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刀第十二章小雪前后「《青龙会》系列之一」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第十二章 小雪前后
一马狂奔。
他已经狂奔了十一天,换了三匹马,晚上只睡三、两个时辰,天寒地冻,冰滑似镜,不惧。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坊城,用背上这柄剑,见一个人。
1.请 柬
翌日,狄逍用罢餐和小汪出了平安客栈。
雪住,寒风微啸。
他们沿坊城边缘行进,小汪探得镇东边缘地带一处院落有些异常。距院落里许处,一片合欢树下狄逍止住,对小汪道:“你就在此等候。”
小汪眨眨眼,看着他。
狄逍道:“你面善,藏此稍候。”
小汪道:“大哥小心。”
狄逍点点头,走出树林。
一柱香光景,走至门前。庭院规模大约四进四出模样,江南格调,大门正中一杆号旗,旗风烈烈,旗面一条青龙在云中隐没。
狄逍缓缓走近。
把门的是个壮汉,刀光一闪,横住去路。
狄逍拱手道:“在下姑苏狄逍。”
壮汉骂道:“我知道你他妈什么狄逍,滚,滚开。”
狄逍突然笑了,他笑着道:“烦请禀告。”
刀光一闪,壮汉的刀兀然挥了过来,狄逍退一步,又退一步让一刀,边让口中边道:“京城开封邢家的夺命二十四刀,可惜这一刀偏了三寸,咦,这一刀用老了七分……”说话间,已让过八刀。
又劈数刀,壮汉刀法已散,额头见汗。狄逍手一伸,刀突然到了手上,反手后抛,刀光匹练般激射而出,“夺”一声将号旗钉在杆上。
狄逍喝道:“还不禀报。”
壮汉三步并作两步,仓皇逃去。
大门无人自开,凌风呼叫,这门像是被风吹开一般。
狄逍一步步踏入庭院。
庭院里的雪扫得很干净,院内空一人,寒风吹掠。
狄逍止住脚步,拱手道:“姑苏狄逍拜访。”这几个字玄功默运传入庭院各个角落。
无人应,就连适才守门的壮汉也不知所踪。
狄逍不急,静立。他相信这院子里的人一定都在厢房里,他们在商量着对策,他们一定会出现。他的表情很松驰,甚至有些悠闲,他双手后负,冷冷打量着这几进院落,带着几分挑剔、几分玩味。
沉寂一柱香后,“吱呀”一声,从东厢房走出一人。
这人青衣一袭,苍白的面颊略带忧郁之色。他的左手拿一拜柬,右手持剑一口,走至中庭。
青衣人止住脚步道:“你就是狄逍?”
狄逍拱手。
青衣人左手一挥,手中请柬疾飞而出。
狄逍伸手接过。
青衣人道:“这是我家主人的请柬,烦请光临。”
说罢转身欲走。
狄逍道:“且慢。”
青衣人缓缓转过身,道:“不知尊驾有何指教?”
狄逍道:“在下此来,非为接柬,实是另有请教!”
青衣人看看他,不语。
狄逍双手在袖中作礼:“请教尊姓大名?”
青衣人不耐烦道:“毕千锋。”
狄逍道:“在下狄逍,舍弟狄遥。”
毕千锋双眉一轩,冷然道:“我已杀了令弟,如何?”
狄逍神色不动,顿一顿,又道:“在下今日并非寻仇,只是想为舍弟收尸下葬,入土为安。”
毕千锋的唇角牵动一丝冷笑,他道:“此处东向不远有一片峭壁,令弟便葬在此间,坟头有木牌标记。”
狄逍:“多谢。”
言罢,深深一躬。
毕千锋道:“好个狄逍,果不愧‘铁血飞鹰’的称谓,你不想报仇?”
狄逍看了他一眼,凛风中叹了口气道:“狄遥之仇必报,但今日在下前来只为善后,日后定当讨教。”
毕千锋抱剑,傲然道:“随时恭候。”
狄逍转身出院,毕千锋送。
至旗杆处,狄逍手一伸,轻拍杆身,那柄钉在号旗上的钢刀凭空一闪, 已落于狄逍手中,狄逍中食二指一弹刀身,“叮”一声脆响。
狄逍道:“好刀。”
转过身,将刀双手恭捧至毕千锋面前,缓缓道:“适才多有得罪,烦请转于那位邢兄弟。”
毕千锋接刀,狄逍的言行和气度都令他无法拒绝。
看着狄逍离去,毕千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之气。他原本是个有孤傲气的人,但这傲气却被狄逍的冲谦消逝得半点全无,他失去了与狄逍对决的必胜之心,信念开始向黑暗深处滑落。
※ ※ ※ ※ ※
毕千锋进入西厢房,万空流白裘高冠端坐房中,暗处混沌着眉目。
毕千锋躬身道:“狄逍已走。”
万空流道:“他此来何为?”
毕千锋道:“为狄遥善后。”
沉默一会儿,万空流突问:“这个人真是狄逍?”
毕千锋不语,缓缓点头。
万空流目光刀锋般在暗处一闪,盯住他:“你怕他。”
毕千锋怀中剑一紧,道:“我不怕。”
万空流笑了笑道:“狄逍此人精气内敛,平和冲谦,似普通人尔。”
毕千锋问道:“万老适才上观?”
万空流微微一笑道:“否,是你告诉老夫的。”
毕千锋惊道:“属下?”
万空流没有回答,他闭上嘴,起身走出厢房。
寒风乍起,吹皱一身裘。
※ ※ ※ ※ ※
小汪在光秃秃的合欢树林里等候。他明白狄逍的意思,他们不是去厮拼的。林子里的合欢树高大粗壮,他靠住一株,在寒风厉啸中,一个人想着孤独的心事。他想起了十余年的逃亡,想起了狄遥,想起了二人的初识,他更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人淡如菊。
他一想起这个女人,心就会莫名其妙地痛起来。
在合欢树下等狄逍的间歇里小汪作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为十年的囚徒生涯作一个交待。他悄悄隐伏在体内的热血开始荡漾,开始窜动,开始沸腾起来。
狄逍和小汪在坊城西向循着酒旗找到“林氏酒家”的时候,已近正午。
远远看见他们,林秀迎过来,一起坐在大堂。
林嫂从内房出来,林秀牵着她的手道:“师伯,这是我娘。”
林嫂揖了个福,狄逍回礼。
各人坐定,林秀端上茶。
林嫂请茶,柔声道:“舍弟之事,秀儿都已告诉我了,狄先生兄弟情深,千里迢迢赶赴坊城,可敬可佩。”
狄逍叹了口气道:“舍弟之死,事出猝然,有劳费心了。”
林嫂正色道:“狄先生说哪里话?恩公于我母子有救命之恩,莫说帮些闲忙,便是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
狄逍下位,做一长揖,林嫂忙扶起。
刻下,林嫂同林秀入厨备饭,二人议事。
狄逍打开那张大红烫金请柬,内曰:
狄先生台鉴:
坊城,荒凉之地耳。阁下千里波折,置年关于不顾,临荒漠,至险境,所谓何来?弟命也。若阁下有兴,愚等置薄酒一杯,小雪之夜,宴于镇东小院,如何?
青龙顿首
一条小小青龙钤章印在请柬右下角,那条云中隐现的青龙爪不坚、牙不利,却有一股凌出八表的威势。
狄逍一算,三日后,即小雪之期。
喝口茶,狄逍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小汪看着手中的请柬,他的胡须数天未刮,乱糟糟挤成一团,他道:“酒无好酒,筵无好筵。他们人多势众,先生还须慎行。”
狄逍看着小汪,缓缓道:“这张请柬不简单。”
小汪点头道:“不错,此柬坊城无售。而且这张请柬笔墨反印,显是现场仓猝书写,但既是请客又为何如此匆忙。”
狄逍点点头,示意说下去。
小汪接着道:“若是临时书写,又为何先备下请柬。”
狄逍目光直视小汪。
小汪一字一字道:“恐怕他们已是谋划在先。”
狄逍若有所思,缓缓道:“不错,此谋划必不简单。”
小汪下看,又道:“这钤章我识得。”
狄逍目光闪动:“哦。”
小汪双眼几聚成一线,仔细道:“这是青龙会总执事的钤章。”
狄逍一愣,自语道:“难道是他?”
小汪道:“何人?”
狄逍目光望着某一未知处:“万,空,流。”
小汪的脸上青光陡闪,冰寒入骨。
过得一刻,狄逍又道:“狄遥是将那五百万两白银军饷分二十四箱藏在密道里吗?”
小汪点头道:“不错,一共二十四箱,是我亲眼所见。”
狄逍缓缓道:“看来万空流已经发现了。”
小汪皱眉。
狄逍道:“今天在坊城看到的这些江湖人绝非偶然。”
小汪点点头:“不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定是寻财而来,可他们是如何知晓这批军饷藏在坊城?”
狄逍目光深邃无依,思索着着某个解不开的结,他道:“是万空流,一定是青龙会放出的风声。”
小汪奇道:“照此情形定是青龙会所为,但如此钜财,理应悄悄运走或藏匿,为何又这般大张旗鼓,散布于天下?”
狄逍皱眉不语,他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妙,非常不妙,不妙至极。
林秀从内厨走出,菜已备齐,林嫂关了店。四人落座,进食间,听见敲门声,林秀去开门,却见一陌生男子站在店门前。这男子已近中年,清瘦,着青色衣袍。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秀,脸上既惊且喜,他道:“你是林秀吧?”
