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彩是什么?为什么一只小巧瓷杯,能拍卖出如此天价呢?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从康熙、雍正、乾隆到嘉靖,盛世宫廷内的文物之众,连带整理收纳术,也叫人叹为观止。其中“彩挹流霞”一个多宝格,在原始档案中,就放进七十四件明代成化窑的瓷杯。
紫禁城内务府经常会使用一种黄签条系在文物上,或是粘贴于上——像极了我们今天的3M便利贴——注记文物的状况,比如“某年某日某人失手摔落”之类。后来,这些黄签条也多数跟随著文物迁移来台。

据原来“彩挹流霞”多宝格内留存的取物黄签看,七枚黄签条上记录了,原来的七十四件成化窑器,分别在咸丰三年与宣统十三年前后,因赏赐等种种名目,被取走七件。所以,今天留在台北故宫的还剩六十七件。
67这一个数字,看起来不是太多,但如果您还记得2014年一只明代成化窑的斗彩鸡缸杯,拍出了2.89亿港币天价,那么,转头再看这个数字,就只能瞪大眼睛、瞠目结舌了。
斗彩是什么?为什么一只小巧瓷杯,能拍卖出如此天价呢?
一、青花与青白
说到斗彩之前,我们必须先说说“青花”。白色瓷器是工匠苦苦追寻的纯粹的美感,西方学者甚至可以写一本《白瓷之路》的书,来探寻中国的白色成就。千余年之后,我们回头看这条由北而南的白瓷之路,定窑的白,是如此温暖而莹润,白之中带着宋人的极致美学与朴素质地,像被镶在相框中最温柔的、泛着回忆的旧时光。
然而,在定窑之后的中国白瓷竟然还能再翻一个高峰,还要走得更远,千山万水去征服欧洲,风靡整个西方,最终的结果是,中国与瓷器划上等号,瓷器就等于中国。究竟是如何的国度,能生产出这样坚硬素白的瓷器,数百年吸引了无数冒险家与工艺家前来朝圣啊。

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陶瓷展区中有两个玻璃展柜,可谓“陶瓷不言,桃李成蹊”。这个区域总是人满为患,因为玻璃柜里展示的,一个是天下闻名的汝窑,另一个则是斗彩展区,如果您想要一睹它们的真容,就必须辛辛苦苦挤进人堆里。
而就在汝窑瓷器的对面展柜,有那么一区,我在故宫行走多年,从未见到导游领队或游客驻足。但我总要带着学生盘桓多时,苦口婆心地说:没有它,就没有青花,当然,更也不会有周杰伦传唱一时的《青花瓷》了。
这里,我们说的就是“影青”瓷,或者叫“青白瓷”。我们知道,影响瓷器成色的重要因素,不外乎胎土与釉色,还记得我们讲“铁粉三千年”的那集节目吗?定窑与它之前的邢窑,因为胎土中的铁含量较少,所以颜色浅淡。相反的,铁越多,胎的颜色则越重,比如建盏。
定窑的白,是带有温暖灯泡色的牙白色,也因为邢窑、定窑产于北方,中国瓷器向来有“北白南青”的取向。然而,上天造化真是如此奇妙,竟然让工匠们在长江流域,古称浮梁的上饶地区,也就是今天的江西景德镇,发现了素白的高岭土。
让我们一起来想象一只上宽下窄的影青梅瓶的制作过程:最初,我们在景德镇发现了洁白的高岭土,它就像初冬的第一捧雪一样洁白,摄人心魂,因此我们不肯再施以任何颜色釉彩,只愿意用透明釉保护并加强它的莹白的玻璃感,于是,青白瓷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但是,身为工匠,我们又希望在它的素白胎身上,再多加一些纹饰,于是,我们先刻花、划花或印花,这和定窑工艺是一样的。最后,我们再施以透明釉,至此,剔出凹痕的地方,釉水丰盈,便形成了某种如影相随的层次感,这就是“影青”名称的由来了。
让我们的想象再往前一步:假使元代的我们,从西方带回了苏麻离青这种钴蓝的颜料,在洁白的高岭土胚胎上画下图案,再施以透明釉,入窑烧造,这时,闻名中外的青花瓷就出现了啊。
二、高岭土的秘密
我们看似用短短一段话的时间,交代了从青白到青花瓷的发展过程,但是放眼历史长河,这可是是经历了晚唐到宋元,有漫漫时光的经验累积。我想,其中必然也有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的惊喜发现,于是,高岭土加上瓷泥,造就了景德镇青花既坚薄又轻盈的底胎,而钴蓝青花则成就了青花瓷无人不爱,可清雅可富丽的不败美感。
青花瓷究竟有多么叫人倾心与痴迷呢?我要给您讲一个故事。
1690年代的时候,西方有一位萨克森选帝侯,他也被称为奥古斯特二世,领地在今天德国境内的德累斯顿。这位国王身材魁梧、富有魅力,却因为迷恋远从中国而来的洁白瓷器,耗费了无穷的财富,甚至不惜变卖军队来换取瓷器。

1719年,萨克森选帝侯用600名重装骑兵为代价,换来了127件中国瓷器,只为装点他自己的婚礼。您可能要问了:中国白瓷在欧洲为什么那么贵呢?
如果您看到荷兰的代夫特瓷器,就会明白,西方当时的瓷器说是瓷,其实更接近陶。它的胎底厚重,总带着粗胚的气味,西方人见到中国瓷器如此坚薄而莹润,当然喜欢得无以复加。但是千山万水,漫漫长路,货运至此,数量并且有限,价格当然不会亲民。于是西方贵族莫不以拥有中国瓷器作为身份表征。
这位选帝侯想想: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他决定努力戒断对中国瓷器的迷恋,于是,选帝侯找来了自己领地内的一位年仅19岁的炼金术师贝特格,将他囚禁于高塔之上,只有成功还原出中国瓷器的配方,这位炼金术师才能重获自由。
贝特格被关在高塔里,试验过无数配方,甚至还打破过大量鸡蛋,取蛋壳为配方,但都一无所获。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旅行中国的传教士的书信,并且在物理学家,也是数学家柴恩豪斯的帮助下,在今天的Meissen地区找到了高岭土,烧出了西方的第一只白瓷。

