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形影不离》值得一生反复读！

第四章 细墨·河
1
榛子林把一条山路分成两股，左边的一股连着一座山，右边的一股通向更远的地方，直达地平线。
一条山路也许通向木匠老伴，一条山路也许通向新的关口。玲珑拿出地图看了又看，最终决定选左边的山路去找木匠老伴。小菊没什么犹豫的，选右边的一条。少年在信中写得很明白，右边的山路通向一条河。玲珑早就知道了，那条河是小菊必经的第二关。
玲珑歉疚地说：“我不能再陪你了，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小菊故作轻松，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像我爸，喜欢自己走路、自己闯关。你若陪着，我还会被扣分呢。”
小菊说着下意识张望，不见乌鸦的踪影。第一关里的乌鸦留在风镇了，没能陪她来第二关。天下的乌鸦有无数只，反正还会有别的乌鸦来监督她。想到这里，小菊仍旧很难过，乌鸦扎向清潭的情景伤了她的心。
两个人商量过了，踏上各自的路就离得越来越远，这辈子大概不会再遇见了。她们约定，各走各的山路，不许哭，不许回头，不许想念对方。
玲珑是大人，带头上路，最后嘱咐道：“我走了，你不许哭，不许回头，不许想我。”
小菊说：“谁犯规，谁变小狗。”随后踏上右边的路。
刚绕过榛子林，两个人都哭了。所幸有榛子林挡着，对方看不见，也听不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太脆弱，对方太冷漠。既然这样绝情，就容易放下对方了。把榛子林丢在身后时，小菊放下了玲珑，再想起这个老太太时，心情是愉快的，不再惦念。放下了玲珑，小菊发誓用一天时间放下乌鸦。可是，满山满坡都是鲜艳炽热的叶子，怎么看都像桥下的清潭，小菊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落水的乌鸦。叶子到处都是，成为一种折磨。小菊恨不能冬天快点来，让大雪覆盖这些炽热的落叶。
小菊反复惦念乌鸦，一路不再说话，等待那条河的出现。爸爸也沉默了，他好像也目睹了乌鸦坠落沉没的情景。用沉默冲淡忧伤，是无奈的办法。
一条河突然横在面前。小菊惊叫一声，忘了乌鸦，忘得非常干净。河水流向远方，跟远方的地平线汇合。水流通畅，水面清亮，无数片叶子随波逐流赶往下游。
少年提到的那条河终于出现了。
少年说过，每一关都不容易，风镇不容易，这条河也不容易。在少年看来，没有容易的事情，他总是夸大眼前的困难。小菊可没把它放在眼里，不就是一条河嘛。朝上游看，是起伏的山峦；朝下游看，是遥远的地平线。这是一条寻常的河，从山中发源，流经平原，汇入大海，一点新意都没有。
眼前这一河段上没有桥，需要找到一座桥。没有桥，大概就是少年所说的困难了。
小菊沿着河岸上溯寻找渡桥，发现没有渡桥的影子。小菊又朝下游走，走出很远，也没有发现渡桥。萧瑟的河岸上布满枯草，连声鸟叫都没有。后来，一个垂钓的老人出现了，这应该是一个惊喜。老人告诉小菊，没有桥也没有船，别找了。小菊不甘心，又在河边游荡了半天，午后又转回到原来的位置，垂钓的老人已经走了。一阵秋风袭来，枯草起伏，河两岸显得荒凉无物。小菊抱着大大的背包，蜷缩在一片蒿草中，像一条流浪狗。蒿草不时沁出一缕一缕香气，小菊开始怀念妈妈的味道。
傍晚，一只野鼠出现在身旁，这算不小的惊喜了。小菊怕吓着野鼠，蹲在原地没动，用讨好的口气小声哀求野鼠：“嘿，我给你唱戏听，好不好？”