林秀没有作答,转过身看林嫂。
林嫂走过去,看了中年男人一眼,转头轻声道:“秀儿,他是你爹。”
林秀看着林嫂,愕然道:“我爹?”
林嫂脸上殊无欢喜之色,她淡淡道:“他是你爹秦寄雨。”
林秀不看秦寄雨,他奇怪地问林嫂:“娘亲不是说爹戌边西夏,已为国捐躯了吗?”
林嫂眼中有泪花闪动,叹口气道:“林秀,叫爹吧。”
林秀转头望了秦寄雨一眼,又看了看林嫂,林嫂点点头,他迟疑地叫了声:“爹……”
中年男子欣喜无比,拥上去抱住林秀,哽咽道:“秀儿……”禁不住泪涌满眶。
狄逍和小汪近前,看见中年男子手中剑,二人互望一眼。
狄逍拱手行礼:“在下狄逍。”
中年男子拱手回礼:“秦寄雨。”
又和小汪见了礼。
秦寄雨道:“打扰各位了。”
狄逍遂邀秦寄雨入席,秦寄雨看了眼林嫂,林嫂不理。狄逍一拉,秦寄雨顺势上桌。各人谦让一番,举著欲食。秦寄雨环望后,也不言语,径自走出门,众人诧异间,秦寄雨拎回一坛酒,坛间三个红字:杏花村。
秦寄雨道:“有宴无酒岂成席?这是江南上好的三十年杏花村,请诸位品尝。”说罢,让小二拿来三个酒碗,拍开封泥,给狄逍、小汪及自己各斟了三碗,但闻酒香扑鼻,中人欲醉。三人端酒饮尽,小汪叫声“痛快”,引出了酒虫,又斟酒,与秦寄雨邀饮。狄逍眉微皱,这酒性虽适度,入口绵延干冽,酱香浓郁,却后劲甚足,多饮必醉。
林嫂觑了个眼神,劝道:“下午先生和小汪还有要事,三碗即罢。”
秦寄雨讪讪不语。
小汪道:“嫂子既说三碗就三碗,咱们还剩一碗,秦先生干了吧!”
于是,二人又干了一碗。
饭罢,秦寄雨离开,林秀陪小汪散酒,只狄逍与林嫂二人。
狄逍道:“林嫂——”
林嫂抬手止住,她道:“先生之疑,奴家明白。”
叹了口气,低声道:“奴家的相公原是戍西将官,十年前兵败降夏。”
狄逍“哦”了一声。
林嫂又道:“相公降夏后,秦家满门一十六口抄斩,只余奴家母子侥幸逃出,后来,奴家和秀儿颠沛四处来到坊城开了这家酒馆,希望有朝一日能一家团聚。唉,说心里话,奴家实不信相公会降敌。”
狄逍叹口气道:“林嫂之心,令人钦佩。”
正欲再说,林秀陪小汪散完酒回来。三人整理好香火纸钱等物么,驾着倚庐车,东向而去。
※ ※ ※ ※ ※
午后,坊城东,峭壁深壑,隔断东向之路。这深壑原本是条河床,河水干涸,成为滩涂。狄逍三人至此,找到一处新坟,坟头一片木:狄遥之墓。
小汪和林秀准备挖土器具。狄逍临壁前,负手遥望,其实雪遍峭崖,西风呼啸,其下沟壑千仞,凶险万状。
小汪近前道:“先生,动土吧。”
狄逍凝着眼任西风吹拂发衣,神情似闻非闻,思虑着某些事。
少顷,狄逍离壁,坟头默立,半响,方始道:“狄遥墓地暂不移,这里面朝东向,风过崖头,是个上好穴地。”
小汪和林秀在倚庐车中取出冥纸、元宝及香烛等物什,各自奠拜。拜毕,狄逍让二人上车驾,自在风中又站了半晌。他对这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猜度出处,他只能在风中冥想,一点一滴感知可能有过的蛛丝马迹。
2.碧 聚
黄昏未至,倚庐车回平安客栈,过向阳街口。街上满是提刀佩剑的江湖人,他们喧哗、吵闹、逐斗,局面繁杂多变,各帮派间自行其事,仿佛未世疯狂。
狄逍下车,让小汪和林秀先去,自已步行回客栈,途中,两个刚刚赶来的帮派为住宿互不相让,眼见殴斗即起。有两个出家人各领门人子弟冷眼旁观,狄逍识得,一个是青城派的掌门玉灵子道长,一个是峨嵋派掌门静音师太。却见玉灵子目无表情,拈须不语,坐壁上观。而静音师太满脸愁容,口中念念有词,佛珠在手中转得飞快。狄逍摇了摇头,想不到这些方外之人也来趟混水,可见这“财宝”二字是何等吸引世人。
眼见得双方剑拔弩张,顷刻便欲动手,正看间,忽听一个声音唤道:“狄帮主。”
扭头望去,却见一中年文士看着他,那文士风尘仆仆,却又满脸笑容。狄逍识得,此人是飞刀门的叶京生。十年前,狄道曾与叶京生联手,共同对付“丹凤轩”轩主淳于丹凤。
异地相逢,二人顿有恍若隔世之感,狄逍执住他的手道:“叶兄弟,洛阳一别十余年想不到竟会在此地相遇。”
叶京生也是说不出的兴奋,他道:“洛阳别后,狄帮主风采常在眼前浮现,叶某不能或忘。”
四周人声嘈杂,争执打斗不休,不适闲聊。狄逍让小汪和林秀先回,二人在附近寻了个饭馆,吃酒叙旧。
一进饭馆,狄逍目光厅堂内一扫,眼中寒芒闪,一闪即泯。二人坐定,不一刻,小二上菜上酒,狄逍提壶各斟一杯酒。
狄逍开门见山道:“飞刀门此来也是为了这批宝藏吗?”
叶京生用手哈着白气,笑道:“这个鬼地方阴冷得紧,不是人呆的去处。”
他干了杯中酒,吃口菜道:“这批宝藏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各帮派看热闹的有之,想分一杯羹、甚至据为已有的也不在少数。”
狄逍呷口酒,看了叶京生一眼,缓缓垂下头道:“你们相信这里真有宝藏?”
叶京生道:“这样的场面十年难得一见,咱们飞刀门也只是来凑个热闹,带门人历练历练,长长见识,至于真假,咱们倒也没放在心上。”
狄逍“哦”了一声,又道:“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叶京生未答,闷头吃菜。
狄逍看着叶京生道:“叶兄弟可否听在下一言?”
叶京生道:“狄帮主请说。”
狄逍摆手道:“狄某早不是什么帮主了,以后不可如此称呼。”顿一顿,又道:“你如果相信在下,即刻带门人子弟离开这里,若不然,只怕回不了江南了。”
叶京生一怔,缓缓饮下一杯酒,思虑这话的分量。
狄逍欲再言,忽听茶馆外兵刃交鸣,双方已交上手,刹时之间惨呼连连,有人受了伤。
一汉子闯进饭馆,急吼吼道:“哎呀,大师兄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喝酒,门主到处找你,咱们马上要和昆仑派打起来了。”
叶京生忙站起,向狄逍道:“小弟敬狄兄一杯,就此别过。”
一仰脖,干了杯中酒,摔杯而起,疾步冲向街市。狄逍起身欲拦,叶京生已去得远了。狄逍突然觉得来坊城的这些江湖人就像是中了魔的线偶,迟早会被宝藏带入未知末途。
正迟疑间,忽闻香风扑鼻,一人娇声道:“狄先生,别来无恙?”
狄逍寻声望去,却见沈月娘站在茶馆门口笑吟吟看着自己,身后一人正是赵襄君。他坐回椅上,提壶斟酒自饮,眉头微微皱起。这二人武功倒也罢了,却是两个难缠的角色,特别是这沈月娘,虽是徐娘半老,却天生一副娇媚模样,让人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沈月娘走到桌前坐下,倒杯酒,置于唇边,欲饮未饮,留唇角浅笑一抹。赵襄君呆坐一侧,神情沮丧,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不言不语。
狄逍微微一笑道:“二位好兴致,不会是到这寒苦之地游山玩水来了吧?”
沈月娘嗔道:“狄先生又在消遣奴家了。”
狄逍道:“哦?沈夫人的意思是——”
沈月娘眼波流动,低声道:“冤家,奴家为了寻你而来。”
狄逍看了赵襄君一眼,一脸诧异道:“为在下?”
沈月娘点头道:“便是。”
狄逍问道:“在下欠二位的钱财未还?”
沈月娘嘻嘻一笑,道:“先生说笑了。”
狄逍又道:“狄某与二位有仇?”
沈月娘道:“非也。”
狄逍双手一摊,奇道:“那在下便不明白了,吾等与狄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冤魂不散,还跟到这寒苦之地?”
沈月娘叹口气道:“狄先生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
狄逍手一摆,道:“请夫人明示。”
沈月娘欲言,却见赵襄君折扇一合,走上前,皱眉道:“月娘,啰哩啰唆说些什么?狄大侠是何等人物,岂会被你的妖媚伎俩所惑?”
沈月娘粉脸一红,不复多言。
赵襄君转向狄逍行躬礼,口中道:“狄大侠,别来无恙?”
狄逍头一仰,干尽杯中酒,冷冷道:“托赵掌柜的鸿福,狄某未死。”
赵襄君不以为忤,自顾自言道:“襄君与月娘自邀月轩一别,心思狄大侠风采久矣,远随至此,兹兹念念,不过是狄大侠身畔的一本书册而已。”
狄逍“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为了狄某身上的这本破名册。”
赵襄君一喜:“那名册狄大侠带在身侧?”
