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士柳白猿》:安得促膝,说彼平生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箭士柳白猿》:安得促膝,说彼平生


1
公元391年,已然四十岁的陶渊明闲居在家,写了一组叫做《停云》的诗作,当中有这样两句: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公元405年,54岁的的陶渊明,作《归去来兮辞》,挂印辞官。
《辞》中曰:“依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十四年过去了,易安促膝,说彼平生,终于,陶公做到了。
2
1937年11月20日,国民党政府宣布迁都重庆。
1937年11月25日,日军攻陷无锡县城,国民党最后防线——澄锡国防线被攻破。
1937年11月26日下午五点以后,上海,拉都路41号,五十二岁的典当铺老板马茂元迎来了今天的最后一个客人,这客人典当一把枪,从这把枪开始,在这一天当中的最后几个时辰当中,商人马老板用三十块大洋买下了最后的那一段历史。
3
二十一岁的时候,匡一民认为自己是个霸才,凭此才可称霸一方,将来会有一省的地盘。于是,北上扬名。
在清末民初这个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北方,武林也在求新求变,一言不合难免就要动手,又都是体面人,撕破了脸面之后再撕破衣裳,没有了面子更没有了里子,不讲究。
于是,有一种叫做“划勒巴子”的武技开始盛行。简单说来,划勒巴子是一种坐斗的比武方式。两个武人立身端坐,彼此相对,膝盖相抵,很是有种促膝长谈的错觉,这个时候的武人,约莫还有一些士的样子,很是有些子路“冠不免”的自觉,然而也仅此而已,徒具形式罢了。
膝盖对膝盖,就没有了缓冲余地,下手也不必留情,更别说什么点到为止,全都是用平生武艺招呼,非伤即残,够凶狠也够凶险。
实在说来,划勒巴子,是比武最狠的方式。匡一民的狂,就在于,他是打划勒巴子最狠的人。
二十余岁,当打之年,拳怕少壮,更何况划勒巴子这样的追风赶月不留情。
于是,武夫匡一民很是风光了几年,六年?七年?
直到真正的军阀崛起,军队接管武行,一介武夫,算不得什么。
说彼平生?痴人说梦。
4
月牙红,风尘女子,“月牙红”当然也不过是个艺名,往事不堪回首,本来名字与本来面目,也就无所谓了,就像那个还曾叫做双喜的柳白猿。
月牙红还是二八佳人的时候想必也艳丽无比,想必也曾以此美貌自矜,也曾吟咏“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样的骄傲就好似年轻时候的那个匡一民,令人为之心折。
而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青春饭又能吃几年呢?转眼就花谢花飞,零落成泥,沦入风尘。
如果你那天进了催贵园,你就能看见戏台子上的月牙红已经扮上了,你坐下了,你就能听见月牙红轻轻唱:“见公子穿蓝衫头戴俊巾,又温柔又典雅相貌超群,看前面好像我那张郎夫学富,他的骨骼不差半毫分……”,评剧,《桃花庵》。
月牙红,她累了,鸟倦飞而知还。她唱着《桃花庵》,她思想:安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以前,她觉得这个人是匡一民。匡一民作为一介志士,革命曲折,心灵有时会很苦闷,也曾流连于花街柳巷,月牙红也曾给他以慰藉,然而,短暂的慰藉。她从了良,跟了他,后来觉得匡一民也不是自己的那个“一心人”,匡一民也有他自己的本心,在他那里,她只是个帮忙的,这么些年过去了,就只是个帮忙的。
那天,柳白猿抱着一箱水果,跟在匡一民后面的时候,也听到了他在唱的《桃花庵》:“见公子穿蓝衫头戴俊巾,又温柔又典雅相貌超群,看前面好像我那张郎夫,他的骨骼不差半毫分……”,匡一民唱的《桃花庵》可要比月牙红的《桃花庵》轻快多了,匡一民是自得,觉得杨乃兴就是自己的那个“一心人”,值得跟随,值得“白首不相离”。
所以,两个分别唱着《桃花庵》而同床共枕的人,安得促席,说彼平生?话不投机,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
5
二冬想必一定引施剑翘为平生知己。
两年前,同样的一个十一月,施剑翘在居士林枪杀孙传芳,杀父大仇得报,快慰平生。
二冬的父亲是早期同盟会会员,死于两年前的一场军阀内讧,杀他的人现在下野做了寓公,正是杨乃兴。
二冬也曾尝试过单独击杀杨乃兴,未果,杨贼极少出门,而出门的时候匡一民又是寸步不离,少有下手的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做柳白猿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有武馆就有踢馆的,难免会有纠纷,武馆纠纷的仲裁人,被尊称为“柳白猿”。
二冬请柳白猿帮忙,这是个很冷峻的人,武行以外的事情,他不管。二冬以为处理纠纷的人就该算作是主持正义的事情,她以为这样的人,只要路见不平,就会挺身而出。她想错了,可惜。每个人都有他的天命,可惜,柳白猿,就是双喜的天命。
柳白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物,二冬找上柳白猿这件事情,自然也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过德诚。
过德诚师出匡一民,说起来他还欠师父一记谢师锤。而今,投靠了刘大帅,大帅待他不薄,自然也还欠人家一份忠义。两件事情,因为匡一民决定追随并保护杨乃兴而成为了一件事情。
他所在的组织找上了二冬,又或者二冬在接二连三的尝试失败之后,在个人之外,找上了组织,加入了过德诚的组织。过德诚与师父匡一民的事情,刘大帅与对头杨乃兴的事情,二冬与父仇匡一民的事情,三件事情,就此成为一件事情。
动手的那一日,杨乃兴被乱枪打死,过德诚被柳白猿击杀。
柳白猿与匡一民比武的那天,二冬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去看了,她在道士塔前祈祷,求他活着,她心念不强,距离两百米,再远,害怕祷告不能应验。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二冬想,如果你柳白猿在比武当中死掉了,我的平生事,怕只能说给明月听了。
6
“柳白猿”据说以前是刺客的名称与代号,等到了民国,却又一变而为武林纠纷(甚至包括但不限于武林)的仲裁者。
偌大民国,侯非侯,王非王,将非将,相非相,刺客却最像刺客,民国时代,暗杀的时代。
辛亥首义,民国肇始,陈其美就任上海军政府都督,然而光复会的陶成章不服气,不服气是吧,稍后,在上海广慈医院,一个叫做蒋志清的人将陶成章枪杀于病房。
这个蒋志清,就是后来的国民党总裁蒋介石先生。之于副总裁汪精卫先生,一样是搞刺杀的出身,他的《被逮口占》当中的“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就是现在吟来,依然慷慨激昂。
等到东北军少帅张学良于夜间急召老帅元老杨宇霆等人,不待其反应,就以反对东北易帜、阻碍统一的名义,将几人击毙于老虎厅,这个时候,伴随着东北易帜,北洋时代就此结束,民国在名义上统一了中国。
蒋介石与张学良二人曾是互换金兰贴结拜的异性兄弟,整个民国,蒋介石先生是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暗杀者,张学良先生是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个暗杀者,兄终弟及,果然分毫不爽。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纵然是如秦始皇一样的千军万马,又或者是如蓑笠翁那样的千山万径,如此的天下风云出我辈,如此的一入江湖岁月催,又如此的宏图霸业谈笑中,最后又如此的不胜人生一场醉。
说彼平生,不过是说了一些醉话罢了,而,清醒的人,最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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