同年出道，合作过四个长篇剧，一个中篇剧，他那一条眉毛最会演戏，我也知道。（同样了解他的有杜琪峯）所以我用得他很好。
蒋丽萍生日被戏弄拍我这一部戏时，他刚好结婚，婚后匆匆赶到马来西亚的槟城，还带上当时十分清秀的发嫂（现在是雍容华贵的女强人）。我记得，杀青那一天，是蒋丽萍（片中另一女主角）的生日，我们约好切蛋糕，蒋丽萍穿得漂漂亮亮出来，却发现大家都只穿了浴泡，她正错愕间，曾志伟已把成个蛋糕掟到她面上，跟着大家来了一场忌廉大战。
十五分钟后，酒店走廊疮痍满目，全是忌廉，蒋丽萍反锁了自己在哭，大家只好哄她，然后开始清洁，一个侍者走过呆了，他见到一班大明星全拿着毛巾在抹地板和墙壁，吓得走了，大家又是一顿狂笑。
片子完成，试片成绩是两极化，年轻人喜欢，中年人说太胡闹。
当时丽声线说要排麦嘉的《横财三千万》，不肯上我们，我们改排嘉禾线，第一个午夜场在海运戏院，大家笑得力竭声嘶，high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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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丽声线来电，自愿将《横财三千万》推后，与嘉禾双在线《精装追女仔》。两周收了两千四百万，我吐气扬眉；若不是洪金宝的《东方秃鹰》一定要上，相信有三千万。跟着就是一系列的《精装追女仔》二、三集。《最佳损友》一、二集和《求爱敢死队》。
王晶喜剧风格正式开山立万。这一次的败中求胜，除了我很努力之外，向华胜的推广市场战略也是一大原因，他的风格是从不放弃，这一点，我以后也得益了不浅，对于这个真正把我推上一线的拍档，我心存感激。下一篇，我会说说向华胜先生。
2172.向华胜迫出了我的潜能
我的电影生涯中，除了让我第一次当导演的方小姐之外，影响我最大的一个人，就是向华胜先生。一个很多人认识，很多人谈论，但很少人会用文字描述的一个电影界重量级人物。这很大原因是因为他的姓氏充满神秘感的缘故，其实他和他哥哥向华强先生，都是监制电影的人。
我记得是在八四年客串曾志伟导演、他当出品人的《大小不良》时在拍摄现场认识他的，我记得当时演个当铺的朝奉，内容就不记得了。但在现场，我和来探班的向先生谈得极之投契，天马行空地由电影谈到宇宙太空和哲学。令我惊喜于这个人原来颇有深度，并不止于大家心目中的一个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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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朋友一交就是廿多年。把巨星全交我手上八六年我们开始合作，为他的「永盛」电影拍了刘德华、罗芙洛、小彬彬（当时童星，现在已长大，有个仔叫小小彬）合演《魔翡翠》，收一千一百多万；然后就一直不停地拍了很多部今天认为经典的电影；导演有的《精装追女仔》一、二集。《最佳损友》一、二集。《至尊无上》、《赌神》一、二集，《鹿鼎记》一、二集，《九品芝麻官》等。又替他监制了《逃学威龙》、《五亿探长雷洛传》。直到一九九五年，他开始淡出电影圈才暂停。
为什么说他影响最大呢？我必须承认是我们的合作，把我推上导演生涯的高峰，在八七年到九四年，我们合作的每一部片子，差不多是该档期的冠军片，他把一个个巨星全交到我手上，包括刘德华、周星驰、李连杰、周润发。
