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出来的眼泪:可怜的范进,书生的风骨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再读《范进中举》,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却笑出了眼泪。
《范进中举》是《儒林外史》的精彩篇章,是全书讽刺的典范,漫画式的夸张,强烈的对比,活画出一群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众生相,让人刻骨铭心地体会到封建中国的世态炎凉。胡屠户的前倨后恭让人捧腹,邻居的热心让人莞尔,笑过之后,则是一肚子的辛酸,为这个冰凉的世界,为一个赤贫的读书人。
古人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干什么都比不上读书,因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颜如玉”,读书才是最好走的那条路,可以直达天子脚下,扬名立万,名流青史。也许,生在儒林,才更知儒林的鄙陋,作者吴敬梓生于官宦,长于钟鼎之家,却放弃功名,专著《儒林外史》,以讽其人,正是因为看透了读书人那颗俗不可耐的灵魂。朱元璋说“大度能容,容天难容之事;慈颜常笑,笑天下可笑之人”,醉心功名、一朝得中喜极而疯的范进就在此“可笑人”之列,全没了读书人的该有的样子,简直是丢尽了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脸。
可是,细品文本,我又怎么也笑不起来,只有一股心酸堵塞胸口,然后是满心的悲凉。
生无可托的书生一家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到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本没有钱去参加乡试,向岳父借钱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摸门不着”。范进听到宗师说自己火候已到,不考,肯定不甘心,只有想办法借了钱去考试。可是,家里的老母和老妻“已是饿了两三天”。
男人本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是普通农家,男人才是正劳力,扶犁种地,收稻割禾。可是,范进是读书人,读书人是很少有下地的,所以一般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要说范进忙于考试没有时间照顾家里,就算有时间,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无非是凑一张吃饭的嘴而已,只是可怜了一家老小。
在那个时代,女人是不能抛头露面的,所以称呼妻子为“内人”。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里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我们可以想见范进一家的境遇。范进身体健康还好,毕竟还有个希望,如果真中了“三元”,全家翻身的机会就有了。可是,范进一旦健康有恙,这个家也就真的毁了。
范进疯了之后,老太太只会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而娘子胡氏也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两个女人,真的就是一筹莫展,只会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除了说这一句,就一点办法没有。
胡屠户说范进是“烂忠厚没用的人”,那是因为范进本是本分人家的子弟,不仅他是烂忠厚的人,他的母亲妻子也是。不然,也不会在家里饿了两三天,却不会厚着脸皮找胡屠户或者邻居借两升米,这样的人何其老实,一看就知道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这样的人家从不会有什么奢望,只有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科举一条路上。
功名不成的卑微者
范进向胡屠户借钱去参加乡试,结果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按理说,岳父教训女婿那是应该的,毕竟人家把女儿都嫁给你了,是希望你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如果你做不到,说几句当然是可以的。可是,胡屠户说的可不是这个,而是对范进进行赤裸裸的人格侮辱。什么“尖嘴猴腮”“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对岳父的责骂,已知天命的范进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不”字,也没有一个不高兴。作者淡淡一笔: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
范进的苦楚只有范进自己知道,别人是无法真切体会的,胡屠户更是不可能明白,但是,面对胡屠户的劈头盖脸,范进却是如此“淡定”,好似一根毫不相干的芦苇。文中,作者没有半点渲染,没有景物描写,没有神态描写,也没有心理描写。