狄逍神色不动,伸手入怀,轻轻一抽,自怀中露出书册一角。
赵襄君又惊又喜:“这——”
狄逍一露即止,书册送入袍衣内。
赵襄君颤声道:“狄大侠可否借在下一观?”
狄逍不理会,吃口菜,自斟一杯酒,向沈月娘道:“余夫人,狄某与先夫是旧识,请坐。”
沈月娘面露惊喜,看了赵襄君一眼,欲坐却又不敢。
狄逍在桌上拿只空杯,斟满酒,看着沈月娘道:“余夫人,请罢!”
沈月娘神态忸怩,做娇羞女儿状,她不再看赵襄君,低头,款款行到对桌坐下,举杯,低声道:“奴家先干为敬。”饮尽,托杯底以示。
狄逍也干了杯中酒,点头赞道:“余夫人好酒量。”
沈月娘面色更增娇羞,应声道:“先生取笑奴家了,这如何谈得上酒量?想当年在‘寸心堂’,奴家的酒力不输儿郎。”
狄逍叹口气道:“是啊!十数年前,‘寸心堂’在江南是个响当当的字号,江南千里之地,提起余家傲余堂主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他是个好汉子、真男儿!”
沈月娘黯然道:“承蒙先生夸赞,可惜,先夫已去,再无缘与先生一叙了。”
狄逍不语,斟酒,洒于地。
他仰首上望,悲声道:“余兄,老弟敬你了……”
身后突然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个声音道:“狄大侠兄弟情深,实在令人感动。”
狄逍缓缓转身,口中道:“你终于开口了。”
一头缠白巾、葛衣麻鞋的老者站在面前。这人也许并不老,但额上皱纹盘桓,一脸苦大仇深之相,正是听枫楼的茶博士唐不离。
唐不离笑道:“狄大侠何时发现小老儿的?”
狄逍轻轻放下手中杯,慢慢道:“狄某进店,尊驾一直低头喝茶,可此地茶叶又苦又涩,极难入喉,如此喝茶的姿势不引人注目都难,这里的客人只怕十个中倒有九个会多看尊驾几眼。”
唐不离一拍脑门,干笑道:“原来如此,小老儿到是忘了此节。”
狄逍不答。他举止言语甚是小心,一双眼逡巡在唐不离方寸之间。唐不离的毒术出神入化,一不留神着了他的道,用万劫不复来形容,殊不为过。
赵襄君在旁道:“狄大侠,敝会特使唐不离老爷子驾到,你还不束手就擒,交出名册?”
唐不离目光一寒,斥道:“住嘴,本特使与狄大侠乃是旧识,容得你多话?”
赵襄君一哆嗦,退在一旁。
狄逍看了眼右侧的沈月娘,她和左向的赵襄君以及对面的唐不离,有意或无意,刚好势成倚角。
狄逍脸上笑容依旧:“江湖盛传四川唐门的‘碧聚’仅尊驾独有,前阵子与唐先生偶会,一尝‘碧聚’之锋利,狄某佩服。”
唐不离冷冷道:“好说,好说。”
狄逍话锋一转,道:“怎么?尊驾此来也是为了这名册吗?”
唐不离苦笑道:“小老儿虽是特使,但行事言辞不受会规节制,这名册要也罢,不要也罢。”
狄逍目光闪动;“哦。”
唐不离苦笑未褪,向店伙计招手道:“小二哥,烦请上壸酒,拿两个杯子来。”看了狄逍一眼,接着道:“小老儿今年四十有五,痴长狄大侠几岁,只是小老儿长相老成,外人看来恐有六十。”
狄逍不置可否。
唐不离继续道:“月余前,小老儿于姑苏观前街败于侠大侠,原本无颜再见,奈何吾弟不弃命丧彼手,敝人向来睚眦必报,况弟命耳。”随手一挥,伙计托盘上的酒具悄没声息落于桌间。
唐不离托壶斟酒,双眼却看着狄逍,口中道:“小老儿敬狄大侠一杯,狄大侠若饮了此酒,小老儿从此再不叨扰,如何?”
狄逍道:“果真?”
唐不离道;“言必行。”
言毕,手一拂,酒杯自桌间跃起,凭空旋转,转速由缓而急,杯中酒涓滴不溢。
唐不离喝道:“请!”
手一挥,酒杯如疾箭,直射狄逍。
狄逍左掌一探、一翻,杯陡止,不堕,急转于半空。
唐不离道:“狄大侠,饮了吧。”
手再挥,酒杯离狄逍近了几分。
狄逍不答,面露疑容,似要决定什么紧要之事。唐不离掌劲再催,酒杯疾旋不停,又近了数寸。唐不离功法了得,不仅精通唐门毒技,且有“碧聚”伴身,端地是个狠辣角色,这酒杯之中不是“碧聚”,也必是唐门剧毒。
唐不离手掌上翻,劲道再吐:“着。”
酒杯再近几分,忽地一斜,杯中酒泼射而出。
这杯酒距狄逍不过尺余。
狄逍左掌陡摆,杯、酒方位偏于左侧。
他右手一探,双足侧晃,闪烁间,寒光疾点唐不离眉心。
惨叫骤起。
唐不离双足后点,疾退。
寒光如蛆附骨。
“怦”一声,背抵墙,退尽。
唐不离弃及面寒光于不顾,右掌一翻,十数点绿芒激射。
绿芒呈异色,苍苍茫茫,如深潭之碧,若泉水之柔,又似情人眼泪缠缠绵绵,直教人沉溺其中,浑不知乡关何处。
——“碧聚”。
寒光回旋,“叮”一声轻响,一闪,斩“碧聚”于刀下。
梦月刀!
阻得一阻,唐不离身形连跃,闪至店门。
一闪,止住,唐不离忽然看见自己的右臂与身体分离了(狄逍一刀不仅破了“碧聚”,也断了唐不离的右臂)。这是一只黄金右臂,吃饭、斟酒、倒酒、发暗器甚至用“碧聚”都靠这只手臂,现在这只右臂居然分离了,再也不会有了。
唐不离半空中跌下,血如泉涌。他没有跌倒,站在门口,不哭嗥,只用一双眼灰暗地看着狄逍。
从伙计上酒到唐不离断臂,只片刻时光,其间二人酒杯较劲,店里十来位客人还在看热闹,突然就是一死一伤。死者拿一折扇,扇骨里居然闪出七八根寒光闪闪地刃口,尸身面目黎黑,一副中剧毒的模样,死者正是赵襄君。众人顿时惊恐大叫一哄而散,也有不叫的,都是些江湖人士。掌柜和伙计们吓得躲在柜台里,悚悚发抖。
狄逍收刀,冷冷看着唐不离。
唐不离不吭一声,喘息道:“狄逍,你不守承诺。”
狄逍轻轻一笑,慢条斯里地道:“承诺?在下几时许过尊驾什么?敬酒之举是你一厢情,与狄某何干?再说,与尔等之辈信守承诺,无疑与虎谋皮。狄某又不是傻子,自干不出如此蠢笨之事来。”
说罢,狄逍走出店门,再不回头看一眼。
随即,狄逍听到背后传来叹息声和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重响声。
狄逍走了几步,一回头,沈月娘跟在后面。
狄逍道:“余夫人,何事?”
沈月娘道:“如今唐不离、赵襄君已死,青龙会必放不过奴家,求狄大侠救命。”
狄逍苦笑道:“狄某自身难保,又有何能力保得夫人周全?”
沈月娘怔了怔,知道狄逍所说也是实情,神情顿时黯然起来。
狄逍叹口气道:“夫人若是信得过狄某,便请回转姑苏,此地事了,狄某若侥幸存活,必护夫人周全。”
沈月娘脸上一喜,连声道:“信得过,信得过。狄大侠武功卓绝,福大命大,定能得胜回姑苏的。”
狄逍笑道:“谢夫人吉言。”
沈月娘道:“那奴家即刻启程回姑苏,静候狄大侠。”
狄逍颔首。
望着沈月娘远去身影,狄逍心头殊无喜意,自知结局凶险。
※ ※ ※ ※ ※
回到客栈,天已渐黑,小汪和林秀已到。三人吃罢晚饭,狄逍让林秀回家,又和小汪又忖度了半晌坊城局势,感觉疑窦丛丛却又理不清头绪。他让小汪密切关注坊城局势,一有风吹草动即告之。
之余,小汪忽然道:“秦寄雨不简单。”
小汪咽口唾沫,接着道:“‘杏花村’酒是江南酒中贵品,此人随身携带此酒,非富即贵。秦寄雨既已降夏,其身份大为可疑。”
狄逍道:“如何能说喝‘杏花村’者既为富贵?”
小汪笑道:“先生不好酒,有所不知。这‘杏花村’是酒中上品,三十年陈酿乃上品之尊,千金难求,既便皇帝御供每年也就十余坛耳。”
狄逍不语,有所思。
3.缘 尽
小雪之前,又是一个飞雪天。
天阴沉沉,烟雾般压在空中,不散。
梅竹别院,苦竹与韵清居士最后一次面晤。
此后,二人缘尽,无会期。
※ ※ ※ ※ ※
居士的哮喘又发作了,他哑着嗓子,在床榻前剧烈咳嗽,仿佛要咳出心肺来。苦竹进厢房,召仆人提走炭炉,打开窗户,让清冽的风气透进来。他缓缓来到床榻前,搭居士的脉,面色凝重起来。少顷,放下居士的腕门。居士看着苦竹的神色,轻轻笑起来,他让苦竹关上窗,扶他起来。
居士道:“苦竹,你有话说?”
