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你有多久没在电视上看到过农村人了?
现在的国产影视剧,多的是高楼大厦霓虹闪烁,却再难见村舍犬吠山野牛羊,到处都是红唇高跟鞋的大女主和靳东式西装笔挺的成功人士,偶尔出现的乡下人,不是恶老爹,就是坏老母,永远一副灰头土脸、胡搅蛮缠的摆烂模样,兢兢业业地当着衬托主角美强惨的工具银儿。
也不能说完全脱离于现实,但过于单薄,照着刻板印象和成功案例(大概是从樊胜美她爹妈开始的吧)照猫画虎,根本就是创作上的偷懒。

有时候又会走到另一个极端,山沟沟变度假村,朴实的村民个个喜笑颜开,他们唱啊跳啊,欢迎着远道而来的客人,歌颂着日新月异的幸福生活。
个别综艺里假想的世外桃源就更离谱了——农家小院里,清风明月相伴,三五好友小酌,美食吃一吃,人生感悟唠一唠,赞助商名字多提一提,唯独干活那种事,能糊弄一下是一下……
总而言之,仿佛一切都那么地轻松惬意,那么地岁月静好。

呵呵,要真是那样就好喽~
消费主义轻飘而霸道的精致磨平了乡村生活的沟壑、也模糊了乡下人的真实面容。
那么正宗乡下人到底为何貌?究竟该如何定义乡下人?
老剧爱好者密斯包接下来就以多年前国剧中的乡下人形象为例展开讲讲。(不是《乡村爱情》哦)
上次推荐了王海鸰编剧的《不嫁则已》,这在她的作品中不算知名度高的,肯定不及《新结婚时代》(2006年)。从参演阵容来看,后者手笔更大,整体制作也更精良。
这里有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刘若英,扮演北京高知家庭的女儿顾小西,娇生惯养,伶牙俐齿,能让人直接联想到那些出身优渥、沐浴着新时代春风长大的自信到有些自以为是的女孩子。

这里还有至今没遇到竞品的“国剧第一凤凰男”郭晓冬,他演的是顾小西的丈夫何建国,从农村走出来的大学生,后来不仅娶了北京媳妇儿,还成了互联网公司的技术总监。
那种农村小孩独有的淳朴、憨厚、勤劳、隐忍、自卑以及纠结、撕扯、左右为难全都被他演得惟妙惟肖,我真想不出后来崛起的中生代男演员谁担得起这样的角色。
黄磊、佟大为,嘴太碎,不干活儿;靳东,太能装;
雷佳音可能好一些,但他自带一种颓丧和混不吝的气质,搞不好某天冷不丁就会来个小叛逆,不像郭前辈,看上去就是积极进取的有为青年,且更具服从性和执行力,仿佛长辈交待的任何事情他都能办得妥妥帖帖。

回归正题,《新结婚时代》探讨的主要是新的时代洪流对于固有婚姻观念的冲击,而主线中的主线就是这对“城乡结合”的小夫妻及其背后的双方家庭在日常相处中的种种羁绊与妥协,由此反映出“新婚姻”推翻“旧婚姻”何其步履维艰,但同时,无论如何已是大势所趋。
“旧势力代表”正是何建国他爹——何老爹。

扮演者李万年已于2020年去世
纵观全剧,这算是个反面人物,小夫妻日常相处的矛盾几乎都是因他而起,三次进京,每一次都能搅出个天翻地覆。
肯定有戏说和夸大的成分,但由于呈现的侧面足够丰富,何老爹看起来还是很鲜活饱满的,而不只是一个工具人,一颦一笑间,能让我自然地联想到小时候见过的一些农村大爷。
比如,烟瘾挺大,吞云吐雾不分场合,爱用老烟嘴儿;

讲电话基本靠喊,生怕对方听不见;
洗澡水舍不得倒,要顺便洗洗脏衣服才算物尽其用;
还有,吃剩饭、喝生水……

这些都是长期物资匮乏、生活圈子小而封闭、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结果,城市里生活几年或许可被改变,但脑袋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已和人格底色黏在一起,几乎不可动摇。
1、缺乏边界感
每次进京,老爷子都不打招呼,直接风尘仆仆地来,也不管人小夫妻俩有没有空、乐不乐意。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生病了,他何老爹也要热心相助,把人带到在医院工作的亲家母这边,并且希望求得特殊照顾。
边界感的缺失反映了他的两种心理:
1、只要是沾亲带故的,就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2、做晚辈的就需要无条件地服从自己。

首先,为什么这么喜欢认亲戚、帮亲戚?
城市讲个人主义而早期农村讲集体主义,一个家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里面的人要抱团取暖、互通有无,从分地到对抗外族的欺负与掠夺,有亲戚帮衬总比势单力薄的好。整个家族强大了,个人也能得到更好的庇佑。
家里有个讲出去有面子的亲戚,比如——北京、医院当主任的,可以提高自己在整个家族中的声望。于是,远房亲戚的事儿,何老爹也会主动揽过来,热心是其次,主要是为了给自己争面儿,并同时获得调动高端资源的快感。
至于,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大爷不懂,也懒得懂。
另一方面,具体到家族内部,自然也要有个等级尊卑的划分,大略来说就是,老的大于小的,男的大于女的,毕竟传统的农村生产力还是以体力为主。
因此,在何老爹的认知体系内,他可是站在权力顶端的老大,哪怕是名义上的。老大找儿子议事,还需要提前预约?
2、对权威的迷信与崇拜
在何老爹眼里,只要你大小是个官儿,那么他一定会敬你三分,没准儿还会粘上你,并且你的其他身份角色都要靠边儿站:
什么媳妇儿的同事,您可是简主任啊!
您是俺亲家母,但首先是医院里的专家教授哇!
媳妇儿的弟弟是经理,怎么早没有人告诉俺呢?
身为父权体系的受益者和认同者,何老爹对权力可比对钱敏感多了。