野鼠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安，它慌里慌张地跳过一个土坎消失了。野鼠一走，河岸上又空了。随后，黄昏降临。夕阳一触到地平线便迅速融解，橘红的汁液不停漫延出去，形成一片耀眼的云彩。河水不停地朝夕阳的方向奔流，居然不能冲淡西天的橘红。那一刻，小菊惊呆了，第一次发现这个星球如此壮丽，激动得无法自持了。再后来，小菊又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渺小无助，委屈地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小菊再抬头看去，西天的浓彩被河水冲淡了一些，不像当初那么炽烈了。夕阳再一闪，整个融化到河水里面去了。河水仍旧寂寞地流淌，把一切都冲走了，包括那么大一轮落日。
“大河，你也这么寂寞，你叫什么名字啊？”小菊站在河边大声问。
河水静静流去，不回答。一只飞过大河的雁给出了答案。这是一只掉队的孤雁，它恰巧从小菊头顶擦过，顺便回答了下面的小姑娘。孤雁想，一个小姑娘站在这么荒凉的河边，实在太孤单了，她的提问应该给予一个回应。
“细墨！细墨！”这只白脖子候鸟留下这句话，闪电般朝南飞去。它急于追赶南行的雁阵，接下来再没叫过一声。它要专心致志，尽早赶上前面的队伍。
这条河便有了名字，细墨。夜色悄悄包围上来，把细墨河吞没了。
小菊大叫一声：“坏了，应该马上宿营！”
小菊翻出《户外生存手册》，它是八岁那年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现在成了她的探险法宝。按照里面的指导，她要在远离细墨河的地方宿营。小菊拖着疲惫的身体，把所有家当背回细墨河附近的杂木林。白天，她就是走出这片林子看见的细墨河。现在，她又回到这里。
杂木林里植被茂盛、丰富，热闹非凡。白天经过这里时，啄木鸟勤勉，蜗牛慢腾腾，野兔谨小慎微，有椴树、桦树、楸树、山毛榉、野玫瑰等各种乔木和灌木，还有那些说也说不清楚的草……夜晚来临，它们大都被夜色简化了。简化了的杂木林宁静肃穆，小菊选了一棵高大的山毛榉，决定在它下面宿营。《户外生存手册》里说得很明白，平时爸爸也常跟小菊讲野外的生存技巧，现在小菊笨手笨脚地开始实战。寂寞的小钢锯终于派上了用场，小菊用它很快割来一捆灌木。小菊依托山毛榉把几根坚挺的枝条斜摆，支撑起帐篷的骨架，再苫上枯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简易帐篷便搭成了。小菊一鼓作气，又割些松软的乌拉草铺在里面。月光照耀杂木林的时候，她的暖床也建好了。小菊一头扑在床上气喘不止，刚才的工程几乎把她的体力耗尽，现在连唱戏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晚来临，小菊希望尽早进入睡眠，那样她又能见到爸爸了。他一定会来，小菊心里十分肯定。
小菊头一歪，便睡着了。爸爸急匆匆赶来，问了她一个重要问题。当然，爸爸只是一个声音。小菊也习惯了，她依然看不见爸爸的影子。
“小菊，你怎么样？一个人旅行，时间拉长了，夜晚难熬，你可以数星星。”
“爸，这里不如风镇好过。风镇有很多人给我做伴，这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这个时候，另一个小菊给你做伴呢。你们之间需要互相取暖，互相鼓励。有时候，你还得跟她商量事情。”
“爸，她跟我在一起。”
“你们商量过怎样渡河了吗？”
“没有桥，也没有船。爸，你告诉我哪里有桥，哪里有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今晚被熊吃掉也好啊，可是熊在哪里啊？”
“小菊，这里没有桥，也没有船，有熊。”爸爸肯定地说。