苦竹行了个佛礼,恭声道:“总舵和京兆分舵各有飞鸽传书。”
居士淡淡一笑道:“看来又不是什么好讯息。”
苦竹黯然。
居士一阵剧烈咳嗽,用手掩住嘴,在榻下的痰盂里吐了一口浓痰,又咳了数声,方才止住。
苦竹道:“目前已有二十几个帮派、数百名门人子弟汇集坊城,他们都是因那批宝藏而来。此外,总执事动用青龙令召集周边分舵入坊城办事,另调青龙杀手西进。”
居士叹口气道:“万空流向来行事无所顾忌,杀戮开始了,这数百名江湖中人就要成为孤魂野鬼。此计划若成,黑白两道元气大伤,绝城之计再定,其下一步必在组织内展开大清洗。”
苦竹轻轻宣了一声佛号,不再言。
沉默片刻,居士道:“许多年前,先师曾说《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记载着天上地下七种独一无二凶险恶毒的武功,任意功成一项都可独步天下,傲视江湖。但若七种齐练且成,必遭天地阴阳之诅咒,功法反噬自身,但其后果先师却未言明。”
居士继续道:“此传言若真,必是机缘,这个机缘当在狄逍身上。”
苦竹垂目依旧。
居士道:“你还记得老夫为狄道测字的那首解句吗?”
苦竹抬起头,慢慢吟道:“深壑几重山,暗夜不可攀。举首天上望,明月照险滩。”
居士点头道:“好记忆,果是分毫不差。”
苦竹问:“其中机缘莫非就在这四句释词上。”
居士没有回答,他陷入沉思。
又一阵剧烈咳嗽,居士的脸上一片晕色,咳声稍停,又吐出浓痰,方道:“你即刻启程去坊城,将万空流的杀戮计划知会狄逍。”
苦竹道:“是。”
欲行。
居士道:“且慢。”
苦竹待命。
居士不再言语,他抬眼看苦竹,目光混浊不明,有种垂暮气。
居士又道:“你入我门已有时日了吧。”
苦竹道:“蒙长老抬爱,贫僧入门已五年又三个月。”
居士问:“苦竹,你尘缘未了,愿还俗否?”
苦竹道:“居士对属下恩同再造,居士若让贫僧还俗,必遵钧意。”
居士“嗯”了一声,眉轻轻攒起,仿佛是思考某些问题,又像是要做某些决定。
尔顷,居士从枕下拾出一块玉牌,侧卧床榻,手举玉牌,沉沉道:“苦竹听令!”
苦竹躬听。
居士一字一字道:“自即日起,苦竹执掌衡势门,见牌如见人。”
苦竹躬答:“是。”
居士递牌:“此牌可调动四十七名隐伏各处的能人异士,另可起用银费四十万两,以作立门之资。”
居士看着苦竹,面色潮红,满眼爱惜之情,他道:“苦竹,老朽必不会走眼,衡势门在你手上一定会发扬光大,扬名江湖。”
苦竹躬身道:“苦竹定不负所托。”
居士又叹口气道:“可惜老朽年迈,已看不到这一天了。”
话此,躬立的苦竹忽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的心一点一点缓缓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两个字:缘尽。
※ ※ ※ ※ ※
那年大寒之期,颜韵清寿终,享年七十有二。
数年后,一个叫衡势门的组织崛起江湖,成为唯一有实力敢与青龙会抗衡的帮派。其主事人是个三十余岁的青年人,此人长相俊逸,作风明快,功法出神入化,犹其一指神通已达惊天之境,人称“一指惊天”。
有人说,主事人是五年前坐化于苏州寒山寺的苦竹。
传言,信否?
4.宴 斗
两张烫金大红请柬,在小雪前一天送达春归客栈。
龙多、傅丰羽两人各接到请柬,两柬言辞相同,二人思虑各不同。
※ ※ ※ ※ ※
这张请柬送来的时候,龙多活佛正在参禅。
来人交给一个喇嘛就离开了。
参禅完毕,龙多一睁眼看到这张请柬。
此莫名之宴非一般应酬,其间必有缘故,龙多活佛随性,勿多想。
龙多活佛大智慧、大法力兼具,越新奇、越诡异的事,活佛越愿尝试之。活佛觉得遇事如参禅,历事都是对禅法的补遗。
所以,龙多赴宴。
※ ※ ※ ※ ※
金东崖在栖凤楼的花酒是下午才开始的,正值每月寒蝉凄切黯消魂功的反噬之期,他让陪酒的小桃红扶他如厕,小桃红扶到门口,不肯进。金东崖从袖中摸一锭银子,塞给小桃红。一进茅厕,小桃红突然后悔,她见到了这世上最肮脏、最可怕、最恶心的一幕,她蓦地伤了心。
晚饭后,金东崖回到春归客栈,接到小黄门通传,去三楼天字一号房见傅丰羽。
傅丰羽阴沉着脸,无须的额颊在烛光下泛出惨白色,他木然看着酒气充天的金东崖,他想自己怎会信任这种人。他决定这件差干之后,疏远之,削弱之,甚至翦除之。
他把请柬递给金东崖,抬着鼻息,尽量远离那股充满恶臭的酒味。金东崖摸了把椅子坐下,慢条斯礼看完请柬,放下,尖着嗓子说道:“都知大人是何意啊……”
傅丰羽最讨厌金东崖这种说话腔调,冷冷道:“你说呢?”
“洒家认为,不——去……”金东崖拖着长长的尾音,摇头晃脑唱着戏文。
傅丰羽左手一拍坐椅扶手,怒道:“金东崖,这是办皇差,有点正形罢!”
金东崖一惊,酒醒了大半,立即离椅而起,一双绿豆小眼咕碌碌打着转,眼屎窝在眼角,一副既可怜,又可嫌的样子。他颤声道:“属下放肆了,请都知大人恕罪则个。”
傅丰羽“哼”了一声,厌烦地挥挥手,不想再与金东崖商议,他决定亲自赴会。
惶惶退下的金东崖,正碰上端茶走到房门口的小成子,他盯了小成子一眼,就势吐了口痰在廊道上,悻悻而去。那一眼,小成子三个晚上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青龙现首,必出变数。傅丰羽几乎可以断定此变数定与军饷和藏图有关,江湖传言决非空穴来风,其间阴谋种种均为青龙会所左右,其宴甚险。然不入险焉能知真象?
傅丰羽赴宴。
※ ※ ※ ※ ※
小雪,酉时。天欲黑,西风裂。
狄逍到傍晚的镇东,青龙旗迎风飘展,邢姓汉子立门前,胸笔挺,刀搂在臂弯,雪亮。他看着狄逍,涨红脸,额头浸出汗,连刀都无处搁放。
接过拜柬,请入。
毕千锋在院中迎客,见到狄逍,冷冷道:“我家主人已恭候狄先生多时。”
狄逍不以为忤,施施然微笑见礼。
毕千锋引狄逍入客厅,厅内宽阔、简洁,十数枝粗如儿臂的烛台火苗吐吞不定将阴暗的屋室照得通亮。厅间置一主三客四张几案,主案面南背北,客案辅对。
主位无人,只辅位左首坐一喇嘛。那喇嘛肥头大耳,鲜红的嘴唇,闭着目,口中念念有词。毕千锋引狄逍于喇嘛对面入坐,喇嘛睁开眼,相视一笑。
毕千锋目无表情道:“这位是吐蕃国师龙多活佛。”
狄逍微微拱手道:“在下狄逍。”
喇嘛目不转睛看着狄逍,用汉语道:“小僧龙多。”
毕千锋退。
须臾,奉茶。狄逍饮一口,甚苦,想来这寒苦之地也无诸多讲究。龙多活佛却一饮而尽,他眉目间笑意依旧,浑无苦感。
狄逍问道:“法师不知茶苦?”
龙多活佛展眉一笑,圆圆脑袋仿佛为这一笑绽开了花,龙多道:“世事无不苦,皆苦于这杯茶否?”
狄逍道:“法师禅理深厚,喻明于浅,在下领教了。”
龙多微笑不语。
过了一刻,毕千锋带进一人,此人紫衣厚襟,面白无须,却有股无比的倨傲气。
毕千锋对紫衣人道:“这二位是龙多活佛和狄逍先生。”
龙多活佛仍笑,狄逍拱手。
紫衣人看着二人,负手于背,只道:“洒家傅丰羽。”尖音流露,语气凌然,非常人耳。
傅丰羽于狄逍侧位就坐。
仆人奉茶,傅丰羽喝一口,眉一皱,吐在地下,尖声道:“如此粗茶,洒家怎生饮得?青龙会如此待客吗?”
无人应,龙多含笑闭目摇头晃脑,狄逍目光茫然似在思虑某些事,仆人站在一边充耳不闻。傅丰羽讨了个没趣,端坐不语。
又等了少许,开始走菜,几道菜上完,无非是些腌制的肉类粗食。仆役斟酒,酒色浑浊,料是烧刀子之类劣酒,傅丰羽目现愠怒,但他究是久历宫闱的老狐狸,当然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遂敛住心气,静观其变。
酒菜上毕,一声长笑传来,由后堂转出一身高九尺、白裘高冠的中年人,他高额巨目,法令深锁,柔髯垂于唇齿,雍容而威严。
中年人来到主位,环顾诸人沉声道:“老夫万空流。”
狄逍心头一紧,感觉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心头晃动,抬首细看,却于威势之中感知到万空流脸上的一丝戚容,一丝隐忧。
万空流入座,毕千锋静立于后。
万空流对龙多道:“龙多法师自吐蕃远至,辛苦。”
龙多一笑,稽首。
万空流又道:“法师的佛名远播中土,老夫也曾闻得一二。”
龙多单掌立佛,再稽首。
万空流目光转向狄逍,缓缓道:“这位是狄逍先生了。”
狄逍望着万空流,聚眉不语,他在思索。
万空流道:“狄先生此来是为令弟了。”
狄道心头冰寒,却不动声色道:“舍弟得尊驾教诲,感激不尽。”
万空流目光再至傅丰羽身上:“都知大人从京师远赴西陲,吃了不少苦吧!”
