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歌:边走边唱,逆时而行的吟游诗人(上)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被称作中国大陆第五代导演领军人物的陈凯歌,一直被人视为富有精英意识和批判意识的知识分子型导演。
他立足于中国人的主体性,从哲学性、社会性、历史性三个角度思考中国人的现代性转型。
他将他的思考灌注于其电影世界的建构,其影像语言具有寓言性、史诗性、视觉性三个特点。

他以一部《霸王别姬》成了中国第一个获得戛纳金棕榈大奖的导演,为华语电影树立了难以逾越的丰碑,也以一部《无极》在中国电影商业化的浪潮中尴尬转型,饱受争议。

他以驾驭历史题材见长,也偶有涉足当代题材、尝试玄幻类型,作者风格明显,充满人文情怀。
盛代元音 边走边唱
陈凯歌的人文情怀体现在他的主题、题材选择上。

经历过80年代那个理想高涨的年代,他和当时所有的知识青年一样赶上西方舶来的思想、美学热潮,囫囵感染过先锋的艺术趣味。他立足于中国人的主体性,思考中国人的现代性转型。他的思考使他获得了“电影哲人”的称号。
他曾在访谈中说,“拍一部电影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投射我的内心活动”,他一以贯之地在电影中真诚地剖析自己,将自己的世界观有所表达。

在我看来,他的电影所体现的世界观,可以从三个角度进行解读:
从哲学性角度、也是最根本的层面,他用电影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人应当如何活?直指人的存在本身。从社会性角度来说,他经历过宣扬集体主义的计划经济时代,也见证提倡个人主义的市场经济时代到来,他则不断探索着个体在社会变迁、集体裹挟中如何自处?从历史性角度看,作为“文革之子”,他见识过“大革命”势如破竹的破坏力量,在“文化”变作一地废墟之后,他不禁思考,作为中国人,我们的重建文化的历史出发点在哪?
命运与自由

《黄土地》初试啼声,陈凯歌就以极鲜明而壮阔的造型语言展现了古老而传统、贫穷又落后的中华大地与新鲜而生动、向往富饶且渴望更新的华夏子民的对比。
在那片广阔的黄土地上,生活着淳朴却又蒙昧的村民,他们来自遥远的过去,携带着最为原始的力量,保留着最地道的风俗,他们蓬勃,他们强健。

然而到当地采风的共产党员顾青,携来崭新未来的希望,他告诉懵懂的翠巧,延安那边有自由,可以自己决定怎么生活,怎么爱。

老爹说“这是命”,坚持把翠巧嫁给未曾谋面的丈夫;翠巧不甘屈服,最终迈出土地,独自乘上黄河上的扁舟以反抗这样的“命”,却最终丧生于湍急的河水中央,完成了自己抗争未果的命运书写,唱响了一曲悲剧性的命运挽歌。
《黄土地》时的陈凯歌一鸣惊人,《无极》则成了他的滑铁卢。
矫揉造作的表演和台词,让这部中国玄幻电影的开山之作成了中国影史上滑天下之大稽的“一桩血案”。
平心而论,此片并不在意于写实的描摹,而是一出寓言体的现代神话。“满神”——命运这个抽象概念的具象表达,以最诱惑而飘忽不定的形象出现。

小倾城答应了满神的交换承诺,多少年来安于此承诺的轨迹向前行进,集荣华富贵于一身,而对真爱保持距离。
她,对命运的安排无比地顺从。

大将军光明也和满神打赌,但他骄傲自负,对命运的指示置若罔闻。而北公爵无欢,因为过于执拗于少年受到的欺骗而变得无情,终身被困,不得自由欢欣颜。

这些人都是金丝笼内受困的鸟,知道自我缺陷而不知悔改。
最终,无视命运的和臣服命运的,都不得不被命运收编,成为阶下亡魂,而那自我意志苏醒了的,如终于找到内心渴望——自由意志的昆仑,如终于肯诚实面对自己感情的倾城,如终于勇敢自我忏悔的鬼狼,进行了成功的精神突围,并得偿所愿。

“命运是电影最深的主题所在。”陈凯歌曾说。
他坚持要自己镜头中的人物“不断在跟自己的命运做挣扎与斗争。”
这命运来自于外在桎梏,或是内在心魔,来自于社会民族制约,或是形而上人性的局限,陈凯歌的镜头之笔从不留有余地。他要看人物如何突破藩篱,实现自由,或是慨然殒命。
他在无情的鞭斥中又含有脉脉温情。他就像当代中国的索福克勒斯,在人类命运的关照中投入希望之光,写几个“应该如此”之人,为黑压压的人世点亮几把火光。
对他而言,“电影之所以迷人,是在于它之中有日常生活难以企及的东西。”和第六代导演如此执著而露骨地揭示现实的残酷相比,陈凯歌更像一个慈悲的佛陀,他的电影世界向更高的超越性敞开,更具一种宏大而敦厚的气象。
集体与个体
集体的正面意义,是禁欲的、神性的大我,是习俗积累、是人们规定、是情势构造起来,被常人仰望,被传颂成传说。

