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思往事忆即书之（十八）从前的过年

当大人们把鸡毛掸子绑在一根长竹竿上，开始拂拭挂在屋梁、墙角的蜘蛛网时，我就知道已经到了小年二十四，从这一天开始直到除夕，大人们忙得脚后跟都不着地。小年这一天，除了掸尘，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送灶王爷上天。给这位仙家饯行必须准备几样好菜，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一碟甜腻的圆饼，一碗鲜美的红烧鱼，一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放在灶台边沿上，伺候他好吃好喝，然后郑重揭下从去年就观察咱家伙食的灶王爷画像，扔进燃烧的灶膛里，等他化为袅袅青烟，他就是去了天庭，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年凡间的事情。重新贴上新请的灶王爷，小心翼翼地糊在灶壁上，画像两侧贴着一副对联，所谓“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想所有的仙家中，灶王爷是最接地气的，天天被烟熏火燎，一年下来，整张脸黢黑。不过，他也是最有口福的，因为每一道菜，甭管好坏，他是第一个闻了香味。

接下来的几天，小孩子是凑热闹式帮忙。首要任务是舂米粉，接下来的好多食物都是米粉制作而成，如年糕、汤圆、米饼……先将一大盆糯米提前浸泡一夜，沥干水分，倒进一个石头做的凹槽里，通过人力将糯米碾压成粉末状，舂米粉的工具并不是家家都有，大家聚在一户人家十分有趣，大人们累了，小孩纷纷站到木头舂上，使出全身力气，这一窝蜂使劲的场景常常让我想起一篇课文，天鹅、海龟、小马三种海陆空的动物拉一辆车，方向不一，车子一动不动。自然那个舂始终用不上力，几个孩子在上面七歪八扭，嬉嬉哈哈从上面滚落下来，大人让滚一边去，别在眼面前碍事。
让我开心的事情就是蒸年糕，吃上热乎乎的咸肉馅年糕，可是儿时难得的美味。厨房里雾气腾腾，大人们穿着白色的围裙，我站在厨房门口，都认不清谁是谁，只能通过他们的下半身什么颜色的裤子去辨别。制作年糕看起来工艺比较复杂，透过那氤氲的白雾，我能看见三舅不停地拍打盛着糯米粉的钢筛子，精细的糯米粉落在木制的年糕模子里，差不多一半时，他拿起筷子把腌制好的肉块夹起放进模子里，再均匀地筛上米粉。这活路性子急的人做不来，蒸年糕还有时间控制，中途还要不停地往锅里加冷水。我们在门外仿佛等了几百年，好不容易一屉年糕出锅，刚被倒在外面平铺的竹帘子上，几个小孩涌上去，嘴里塞的，手里拿的，兜里揣的，一点儿都不嫌烫的，得手后作鸟兽散状。
接下来的工程不算浩大，反正老妈就是天天忙，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玩饿了会溜进厨房找吃的，我会趁大人不注意，撅掉米饼的上半截，放在口袋里慢慢品尝，这里面有个秘密，米饼上半截薄而脆，吃起来还很香。邻居看到我家晒在天井里的米饼时，好奇地问：这饼做得相当有水平，上半截去哪里了？老妈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笑着跑开了。
就这样一天天，很快到了除夕，所有的年货齐备，不过这天很多仪式要做。上午，兄妹俩的任务是贴对联，老妈起早就打好了浆糊，给我们一人一把高粱秸做的刷子。高处的由老哥负责，我能够得着的贴贴就行。对联是邻居良叔写的，找他写的人特别多，写着写着就潦草起来，不过细细分辨写的啥字，该贴何处，以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一张初中文凭的水平还是有认知能力的。不过，我俩并不知合作，自己拿了什么就这么贴了，大门、房门、碗柜处一般是没有问题的，晌午时，老爸巡视一番，发现事情不妙，原来该贴猪圈那的一张“六畜兴旺”不知怎么到了房门上，瞬间有点来火，问是谁干的？我和老哥面面相觑，不敢吱声，老爸一边叹气一边撕掉，说道：也不知道你们能干什么呢？中午的仪式颇为隆重，一年一度的祭祖仪式正式开启，八仙桌堂屋正中放，美味佳肴摆在桌上，红漆筷子一溜排着，不敢高声语，恐惊老祖宗，燃起香烛，烧起纸钱，纸钱燃烬，每人磕三个头后才算事毕。

这天的午后时间特别难熬，巴巴地看着天色变黑，等着年夜饭的来临。终于，幸福的时刻来临，终于可以享用难得的美味。不过，动筷子之前，老妈必须让我们先吃一口平安菜，这道应该是本地区的特色菜了，马齿苋、扁豆晒成干后，泡在水里发开，佐以五香豆干、煎豆腐、茨菇烧制而成，平安菜后还要吃一块芋头，所谓来年遇到好人好事。还特地嘱咐我俩，从除夕开始到正月结束，不准胡说八道，因为大人们害怕，小孩子说话很灵。我俩点头应允。年夜饭后，还有几个仪式，兄妹俩先是爬门板，说是来年长高个，一边一个，我哥猴一样蹿到上去了，我则慢吞吞地爬着。接着，老爸在平时倒草木灰的坑里燃起了稻草，然后两只胳膊一边夹一个，快速地跨过火堆，说是去除身上的晦气。不过，我们稍大些，老爸带不动了，让我们自己跳。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老哥终于放起了烟花，邻居们也相继开始，整个庄子沸腾起来。
明亮的色彩在黑夜中闪烁，我们的心情也跟着缤纷起来。

那时候的春晚是好看的，我们常常看到凌晨也没有瞌睡。大年初一还要起早，拎着袋子挨家挨户去拜年，牛奶水果糖是有的，但不多，多的是花生瓜子，谁的袋子装得多，谁的成就感就越强，即使穿着新鞋子在初雪化开后泥泞的田埂上一路哧溜地滑得原地打转，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还要努力向下一家出发。拜了一上午，新鞋子、裤脚裤腿全是泥巴，到家还特别兴奋，倒出袋子里的东西，数一数得了多少颗糖，也不想想一路上费了多少唾沫，说了多少好话。过了十岁，我们对拜年失去了兴趣，为了数量不多的糖踩泥巴路，弄脏新衣服实在不划算。不过后来，又一茬孩子接我们的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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