傅丰羽冷冷“哼”了一声。
万空流目光收缩几成一线,他道:“西北之地寒苦,傅大人远来,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傅丰羽瞄了万空流一眼,忽尔一笑,神情轻松道:“不辛苦,不辛苦,青龙之宴乃天下至宴,洒家有幸入宴,有何不周可言。”
万空流鼓掌道:“说得好,都知大人尊驾亲临,万某荣幸。”
遂举酒至胸,高声道:“万某借这浊酒一杯,敬诸位。”
言罢,喝了一杯。
狄逍略略沾唇。傅丰羽饮一口,“卟”一声喷在地上。龙多微笑不语,却连杯都未举。
毕千锋面色一紧,便欲上前,万空流手一挥,止住。他微笑着对龙多道:“龙多法师,万某招待若有不周,请明示。”
龙多笑道:“明示不敢当,小僧认为万施主多虑了。”
万空流“哦”了一声道:“愿问其详。”
龙多依旧笑道:“小僧所修禅法不同于中原,小僧不戒腥荤,这几案上的食肴都是素菜,小僧不欢。”
万空流道:“原来如此,是老夫疏忽了。”他挥挥手,立即有仆人换了菜肴。
万空流挥著道:“请。”
诸人食用。
傅丰羽蚕眉深皱,狄逍声色不动,龙多边吃边笑。
吃了一刻,互敬了酒,万空流清了清喉咙,放著。
他道:“老夫与诸位素昧平生,今日相邀夜宴,唐突打扰了。”
诸人不语,不知万空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万空流道:“老夫宴请,是为完成一夙愿。”
傅丰羽阴阳怪气道:“尊驾的夙愿难道是请吾等饮劣酒、吃粗食来完成的吗?”
万空流微微一笑,道:“这里是西北寒苦之地,食物粗劣,原也是无可奈之事,请诸位谅恕则个。”
龙多宣个佛号,笑问道:“万先生有何夙愿?”
万空流目光环视,说道:“二十年前,老夫因一赌约自入天牢,吃尽人间炼狱之苦。老夫出狱后,江湖已是新天地,能人异士辈出。”他手一摆接着道:“就诸位而言,龙多法师‘密宗大海印’神功臻无色无相,通天彻地之境;都知大人的‘紫气东来’功法楼过重关,已入化境;狄先生的‘近寂远动水连天’神功阴阳互溶,水天合一,另有家传刀法相佑,是谓当世绝顶高手。三位武学上的造诣,令老夫钦佩。”他语气冰冷,殊无半点钦佩之意。
三人默不作声,各自思量。狄逍已自颜韵清口中知晓其身份,被道出功法底细自是不足为奇。但龙多与傅丰羽一个远在吐蕃属密宗一系,另一个深藏于大内宫闱,就连朝廷大员也无从知晓。如今自身家底已被言明,而对方是何方神圣却一无所知。龙多和傅丰羽悚然而惊。
万空流缓缓道:“老夫的夙愿便是在有生之年,会遍天下高手。”
傅丰羽“嘿嘿”尖笑道:“尊驾的意思是想与洒家等过过招了。”
万空流道:“不错。”
错字卜出,气流呈环状厉吐,三人发须衣袂疾飘,面肤如刀割。
烛光霎灭。
一霎间,黑暗里,万空流白色身影凌空一晃,已闪电般向三人各攻出一招。
三人三招三个变化。
龙多双手合什硬夹了万空流一指,劲道下导,身下椅吃不住劲,“咔嚓”一响,椅腿断;万空流借力凌空翻身,一掌直击,“哇”一声尖叫,傅丰羽站立而起,吐气开声,‘紫气东来’内劲运于全身合于左掌,硬对了万空流一掌;万空流再借力侧袭至狄逍,他左手拍出,霎间,梦月刀寒光乍闪平挥而出,一闪即泯,万空流身影不停飘回几案。
烛火骤燃。
只有各临其事的人才能感知这加身一招的威力。
龙多掌心赤红,如烈焰炙烤;傅丰羽面部紫气凝而不去,脸色在紫赤之间;狄逍依稀感觉到万空流的手指在梦月刀脊上一点,这一点仿佛魂魄被搜,空空落落。龙多和傅丰羽从不涉足江湖无法知晓各自这一招的来龙去脉,而狄逍却于几近失魄之余蓦然想了一个人、九个字,这个人于十年前的某个雪夜惊魂一现,这九个字是《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
万空流坐在几案前,面色平和,仿佛适才的攻袭完全未发生过一般,他举杯邀酒,一饮而尽。龙多法师和傅丰羽适才仓猝间各接万空流一招,均吃了暗亏,心中不忿,但却不能失了面子,二人强干了一杯。狄逍缓缓举杯,只沾了唇,未饮。他注视在万空流的眉宇之间,脸色阴沉。
万空流道:“三位武学造诣非同凡响,当世只怕出不了四、五个。”
诸人不作声,静听下文。
万空流目光一一扫过三人面颊,微微一笑道:“老夫虽入天牢二十年,但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老夫修成一门武学。”
龙多“哈哈”一笑道:“愿闻其详。”
万空流道:“是……”
“《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狄逍抢先道。
万空流目光一晒,刀锋般划向狄逍。
龙多和傅丰羽具是讶异,二人虽偏处密隅,但若论见识之博广,世上只怕没几个能比得上,二人都知道《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不仅可怕,而且是传说中的无上功法,高深莫测。
狄逍阴冷目光直被过去,一字一顿道:“阁下身为青龙会总执事,生杀予夺,大权在握,阁下有何意诣,不妨明言。”
龙多和傅丰羽互望一眼。二人具为一方尊者,对万空流的身份并不惊奇,但对《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中的武功着实忌惮。适才万空流的攻击虽有暗袭之嫌,但其如雷霆、如闪电般的鬼魅身手,精湛功法,实已到天人合一之境。明灭烛火二人自忖可以做到,但如此不着痕迹、如许自然,却非大功法、大境界不可。
万空流傲然一笑,缓缓道:“狄先生快人快语,老夫也就直说,万某对诸位武学上的造诣仰慕得紧,想请诸位留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相互切磋技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万空流语气间隐有相挟之意,目光逐一在诸人面前扫过。
龙多“哈哈”一笑:“万施主厚意,小僧心领,不过小僧事务繁杂,不敢叨扰。”
傅丰羽冷“哼”一声,道:“阁下何必耗时费力,今日便切磋如何?”他贵为内侍省都知又是“天阙”当家人,何曾吃过这等亏,他强压怒火,心中早已不耐烦了。
万空流向龙多和狄逍道:“那二位的意思呢?”
龙多宣了个佛号道:“小僧无可无不可,还是问狄施主吧。”
狄逍一笑,向傅丰羽和龙多道:“二位以为这位青龙会的总执事万空流先生是一个一个讨教吗?他是想让我等一起上,他来一对三。”
二人的怒火顿时挑起,望向万空流。
万空流拈须微笑道:“看来还是狄先生知晓老夫心意。”
话音未落,龙多飞身而起,大红袈裟空中一闪,已一掌劈出,这一掌贮集‘密宗大海印’神功,掌力雄厚,尽显王道风范。傅丰羽身躯凌空,紫袍涨开像吃满风的帆,一团紫气盈满周遭,如一只紫球,“球体”旋转撞将过去。狄逍梦月刀出鞘,中宫直点眉心,这一点快若流星,仿有孤冷凄清之意,正是“冷对孤灯一点愁 ”。
万空流好整以暇赞声“痛快”。左手拇指疾点龙多掌心,右掌直击紫球,双眼一漾,望定狄逍双目。
狄逍目光一泯,梦月刀侧翻,一霎,抬头,“嘣”一声巨响,万空流以背透墙而过,大堂正墙顿时塌倒,龙多和傅丰羽身法不停,如影随行,各展惊世功法攻向万空流。
墙破,一地雪,星满空,罡风四起,寒意无言。
狄逍回刀入袖,静观战局。
毕千锋从屋内窜出,抱剑而立,却无与狄逍交手之意。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凌空互搏,三升三落,闪电般互换六招。
这六招快得不可思议,黑暗中,但听衣袂破空,劲气纵横,寒夜里根本无法看见三人的招式变化。
突闻万空流纵声长笑,三人落地。万空流高冠散,发披面,身上白裘秃了一片,根根毛羽在空中飘荡。龙多双手合什,眉目低垂,嘴角有血溢出。傅丰羽跌坐于地,双目紧闭,紫气渐衰。
万空流凛凛而立,星月之下宛如战神,他望向狄逍,冷然道:“狄逍,你觉得老夫的《大悲赋》如何?”