爸爸的声音无比清晰，好像就在附近。小菊不想出去找他，就留在帐篷里。在怎么死的问题上，小菊宁可寂寞而死，也不想给一头熊当夜宵。
“爸，一定要我造条船吗？少年的信上没这么说。”
“那封信不是万能的。想办法造一条船吧。”
“造一条船要多长时间？听说造一艘航母，需要很多年呢。”
“过这条河不用航母，只要把几根木头连成排，能载你过河就行了。”
“这个不是木排吗？能叫船吗？”
“木排也是一种船。我从前跟你说过造木排的方法，可是你忙着唱戏没细听，现在用到了吧？”
“造个木排不难。爸，你就瞧好吧。”
“还有，你搭的第一个帐篷有点粗糙，不过是你自己搭的，已经很棒了。爸爸搭的第一个帐篷也好不到哪里去。”爸爸总也不忘夸奖女儿一句。
“爸，这算不算表扬我？”
“你自己想想吧。”爸爸今晚的话非常多。小菊现在一个人在荒野之中，需要他的唠叨。
“你今晚别走，我想随时跟你说话。”
“我不走。”
“爸，你最近表现不错，妈妈知道了也会表扬你的。你有妈妈的消息吗？”
“之前，我跟你妈通过电话，她对你无可奈何。最近，我跟她也失去联系了。怎么说呢……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不能使用电话……”爸爸的话越说越不连贯，语气里面充满自我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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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爸爸，我为此骄傲。”
“这样就好。今晚我随时都在。你马上睡觉，明天造木排是力气活儿。”爸爸的口气又连贯上了。
梦境安定下来，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小菊将背包堵在帐篷入口，大气都不敢出了。她再寂寞也不需要老熊做伴。
2
整个夜晚，没有熊来造访。
第二天早上，小菊出发去寻找制造木排的材料，一路上顺便为自己准备早餐，储备食物。
秋天是慷慨大方的季节，为小菊预留了足够的食物，只等小菊来挑选和鉴别。它们挂在树上，埋在树下。树上的浆果和坚果都异常丰富。要是挖开树下的腐殖质，里面还藏着大量的块茎。开花、结果、成熟、落地，这些果实是花朵留给秋天和冬天的纪念，也是留给生灵们的食物。可是，它们的美意常常落空。一年一年，它们开花、结果、成熟、落地，飞鸟走兽行色匆匆，对它们视而不见。它们伤心极了，用腐烂的极端方式回归土壤，再由根系把心愿重新送回给草木。春天又来，那些新绽放的花朵其实不是新的，都是从前的心意。秋天，它们结下果实，固执地等待品尝，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有多么好，它们营养无限，堪称人间美味。
小菊的出现，受到果实们的欢迎。
小菊又饥又渴，不过非常谨慎。她必须有足够的耐心仔细寻找，一一辨别，幸好《户外生存手册》早就告诉过她哪些无毒，哪些有毒。可是，果实们都等不及了。
小菊拒绝一片紫色的果子：“不行，不行，我知道你叫鼠李，据说你有毒性。”
小菊转身走开，身后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满枝的紫果子已经绝望落地，它们觉得自己被狠狠地冤枉了。小菊意识到这样的说法太伤人，于是换了个说法。
小菊跟满地的紫果子道歉后，跟一片鲜艳的蘑菇说：“对不起，你们不适合我吃。”
