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短小说）

作者：月下吟风待君归
文｜亡者归来（短小说）
常山是我姑姑的儿子，能未卜先知的三爷，给他相过面，
“这孩子虎头虎脑，天庭宽阔，眼大眉高，下巴方圆，将来非富即贵。”
姑姑不由自主，在花寨招摇过市，将三爷的话一遍遍重复给大家，如果后者表示质疑，姑姑就会说：
“三爷读过天书，能渡鬼推磨！可神哩！”
我和常山在同一个班，我上小学，他上初中。花寨学校只有一间教室，二十个学生。小学上课时初中的写作业；初中上课时，小学的写作业。二叔既是老师，也是校长，一年级到初三的理科类，二叔教，文科类二妈教。
二妈身材纤细，常山总担心，上课时被风吹走，所以二妈上课时，他用身子抵住后门，怕过堂风钻进教室。实际上教室用枯树枝搭建，四面漏风。
二妈生气时，白净的脸上轻浮一层绯红。长长的睫毛闪动，留下一道暗影，若隐若现。常山极坏，总惹二妈生气，盯着她看。班上的女生都喜欢二妈的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滑来滑去，手指像孔雀开屏。
常山将二叔当成情敌，上课时，总被他闹得鸡犬不宁。二叔只能让他去给全校师生劈柴。
初三临毕业，常山将课桌架在教室的房梁上。愤怒的二叔，将两张桌子叠架，让学生抓稳，他爬上去，费力地取下来，看见桌面上刻着“常山赵子龙，常爷爷。舅妈等着，我打下江山就来娶你。”
二叔的肺差点气炸，从此，常山从花寨消失。

作者：月下吟风待君归
姑姑哭哭啼啼，抱怨二叔，逼走常山，三天两头闹二叔，二叔百口莫辩。后来姑父死了，她干脆住在二叔家。
十五年过去了，花寨的村民和学校都搬到水云镇。二妈的鬓角已斑白，姑姑日念夜思，只求常山能有个信息。她很想让三爷再算算，无奈，三爷已逝。她只好每天守在镇口，风雨无阻，象忠于职守的交警，拦停每辆进入水云镇的小汽车，猫着腰，手搭在眼角，向车里张望。然后留下落寞和凄楚，转身离去。
我在水云镇中学当老师，二叔是水云镇中学的校长。姑姑一看见我就提常山，
“小时候你和长山一起上学来着……”
然后捏着袖子就擦泪，袖子湿得能拧出水来。我只好背着二叔，领着姑姑去见水云镇的神算专家。
水云镇东西一条长长的街道，两边是一排排门面，都是平房。中间南面一座二层小楼，仿古建筑，鹤立鸡群，青瓦飞檐。屋檐四角挂风铃。叮叮当当，让水云镇日夜不眠。
一个穿道袍，光头，僧不僧，道不道的年轻人，自称是神算专家的徒弟，站在两个石狮子中间的门口，等我们（先前已和他电话预约）。
绕过一楼，直接上二楼。一进门就像进了佛堂大殿。中间一张很长的桌子。从桌子这头爬到那头，得费些时间。桌子周围供着观音像，如来像，罗汉像……，能供的佛像都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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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的一头坐着神算专家，脸面干净，头油光锃亮，估计晚上不用亮灯。配一顶帽子，俨然一副太监样。
姑姑将常山的生辰八字递过去，神算专家手指夹烟，吞云吐雾，在烟雾中，演算，论证了几大页。比高考数学压轴题还复杂。最后掐指一算，得出答案一一死啦。姑姑急了，
“怎么会……？怎么会……？错了，一定是算错了！”
神算专家也很诧异，对他产生质疑的，在水云镇，也许姑姑是第一人。他斜瞥一眼姑姑，解释道：
“此人（指常山）本来是帝王命，皆因其母（指姑姑）薄命，不能成为太后，所以，此人只能放弃今生的帝王命，重新去投胎，寻找有太后命的母亲。”
这卦算得太远，算到古代去了。别的姑姑听不懂，只听懂了常山死了。死了就是不存在，回不来了，绝望了。姑姑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抽空了身体，瘫坐在地，血液瞬间停止了循环，脸色煞白。手，头，抖的像是得了帕金森症，神情呆滞，魂一下飞了。我的脑袋里像有一只鸟在扑腾，扶着姑姑转身就走。神算专家的徒弟伸着手，叉开五指。我赶紧掏出五元，他摇头，又换成五百，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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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姑姑送回家，不敢告诉实情。二叔以为姑姑病了，抓中药吃，迫不得已，我嗫嗫嚅嚅，说出神算专家的事，等着二叔劈头盖脸，一顿教训，我竟然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两兼！令我意外的是，二叔看了一眼姑姑，平静地说：
“就当他死了也好……。”
这话我听不懂。
几个月后，姑姑终于缓过神来。不过，苍老了许多，脸上几乎失尽了水分，松弛的皮肤，一层叠一层，眼睛干涩，再也无泪可流。
姑姑找来常山的旧衣服。我们帮他埋在姑父的坟旁，插半截木头，写上“常山之墓”。想常山时，坐在木头前，烧点纸，说道说道，风呼呼地，将纸灰卷来卷去，姑姑说：
“瞧，常山的魂来看我了……。”
进入腊月，考完期末试，学生等于放寒假了。大街小巷，零零散散，响起爆竹声。水云镇外出打工的，陆陆续续回家。二叔看着，心中总觉空荡荡的，年年如此。
大年三十下午，一片残阳徐徐向云中隐去。水云镇爆竹声，此起彼落。二叔端着盘子，出门请“祖先”。（请“祖先”，是水云镇的风俗，大年三十黄昏，将已逝“祖先”请进门团圆，晚上十点以后，烧纸钱，又送走。）
姑姑手里捏着饺子皮，追出门，想给二叔说点啥，欲言又止，又沮丧地折回来，看着饺馅发呆。二叔望着姑姑伤感的背影，叹息一声，
“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难道忘了自己是人生养的！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
转而又是一脸的愧疚，心如芒刺，难受。
二叔请完“祖先”，一脚刚跨进门，“嘀……”，一辆车停在身后，灯光绕过他，射进门。二叔看着自己修长的影子，他不敢回头向后看。
这么多年来，二叔对进入水云镇的车以及从车上下来的人，从未放弃关注，他到处托人打听常山的下落，还到派出所报失踪人口，此时。他怕一转身，又一个失望，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他怀中，烫手，烫心，烫肺腑，但是，一种积压数十年的“望眼欲穿”，又迫使他小心翼翼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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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白色的保时捷车旁，站着一个人高马大。胸脯横阔，虎头大脸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衣角被风卷起，看着二叔，裂着嘴笑。他旁边站着一个长发过肩的女人。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母女俩有着相似的大眼睛。孩子扑闪双眼，像玩具洋娃娃。
男人喊了一声，
“二舅……！”
二叔象突然犯病的傻子，猛转身，走进门去，不应，不回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惊，喜，怒，怨……，五味杂陈。正切菜的二妈，看着神情奇怪的二叔，皱皱眉，刚想说点什么。一个高大的身影瞬间映入她的眼帘，切菜的刀停在半空，
“常山，常山……！”她象感情丰富的演员，泪珠成串成串滚下来。
姑姑手中的一笼饺子，哗啦，全倒在地上，哑在那儿。
常山看着，白发在风中招展的三位亲人，噌，跪了下去。
水云镇爆竹声连成一片，一直延到天边，上弦月躲在云的峰谷中，北极星已挂在天空，极亮！

作者：月下吟风待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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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0-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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