狄逍道:“阁下的武功确实震烁今古,狄某自知不敌,但决不束手。”他将梦月刀从袖里拿出,轻轻抽刀,锃亮的刀锋在雪与星的衬映下发出七彩炫光,刀光轻轻一带,流光溢彩间,不泻一星半点杀气于外。
狄逍道:“请。”
万空流并未动手,看着狄逍,眉目在阴暗处,看不出所思所想。半晌,突地又是一声长笑,他道:“狄逍,你与老夫必有一战,但非今日,”他长袖一挥,“你走罢。”满脸尽是厌倦之色,转身离去。
狄逍站在雪色中,星空下,不言不动,一阵夜风吹过,他的心孤伶伶无着落,一丝寒意缓缓升了上来。
※ ※ ※ ※ ※
万空流和毕千锋回入东厢房。
毕千锋欲问,万空流止住,他缓走坐于床榻,左手捏个指诀,玄功默运,“卟”地一口鲜血喷出,烛影婆娑。
万空流吐口气,睁开眼,看着毕千锋,他缓缓道:“龙多的和傅丰羽的果然了的,本座各攻了两招,接一招,二人虽被击溃,究是引发了《大悲赋》中各种真气的反噬。”
毕千锋不语。
万空流看了他一眼,道:“本座不妨告诉你,这《大悲赋》中的武功固是可怖,但每一种技法都需不同的真气相配,也就是说本座体内有七种真气并存。”他顿了顿道:“今夜一战,本座分别用了‘封绝指’、‘奔雷掌’ ‘搜魂手’和‘移魂术’四种技法,但却被‘密宗大海印’和‘紫气东来’二功引发真气互冲,本座放过狄逍也是有苦难言。”
毕千锋道:“却不知龙多和傅丰羽伤势如何?”
万空流“嘿嘿”一笑道:“这二人伤势并不重。此战胜负已判,龙多尊为吐蕃国师自不会学那些江湖屑小死打烂缠。只是这傅丰羽出自内闱,此行与皇命相关,必不会就此罢手,要密切关注此人动向。”
毕千锋垂首道:“是。”
“至于狄逍倒是一个劲敌,本座当除之。”
毕丰锋道:“依属下之见,狄逍也不过如此,今夜一战,他连出手都未敢。”
万空流边思索边道:“此言差矣。狄逍此人戒躁能忍,今夜观而未动,正是他聪明之处。”
毕千锋欲再言,却见万空流已闭目。
5.初 晴
翌日,天晴,金东崖见傅丰羽。
傅丰羽当然知道金东崖是来探虚实的。昨夜傅丰羽坐倚庐车驾一回春归客栈,就独自在房内疗伤,他不想金知晓此事,他需要静养,不成想,一大清早金就前来探望了。
金东崖一进房,立即“嗳呀呀”叫道:“都知大人,怎地如此模样,可曾受了伤吗?”
傅丰羽眉头一皱,并不理会。
金东崖自顾自道:“都知大人,您可要为国保重啊!这遭千杀的狗贼,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对都知大人下手……”他见傅丰羽使了眼色,点点头,继续说道,“我金某人第一个不放过他。”他缓缓向门口靠拢,突地一掌印在门上。这一掌暗贮寒蝉凄切黯消魂功法,门未破,掌力透门而出。
听到屋外声响,金东崖推门而出。屋外,一黑衣汉子躺在廊道上,那汉子矮个、虬须、乌面,浑身象个炭球,右手拿一漆黑长鞭。他慢慢在廊道上爬,一寸寸,一截截,一股求生的欲望支撑他爬下去。金东崖冷冷跟在后面,象猫看着受伤的老鼠,他知道这人跑不了,还没有人在中了寒蝉凄切黯消魂功后能活下来的。黑衣汉子求生欲望甚强,尽管爬得慢,但他还在爬。
他终于爬下了楼梯,居然站了起来,踉跄到客栈的后院。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无风,阳光照下来,暖暧的,这样的天气适合斜靠南墙根坐着竹椅晒太阳。
金东崖踱到了后院。
在后院他看到了一个女子。
一个白衣素裘、黑巾蒙面的女子站在后院。
这女子双手后拢,背向而立。
那黑衣矮汉“卟嗵”倒地,颤颤伸出手道:“轩主……”
金东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风干的莲花香、金陵雨前茶、丹凤轩,还有小成子。
他冷冷看着这个女子的背影,杀机和杀意蓦地涌上心头。
女子转过身,正是叶丹凤轩轩主叶青衿,他看了这黑衣矮汉一眼,目无表情地道:“方值使,是这个人伤了你吗?”
那姓方的黑衣矮汉努力点着头。
金东崖不接话,不言,不动。
他的双手已开始提聚功力,等在一个合适的契机点,发出那种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掌力。当然他还不想让这个女子马上死,他想这女子身材高挑,肤色白皙,料得是个面容娇好的美人儿吧。
功力聚齐十成,双掌欲翻。
但他即刻僵住,凝聚的寒蝉凄切黯消魂功居然是空的,双掌竟抬不起,翻不动,击不出。
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
再次提聚功力,功力仍在,但就是心有不逮,依旧是空,他的汗从额角落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从江浙丹凤轩的宗卷中看到的内容。
——那是一种叫作“炁”的气机。“炁”就是人体最初的先天源气,一旦引发加以修炼,达到境界则会成为一种可怕的功法。“炁”这种气机一旦用于对手身上,敌人将空有一身武功而无法解其束缚,成为任人摆布的木偶。
可惜这叶青衿不想让金东崖变成木偶,而是要他成为死人。
她皓腕一翻,左掌已轻飘飘印向金东崖的额头。
掌击中途,右掌突侧向拍出,“啪”一声与来袭之敌对了一掌。
叶青衿压力陡增,对手掌力浑厚无匹,其间夹杂一丝淡淡紫色。
反应未毕,又一掌已鬼魅般自天而降。掌力所及,笼罩叶青衿周身数大要穴。叶青衿避无可避,左掌一抬,迎击而上,硬接了这一掌。
这一掌风舞雷动,威势惊人。叶青衿侧身半旋,卸下大部分内劲,侥是如此,长发狂飘,衣袂乱,素裘毛舞。
气息未定,叶青衿飘身而起,双掌凌空击下。
适才两掌皆处被动之势,遇敌于不明,这一击含愤而发,“炁”气深布,恨不得立毙敌人于掌下。
一紫衣人立后院,此人面白无须,神态肃然,权柄深具。
正是傅丰羽。
傅丰羽冷笑,举掌上迎。但见其周身紫气萦绕,显是“紫气东来”神功已发挥到了极至。
二人手掌对接,却无声息。傅丰羽双掌一翻抓住叶青衿手背,劲力发出,叶青衿向地面仆倒,傅丰羽右足起处已踢向叶青衿腰际。
好个叶青衿临危不乱。左足足尖疾向下点,于电光火石间,不偏不倚正点在傅丰羽右足足底,借一点之势,双手已脱却傅丰羽的束缚,凌空翻身,身法一折,两折,三折之后,人已飘至后墙之外。
傅丰羽一阵咳嗽不止,并未再追。
金东崖此时已脱却“炁”之樊牢,调均内息。
傅丰羽命令道:“快追。”
金东崖踌躇不前:“这,正所谓穷寇莫追……”
傅丰羽怒道:“此女已中了本都知一记‘紫气东来’,还不快追。”
金东崖一咬牙,一跺脚,纵身跃出后院,径追叶青衿。
看着金东崖离去,傅丰羽突然笑了起来,这笑暗哑无声,气向喉内收,只有当他将对手致于死地时他才会流露出这种可怕及可怖的笑。
谁是对手?
叶青衿抑或金东崖?
※ ※ ※ ※ ※
坊城已至。
那个人和那柄剑终于赶到坊城。他变狂奔为轻驰,清风如许,艳阳云天,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见狄逍的决心,什么也改变不了他青春洋溢的朝气。
马跃雁归石。
※ ※ ※ ※ ※
雁归石畔,清风寒。
金东崖追叶青衿于雁归石。
叶青衿于雁归石畔止住,负手仰望远雪,蒙面的目光冰冷,仿佛有些不为人知的心事,腭角一缕血飘红。
金东崖打量着叶青衿,相信了傅丰羽的话,他阴恻恻地笑了,他要找回刚才吃的亏。
叶青衿心里有一股气在升腾。
紫气。
——傅丰羽的“紫气东来”。
叶青衿调息,“炁”竟压不住这股紫气。这紫气缓缓地,一点一滴进入大脑,在脑体内潜动。她已记不清是第一掌还是第二掌抑或是双掌相搏中的招。
金东崖的双掌排山倒海般攻过来的时候,叶青衿正被紫气所困,这紫气如刀如剑在脑中削砍,仿佛绝壁千仞,惊涛骇浪,何其之凶,何其之厉。但意识还在,她身法一展,身躯陀螺般旋动,连避十余掌。
紫气愈重,幻影重重。
金东崖足下一窜,闪电般切近叶青衿身衅,双臂一环,左右掌齐劈而至,正是寒蝉凄切功中的“双环抱月”。这一招罡风隐隐,劲气扑面,乃是金东崖的得意之作。
叶青衿掌力双分,分别敌住金东崖双掌。说时迟,那时快。金东崖右膝起处,已顶在叶青衿前胸,叶青衿一口血烟般喷出。他右手一招抓住叶青衿的柔荑,右掌直劈面门,这一掌含愤而发,恨不得将之立毙掌下。他几曾吃过这等暗亏,最要紧的是还在傅丰羽跟前失了面子、跌了份。
忽闻金刃破空,这破空声刚猛、沉浑,扑面而至。不快,却攻敌之所必救。
金东崖撤掌。
光寒又数闪,所刺部位不离金东崖前胸方寸之间,金东崖甚至连右掌都没有放下来的机会,刃之轻转灵动不可方物。
“嘶”一声轻响,利刃已刺破右掌。
那利刃是一柄剑,剑长四尺七寸,厚脊、薄刃、剑尖宽弧,迎着朝阳流光溢彩。剑在一灰色粗布青年手上,他的嘴角漾着一丝冷笑,左手挽住叶青衿即倒之躯。
剑势不止,连着右掌,闪电般直抵金东崖咽喉方寸之间。
金东崖脸色惨白,掌心的血一点一点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嘶”一声,青年回剑于袖后。
金东崖钻心般的疼,他强忍着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青年看着他,话语剑锋般冰冷:“高,歌。”
金东崖冷汗直冒,缓缓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它日若是再遇,金某定当双倍奉还。”
适才交手之际剑光闪烁,吞吐不定,且又杀了个措手不及,金东崖输得不明不白,心里颇有不服,只是右掌已刺穿,还手无力。但这笔帐毕竟是记下了,日后找机会再还。
待得金东崖离去,高歌低首下望,却见怀中的蒙面少女已晕死过去,光洁的额头紫气萦绕,用手一探,气息甚弱。他把叶青衿扶上马背,牵马入城。
朝阳升起,流溢雪地间,清丽无比。
※ ※ ※ ※ ※
傅丰羽在后院冷笑之际,有一双眼正从二楼盯下来。他抬首上望,似看非看,那双眼立即感觉到有一股紫气针般袭来,这人隐去身形,心中竟是惴惴荒境。
这人走下楼,在向阳街面上,看见春归客栈门口站了许多红衣喇嘛,龙多着鲜艳的袈裟,在众喇嘛的诵经声中走向车辇。
这人疾上前向龙多躬身行礼道:“龙多国师。”
龙多看了这人一眼:“秦寄雨?”