那些鲜艳的蘑菇们很遗憾，不过心情没有太糟糕。继续寂寞下去，这是正常的生活。于是，大片蘑菇保持了鲜艳的表情。至于山梨、栗子、野核桃等等，很快就跟小菊成为亲密朋友。它们心甘情愿为小菊付出一切，还摇摆身体，感谢小菊帮它们走出寂寞，实现了价值。它们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用途和前途，小菊也对它们的价值做出充分的解释。
“你很棒，富含蛋白质，但是不要骄傲啊！”
“富含维生素C是你最大的长处。”
“你最甜美，饱含糖分。”
“你没有甜味，蛋白质也不多，不过别自卑，你体内的水分最丰富。”
“你虽然不太好吃，可是身上的硒和钾是我需要的。”
这些话，小菊当然都是唱出来的。小菊给它们唱戏，是赞扬，也是答谢。果实们第一次知道，唱的比说的好听。这个小孩很贴心，不像偶尔路过的小兽吃了就走，不留下半句感谢的话。植物们受到很大的鼓励，暗自把生长的激情积攒起来，准备在来年春天猛烈绽放。
走了半天，唱了半天，小菊发觉这一带大自然给的食物简直是过剩，采集来的浆果也是颜色多样。蓝莓的蓝、山丁的红，再加上那些灿烂的叶子，小菊突发奇想，何不用这些鲜艳的汁液化妆呢？小菊把果子和叶子捣碎，分别盛在几块桦树皮上，然后趴在河边，把头尽量探到水面上，把颜料画在脸上。今天，颜料太丰富，小菊索性给自己画一个碎花脸。
画完碎花脸，小菊一路唱着回到林子里，已经成为最受欢迎的食客。她懂得品尝它们，更知道欣赏它们。要不是小菊把它们的颜色涂在脸上，它们还不知道自己这么鲜艳呢。
采集食物的过程令人欣喜，制造木排的材料却不容易找到。活着的树木舍不得锯倒，也不容易锯倒，而且分量太重，浮力不好。小菊期待枯木的出现。谁都知道，枯木是制作木排最好的材料，可是整片林子里都是茂盛的树木，不容易找到枯死的木头。小菊有大半天无所事事，只是蹲在林子里挖掘块茎。少年在信里补充过，说那些埋在土中的块茎有点涩，不过细嚼又微甜，能为断粮的人提供淀粉和糖，这是人体需要的最基本的营养。小菊吃光背包里的面食后，特别需要淀粉。
那些面食是一个老太太为她准备的，老太太的名字叫玲珑。
3
杂木林的尽头，山岭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细墨河就是从那个方向流淌过来。大片桦树顽强生长，试图挡住从山口吹过来的北风，然而山风还是长年累月地涌过山口进入平原。大片桦树顺时针方向倒下，形成一大片树的旋涡。小菊吃了坚果，力气很大，小钢锯很快就放倒了一棵枯干的桦树。小菊忍不住表扬小钢锯工作积极，崩掉一颗牙齿也照常工作。
拖枯木回来的路上，小菊意外得到了蜂蜜，这可是连熊都不易得到的美食。
临近中午，小菊总算把第一根枯木拖到岸边。她累晕了，倒在枯木上。中午的秋阳毛毯一般搭在身上，小菊半睡半醒，像一株植物从光照中吸取能量。她的计划是，下午再拖回至少一根枯木。《户外生存手册》里明确表明，至少需要六根枯木头，才能造一只安全渡河的木排。
扑通！扑通！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菊翻了个身，抱着枯木继续睡觉。这根枯木不粗，跟小菊胳膊差不多，抱起来实在不舒服，不过小菊太累了，还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小菊醒了，抬头看了看稍微偏西的太阳，她估计应该是下午了。小菊朝河对岸望了望，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进对岸的林子，她没心思去琢磨那个黑影到底是谁。小菊全身酸痛，伸了一个懒腰朝山口方向走去，天黑前她必须再拖回一根枯木。如果不完成这个计划，造船计划将拖延下去，她可不想在这个荒凉的河岸滞留太久。