如《边走边唱》中的爷爷,被无名的村民供成神神,是村落间和平相安的使者,他成了无欲的权威;

《荆轲刺秦王》里嬴政也不是他个人,他是秦国世世代代统一大业理想的背负者,总有人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一点;

《梅兰芳》里梅兰芳也不能成为他个人,他是燕十三、是戏班、是民族集体捧起来的爱国英雄;

《赵氏孤儿》里程婴被裹挟成为舍子取义的道德模范,静静等待真相大白、正义伸张的一天;

《妖猫传》里杨贵妃是一国之荣,作何也是推辞不得……
集体是匿名的,他们需要推出个人作为一种秩序/价值的代表,又反过来成为覆盖/压制那个人的权威,成了超越个体的超稳定结构。然而个人又还是个人,那暗暗发芽的自我,却在等待着有一天能破土生长。
所以,神神爷爷“眼馋了”,以惩戒之名阻拦欲望未被驯服的石头去见兰秀,最终还抱了茶铺的老板娘;秦王焦虑且恐慌了,既日夜担心心爱的赵女转身离去,怀念童年的美好,又难以面对自己悲剧般的身世,难以平衡心中作为儿子政与外在作为秦国王的矛盾;梅兰芳也为孟小冬心醉神迷,但不得不饱尝爱而不得的伤痛……

超我和自我在角逐,还原于人性本来的张力。然而,他们最终都不得不回到那个让他们安全的人群中,为那一种信念,为那一种秩序的存在证明。
他们的存在,也只有依附于这一集体才呈现出意义。他们是可敬可歌的,也是可悲可叹的。
集体的负面意义,是放纵的、卑下的无我,在声嘶力竭的情绪传染中,集体有了新的名称,叫群氓。

《边走边唱》里,村民一言不合就两相纷争斗殴,还为了阻止兰秀与石头的爱情,抄起家伙就给纯真的石头一顿胖揍,以至于最终逼得兰秀自绝山崖,最后村民又没事人儿似地要供奉起石头为神;

《霸王别姬》里,陈凯歌将镜头直指文革,打砸抢掠的红卫兵,逼得段小楼和程蝶衣相互“揭发”,逼得菊仙拔环殒命;

《搜索》里,网民在网络上不断投下人身攻击的炸弹;

《妖猫传》里,金吾卫奋起“造反”,杨贵妃不得不承担起男人权力斗争的罪过,以弱小身躯为集体的暴动买单。
群体成了乌合之众,也就成了恐怖之源,众恶之首。群体压力把个体理智侵榨,悲剧在一幕又一幕重演。重负之下焉有真善?恐惧之内焉有美好?
“不管口号多么动听,旗帜多么壮丽,热情多么感人,都和真的主义、理想无关。无限制的暴力愈演愈烈,同样出于害怕落于人后的心理。在一个过分拥挤的社会里,只有打倒别人才能保全自己;人们彼此竞争,互不相让,拼命证明自己对集体的忠诚,别人的不忠诚;所以才会出现双方由同一个领袖统率却彼此交战的情况。在求存意义上,加害者的暴虐和被害者的顺从,并无心态上的大区别,只是所求稍有不同罢了。……只有在群体中,我才存在。只有经过证明,我才是我。”
崇拜、仇恨、恐惧,成了环环相扣的情感链条,把神圣与卑微、极权与革命、造神与暴乱以奇特的张力衔接了起来。个体必须把自己搁在了集体里寻求同一,获得安全感。而这样的“融入”却以真情的背叛、自我的阉割为代价。
哪里才有理智的、健全的个人来拯救集体的失明?

石头从供奉的椅子上走下了,程蝶衣回到自身痴狂的艺术世界中化蝶而去,赵氏孤儿出于爱的选择而不是因为私仇拔起的剑,鬼狼脱下黑袍还天地真心,贵妃知而不言宽宥虚假。
乌合之内少有的自知者。他们终于“自个儿成全了自个儿”。
我们被抛掷进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必须问自己“何安下”
面对生存之难、情欲之烈、欺骗之冷、假道德之虚、非我力量的胁迫,甚或是自己内心中那一点即燃的私心恨意,“我”是被煽动蛊惑,还是等待拨云见日、识破幻术?“
问到个人责任,人们总是谈到政治的压力,盲目的信仰,集体的决定等。当所有人都是无辜者,真正的无辜者就永远沉沦了。”
陈凯歌,在电影里一次又一次地发问,集体和个人的边界在哪?个人的责任与义务在哪?哪里可以获得救赎?个人要如何合理地抵达神性?
后文革的忏悔
在准备拍摄《无极》之时,陈凯歌面临着电影商业转型的尴尬,他不愿意随波逐流,轻易抛弃自己的艺术梦想。