后来,贝特格又摸索着烧出了彩瓷,至此,中国白瓷在欧洲独领风骚数百年的历史,终于被改变了。直到今天,萨克森选帝侯用军队换来的那一批中国瓷器仍然陈列在德累斯顿的博物馆里,当我们打趣“清朝皇帝可能有收藏癖”时,也要想到,这大概是人之常情,因为当欧洲的国王遇到中国瓷器,他们的痴迷程度甚至可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大明成化
铺垫了这么多,我们终于要说到斗彩了。
斗彩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呢?首先,你需要一只“青花瓷”:高岭土烧成瓷胎,以青花勾勒轮廓线或是图案外框,随后涂上透明釉,入窑烧制。经过1300℃的高温烧制,出窑后,窑工再用其他颜色在这尊瓷器上描绘,填满或覆盖之前的青花颜色。
而由于每种颜色釉料的烧制温度不同,大部分需要多次入窑、多次反复烧制,因此,斗彩可以说是一种覆烧的彩瓷,亲爱的朋友,您只要记得这句话:“釉下青花,釉上斗彩”,我们就一手捕捉住斗彩的特质了。

听起来,似乎制造斗彩也不是什么难事,而实际上,如果您亲眼目睹一件斗彩瓷器,总会被它的精美所震撼,从而慨叹:能被清朝帝王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多宝格里的器物,绝非凡品。
现在,让我们将这只名闻世界的斗彩鸡缸杯,放在缓慢转动的展示台上,您可以看到它仅仅不到4公分的高度,微微张开的侈口,矮矮的壁缘,低低的圈足,薄薄的外壁彩绘了湖石与花卉,其间散布着两组母鸡、公鸡与围绕欢喜嬉戏的小鸡。
花卉湖石都是以釉下青花勾勒,再填以红、黄、绿、褐诸色,因为是以釉下青花与釉上斗彩多次覆烧,青色线条如暗影浮动,颜色釉块则明显有立体感。公鸡母鸡以实笔或虚线勾勒,并多重上彩染绘,小鸡们的线条则清描淡绘,仅填嫩黄一色。口沿及底边以青花颜料划上三道弦纹,内面素白无纹。底书青花“大明成化年制”双方框六字楷款。
“大明成化年”,虽是一个大明皇帝的年号,却也永远伴随着一段大明王朝最突破藩篱、不可思议的坚贞爱情——成化皇帝与万贞儿一生的恋情。您知道,他们两人初相见时,犹是豆蔻年华的万贞儿,被当时的孙太后、成化的皇祖母指派来,说是照顾,其实是用生命捍卫这年仅两岁的小太子。
当时他的父亲英宗刚在土木堡之变被俘,叔父景泰帝登基,他虽然贵为太子,却风雨飘摇。此后一生,他们都是彼此最亲的人,即使他们之间始终有十七岁的年龄差距。

众人不解,连同成化皇帝的母亲周太后都质问他:怎么就独独爱恋万贵妃呢?成化说:“彼抚摩,吾安之,不在貌也。”意思是只要万贞儿在一旁抚慰,我就心安无比,她的珍贵,不在年龄外貌。
史书上记载,成化皇帝不在紫禁城时,万贵妃会身着戎装,为他严守宫殿,在他身边时,则如影随形守护他。听到这里,您是不是已经联想到鸡缸杯上的母鸡张开羽翼的形象了呢?
据说,万贵妃特别喜欢其巧之物,皇帝为讨她欢心,特别命人做了鸡缸杯,连带图案都是皇帝特别设计的,用心可见一斑。
四、结语
2014年之后,鸡缸杯在成化皇帝与万贞儿的故事之外,被多贴上了另一张“天价”标签,但是,熟悉文物市场的朋友都会知道,大部分的天价文物都不会是偶然的传奇。万历皇帝的《神宗实录》曾写道:“神宗时尚食,御前有成化彩鸡缸杯一双,值钱10万。”
按照马未都老师以米价换算物价的方法,将10万明代金额,换算出了今日5000万元的价格,我们可以知道,鸡缸杯原就是天享之物啊。
在台北故宫,我喜欢叫学生半蹲着来看斗彩鸡缸杯口沿的那道素青色、细如琴弦的线条,他们距离杯口的距离,有高有低,这是何故?

因为鸡缸杯自有明一朝,便是珍稀无比,但是,真真拿来使用时,因为极其薄透,口沿难免磕碰,崩出细小的缺口。这时,主人绝对不忍丢弃,而是会让工匠将杯沿细细磨至平整,于是出现了杯口高低不一的现象。
据说1933年九一八事变之后,北平局势岌岌可危,故宫未雨绸缪,理事会开始整理文物、准备文物撤离工作时,众人公认的应该第一件撤离的国宝,就是“彩挹流霞”这件内含六十七件成化官窑的多宝格。
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着实应该庆幸博物馆没有价格问题,我们可以在玻璃展柜前尽情观看,无论职业身份,都可以驻足停留,大饱眼福。
不过,文物走近大众之后,还是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趣闻:亲爱的朋友,您知道吗?就在鸡缸杯被拍出天价之后,博物馆的研究员们真是不堪其扰啊,因为每天都有如雪片飞来的参观者来信,要求鉴定他家里的许多鸡缸杯,是否是大明成化年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