范进为什么没有反应?只要他是人,就一定有感受。可是,他又不敢有感受,因为三十几年的科考让他完全丧失了自信,也许,他从内心当中是认何岳父的话的,他一方面认可,一方面又不甘心。就算不甘心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似乎没有第二个选择,他已经钻进一个看不到光的黑洞,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或许,胡屠户的责骂也并非第一次,那是多少次了?记不清了,反正是第N次了。每一次来,胡屠户都没有好脸色,也没有好语言。范进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因为他毕竟已经是秀才了,离举仕又进了一步,他认为胡屠户会给一点面子,想不到还是老调重弹。虽然有点小小的失望,可范进本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已经被骂过N次了,再骂一次当然也没什么感觉——是的,范进麻木了。
范进的麻木在中举之后邻居去集市上找他更显突出。不管邻居怎么说,范进就是不相信他的话,就认为他是在哄自己。“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如果换着一般人,就算不特别相信,也会将信将疑,可是,范进是真的一点都不信,就觉得邻居是在骗自己,是在嘲笑自己,所以,他的头越来越低了,只想着快点走远一点。
邻居平时是如何对待范进的我们看不到,但是,这个细节却足以让我们明白事实。范进为什么不相信?因为他受到的哄骗太多了,受到的取笑也太多了,被笑得多了,心里自然就有了一层保护膜。他可以不相信,却不能完全忽略失败的事实,也不能忽略别人瞧不起自己的事实。这样的范进何其卑微,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当然只能“低着头”。邻居每说一句,在范进听来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唯有将脊背弯得更低。
范进为什么会疯?如果我们曾像范进一样卑微,然后一朝改命运,我们也会疯。范进发疯不是范进的可笑,恰恰相反,这正是范进的可怜,一个极卑微的读书人的可怜。只有深切地体会了范进的卑微,才能理解范进为什么会发疯,和他发疯背后的辛酸和悲凉。
范进的书生风骨
范进中了秀才,岳丈胡屠户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来祝贺,说:“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听到岳丈的话,范进“唯唯连声”。也许是看到秀才女婿不辩一词的温驯模样,胡屠户更来劲了,干脆直接教训起女婿来了,要他不要和那些做田的扒粪的平头百姓拱手作揖、平起平坐,不然“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面对岳丈高高在上的“教导”,满腹“经书”的范进只说了一句话:“岳父见教的是。”
范进确实是唯唯诺诺的,但是,他的这种唯唯诺诺并非是没有主意的墙头草,毕竟他后来还是违着岳父的意思踏上了乡试的路。胡屠户虽是不见得体面的个体商贾,却毕竟是范进的岳父,是长辈。对长辈的唯唯,反而可以看出范进的修养,读书人的修养。一个读书人就应该胸中有丘壑,容天下难容之事。胡屠虽有两个钱财,却满身油腻,话语粗俗;书生范进虽家徒四壁,却进退有度,有礼有节。这不是读书人的风骨是什么?
就算是被岳父骂得狗血淋头,范进也没有说一句忤逆的话,没有给一个难看的脸色。范进很穷酸,但他有读书人的优雅。就是在街上卖鸡,范进也没有失掉一个读书人的样子,虽然家里人都要饿死了,他的内心已是无比焦急,却依然“一步一踱”,没有凌乱脚步,只是东张西望。他虽然认定邻居就是在开自己的玩笑,却依然以“高邻”相称,不失修养。
屠户治好了范进的疯病,范进没有得意忘形,没有飘飘俗仙,而是言语淡定,行为稳重。他应该欢喜异常,却只说了一句:“是了。我也记得中的第七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绾头发、洗脸。读书人可以穷,可以酸,却必须要有自己的体面。
打发了报录人,范进也没敢妄自尊大,他“拜了母亲,也拜谢丈人”,“又谢了邻居”。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帮自己的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毕竟是帮了自己,何管他前事怎样。冰释前嫌,万事和乐。范进是忠厚,不是傻子。
万贯家财的张乡绅来了,面对这样的“豪强”,穷酸的范进没有半点畏缩之心。两个人“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范进没有抢先说话,也就说明他没有巴结之意,纵你再有钱有势,范进也保持了一个读书人的尊严,这对刚刚“进阶”的范进来说是何等难得。按理说,刚刚考上举人的范进应是多么希望有人提携,这样,就可以发展得快一点,上升得高一点。可是,范进不是这样的人。
范进是很可怜,不过,范进也有可敬之处。他就像是卑微尘世的独行侠,不管他人如何嘲笑,只管赶自己的路。虽然这路已是腐朽,他得到的也不一定比失去的多,但是,他毕竟等来了风和雨霁,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坐标。
范进不只是范进,范进是千千万万古代读书人的缩影。范进的执着,就是科举最大的罪孽。范进们用所有的青春和家人的和乐为垫脚石,终于跪倒在天子脚下,爬进了一个巨大的“染缸”。
可怕的是,范进会变成另一个“范乡绅”;更可悲的是,“科举”已逝,“考场”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