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晶自传》（整理于台湾BBS）3

原文连载于明报周刊

2160.上天连掉两块馅饼难作抉择
在我遇上一百二十小时完成后期的任务前，我一直只放很少时间在TVB，一天突然被急召回去。林赐祥跟我说：「马上赶《千王群英会》出街！」
我呆住了，因为正在拍《千王斗千霸》的ending，一直没放心思在《千王群英会》上，故此我手上只有十三个字：《千王群英会》、谢贤、汪明荃、周润发。我问：「什么时间出街？」答案是冷酷无情的：「十四天后。」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向高层说不。但答案更冷酷：你的选择只是「捞」或「不捞」。
一切都改变了我知道我推却不了，非赶不可。因为TVB不能容许另一台收视比它高，确切一点说，是四六都不行，只能容忍到三七分。而当时，手上最大的牌就是《千王群英会》。

《千王群英会》海报
所以我马上开工，先要求所有厂廿四小时开工，再要求所有编剧都挪给我用。那个下午，我与同事冯志强到饭堂度稿，他讲了一个西片的ending，我觉得很好，将它包装改动，先定下了十九、二十两集的「绝桥」。
因为千片非在最高潮有一条令人信服的绝桥压不住场。然后就动工写永远归我写的第一、第二集。跟着就发生了我要在五天内赶完电影后期的事。那五天，我忘了自己有没有睡过。我只记得我是一面看着《千王斗千霸》配效果，一面在写《千王群英会》的剧本；今天回想根本是疯狂，但当时年轻，体力撑得住，终于，在只有七集剧本存货的情形下，《千王群英会》开拍了；而《千王斗千霸》也于星期二赶及送检。跟着就看结果了。
《千王斗千霸》午夜场大爆，当时请朋友看午夜场要自掏腰包，破费了数千元，但很开心，因为戏院里的反应有如排山倒海。
（以前午夜场是导演成绩表，今日已事过境迁，少数偏激的网上评论根本就无法反映真正情况）
到开正场时，心里很紧张，结果成绩很好，三周收了五百万元，当时邵氏纪录是六百多万，由《七十二家房客》造出；而全港纪录是成龙的《师弟出马》─一千万。我第一部片已是全邵氏公司票房纪录第二位。跟着一切都改变了。花红分了几十万，我把房子赎了，跟太太去了欧游。奉承话听了无数，人有点飘了。而《千王群英会》也开始播出。第一集，打了个六四分，跟着一个星期后，成七三之势，危机过去了。
跟着TVB总经理陈庆祥先生约我吃午饭，跟我说希望我升为助理制作经理，一年后出任制作经理，当时我廿六岁刚到，如果接受，将是TVB史上最年青的制作经理，待遇加了一倍以上。我口头答应了。但正正第二天，方小姐约我回邵氏。我去了。她提出加我片酬到二十万，加签五部，但再不许我留在TVB，要当全职导演。
真是上天连掉两块馅饼下来。但我只能吃一块。怎么办？向黄沾问意见我当时没咨询太多人，只问我的师傅刘天赐，他是TVB高层，当然劝我留下，但我嫌他不够客观，找了我相当信任的黄沾先生，问他意见，他简单地说：「边度多钱，去边度！」当时邵氏的条件未计花红都比TVB高百分之六十。我决定离开电视，去当导演。我向陈庆祥先生讲出决定。想不到他反应激烈，说：「你已口头答应我，有法律效力，我告你！告埋邵氏！」这一下变生俄顷，令我呆若木鸡！
2161.我与港姐结下不解缘
当年的陈庆祥陈总，在TVB位高权重，是只须向董事局报告的公司体系第一人，权力几与今天方小姐在TVB的权力相若。一声话要告我，几乎吓死我咁滞。
回去跟方小姐商量，她打了个电话，就叫我放心，后来果然冇事。其实当时邵爵士已是TVB董事局主席，当然有力摆平，但陈总嬲了我好几年，但在二○○○年在PCCW再度合作，往事已不再放在心中。但我本着合约精神，在辞职六个月后才离开，期间再为TVB做了一个剧《星尘》，及负责八二年香港小姐的讲稿及问题，才正式离开。
写了三年港姐讲稿讲开「香港小姐」，我很有缘份，我负责了三年讲稿，与当年的司仪何守信、黄沾成了好朋友。记得那三届冠军分别是郑文雅、戴月娥与罗佩芝（罗佩芝后来因虚报岁数被除名，由大班郑经翰太太劳锦嫦补上），但精采不在三名冠军身上，落选的比胜出的更劲，比如郑文雅那一届，落选的便有陈秀珠与后来红到发紫的钟楚红。当时论型格，郑文雅一副名模架子，鹤立鸡羣，行出来已是第一班马；而钟楚红却更似一只受惊小鸟，楚楚可怜。我记得当时她经常被男工作人员包围。听说最后拿了第四名（不公开名次），进了TVB做《欢乐今宵》，但不适应那种即兴现场，很快被大牌们迫走。
不过却因祸得福，拍了杜琪峰的《碧水寒山夺命金》和许鞍华的《胡越的故事》，继而签了邵氏，拍章国明的《星际钝胎》。当时影圈冇女演员，只有打仔明星，邵氏最红是已年华老去的井莉，有个靓女新血出现，传媒马上有如蚁附膻，密集报道，于是暴红。
我刚好也在这段日子在邵氏发展，所以也和她合作了三部电影﹕《花心大少》、《青蛙王子》和《鬼马飞人》。《花心大少》伙拍我的好友、英年早逝的傅声；后两部都是跟阿Ｂ钟镇涛合作。钟楚红轮廓冇「角」当年的钟楚红，在我心中不算是大美女，但甜得令人心悸。她是圆碌碌型，身材与面孔都是这样，但面部轮廓完全冇「角」，非常上镜，属于任何角度都不须迁就的那一种（有好多女仔大细面，大细眼，但她很平衡）。
后来她在《青蛙王子》中与另两大美女张曼玉、关之琳合作（很经典吧？只有这一次），也各领风骚，毫不落下风。
在她最红的时代，曾在复活节档期一、二档接连有她四部电影打对台，先是我的《青蛙王子》对新艺城的《英伦琵琶》，再是一部《上天救命》对《我爱神仙遮》，居然四部都卖座，所以人红起来，自己打自己是绝冇问题的，输赢都是自己嘛。
从此，香港小姐这标签与我的电影像结上了不解缘，很多港姐的第一部电影都由我经手，包括张曼玉的《青蛙王子》，洪金宝太太高丽虹的《俾鬼捉》，杨雪仪（现已是吴宇森的制片）的《我爱Lolanto》，李嘉欣的《靓足100分》，和陈法蓉的《赌侠》，后来袁咏仪也合作了多部，其他如关秀媚、麦家琪、梁敏仪及《金钱帝国》中合作的徐子珊等，也全部出身港姐。
当然，还有合作过很多部片的邱淑贞。写到这个名字，相信读者兴趣就来了，但还早呢，在后面的段落中才会写到她。