他焦虑的是:“我们可以拿出什么投入市场?”面对好莱坞电影的大肆入侵,如何守住中国文化的主体性?文化之争,实是价值之争。
他的文化自觉不仅是来源于与外来市场的激烈竞争,更重要的是来源于他对文革之罪的忏悔。

他见识过文革摧枯拉朽的力量,精神和物质都曾被势如破竹地推翻了。珍贵的书籍被烧毁,古老的城墙被拆除。悠悠天地间,满地荒芜。旧梦远逝,永远不再,所见全然已是废墟。
他在自传中如是写道:“信仰是文明的开始。相信,需要天真和勇气——重要的是相信本身,倒不是相信的一定要是什么。只要人尚能相信,这世界就还有救。杀死了天真和勇气,剩下的就是一群暴民了。信仰实在是人性的围墙。”
曾经,他和所有人一样,全身心地信仰那轮红太阳,然而当这种信仰变成了个人崇拜,信仰就会变成锋利的利剑,少年的理想主义就会变成盲目的狂热。

“在‘文革’中,我吃过苦;我看别人受苦;我也曾使别人受苦。——我是群氓的一份子。”
陈凯歌从不避讳谈论文革,也不隐瞒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他曾经是“群体”中的一份子,被裹挟着对人施展过暴力,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父亲。
他下乡到云南的时候,领略过高原景色的绝美,山林甚至成了他忏悔的“教堂”,他在自然中得到宽宥,懂得生命的尊严和自由。他站在原野上,从群体的癔症中走出来,懂得天大、地大、人也大,他从悠悠白云中看到作为真实的自己、顶天立地的个人所应有的价值。

红太阳渐渐在他内心落下,他有了新的信仰。然而一纸政令,高原的山林即被无情摧毁,“远望,旧日的青山仿佛插满图针、解剖过的一具具尸体”。
此事对陈凯歌震撼颇大,他的精神寄托之所被践踏了,自然生态被人为地破坏。作为人类的一份子,他感到对山林不起。
“无论什么样的社会的或政治的灾难过后,总是有太多原来跪着的人站起来说:我控诉!太少的人跪下去的说:我忏悔。当灾难重来时,总是有太多的人跪下去说:我忏悔。而很少的人站起来说:我控诉!”
在后文革时期,控诉之声不绝于耳,陈凯歌是难能可贵地兼具反思现象和自我批判的人。

《孩子王》是陈凯歌初次反思文革之作。下乡知青老杆儿被安排去做了一阵子的乡村教师,他不教课文,不再在黑板上抄写“东方红,太阳升”,而鼓励学生们写作,教他们写熟悉的事,赞扬他们“上学走”写得好。
他关心学生是否真的从知识中收获乐趣,带领学生从僵化的教育体制中走出来,从自然之灵中汲取灵感,他成了孩子王,却因此遭到了谴责。

在他被遣回村的路上,高原上的树都被烧光了,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滚滚的浓烟,在这里,老杆儿帮助下一代走出个人崇拜、争取个性自由的努力,似乎也被摧毁了。

陈凯歌如实展现了山林被毁的景象,把他对政治秩序之丑的批判融进影像中。而他甚至在筹备拍摄《妖猫传》的时候,在为还原大唐都城搭建的景区里,亲自带队种下一棵又一棵的树,作为对当年烧山的补偿。
他不光批判,还在偿还,在弥补,在身体力行地赎罪。在众人沉默的时候,只有他,在真正地发声与担当。
批判是否定,重建则是否定之否定,是对破坏最好的忏悔。
物质的重建是容易的,举国的经济建设大潮已展现了目之所见的成效。但是精神重建是难的,重建成什么样?拿什么重建?这些焦虑呈现在他的创作之路中。

“拍《妖猫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们对自身的传统文化,忘却的时间太长,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一直在想,我们中国人凭什么自称是中国人,难道就是因为我们头发和眼镜的颜色吗?难道就是因为我们的肤色吗?不是。这个民族曾经创造过非常非常灿烂的文化,而我们今天呢,在连接上处了问题。所以我一直在想有没有这样一个机会,用电影这一手段来表现一下我们曾经有过的辉煌。我们那个人人都想做诗人,人人都想做自己的个人表达,人人都赞赏美也懂得美的那样一个时代。”
他执著于寻根,梳理这漫长文明的悠悠来路,追寻这个民族旧梦里的辉煌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