毕竟,在大清还没亡那会儿,但凡你是个七品芝麻官,那可是能让人下跪的。
何老爹会对儿子的生活进行蛮横的干涉,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介小民,他也跪习惯了。人人平等?对于他来说宛若一个孩子气的笑话。
他习惯了对权威的畏惧、膜拜、屈从与依赖,笃信“官大一级压死人”,看到“当官的”,就会条件反射般地即刻肃然起敬,并且满脸堆笑地套起近乎来。
3、受害者情结和拯救者情结
何老爹其实有一颗玻璃心,别人稍微一点疑似怠慢的行为,就觉得,那人是不是看不起俺?
俗话叫“自尊心强”,心理学称其为“受害者情结”。
受害者情结说白了就是“为什么被针对的总是我”,把全世界的人都看作是“无情、冷酷、无理取闹”的坏人,唯独自己无辜、可怜、遇人不淑,以完美受害者的姿态来维护全能自恋。

还要挑拨自己儿子
在“受害者们”看来,这个世界只有三种人,受害者、加害者和拯救者。
他们深陷于这样的角色扮演中难以自拔,因此要么会自动地放大别人的敌意,将其判定为加害者,要么会对他人给予太高的期望,视其为拯救自己的神,一旦对方做不到,就会被划入万恶的加害者阵营。
有时,他们自己也会成为拯救者,通过对他人付出来自我感动,甚至控制对方。你要敢说他们半句不是,他们将回以经典话术——“我多么不容易,受了多少苦,你怎么能……”

何建国就经常从何老爹那里听到这样的话,所以他整个人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好像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似的。
受害者情结和拯救者情结是连为一体的,他们在两个角色中反复横跳,总之绝不承认自己是加害者就对了。
那么一个人为何会如此呢?
首先,他各方面的条件和状态可能确实缺乏竞争力,没有什么其他可自恃的了,就只能把弱与苦情当作保全自恋的武器;
其次,他当下没有什么可充分展现自我价值的渠道,就只能提一提那些“曾经的奉献”。
所以我更愿意称其为,虚弱者不得已而为之的自我防御。
具体到何老爹,他知道自己论实力论地位都比不过亲家,论见识和能耐也比不过儿子,拿什么让别人帮自己办事儿呢?还得是那点苦情戏码——“我一糟老头子,辛苦大半辈子了,就差给你哭了,再不帮忙你特么还是人吗?”

况且,妄图以倾其所有得来的一枚勋章尽可能交换无限多的好处本就是人性使然。
何老爹也想继续赢得更多的勋章,但以他的资质和条件,实在希望渺茫,所以不如干脆把仅有的一枚勋章(把儿子培养成才)利用到最大化。
身为社会底层和时代边缘人,想要挣扎出一点存在感,也就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4、重男轻女
何老爹重男轻女的言论包括但不限于:
这男人要是镇不住自己媳妇儿,日子还有啥盼头?
你媳妇儿就是中看不中用,钱也不多挣,娃也不多生。
一个丫头片子,认几个字儿就行了,上什么大学?

呃,幸亏他老人家生的是两个儿子。
在他眼里,女性最大的价值就是生育价值,最大的本分就是把老公当作天,因此生了两个娃、在老公面前不敢说一句重话的大儿媳比在大城市出版社工作至今未怀孕的二媳妇称职得多得多。
在彼时及更早的农村,如大媳妇一样“听话懂事”的媳妇一定是占大多数的。
剧中还有一位来自农村的保姆,连干完活儿吃个苹果、看下电视都觉得有罪恶感;另一部老剧《田教授家的二十八个保姆》中呈现了很多进城务工的农村妇女形象,她们中的许多人也是看起来又怯又呆。这种统一的气质源于长期处于权力下位没有话语权的卑微和压抑个人意志、自我感受所致的麻木。

“妈妈洗脚”中的妈妈——李歌
“重男轻女”“男尊女卑”这些老古板的观念虽然听来迂腐而遥远,但在咱们国家依然有着十分广泛而深厚的根基。
几千年的传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颠覆的,前段时间全网关注的铁链女就是典型例子,看似魔幻,但却和天之骄女谷爱凌夺冠发生在同一片蓝天下。
现如今,我们身边也许已经很难找出何老爹那么极端的乡下人了,因为在新思潮的冲击之下,老观念总会多多少少有所松动,并且,那些同何老爹一样从旧社会长大的30后、40后、50后正在逐渐地老去、死去、无声地化为历史的灰烬。
但何老爹的这些“乡下人属性”不仅属于曾经生活在农村的人,更是深藏于所有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生活优渥了,英文说上了,咖啡喝上了,但何老爹依然活在很多人的灵魂深处。
两千多年的封建农业大国啊,城市化和市场化才几天?“平等、包容、自由”才喊了几年,有“吾皇万岁”那么久吗?
爹味儿只能一代比一代更淡,但要彻底散尽,总归还需要些时日,更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乡下人”去承受脱胎换骨的阵痛。
可无论怎么痛,都好过紧闭双耳、故步自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