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纪精选」万历三十年杭州“谍战地图”

本文导读——
海飞长篇历史小说《江南役》出版，这部“古谍”小说，好似当下最流行的“平行世界”，借主人公田小七在谍报战线上的披荆斩棘，给我们呈现了明万历年间的一草一木、一枯一荣。
《江南役》写的是明代的谍战故事，而这些故事的发生之地，正是由杭州的一些标志性地标交织而成，比如相国井、候潮门、豆腐巷、六和塔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我们在阅读中时有庄周梦蝶的困惑：它真的在杭州的土地上发生过吗？
这些故事是时间里的城市镜像，正是每一处地标的历史积淀，和在这种积淀下所产生的我们对城市的凝眸，它成为一种城市的隐秘传奇。
这样的写作，实际上是宋韵文化的渗透和拓展，这样的对城市的阅读，又何尝不是对宋韵文化的触摸。（李郁葱）

正文从这里开始——
万历三十年 杭州“谍战地图”
梁真真/文
这是一部写杭州的小说，故事发生在明朝万历年间。锦衣卫中的顶流高手田小七带着几个奇怪的小兄弟，抵达杭州城，来取皇帝交代的巨大科研成果——钱塘火器局研发的热兵器制作图谱。
这部小说，可以作为一盘城市地理来观量。它的烟火气如同宝藏密码，让人觉得这个城市不是暗战的角斗场，而是大历史中的一个生活布景。作者写了杭州十座城门，写了杭州十多个小巷，写了西湖边的风和雨。
这些门与巷，风和雨，依然真实存在着。
海飞用故事与情感深耕了这座城市，在传奇的故事叙述中，贴合了这座城市的真实肌理。如同一座城市的传记。（刘兆亮）
在这个好似平行世界的“倒计时七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春风依然猛烈地吹，风情依然有一万种，而刀光也在现世安稳中隐隐闪过。剖开《江南役》书中杭州城的层层迷雾，依稀看到充斥着宋韵遗风的城池地标与如今的杭州城细细咬合，只待有心人细细品味。

地点：相国井
时间：万历三十年（1602年）八月十二日
人物：田小七
在井亭桥边的相国井，田小七打了一桶欢快的井水，差不多把自己给喝饱了。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渍时，觉得井水简直是凉爽得不可思议，于是干脆再次矮下身，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剩下的水里，并且在水中兴奋地吐出一口气。身边那匹通体发亮的宝通快马，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它冷笑地看着田小七屁股朝天的样子，真想踢他一脚。除此之外，它还觉得江南的天气闷热得令马很不舒服。
井亭桥边安静得像一幅画，桥下的清湖河里传来细细的流水声。田小七后来猛地把头从水桶里拔出来，昂扬地甩了甩，甩出一串白亮的水珠……他想，杭州可能是一个非常适合回忆的城市。
相国井是小说《江南役》中杭州城第一个正式出现的地标，风尘仆仆的锦衣卫北斗掌门人田小七始到杭州城，与他的小分队“京城菜场的屠夫”刘一刀、“卖女人香粉”的唐胭脂，以及矮胖粗壮又擅长于挖地道的土拔枪枪前来执行万历帝派发的秘密任务，便是在这口井喝畅快了水，亮出威风赫赫的绣春刀，倒映在井水之外的则是杭州城的青砖白瓦，瓦绿蔷薇。井底下，是鲜为人知的沟渠地道，被绑架的钱塘火器局总领赵士真就是在其中一条地道中留下了谜团似的数字线索。
井水的甜，纵横交错的地道，都有可供追溯的历史。相国井，始建于1200年前的唐建中年间，网剧《长安十二时辰》中易烊千玺扮演的李泌的真实历史原型，便是相国井的开创之人。李泌在66岁任杭州刺史时，因目睹城内百姓“饮水难”的问题后，便发动了民工修建了大型水池及水井六口，田小七初来杭州城饮用的井水，便是这相国井的井水，也是六口井中最大的一口。相传，古代杭州城及周边县乡的书香子弟进京赶考，都要先来到相国井，虔诚地参拜一番，并往相国井里投入铜钱、银两，以求赐功名。如今六井中五井皆已湮没，只剩这一口“相国井”遗址，吟唱着干涸的歌谣，化作小说家笔下升腾跌宕的字符。