总之，我的电影中，港姐是一个美女来源，后来几届姿色就渐呈一般，我才没有起用。下一篇：我会写写张曼玉。
2162.张曼玉拍夜戏的第一晚
在我合作过的女星当中，张曼玉无疑是令我最难忘的。
她的处女作《青蛙王子》（这片拍于一九八四年，当时收一千八百万元，破了邵氏纪录，是确立我成为票房导演的一部重要作品）

《青蛙王子》海报
后来还有《摩登仙履奇缘》、《精装追女仔》、《神勇双妹唛》、《求爱敢死队》、《武侠七公主》、《千面天王》及最后一部我监制的《一见钟情》。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在行将拆卸的新世界酒店咖啡室PATIO，当时她是刚由英国回来选港姐，得了第二名，败给美貌输她一截的杨雪仪，当时一片嘘声，但TVB当年经常选出师奶型冠军，美艳绝伦的往往只屈居第二，有说是因为评判中多是上流阿太所致。
令看广告的人投降所有人对Maggie的第一印象并非是港姐选举，而是在选举期间放到街知巷闻的一个汽水广告，有一首广告歌：「静静地，静静地再起革命……」，相信好多六十后的男士都记得，Maggie在广告中与男伴抱着只可爱的小狗行沙滩，可爱到一切看广告的人全部投降，不分男女老少，当时我就认为她是必红之人。
第一次的会面，令我觉得她傻吓傻吓，原来当时她真的是一张白纸，是个毫无机心的小「鬼妹」，她的性格比外形其实更可爱。今天的经典影后，在她第一个拍电影的晚上，居然捱唔住眼瞓瞌着咗，要工作人员叫她起身。我一看她瞓到眼都肿埋，心里好笑，故意整她，叫她埋位照拍戏。第二天给她看出来的片段，她大叫丑样，要求重拍；我就教训她尽量不要在夜戏时偷偷瞓觉，否则会眼肿面肿。
我很惭愧，我在把张曼玉带到演技派的路上毫无贡献，在我的片中，她只是个会演戏的花瓶。直到后来演了张艾嘉的《黄色故事》及王家卫的《旺角卡门》后，她的形象和演技就注定成为经典了。