秦寄雨笑意满脸:“请国师借一步说话。”
龙多向旁让了几步,看着秦寄雨。
秦寄雨问道:“国师此是何处去?”
龙多一笑,盯在秦寄雨面目之间:“吐蕃国事繁忙,贫僧要回去了。”
秦寄雨小心翼翼道:“可是任国相所托之事未竞,国师怎能它去?”
龙多笑道:“吐蕃国事,还需向任得敬禀报吗?”
秦寄雨垂头道:“不需。”
龙多再看秦寄雨一眼,径自走向车辇。
突听秦寄雨漫声而吟。
龙多脸色忽变。
所有的喇嘛都见到了国师脸色之变,他们从未见过国师色变。
秦寄雨吟道:“黄昏去会情人,黎明大雪飞扬。莫说瞒与不瞒,脚印已留雪上……”
龙多霍然转身,目光依旧满是笑,但这种笑却有股比刀锋还锐利的杀意。
秦寄雨的剑忽然握紧。
忽一人道:“大师。”
龙多转首侧望,却见狄逍走来。
龙多微笑道:“原来是狄施主。”
狄逍施了个礼,亦笑道:“怎么?大师这是要离去?”
龙多叹道:“贫僧技不如人,还留此地,妄自出丑,不如早归,还可勉强存些颜面。”
狄逍道:“大师大智慧、大法力,在下佩服。”
龙多认真看着狄逍,须臾,再一叹道:“狄施主慧根独具,于隐忍之间尚可度天地自然之行法,狄施主才是大智慧之人。”
狄逍道:“大师过奖。”
二人相互礼别。
临上车辇,龙多抬目再看了秦寄雨一眼。
这一眼,轻淡、平常,殊无恶意。
龙多的车辇缓缓西去,秦寄雨松开握剑手,一掌汗。
狄逍颔首道:“秦先生。”
秦寄雨拱手见礼。
正欲寒暄,忽听马蹄声响,十余骑从向阳街面上驶过,清一色纯白骏马,骑上之人均作玄色劲装打扮。当先一人年近五旬,面白微须,相貌清朗,却在眉心处一道伤痕划下,直过鼻端,仿佛伤了气血,说不出的吊诡。少顷,十余骑已行去。
狄逍转头看秦寄雨,却见他微微色变。
狄逍见此,拱手道:“秦先生,告辞。”
秦寄雨“嗯”了声,并不理会,眼睛直勾勾望着骑队离去方向。
狄逍微微一笑,转身而行。他本是去酒铺与小汪见面,路过,撞见龙多发作,几乎顷刻间便要出手,这才出面招呼。他知道龙多乃有道高僧,正所谓“一念地狱,一念天堂”,这一招呼龙多必能顿悟且止其行。果不其然,龙多一泯即灭。
过向阳街口,狄逍正行间,迎面走来一灰布粗袍青年,牵一青聪马,马上反背一白衣素裘的女子。
一见狄逍,青年男子眉目一展,叫道:“大哥。”
却是高歌。
※ ※ ※ ※ ※
小汪连续数日都在探查青龙会的动向。青龙会分舵里的人进进出出,甚为忙碌,数批人马陆续聚集,几个首领一样的人物进入院落,随后率部消失在坊城。此外,数十车巨木和数车桐油已悄然运抵镇东峭壁深壑处。
6.水月洞天
与狄逍别后,秦寄雨在客栈门前站了一会儿,一个随从上前耳语了几句,他点点头,疾行而去。
走过一个路口,看见路过客栈的十余骑马队正在一店铺前吃面,油泼臊子面映热了每个人的脸颊,众人额头冒着细密汗珠,却不发一言,只余一片吸溜声。为首的中年汉子独坐一桌,也正吃得热闹,眉间那道伤痕在辣椒的作用下微微发红,象一条轻轻扭动的小蛇。秦寄雨缓步至前,坐在中年汉子对面。他没有作声,只是将手中剑放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随即看见了秦寄雨和桌上的那口剑,他放下面碗,目无表情地看了秦寄雨一眼,眉心的小蛇又深了几分,他重拿起碗,依旧吃着面,但吃状缓了下来,一根一根挑入口中,细细咀嚼,有些别样的郑重。
这碗面终于吃完,他擦着嘴,看着那口剑,目光有种说不清地贪婪。他转首迎日眯眼看秦寄雨,等着秦寄雨说话。
秦寄雨笑容满面,弓着腰,抱拳行礼道:“秦寄雨拜见杜师伯。”
中年汉子皱着眉,目光刀锋般盯着他:“你是凡焉的弟子?”
秦寄雨笑容依旧:“师伯好眼力。”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他,疑窦丛丛。
秦寄雨躬身道:“师伯的音容笑貌师父生前常常提及,是以一眼就认出了师伯。”
中年汉子撩了秦寄雨一眼,讶然道:“凡焉死了?”
秦寄雨道:“师父过世已有十余载了。”
中年汉子“哦”了一声,似有所疑,问道:“是因何故去?”
秦寄雨看着中年汉子,迟疑了一下,才道:“师父死于弟子剑下?”
中年汉子看着他,神情古怪至极,半晌,森然道:“你敢欺师灭祖?”
“你为何杀了凡焉?”
秦寄雨的额头泅出细密的汗珠,他低了头,轻轻道:“师父身上有一本书……”
“何书?”
秦寄雨怯意更深,他看着自己的手说道:“那本书叫《水月秘技》。”
中年汉子左手直指秦寄雨,怒道:“你、你、你竟然抢了《水月秘技》,你这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东西。”
秦寄雨手一动,似要拿剑。
中年汉子左手一拍桌,那只粗瓷面碗陡地弹起,寒光一闪,剑尖已刺穿碗底,碗未碎。
碗、剑与肩齐于一线,笔直。
秦寄雨一惊,惶然收回手。
中年汉子道:“《水月秘技》现在何处?”
秦寄雨依然看着自己的手,不答。
中年汉子长剑一挑,剑光急颤,“叮叮啷啷”一串连响,一只碗碎成无数瓣,陶片纷飞如雨。
秦寄雨神色未变,又鞠一躬,说道:“杜师伯请借一步说话。”
中年汉子面现狐疑之色,但还是随他右行至无人处,二人耳语。
一盅茶光景,二人返回。
秦寄雨手一伸欲收剑离去,中年汉子剑尖一抖,停在水月剑方寸之间。缓缓道:“这剑且放师伯处,留个凭借。”
秦寄雨略一迟疑,收回手,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一青年人上前道:“师父,此是何人?”
中年汉子不答,眉心蛇痕颤动不已。
※ ※ ※ ※ ※
秦寄雨在随从带领下来到镇东峭崖深壑处。他们在谷底良久,秦寄雨看得甚是细仔,崖壁土层、谷底风向,甚至崖谷之间深有几许,他都一一探明。酉时,秦寄雨回到春归客栈。晚饭后,换了一身夜行衣,徒步而出。天已黑透,夜色阴冷,无星无月,街面上无甚行人,只有零星灯光在屋居间闪烁。秦寄雨呼吸着夜晚雪地腥气,心情微微有些发抖。
他要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叫杜慎卿,是他的师伯。
在上午面馆门口,两条黑影站在那里。
秦寄雨行礼道:“师伯。”
杜慎卿“嗯”了一声,指着旁侧人影道:“这是你师兄冷凄惶。”
这人三十岁上下,但秦寄雨知晓水月观的规矩,师伯的徒弟自是师兄。
二人见礼。
秦寄雨欲客气两句,杜慎卿冷冷道:“走吧。”
秦寄雨忙道:“师伯请。”
三人行了一柱香光景,出得镇,秦寄雨带路欲向东去。
杜慎卿喝道:“怎地还未到?”