地点：候潮门
时间：万历三十年（1602年）八月十二日
人物：土拨枪枪、城门值守
候潮门年代久远，高大的城墙开了一个宽广的拱形门洞。城墙灰不溜秋，许多单薄的青草站在砖缝中，偶尔摇摆几下，一副正要入眠的样子。月光潮湿，土拨枪枪听见这一晚的夜风是从候潮门的门洞外边吹进来，给他带来一些遥远的潮水的气息。
候潮门是小说《江南役》中以田小七为首的锦衣卫开始正式反击倭寇的关键地点。当田小七前往钱塘火器局，按照万历帝密令领取即将完成的论述火器的新著《神器谱或问》时，被所谓的蝙蝠卷走的火器局总领赵士真，不翼而飞的《神器谱或问》，城内陆陆续续失踪的孩子，使田小七来到杭州城的第一个夜晚便扑朔迷离，陷入窘境。随着一枚穿云箭烟火从田小七手中发射，以距离钱塘火器局最近的候潮门为首的十大城门由锦衣联盟成员全部封闭，各色人等纷纷登场，一场反恐与侦查的暗战蓄势待发，直到七天后天下壮观钱江潮。
候潮门，明代又撰写为“侯潮门”。历史上是一座水门，出了城门便是大名鼎鼎的钱塘江，再沿着钱塘江出海便能到达倭国。候潮门始建于五代吴越，原名竹车门。关于建造此城门还有着一个极具神话色彩的故事，传说伍子胥因劝谏吴王不要被西施迷惑，反被吴王杀害，遂化作怒潮作乱钱江两岸，吴王下令向怒潮射箭三万支，终于降服怒潮后建造城门保卫居民，名竹车门。南宋时期，竹车门进行重新修筑，因城门濒临钱塘江，每日两次可以候潮，因此改为候潮门。值得一提的是，当时这里还有着全城最有名的娱乐场所瓦子。民国以后，拆城筑路，候潮门被拆除。为使后人明了城池变迁，于故址立碑志念。

地点：堕落街
时间：万历三十年（1602年）八月十三日
人物：田小七、甘左严、柳火火
这条街道离钱塘江仅一步之遥，据说自南宋王朝在杭州建都以来，每年八月十八的观潮节，各地都有鱼群一样的达官贵人蜂拥前来，抢先租下这里的民宅，或者抢下哪怕是屋顶一个老虎窗的位子。在一片比潮水还要热烈的欢笑声中，他们吃茶喝酒赌钱抱女人，抛金掷银间，眼看着那股从天际线下咆哮而来的海潮来了又走了。
朝代一茬一茬地更换，潮水却始终没换。渐渐的，精明的杭州人在堕落街上开出一家又一家的酒楼和客栈。而那些图省心的，就干脆将宅院高价出租，每年凭租金就能把自己养成一个富得冒油的胖子。现在的堕落街，杭州本地人已经越来越少，到处都是五花八门的外地面孔。所以杭州人讲，堕落街的石板，踩着天南地北的脚板。
堕落街是小说《江南役》中最氤氲旖旎的一个地标。当钱塘火器局总领赵士真被倭寇劫持之后，田小七追查的脚步便跨入了这条飘荡着酒香、唱曲、调笑声的街道。作为小说中设定的钱塘县上最繁华的街道，这里有着众多的酒楼客栈与出租屋，是倭寇带着大名鼎鼎的赵士真隐藏的绝佳地点。随着田小七的一声令下，倭寇的踪迹暴露于堕落街33号。赵士真贴身侍卫山雀叛徒的身份也昭然若揭。后来，堕落街又多次出现在小说中，这里有着田小七豪掷一千两买下的吴越酒楼，改名欢乐坊用来思念她的无恙姑娘和北京城的那一段往事。当然，这里还有着玖玖归一当铺，田小七在这里与赵士真之女赵刻心一起推测出了数字线索的奥秘，取出了《神器谱或问》母本。
细细思索，城市或大或小总有一条街道，流传着各种绮丽的传说。而那些让人无比怀念的风景，特定的、都与青春有关。据作者海飞透露，小说中的堕落街原型便是浙大紫金港小吃街，这条被西湖区市民戏称为“三墩人民后花园”的美食街。如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描述一般，“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条白日看来平平无奇的街道，夜晚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是年轻人的美食天堂与打卡圣地，在热气腾腾的生活中有滋有味。

