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最古老的“天下粮仓”：郧阳大丰仓

文字/邢方贵
编纂/杨正林
郧阳大丰仓，是目前湖北保存最完好，也是目前发现的湖北最古老的“天下粮仓”。
历朝历代，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丰收年或者欠收年，粮食始终都是最重要的。所以古人说：“食者，天下之大命也。故为政之要莫过于保民，保民之要莫过于足食。”“衣食足而知荣辱”。一代伟人毛泽东更以简练通俗的语言指出：“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所以，任何时代的政府都高度注重修建仓廒，以常平仓、义仓、社仓类分级储粮，以备兵祸欠年不时之需。

郧阳府城之西的小西关内曾有一座著名的大丰仓，郧阳城的人习称“大府仓”。大丰仓坐落在城西北之高岗，前临城北贯穿东西的朝阳街。由此东行，经府城隍庙（原县公安局）至府山烟雨亭（后改为烈土亭）下，右边是郧阳府衙门，左边是大仙台。大丰仓是储粮仓库，大仙台则为粮食销售站。1953年，国家开始实行统购统销后，县直各单位、城市居民需按月供应粮食，粮食局在全城布点售粮。初期，城东居民就在大仙台买粮。四乡农民进城“交负担”（国家作为农业税征收的公粮）则挑往大丰仓。新中国初，城内“磨户”（靠推石磨磨麦面为生的个体经营户）不少，他们买麦子、苞谷、豌豆等原粮，也要到大丰仓。
我奶奶也是磨户，小时候我常随奶奶到大丰仓去采麦子。从北门街上端西进朝阳街，直走到小西关的大丰仓。那一路十分好玩，朝阳庵、司令部、关帝庙、马王庙、大仙台、烈土亭、防空洞、天主堂………古今建筑栉比；路边左侧府山，绿荫苍翠，鸟鸣竹树，蝶翻杂花，松鼠枝头蹿跳……这里没有东西大街的喧闹拥挤，只有老郧阳人熙熙乐乐的静谧生活。后来随城市发展，大丰仓也设了米面加工厂，朝阳街小西关的居民也到这儿买粮。
大丰仓作为府库，非常气派， 旧时楼门已拆建为可通马车的大门，一块刻着“大豐倉”的石匾靠在大门边。院内各大型粮仓之间都张着铁丝网天棚，以防麻雀侵人；粮仓底部都有方形的通风孔；仓内粮食堆放在木地板上。嗨，这府仓考虑得好周到！
1969年，丹江口水库蓄水淹没郧阳府城后，各机关及居民都迁往城北五里外的山岗上，重建郧县新城，大丰仓所在的府城西北这一块就逐渐荒僻。因府城西北高峻，没全部淹没，大丰仓与相连的半条朝阳街、半座公安局（原府城隍庙）、天主堂、烈士亭成为当年郧阳府城的残剩遗迹，供老郧阳人凭吊，供外地人参观。
再后来，府城前的汉江河谷因淤积而抬升30多米，淹没区域进一步扩大，半条朝阳街、半座公安局（原府城隍庙）、天主堂、烈士亭都先后拆除，规划新建滨江风景区。唯有大丰仓尚在风雨飘零中独存，破烂的仓库或租于人堆放杂货，或开办小型加工厂。
1994年，郧阳汉江公路大桥建成，大丰仓西墙外正是大桥引桥马路。来往于郧城、十堰的人都看到这高大而破旧的当年郧阳大丰仓，唏嘘不已，渴盼修葺。
那么，这郧阳大丰仓到底是何年所建，中间又有些什么兴废故事呢？年湮代远，世事更替，少有人说得清！
查清同治丙寅年（1866)《郧县志营建卷四仓廒》，对大丰仓有记：“大丰仓先在府署西八十步。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大水入城，仓储漂没。改建小西门内。国朝（清）同治元年（1862）御贼，拆作城上滚木，仓遂废。”这段宝贵的记载，说明两个重要问题：
一是明成化十二年(1476）郧阳设府之后，次年在大兴土木添盖各级公署的同时，兴建大丰仓，位置在府署之西侧。后汉江洪水泛滥入城漂没仓储，复于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迁建于小西门内（大丰仓今址）。也就说，小西门内的大丰仓建于明万历年间。所以今日郧阳宜传“明代大丰仓”是有历史根据的。
二是“明代大丰仓”已经毁于清同治元年（1862）的战火。但明代所建大丰仓已经延续了250年（1613~1862)，惠泽明、清两朝郧阳黎民两个半世纪。
至于“国朝（清）同治元年（1862）御贼，拆作城上滚木，（大丰）仓遂废。”则牵涉到郧阳当时的一场近乎毁灭性的灾难。
清同治元年（1862)，太平军名将英王陈玉成堂叔、扶王陈得才奉陈玉成之命，带领太平军西征豫、陕，扩大太平军的声势与地域。陈得才辗转于陕西、汉水一带，颇有成就，迅速取得10余万众。便计划攻取重镇郧阳府城，以扩充军备并控扼汉水流域。