《旺角卡门》 张曼玉经典荧幕形象
到了最后一次合作《一见钟情》，因为成班人去了旧金山取景，因而多了点时间接触，觉得她已蜕变成另一个人，跟当年的傻吓傻吓女孩已有天渊之别。当年的璞玉，已变成千锤百炼的世间奇宝和氏璧。
她对电影还是有热情在演完《Clean》（《错过又如何》）夺康城影后后，她处于半息影状态，其实在两年前我也找她谈过，希望她跟刘德华合演一部电影，但她不喜欢过于商业的故事，就婉拒了，在电话中对我说了一句话：「也许Clean就是我演出的最后一部电影了。」
我有点惋惜。但在过年时知她在《全城热恋热辣辣》中客串了一小段戏，就发现她对电影还是有热情的，也许在不久的将来，Maggie会在某一位导演的片中再跟观众见面也未可知。虽说近年内地女星风起云涌，好演技的有周迅和李冰冰，都令观众叹服，但在气质上依然距张曼玉甚远。可能Maggie今日已是处于无求状态，每次见她出现，都是云淡风清，潇洒得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所以她格调更高，比起仍要在娱乐圈这血肉战场中争妍斗丽的后进，她站在更高之地，正在感受「一览众山小」的境界呢！
2163.「屎尿屁导演」之名的由来
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俾人话系屎尿屁导演及cheap派导演吗？
是一九八四年四月的复活节，我终于登上邵氏最卖座电影导演的位子，靠的是一部由钟镇涛、陈百祥、钟楚红、张曼玉和关之琳合作的电影《青蛙王子》，王晶式喜剧也由此奠定了基础，第一个午夜场简直是笑声震院，最后收了一千八百万元。
方小姐培植新人收得还俾人闹？因为当时我重挫了气势如虹，被许多影评人、文艺青年捧到上天的新艺城电影《英伦琵琶》。新艺城在一九八○年由麦嘉、石天、黄百鸣组成，后来陆续加入曾志伟、徐克、泰迪罗宾及施南生，组成「七怪」，拍了又叫好又叫座的《最佳拍档》一、二、三集、《鬼马智多星》、《追女仔》等好片，成为新一代的香港电影标签。
而我的公司邵氏，则被视为老大帝国，out的代表，毫无生气，是新一代影评人力踩的对象，可他们不知道，其实当时方小姐暗中培植新人：

