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悬疑片,以大胆的娱乐性重构电影语言,走向现代化的进步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1900年代初,表现主义在欧洲文艺圈兴起,在德国形成深远影响,并对电影领域产生较强辐射,其中以载入世界电影史并对世界电影产生深刻影响的德国表现主义恐怖片《卡里加里博士》最具代表性。
表现主义是伴随着先锋主义思潮兴起的一个艺术流派,该流派的特点是欲与传统的现实主义相割裂,探究的重点是对直观纪录现实表现手法的革新。其囊括了多个艺术流派,其中包括表现主义、未来主义以及荒诞派等。

之后发展到世界各地,对世界电影产生深远影响。表现主义注重以夸张、变异的手法表现内在恐惧心理,在经过漫长的发展历史后,表现主义的风格特征已经发生分化。
其中一部分离开形式先锋性的探索高度,抓住表现主义中对人情绪的扩大关注,将人的恐惧情绪放大,在这样的追求基础上发展出典型的电影类型即悬疑恐怖电影,这种恐怖艺术,最早并不出现在电影领域,而是出现在19世纪后期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神怪恐怖小说中,德国将这种特性发扬光大。

随着时代的发展,恐怖电影已经具备成熟的类型特征,因其与观众隐秘的审美心理暗合,所以该类型广受市场欢迎。
表现主义随着先锋主义思潮在中国第一次大规模传播是“新文化”运动期间。文学、戏剧等领域首先展开革新,这时期,鲁迅等文学家都有涉猎表现主义文学。

第一波热潮过后,1980年代大陆迎来西方文化传播的第二次高潮,浓厚的文化氛围使文学艺术领域开始了又一轮翻新。
就电影领域来看,1937年马徐维邦拍摄的《夜半歌声》是大陆早期惊悚悬疑电影代表,该片创作了当时的票房奇迹,“曾经轰动一时,非但控制千万观众的心弦,而且奠定新华公司在影坛光荣的历史。”

当然《夜半歌声》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与本身的电影质量有莫大的关系,当时的评论称:“一部影片能够连上几十场的满座,连演一月数十天,至少也有相当动人的演出,和使人同情共鸣的特点:因为观众的眼光,日新月异,看戏的程度,逐渐高超,寻常而稀松的剧情,是不易诱致的。”
《夜半歌声》确立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之前恐怖悬疑电影的发展高潮。而恐怖电影的繁荣在新中国成立后“无神论”的官方话语中便不复存在,也造成这种类型在中国电影史上所占较少的比例。

而到了1980年代,现实主义成为艺术创作的主流思潮,几乎垄断着各个文学艺术等领域,这种失衡在1980年代后期得到改善。首先从文学领域开始,各类艺术出现回避现实主义创作风格的倾向。
以苏童、余华等作家为代表创作了一大批先锋小说,莫言开创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类型,这些文学影响自然而然辐射到电影领域,苏童、余华的作品被大量改编成电影。

这时,先锋思潮中的表现主义取得超过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成就,分别在小说、戏剧、诗歌等领域遍地开花。相比起文学作品的影视迁移,文学作品的思想理念对电影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受这股先锋创作观念影响,陈凯歌摒弃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束缚以《黄土地》为反叛,作为摄影师出生的张艺谋对形式探索同样出彩,为电影语言的革新做出巨大贡献。王一川教授曾说过,先锋主义与现代性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离开了现代性就无所谓先锋主义。

如上文所说,悬疑恐怖电影可以追溯到1930年代马徐维邦导演的《夜半歌声》,但恐怖悬疑电影的先锋主义现代性在1980年代才真正起步。它以科幻内核作为支撑,力图达到现代化的启蒙,以此回应表现主义思潮的先锋内涵。
八九十年代的科幻悬疑电影主要以其表现手法作为分类标准,它们的共同因素是都渲染了一种或诡秘或恐怖的影片氛围,在异样的科学氛围下探索人性的变异。