秦寄雨连声道:“便在东向不远,顷刻即至。”
二人不语,跟着走。
又走了半晌,路途开始崎岖,月光隐在云层,天黑雪滑,三人深一步浅一脚摸索前行。秦寄雨从怀中取出个火折点燃,冷凄惶剑尖一挺顶住秦寄雨后腰,笑道:“秦师弟,若是玩什么花样,师兄的这把剑可认不得师弟的。”
秦寄雨忙道:“冷师兄开不得玩笑,有你和师伯,师弟不敢妄行。”
冷凄惶“哼”了一声道:“谅你也不敢。”
一刻,来到一处高崖前。
其时天黑欲堕,雪盖四野,借火光隐隐看见高崖之下为一深壑。
秦寄雨恭声道:“师伯,您要的东西便在这壑底崖壁间。”
杜慎卿和冷凄惶互望一眼,脸上均现狐疑之色。
杜慎卿道:“秦师侄,你诈讹师伯吗?”
秦寄雨陪笑道:“不敢,不敢,这秘技确在这壑底崖壁内,师侄武功低微又如何敢哄骗你老人家,师伯、师兄若是不信,下去一看便知。”
杜慎卿和冷凄惶耳语几句,杜慎卿“哼”了一声道:“谅你也不敢。”
冷凄惶依旧用剑顶着前面带路的秦寄雨向崖下行去,不一刻至谷底。其时月入阴云,深壑之下,孤火一粟,说不出的惶然诡异。
杜慎卿使了个眼色,冷凄惶四处一顾,飞身而起,双足连蹬,跃入一峭壁内凹处,此凹处距壑底六丈有余,可俯视全谷。冷凄惶拔剑出鞘,森然剑光中监视秦寄雨的动静。
秦寄雨在峭壁间巡看,在冷凄惶所处位置的下部停了下来,他指着峭壁,悄声道:“杜师伯,这‘水月庵’的秘技便藏于这峭壁之内,你自取即可。”
杜慎卿看了眼黝黑的石壁,不致可否。
秦寄雨叹了口气道:“师伯若是不便,弟子代劳如何?”
杜慎卿 “嗯”一声,有些迟疑。
秦寄雨即道:“师伯,能否借您佩剑一用?”
杜慎卿似在思虑。秦寄雨用手比划一下,示意破壁之用。杜慎卿接过火折,慢慢递去水月剑,冷凄惶在高处剑光一摆,既是警戒也为示威。
秦寄雨鞠了一躬,缓缓站起,轻轻抽出水月剑,轻盈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间泛起水月洞天般的神采。
他右手持柄,左手中食二指握住剑尖,缓缓刺向岩壁,月夜下说不出的怪诞。
刺一剑,他口中喃喃道:“是了……”
又刺一剑,他的脸上漾起异样笑容,至第三刺停在岩壁间止住。
水月剑在秦寄雨内劲驱动下逐渐弯曲,终成弧形。
此时,月出阴云,火尽折灭。
突“叮”一声响,电光火石一闪。
水月剑陡一弹,脱手,激射崖上。
这一弹,疾如飞虹经天,惊魂失魄。
剑身卜弹,秦寄雨手一招,已自柄底抽出一匕刃。
匕刃一漾,飞刺杜慎卿。
同一霎,惨叫声起,一人从高崖上翻身跌下,正是冷凄惶。
秦寄雨主动告饶本就令杜慎卿生疑,其后,至岩边,取剑刺壁,秦寄雨虽有说辞,却疑窦丛丛。为防不测,杜慎卿的剑早已出鞘,置冷凄惶于高崖处,谁知变起仓尔,秦寄雨霎息射下冷凄惶,短刃直取杜慎卿。
事已至此,杜慎卿不复它念,剑光一闪,由下至上,疾挑秦寄雨咽喉。秦寄雨匕短,刺至中途,滚落雪地,侧削杜慎卿的下阴。杜慎卿鹞子翻身,险险避过。
一时之间,月光掩映下,皑皑白雪中,二人兔起鹘落,恶斗不止。二人同出水月观,辈分虽有长幼,但武功技法走的却是相同路数,但见寒光疾吐,暗夜之中说不出的凶险。
斗了一刻,秦寄雨陡一声喝:“着。”
杜慎卿雪左手大拇指已被短匕削中。
又一刻,杜慎卿后腿弯部经脉被刺。他狂吼连连,手中剑光大织,秦寄雨短匕微星,尽掩入纷纷剑光之中。
但听声响,杜慎卿“啊”一声长叫,再中一刺。这一刺甚是着力,他躺倒雪地间,再也站不起来。
黑夜中,二人均不出声。
秦寄雨手持匕刃,冷冷看着他,刃星点点,寒意不尽,只余粗重的喘息在崖壁间回荡。
秦寄雨黑暗中叫道:“师伯。”
杜慎卿不语。
秦寄雨淡淡道:“家师临终前曾对弟子交待,若今生有幸遇见杜师伯,必恭候之,谨敬之。”
杜慎卿“呸”一声。
秦寄雨在暗夜里仿佛笑了一下:“师父说,当年在天目山水月观修行承蒙您照顾,就是做了鬼也不敢或忘。”
杜慎卿怒骂道:“秦寄雨,说那么多费话干什么,嘿嘿,老子当年后悔没把凡焉这婊子给办了、做了,以致留了你这个祸根,你有种就把老子一剑杀了了事。”他的话说多了些、急了些,以致剧烈咳嗽起来,象只濒死的野兽。
秦寄雨慢条斯礼道:“不忙,不忙。师父曾交待,若是今生有缘遇见杜师伯,必将《水月秘技》练与师伯赏看,可是现在是夜晚,而师伯又命不久矣,却不知如何才好?”
杜慎卿不答,雪夜中,厉目刃般闪过。
秦寄雨自顾自道:“这样吧,师伯,弟子便在这雪地之中,将《水月秘技》中的‘水月洞天’三式演练一番,以解师伯相思之苦。”
当年,水月观静清道姑共收弟子三人,其中大弟子早夭,只余杜慎卿和凡焉,二人尽得静清真传。盖因凡焉是女子且又出家学道,静清故将《水月秘技》中的“水月洞天”三式和“水月传音”之法授于凡焉,续其衣钵。杜慎卿自是不忿,乘静清师太外出遂入师父修行密室搜寻秘技,遍寻不见,正遇师太游归,杜慎卿虽刺伤师父,却被静清师太划出眉心一痕,逃遁而去。不久,静清师太伤重羽化。
秦寄雨从冷凄惶身上抽出水月剑,起式欲练,却又收住,转首道:“弟子夜练,恐师伯不能窥剑法全貌,弟子起火照明如何?”
从怀中取出个火折子,手一晃,燃亮,致于峭壁凹处,登时一片亮色,杜慎卿胸口及后腿各中一剑,左手血肉模糊,侧倒雪地,目光如困兽。
秦寄雨水月剑一展,斜斜刺出,至中途剑锋回旋上挑,复又变挑为反刺,身背仰空,剑光后闪,正是“烟水寒月”;剑势不停,身法以双足为轴,漏斗般旋动如轮,剑光点点而出,寒夜之中恰似秋水映月而动,却是“月映秋水”;至第三式“镜花水月”,但见雪夜间火折掩照之地,剑光闪溢,如梦似幻,犹如镜中之花水间月影,流连荡漾,说不出的温柔心境,直教人动不得心思武力,一心享乐其间。
剑光兀地一漾,直取杜慎卿。
忽见寒光闪动,一条青影自峭壁间闪电般逸出,“叮”一声,火花闪溢,接了这一剑。
二人各落一处。
一落即起,二人霎息互击十五剑。
青影身法鬼魅,出剑如电,秦寄雨拦了十剑,从边侧还刺五剑。
黑夜之中,“叮叮当当”不绝于耳,流火溅于峭壁下,激荡着凹壁上的火折,耀花杜慎卿的双眼。
十五剑刺尽,二人收势。
那人着青衣劲装,站在暗处,火折明灭间,脸色阴晴不定,只掌中剑发着青幽的光,杀气暗伏。
秦寄雨剑光一抖,道:“阁下何人?”
灰衣人从火光明灭中走出,盯着秦寄雨道:“你就是西夏‘一品堂’的秦寄雨?在下毕千锋。”
秦寄雨冷冷道:“好剑法,不愧江湖第一杀手的称谓。”
毕千锋淡然一笑,道:“秦堂主过奖了,这都是江湖朋友的抬爱。”
秦寄雨问道:“今日之事,阁下意欲何为?”
毕千锋道:“带他走。”
杜慎卿在黑暗中嘶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毕千锋转首看了杜慎卿一眼,并不理会,轻声道:“秦堂主,如何?”
秦寄雨剑光一收,做个请势。
毕千锋手一招,立即有两名黑衣人从暗中奔出,架住杜慎卿,瞬间隐入黑暗。
毕千锋冷冷道:“告辞。”
纵身而去。
火光明灭间,秦寄雨缓缓扶住左臂,一股暗血静静泅出,湿了一片衣。
※ ※ ※ ※ ※
黑暗中,杜慎卿一边喘息,一边叫道:“为何不杀了这厮,杀了这厮……”
毕千锋突地止住脚步,撩起劲装上衣,火折子一照,右大腿内侧中了一剑,暗血直流。他看着杜慎卿,冷冷道:“杜堂主,你与秦寄雨系出同门,能告诉我这一剑他是如何刺的吗?”
杜慎卿突然闭嘴,闭得很紧很紧,仿佛适才嘶叫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