演员：钟楚红、张曼玉、王祖贤、钟镇涛、关之琳、刘家辉
导演有我、张坚庭、张婉婷、罗启锐及后来大发光芒的刘伟强、陈嘉上、叶锦鸿，金牌经理人钟珍，当时都在邵氏。
那批「新进」影评人只会不停的用恶毒的语言去谩骂。（像极了现时在网上的一些无聊人，又唔识又要批评，除了个「烂」字之外好似唔识字咁。）总之，新艺城这张招牌的光环，招惹了许多不请自来的拥护者，像一羣下雨前的飞虫，又嘈又无知，只知拱着有光的地方。这张招牌被奉为电影的圣殿：当时《英伦琵琶》由泰迪罗宾监制主演，梁普智导演，林子祥、钟楚红合演，与我打个正着；当时一切电台电视的主持、影评人等，纵然两部片都已看过，仍不敢说我会赢，最公平的说一句「各有各好」已经不错。
段皇爷变一灯大师但片子一开画，《青蛙王子》已带出，最终以一千八百万大胜《英伦琵琶》的仅过千万。但谩骂马上由四面八方攻击过来，又话cheap又话屎尿屁；刚经历了文革不到几年，我已在香港俾人狂扣黑帽子和打成牛鬼蛇神，当时我不知道是那些飞虫们自发的还是新艺城宣传部主导的（但我觉得麦嘉不是这种人），心里十分不高兴，当年我只有二十九岁，年少气盛，心中不免有怨气。但廿五年后《大内密探灵灵狗》遇上《窃听风云》时，这些噪音居然照办煮碗的走出来，完全一模一样，我只觉得好笑，原来一些自认为文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只要心中的信仰被人击溃，是会做出一些比市井无赖更无耻更不要脸的事；
电影胜负很平常，是观众用钱去投的票。不好看绝对冇傻仔「吟」钱，你眼中认为不好的东西，也许在别人眼中是瑰宝。读了十几二十年书的人，居然连尊重别人选择这种基本的人生态度也不懂，真是太可悲了。其实我有十二、三年，强迫自己在片子中绝不提屎尿屁三字，但人家一样照讲不误，我才知道了，骂的人是贪口爽，他根本不留意电影细节，看我的片时照狂笑，回家之后文章照骂，这种人我眼见已淘汰了七、八个generation，一个不剩。所以我再也不把这种评论放在心里。
我心里明白，任何人都不可能把王晶二字在华语电影史中删除，今天的我，已由段皇爷变成一灯大师了。
2164.拜曾志伟所赐当男主角
王晶论演技榜冠军人马好多人认为我喜欢演戏，因为我经常在片子中串演一个闲角，但其实我的工作中，我最喜欢的依然是编剧，因为自由自在不求人，其次是监制和导演，最后才是演员。
前文提过我二十岁时一见到周润发便死了当演员的心，绝对是真的，十年来我一直没想过要当演员，是曾志伟的甩底让我当上男主角。叫价太高没回音《青蛙王子》大卖后，由于片长，剪了超过十分钟的一大段戏，全是陈百祥一人的独脚戏。邵氏认为不要浪费，要我马上开一部《青蛙王子》续集，用陈百祥当时极受欢迎的角色Lolanto来当主角，叫《我爱罗兰度》，把这段戏放进去，另加一个角色由曾志伟主演。
我跟曾志伟说好了，但在开机前两天，志伟由台湾打电话给我，说他来不了，因为台湾的戏未完，我乱了方寸，问他如何是好？他说：「你自己做咪得啰。」少年时想当演员的火再被燃起，咬一咬牙，一想当时丑男当道，麦嘉、石天、黄百鸣、志伟、王青、郑则仕、吴耀汉、岑建勋，没一个五官端正。马上跟黄家禧研究，他说：「冇问题。」
我就胆粗粗演了，女主角是夏文汐，和刚赢了张曼玉夺得港姐的杨雪仪。片子很快拍完，在暑假尾档公映，居然收一千万（但成本很低，结果也分了二十多万花红）。上映时依然笑声震院。
之后成龙那边居然想找我演他《警察故事》中的上司（林国雄演的那个），但我叫价高就没了回音。跟着我演了《鬼马飞人》、《俾鬼捉》、《魔翡翠》、《鬼沟人》、《求爱敢死队》、《绝桥智多星》、《赢钱专家》、《摩登仙履奇缘》。全是主角戏，多数演傻小子，直到九二九三年，导演工作太重，也年近四十，就不好意思再演傻仔了。
直到一九九九年，找周星驰拍《千王之王2000》，他当时要我演大反派法拉利，还要大耍螳螂拳，这部片为我赚来一个「肥螳螂」的称号，真不知要不要多谢他。注定不是好演员近年来只偶然在自己片子里演反角，有人留意我在《金钱帝国》里演的猪油仔，但我更喜欢在一部更冷门片子《提防老千》里演的十四哥。我当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演员，好演员绝对是感性的，但我太理性，注定一辈子不会是个好演员。
在我眼中，演技榜多年来不断有调整，但男星中，纵使中国大陆男演员有强大的冲击力，我依然认为周星驰是华人影坛当中第一人，他的演技有如他的为人般，机关算尽但很有灵气，层次感丰富得惊人，我认为在《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里，他在照妖镜中看到莫文蔚是白骨精那个镜头是他登峰造极之作，而且是他刻意安排的，在一个镜头内转了六七个截然不同的神情，难度极高，也很破格。他应该演一部非喜剧，相信一样能达到同等的高水平。

《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周星驰照妖镜识白骨精
而女星呢？大陆女星在我心中已肯定击溃了香港女孩。其中最出色的当然是周迅。《风声》当然好，但更好的是《李米的猜想》，香港改名为《爱失偿》，她演女的士司机，在车上被王宝强跟同党打劫，惊惶失措，结结巴巴地求饶那一场，不当影后简直是千古奇冤。

而在《画皮》中，她以五呎的身高，绝非玲珑浮凸的身材，把一个狐狸精演得比任何一个性感女神都性感三倍。这就叫演技。

未完待续~
看都看完了，还不点这里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