早在1927年德国导演弗里茨·朗就拍摄了第一部表现主义科幻电影《大都会》,他用表现主义的恐怖性抗诉资本主义吞噬人性的本质,由此,表现主义多了一条科幻分支。1981年,大陆拍摄了八九十年代第一部表现主义科幻电影《潜影》。
它将恐怖悬疑的视点转向鬼影,影片开始,几组长镜头的镜头将王府的破落展露无遗,奠定影片的恐怖基调。中国自古以来的“鬼文化”深嵌进民族潜意识,成为中国恐怖电影的重要取材来源。悬疑电影的恐怖氛围营造的关键点在于对未知的恐惧。

在《潜影》中表现主义的悬疑特质成为谜面,科幻元素设置在电影中是揭开谜面的工具。在影片的叙事结构上,采取将谜底延迟到影片结尾的策略,整个过程是观众和片中人物揭开谜底的过程。
王府里的鬼影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肖凌作为具有固执科学探究精神的人,坚定地要把谜底揭开,他的可疑行为被身为警察的罗捷盯上,在与罗捷斗智斗勇过程中,肖凌发现自己被利用的真相。

同时,他身上爱钻研、爱学习的可贵品质也使他收获了爱情,并以好学精神感染着身边人。影片中肖凌的人物形象带着强烈的时代色彩,在商品社会到来之前,人们对知识的渴望,对知识分子的尊敬,达到从未有过的热情。
肖凌的好学精神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潜影》的科幻精神其实是肖凌的科学精神显现。

另外,影片的与众不同在于,当1980年代的人们对传统文化保持审视态度时,影片将悬疑的重点转向传统文化,1980年代初期娱乐风潮的影响,它乞图以“鬼文化”迎合大众的做法并未成功,并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争议,批判其宣传文化糟粕迷信,并且存在缺乏逻辑、情节松散、主题不明等问题。
虽然影片尚存一些瑕疵,并且其中的科幻元素也并不强烈,但其中对悬疑气氛的营造依然仍有一定的可取之处。影片阴暗的色调、悬疑的音乐,与王府的破败景象组合一起,恐怖气氛渲染无疑,以此凸显悬疑恐怖电影的声画重要性。

其中对拍摄“怪影”的多次曝光技术的运用,是1980年代初期大陆科幻电影对特效技术的初步探索。
相比起《潜影》的不成熟,《合成人》对恐怖气氛营造有了更高的艺术追求。它的表现风格与《错位》有些类似,极具象征性的办公室,大色块渲染,不平衡的构图形式展示出“总经理”吴浩与环境的不协调感。

另外构图方式也格外出色,《合成人》善于运用大色块几何构图,人被框在一个个架构中,突出着吴浩在整个影片中局促、小心谨慎的心理状态,这种心理状态使影片充满着怀疑、不确定的基调,《合成人》以先锋性镜语体系实践着镜头语言的现代化探索。
《合成人》和《凶宅美人头》都展示的是科技恐怖感,在这类影片中,真正恐怖的不仅是遍地的尸体和散落的残肢,而是科学家的怪异念头和毁灭性的实验成果。《合成人》中的主人公吴浩是医生将家培的脑髓与吴浩的身体组合形成。

“合成人”吴浩的记忆是完全的农民思维,当他被强行安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坐在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办公室时,这种压抑、不协调在广角镜头下吴浩的表情和行为发生了变形,这与赵书信的不适处境具有同构性。
这种变形不仅是在极具象征性的办公室,还有与《错位》极度相似的黑白色调对比的手术台,穿纯黑色衣服的医生和纯白色背景占满整个手术室色调,营造着阴森、恐怖、怪异气氛,背景声音也与此相适应。

除了对形式的出色探索,《合成人》将叙述主题同样对准了身体叙事,只是叙事主体不再是《错位》中纯粹的机器人,而是变成更为复杂的人与人组合的“合成人”。
另外,《凶宅美人头》也将“合成人”的身体叙事作为叙事重点,它们在表现主义的外衣下潜藏着技术文明对人性的考验。“合成人”吴浩与“组合人”罗美娜都面临着复杂的伦理问题。