地点：十五奎巷
时间：万历三十年（1602年）八月十五日
人物：田小七、刘天壮
田小七后来一个人走去了十五奎巷，他想去一趟刘四宝的家。巷子幽深而且僻静，似乎和忙碌的节日无关。几只大雁充满忧伤地飞过，田小七抬头看一下天空，看见天空被屋顶许多野草所遮掩，那些大雁飞过狭窄而且拥挤的灰蓝色天际，如同飞越过一条忧伤的河。
十五奎巷在小说《江南役》中出现的次数不多，却是使调查峰回路转的一个关键地标。当倭寇伪装的戏班子好似在香积寺凭空消失之时，十五奎巷正发生着一起黑蝙蝠卷走孩童的凶案。事实上，自田小七来到杭州城始，城内便一直笼罩在黑蝙蝠深夜卷走名中带“洛”的孩童的迷雾之下。当追踪倭寇的踪迹陷入僵局，田小七在十五奎巷调查此案时，发现被卷走的男孩正是相国井遇到的孩童刘四宝，与以往消失的孩子不同的是，刘四宝的父亲曾参加过辽东战役，作为一名退伍的军人，他追着翼装的倭寇大半个城市，为前来调查的田小七提供了倭寇消失于南屏山的线索。
十五奎巷，是杭州城二十三坊巷之一。对于“十五奎巷”这个名字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是说巷内徽州会馆里有一大石龟，俗名石乌龟巷，因嫌其不雅，改称十五奎巷；二是说在一次武举考试中，这条巷子中竟有十人同时中举，所以，这条巷子被称为‘十武魁巷’，后称为十五奎巷。十五奎巷有不少为人知和不为人知的古迹古建筑及近现代建筑。除了宋代的智果院，都奏进院，三执政府等，明代有玄妙观，观内临山处有一青霞洞，传说吴承恩正是在此写《西游记》。现在的十五奎巷处在二十三坊的最北面，这个有着“南宋百老汇”之称的百年小巷，至今仍保留着黛瓦、白墙和老底子的生活形态。巷口鼓楼门边的烧饼油条豆浆葱包店口碑更是传遍杭城，有着最令人眷恋的人生百味迷人气息。

地点：豆腐巷
时间：万历三十年（1602年）八月十八日
人物：薛武林、阿部、水牛
此刻薛武林透过闩好的门板的缝隙，看见豆腐巷里很安静，望不到一个过往的行人。他想，但愿这一切早点过去，让阿部他们带上火药尽早离开杭州。要不然，倘若他在朝鲜战场上写下的投诚书被公开，那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不对，是四口人的灭顶之灾。
身后的厮杀声已经响成一片，薛武林横下一条心，把眼睛缓缓闭上，不想看见这个清晨里悄然展开的血光淋漓。
豆腐巷是《江南役》中倭寇开始实行“破竹令”计划的第一个地标。在小说中，豆腐巷本是一座废弃的守戍军营，后被赵士真以蟋蟀为礼送给浙江巡抚刘元霖，换成了火器局的弹药库。八月十八日，曾在朝鲜战场被俘虏过的薛武林，在倭寇首领阿部的威胁下，利用自己的身份帮助倭寇到豆腐巷的弹药库偷运炸药。最后在化身为红盖头喜庆坊老板余船海的倭寇安排下，将炸药包装成烟火运送出城。后来，爆炸将整个豆腐巷照耀成一片红色的火海，死伤无数。杭州城内正式开始了一场抗倭保卫战。
据说，南宋时，此巷弄中有豆腐坊开于巷内，故称为豆腐巷。该巷南起孩儿巷，北至观巷，长164米，宽3米，距今已有八百载光阴有余。豆腐巷临近南宋御街侧，昔日颇为繁花热闹，是名副其实的“皇城根儿”。如今，它藏身于中山路两边商店的夹缝中，像一位久经风霜的老人。人来人往，我们猜测着它的故事，它记录着我们留下的印迹。