其中《赌神》一、二集，两次打破香港票房纪录。期间，大公司如新艺城、德宝、宝禾，一一结束。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他迫出了我的潜能。疯狂度桥到天光我在之前并不是个太勤力的人，因为我转数快，点子多，有时候讲出一个好桥段，投资人认为很好，我就匆匆去执行，很少再加以千锤百炼，把这桥段由八十分磨到九十分，或者更高。
但跟他合作，他会在晚饭后把我叫到家中不准走，两个人疯狂度桥到天光，我是口若悬河地把桥段点子十个十个地讲出来，而他就会挑选其中最好的一两个。遇上我这个人无嘢叻，叻在桥多，一晚随时讲七八十个笑点，他就能挑出八到十个，十天后，剧本内容就很丰富，我就可以写剧本开拍了，当时昼伏夜出，我经常取笑他过着吸血殭尸的生活。而他钻研市场的决心也十分厉害，因为要了解台湾电影市场，他住了在台湾几个月，天天泡戏院看反应，所得的结果用来判断观众心理，效果奇准。
我在二千年初就学习他，到大陆练功数年，今日总算在内地市场有一点小成就。他从来未正式当过导演，也未读过电影专科，但电影触觉之敏锐，今日我仍未见人出其右。而他胆识过人，决断力强，也是电影圈少有的，所以相处几年，他在我身上吸收了不少，而我在他身上学到的更多。
今年他复出制作了《唐伯虎点秋香2》与《龙凤店》，在暑假即将上映，衷心期望他两片大卖，再创高峰。我和他也谈过合作，希望在年底或明年初，会有一个定案，延续「永盛」的神话。
2173.极有领袖魅力的老板向华强
写过向华胜，当然不能不写他哥哥向华强。
我十八岁就认识向华强先生。当年刚好考完会考，我爸爸当时未入TVB，仍在拍一些功夫片。而当时李小龙式电影仍然雄霸天下，西贡十四乡天天有几十组拳脚片在拍。我爸爸拍的那部功夫片缺一个场记。那部片叫《狭路》，由我爸导演，年青的袁和平当武指，男主角是向华强，还有一个韩国老教头叫金福万的主演。

向华强先生肖像
相信认识「大向生」的人都知道他人虽中年但仍风度翩翩，十分型仔。不少人还以为向华胜是他的哥哥。但其实向华强是向华胜的十哥，向华胜反而是十三弟。
在当年，向华强练功夫十分用功，我记得他身材恍似健美先生，背部是个倒三角形，健美之极。当时流行出字幕拍些主角练功夫的片段，他赤了上身做指上压，全身肌肉贲张，真的不逊全盛时期的史泰龙。而且静静话你知，他两兄弟都是真的武艺高强的师父级人马。
在向华胜把永盛经营得沸沸腾腾之时，向华强也用三和公司的名义拍了不少好电影，如《傲气雄鹰》、《义本无言》、《击胆情》等。后来两兄弟就合作了起来，我因为知道当时已息影的强哥身手不凡又有男性魅力，力邀他演出《赌神》中的「龙五」，这角色的冷峻刚猛，到今天不少人印象犹新。
他的大儿子向佐，近年也有演出电影及TVB剧集，长得和父亲年青时有如饼印，但没有父亲那么帅和猛。后来我也帮过强哥办「永盛娱乐」，和在「中国星」合作过一段日子。
他对电影极其热爱，很爱听故事，在太太陈明英（即是无人不知的向太）辅助下，捧红无数明星，包括张栢芝、古天乐、应采儿、郑秀文、安志杰等。还有一手令杜琪峰登上导演生涯的高峰，我跟他的合作有《百变星君》、《龙在江湖》、《赌侠一九九九》、《赌侠大战拉斯韦加斯》、《黑马王子》、《黑白森林》等片，也监制了《大内密探零零发》、《给爸爸的信》。
不放弃对电影的热爱在九十年代末期，香港电影被盗版碟严重冲击，以及在廿一世纪初，内地市场仍未成熟时，强哥仍全力支持香港电影，拍出不少好戏，他的努力，为香港电影有力过渡到今天的内地电影盛世，有着莫大贡献。
试想想，如果在一九九七年到二○○五年之间，香港电影没有《孤男寡女》、《减肥男女》、《暗战》、《我家有只河东狮》、《忘不了》、《呖咕呖咕新年财》、《绝世好BRA》、《黑社会》。还剩什么？可能只剩《无间道》了。
强哥为人低调谦和，但他对香港电影的巨大贡献，比一些经常自称香港电影领袖人物的同业，珍贵多了。因为他不只是攞把口来讲，而是真金白银地投资下去。