吴浩的记忆属于乡村有妇之夫的家培,罗美娜的身体则来自同是舞女的周曼丽,这不仅是身体的组合,也是两种伦理的撕扯。
“吴浩”在城市与乡村、吴浩与家培之间周旋,罗美娜也处于两种身份的尴尬状态,男朋友想与罗美娜近距离接触时,罗美娜说身体不是自己的,不让男朋友碰。虽然同为科幻悬疑电影,且都将身体叙事作为探讨的重点,但《合成人》与《凶宅美人头》的表现主义倾向有所区别。表现主义“偏好狂喜、痛苦、紧张、痴迷、绝望乃至恐惧这类感情的极端状态”。

另外就影片主题来看,《合成人》是在城镇化大发展的路途上回望乡村,对传统持褒扬态度。吴浩像一个引子,将城市与乡村串联起来,一边是城市的尔虞我诈,一边是乡村的质朴。
最终,吴浩放弃城市优越的生活,回到朴实善良的妻子身边。随着城市经济发展,人在追求利益的过程中,人的本质开始异化,对金钱的渴望驱动着人性变异,这种思想变化成为1980年代后期一种明显的社会现象。

在这场变化中,之前被认为愚昧、落后的乡村转变为承载人性善良的最后一片滞留地,城市文明、科技进步沦为新的批判对象。当《合成人》以内部心理悬疑完成影片的悬疑气氛营造后,《凶宅美人头》则将悬疑从外部推向内部,以直接的影像展示冲击观众内心深层次的审美欲望。
《凶宅美人头》改编自苏联科幻小说大师别利亚耶夫的科幻名著《陶威尔教授的头颅》,这是一部直接受外国科幻文艺影响而拍摄的科幻电影。

尚华作为医学毕业生来到柯克恩教授的别墅应聘助手,在实验室发现了一颗能说话的美人头,之后又发现柯克恩教授老师的头也在另一间实验室里,并发现柯克恩用非法手段将舞女罗美娜的头与同是舞女的周曼丽身体进行嫁接,从而实现他科研“理想”的阴谋。
《错位》和《合成人》相比较,《凶宅美人头》的商业意识更加明显,首先就场景来说,柯克恩教授的私人别墅更像一个郊区无人光顾的荒宅,周围人烟稀少,别墅里除了尚华以外只有一个穿着古朴的仆人。

另外,实验室的构造封闭、阴暗,仿佛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秘密,悬疑、恐怖气息充斥进每一寸空气。此外,就色调来说,没有鲜艳的大色块视觉冲击,相反整个影片的色调阴郁、暗沉,唯一的反差是尚华的白大褂和实验室惨白的背景,这样气氛的渲染展示出柯克恩冷血变态的人性。
片名“凶宅”“美人头”两个充满噱头的名词组合,在探讨医学技术的无限可能时,也暴露了浓厚的商业气息。对商业性的追求是《凶宅美人头》恐怖特质外化的真正用意,虽然如此,依然可以看出导演在艺术性与商业性之间力求达到平衡的追求。

影片结尾尚华对柯克恩教授罪行的暴露,一是肯定一部分科学人员坚定的科学伦理精神,二是对一部分丧失伦理意识的科学人员的批判。
从对八九十年代这三部科幻悬疑电影分析,《潜影》是这一类型的浅尝辄止,《合成人》在电影语言的现代化中达到了“雅俗共赏”的审美高度,《凶宅美人头》的现代化是对电影语言的进一步探索,以成熟的商业制作模式翻新1980年代之前电影语言的刻板。

“电影是‘人类历史的代言人’”随着这三部电影的类型样式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发展,窥视出这时期社会风貌的变化,观众的电影审美的变化。
《潜影》处在全民崇拜科学的时代氛围中,肖凌誓死捍卫科学的决心不仅是电影人物的行为动机,也是普通大众的心理外化。

而《凶宅美人头》《合成人》对科学都采取了审视的态度,《合成人》片尾对医生的审判,以及《凶宅美人头》结尾尚华对柯克恩教授罪行的揭露,揭示出导演对科学技术的应用问题保持谨慎、担忧的态度,《错位》的美学高度契合着第五代导演对镜头语言大胆革新的时代追求,而《凶宅美人头》则以大胆的娱乐性重构电影语言走向现代化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