但他知道，曾统辖鄂豫川陕四省八府九州的郧阳府城防坚固，易守难攻，不宜直接攻取，便自河南内乡移师陕西，四月由漫川关而入郧西地域。五月十五日攻陷郧西城！
此时的郧阳府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知府、都督加固城防，又督调驳船数十支，强化汉江防务。襄阳府亦奉调大批军马抵郧协防。
太平军劫掠焚烧郧西城后，攻伐至与郧县相接的河南淅川荆紫关，其游骑居然已深入郧县北乡之江峪、杨溪、鲍峪沟等处。到了十月，陈德才突然挥师攻郧，初七日郧城官绅闻警，初八太平军已突破郧城东郊琵琶滩防线，次日大军围城！
郧阳城的地理形势是西南两侧有汉江为天然屏障，北门依凭高坡俯瞰全城，东门外为田野村舍，易被突破。所以知府艾浚美、总镇守纳钦坐镇北门，提调全城防务，并责成商务总局士绅代表等13人连夜备办麻油、食盐、火纸、灰瓶、石子、枪刀、药铅（火药、铅弹类）等守城用品。十月九日五更刚安排停当，太平军已合围郧城！当时陈德オ十万之众的声势之盛，同治丙寅年（1866)《郧县志艺文卷·创修大龙寨暨四乡寨事记》记曰：“同治元年发逆（蓄长发的太平军）由李官桥渡河，横亘数十里，如墙而进，吾乡被杀、虏者以数百计。积八昼夜贼踪始绝……三月十七日贼自荆紫关南窜，蚁聚蜂屯，十昼夜不绝……”
如此十万之众包围郧城，那情势之危自不待言。转瞬间大队人马“蜂拥如潮如海”“城上大炮轰击，悍然不顾”，令守城者胆寒！
入夜落雪，邂望城外太平军营号火如数万星光，弥望无际！而城内自春季备战至今已半年，此时城内滚木礌石都已用尽，难以为继。城内儿家油坊的桐油、香油及大户储备的香油都收集来烧开向城下泼……但太平军仍没退意，援军也没来到，城内所备滚木礌石也将用尽，郧阳府城发发可危！一旦城破，那十万太平军进城来，肯定是毁灭性的灾难！
所以，不管形势如何严峻，这郧阳府城只能坚守！知府艾浚美率众视察全城形势，看到小西门内的大丰仓建筑群，眼前一亮，决定拆毁大丰仓，将木质类標、柱以及砖瓦由城墙驰道分运各门以代滚木礌石御敌。
六天后，清廷调集的援兵赶到，郧阳府城才解围。但使用250年之久的大丰仓由此废圮。4年后郧县修撰《郧县志》，详尽记录了这次大劫。
大丰仓后事如何？因为此后再没修县志，所以没人能说清。
20世纪80年代，十堰市劳动人事局办公室主任、郧阳府城西关人陈永强为撰写《鄂西北胜境志》，特回郧县求索大丰仓轶事。有人说大丰仓有碑记，就在原址地下埋着，但挖了几天却无踪迹；又有人说这碑搬到新城，在新建粮食局地下埋着，一干人又到新城粮局挖了几天，依然了无踪迹！
失望中，陈永强组织粮局老职工座谈回忆，这才有人说起当年有位职工曾把大丰仓碑文抄下来了。他立即设法找到此人，抄录下了碑文。但陈永强退休后已移居香港，所抄碑文是否还在，不知道。
一座明代遗留的辉煌历史建筑的后事似乎无法追踪！
好在陈永强当时请我帮忙翻译碑文，我也顺手记下了些重要数据。这碑是光绪年间重建大丰仓的纪事碑。
大丰仓在同治元年（1862）太平军围城时拆毁，直到10余年后的光绪4年（1878)，光绪帝下诏：“社仓、义仓，所以济官仓之不足。著劝绅民次第兴举。至各属仓座有应行整理者，均著伤令迅速修复。地方官如能经理而有成效，准其奏请奖励。”郧阳知府彭世翰在中央政府整顿仓储的指令下立即行动，组织在明代大丰仓原址复建了正宇5间、粮仓20间府仓，于光绪七年（1881）竣工。仍沿用“大丰仓”之名。且以府库厘金17200两白银，以水师军船购谷万石以实仓储。郧府大丰仓，至此复名实相符。
清季至民国，大丰仓以朝代更迭，屡兴屡废者再。至1947年郧县解放大丰仓虽废圮过半，然仍被定为陕南区粮库郧县第一分库。其后划归郧阳专署直属粮库，扩建粮仓5栋，新增仓容270万公斤。传续五百年之大丰仓，于此新生！

迨及今世，改革开放有烈火烹油之盛，大丰仓西侧之陡坡，已僻为通衢大道。大丰仓濒汉水而接大桥，日日车水马龙，繁华喧闹。唯有大丰仓处此时此地，风雨凋零，形影相吊，郧人不忍！后经郧阳文物局申报，国家文物局专家勘察后称“大丰仓”举国罕见，极具保存研究价值。国务院评定郧阳明代大丰仓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将拨款修葺。
郧阳大丰仓历经兵燹灾祸，风雨飘摇中艰难地走到今天，终于迎来了新生。
天下粮仓，关乎国运民生。古往今来，多少粮仓消失在历史烟云中，而明代郧阳大丰仓硕果仅存，供天下人去惊叹，去瞻拜！幸哉，郧阳大丰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