在这数年，「中国星」减产了，把生意焦点放到澳门。但他仍不放弃对电影的热爱。出品少而精。《神探》就是个好例子。强哥是个极有领袖魅力的老板，帮他做事，你会觉得没有后顾之忧，只要专心把戏拍好就行。在他旗下拍戏的导演实在相当幸福的。当然，他的贤内助向太那种面面俱圆的办事能力也是非常重要。
我未见过另一对合作做事的夫妻，能把双方的优点糅合得比他们更好的。希望电影圈能再多几个这样的好老板。
2174.在四吋黑白电视看到一颗星
《精装追女仔》正式为我打开一线导演的大门，之后邀约如雪片飞来，但是优先的，当然是筹备《精装追女仔之２》。
在《精２》开拍之前，老友志伟与阿伦成立「好朋友」电影公司，幕后老板是黄玉郎。（不知有冇人仍记得这一间公司？）拍创业作《用爱捉伊人》，邀来日本女星早见优与阿伦合演。
志伟习惯自己做导演会找一两个「帮手」（《72家租客》仍是这样，用了叶念琛与钟澍佳），这一部是我和谭家明，但我大概拍了整部片的百分之七十，谭先生只拍了一首MV（但大家都没挂名，只收了一封利市），演员除阿伦与早见优外，有阿叻与泰迪罗宾，我也借这一部片与泰迪罗宾尽释前嫌，成为朋友。
极吸引的清纯造型由于早见优档期极紧，我不分昼夜去赶戏。连当时仍十分受人注目的香港小姐选举，也没时间去留意。当时我是拍港姐最多的导演，已拍了张曼玉、杨雪仪与洪金宝太太高丽虹，一直很留意港姐有没有可造之才。想不到，八七年这一届香港小姐，却是有史以来平均质素最高的一届。出了六七个明星，两三个名模。包括冠亚季三名的杨宝玲、李美凤与林颖娴，友谊小姐张凤妮，甚至落选的关秀媚，当然，还有赛前退出的邱淑贞。
我不记得为什么当时我拥有一部黑白迷你小电视机，就好像一本袋装书大小。在港姐准决赛的晚上，我拍夜戏，这晚的戏相当沉闷，我在打灯时就看电视。就是在这部四吋黑白小电视里，我看到一颗明星。虽然李美凤当时锋头很劲，但在这一晚，我觉得只有一颗明星，其他女孩都很美，但我已看出了，能在电影圈走红的，只有一个─邱淑贞。
第二天，我找回了那一期的《明周》，看了一些她在记招上的照片。她随意梳了个小马尾，穿一袭白短裙，就像个活泼的小公主；准决赛的表现，跟这一个极吸引的清纯造型，给了我一个难以忘怀的印象。
台湾上片啼笑皆非但几天后，报上说她抵受不住同是参选的佳丽黄莺说她整容的压力，退出了。我当时觉得很可惜，但拍摄档期密密麻麻，也没有闲情再去留意，只能先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早见优身上。
《用爱捉伊人》拍完了。马上筹备《精装追女仔之２》，我想不到，在八七年那一届港姐中，我反而先跟李美凤合作，这一部的男主角除了换上刘德华代替周润发之外，陈百祥、曾志伟和冯淬帆自然连戏，女主角都有四位，李美凤之外，有刘嘉玲和当时台湾的「军中情人」颜宁。还有女笑星黄韵诗，与冯淬帆演恶搞《秋天的童话》的船头尺与十三妹，笑死人无命赔。
在香港不及第一集的票房，但仍有千八万，不过，在台湾上片，却遇到一个啼笑皆非的情况─蒋经国死了。当时台湾仍是蒋家天下，经国先生死是国丧，而我们正好去了宣传。我们是一部胡闹片，怎能在举国愁云惨雾之际叫人去戏院笑餐死？上电视宣传只能拍了段我与刘德华、陈百祥打篮球的片段就算，唔瓜有鬼！
去台湾回来，邵氏也找我回去开工（我仍欠五部片约），我拿出了《撞邪先生》的剧本，这一次很顺利，找了阿Ｂ和郑裕玲合演，陈百祥是铁脚，但有一个第二女主角戏也不少，大家都知道邵氏与TVB关系密切，当时我就提出了一个名字：邱淑贞。
她虽退出港姐，但却入了TVB当艺员，一谈之下，TVB爽快答应，约她来邵氏制片部倾剧本。但那天，我只见到一个一拐一拐，跛了一只脚的邱淑贞，她来练习台庆节目时，扭伤腿了！！

未完待续~
看都看完了，还不点这里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