地点：六和塔
时间：万历三十年（1602年）八月十八日
人物：田小七、朱翊钧（柳章台）
朱翊钧抹了一把脸，看见六和塔前一排密密匝匝数也数不过来的乌桕树，乌桕树的叶子一片火红，好像被晚霞染过了一般。朱翊钧讲，这些狗娘养的倭奴，亡我之心不死。我突然想起，其实我早在壬申年就写过一篇《平倭诏》，怎么他们的记性就那么差。
六和塔是小说《江南役》中贯穿始终的精神地标。当《神器谱或问》的失踪与黑蝙蝠连续掳掠孩童事件逐渐重合，田小七明白了种种疑团都指向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而倭寇的真正意图在于炸毁“龙脉”六和塔以及前往塔上观潮并参加六和塔重建完工庆典的万历皇帝。爆炸声如春笋般，在杭州城声声炸裂开来。身负千斤重担的田小七，分身乏术之中需要护驾，也需要杀敌，任务和潮水都在路上……最后随着一个倭国俘虏吹着尺八的乐器声中化为虚无。后来，田小七得知那个长发飘飘的俘虏名叫河野，家住日本国的北海道。而那是“海飞古谍”系列所创作的另一个故事，一个名为《昆仑海》的台州和东瀛的双城谍战故事。
关于建立六和塔的缘由，民间一直流传着镇压龙王的传说。六和塔，原为开化寺塔，位于钱塘江畔的月轮山上，始建于北宋开宝三年，取佛教“六和敬”之义；又名六合塔，取“天地四方”之意。细细回数，小说中这场凶悍的抗倭保卫战乃至六和塔的破坏与重修在历史上确有其事。明嘉靖十二年，倭寇入侵了杭州城，腾腾烽烟劫火中，寺与塔均遭破坏，只余瘦骨嶙峋的砖构塔身。直至明万历年间，佛门净土宗高僧袾宏（又称莲池大师）主持大规模重修六和塔，六和塔才又恢复了保卫疆土的雄姿。浩大的历史事件缝隙中总能觅见蓬勃的文化张力，《水浒传》中，鲁智深于塔内圆寂坐化，武松也老死于此。这些散落于不同时期的传说，给六和塔蒙上一层神秘的光辉。登上六和塔，凭栏远眺，看烟波浩渺层林渐染，如身临明杭其境，山河壮美，惊心动魄！
冉冉几盈虚，澄澄变今古。《江南役》的故事已经远去，古老敦实的城池地标，是历史厚重的缩影，是光阴嬗变的证明。古老多样的文明飘落在城市各个角落，蒲公英一般兀自生长，蔚然成风，诸多故事发源于此，诸多传奇流传海外，凝成一代代不倒的精神地标。淌过静谧无声的西湖畔，跨过潮声如雷的钱塘江，回过头，山依然是山，水依然是水。芳香浓郁的金桂开满杭州城，每一棵树下，都投射着现世无恙。
而田小七们曾经青春挺拔的身影，留在杭州城历史的最深处。若你在此刻抬头，可以望见的是遥远的刀光之后，419年前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月光。
编辑 李郁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