下午，小钢锯咬牙切齿，把木屑咬得漫天飞舞，终于又放倒一根枯木。小菊也学小钢锯的样子咬牙切齿，拖着枯木朝岸边移动。经过杂木林时，小菊终于耗尽力气，只好临时把这根木头放在帐篷外面，一头扑进了帐篷，再也不想起来。秋阳悄悄西下，那情景跟昨天一样壮丽，其实那幅壮丽的情景年年月月如此，没人欣赏也是那个样子。如果说这世界上的风景大多寂寞，其实寂寞的不是风景，是风景里的人，只不过人类喜欢围在一起跳舞，风景喜欢独立存在。小菊醒来的时候，夕阳刚刚沉没，天色渐渐灰暗，寂寞与黑夜正慢慢包围杂木林。
小菊躺着没动，轻轻哼唱多日没唱的《天女散花》。歌声能驱赶寂寞和恐惧，这是小菊最近的发现。
小菊不停地唱下去，指望歌声能在黑夜中间撕开一道口子，可是没有听众的演唱本身就是寂寞的一部分。寂寞越来越无处排解，要把她的帐篷压垮了。这时，一缕清凉的空气渗透进来，把草木的香气也携带进来。这缕香气太浓烈，小菊唱不下去了，也躺不下去了。她翻身坐起来一看，这个简易帐篷成了一个戏台，外面已经挤满了观众。对于这个空荡荡的杂木林来说，观众的队伍显得太庞大了。借助夜空的微光，小菊看到一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大多叫不出名字，也说不清楚它们从哪里来。跟所有的演出一样，观众们平时散居在各处，为了听戏临时聚在一起。野鼠一家五口、兔子兄弟挤在一片灌木下面；一只雉鸡蹲在低矮的枫树上，身边还有几只瘦小的山雀；站得最远的是几只狍子，它们不敢离熊太近；站在第一排的是熊……
歌声一停，观众们议论纷纷。帐篷外面的喧嚣很熟悉，跟一场好戏散场时一模一样。它们迟迟不肯走开，可能是希望帐篷里的人继续演唱。小菊想知道它们的真实想法，又唱起来。议论果然渐渐平息，只有小菊的歌声在林间飘荡，连蛐蛐的小型演唱会也暂停了。后来，银月亮也从漆黑的枝丫中间探出头。小菊的戏迷竟然拓展到了天空。
唱着唱着，小菊的嗓子干了，声音沙哑。她果断结束了演出，再不结束嗓子也要罢演的。
观众们沉默了一阵，陆续散去。黄鹂和百灵走得最快，婉转的歌声让它们汗颜了；野鼠一家也不慢，一眨眼消失在灌木丛里；兔子兄弟一前一后随野鼠一家走的，它们顺路；雉鸡打出短暂的啼鸣给小菊叫好，然后消失在一片橡树后面；几只狍子早就不见了，它们不希望被老熊看见，否则容易生出事端……
最后离开的当然是老熊，它历来慢腾腾。再说，它也不必急匆匆地走，它甚至想跟帐篷里的小孩谈点什么。白天，小孩躺在一根枯木旁睡觉，恰好挡在它平时去喝水的路上。她挡住的是老熊的路，不是一般的路，所以需要给老熊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老熊时常来细墨河边喝水，然而每次都不渴，只是有点寂寞。喝水时，它能在河水中看见另外一头熊，这是一件温暖的事情，何况它和水面上的熊很默契，它来了，另一个就在。当它贴近水面时，彼此距离最近，几乎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有几次，老熊发了狠心，跳下河去找它，它却没影了。一旦距离太近，人家就躲闪了，为此老熊很失落，认为自己高估了和河中老友的亲密程度。虽有些失望，老熊却不放弃，三天两头来河边找它的老友。老友没怪罪老熊的失态，照旧在水里等它。老熊非常欣慰，又快活起来。
现在，老熊要跟帐篷里的小孩谈谈，它很想问问这个小孩，河里的老友究竟是谁，和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熊看出来了，这个小孩见多识广，能给它一个不错的答案。
老熊带着问题蹲在帐篷外面，没有把小孩当猎物的意思。相反，它还要保护她。老熊再愚笨也明白，留下她唱歌比吃掉她更有意义。这片林子几十年来一直单调乏味，鸟兽生老病死，草木生生不息，都是重复的过程。吃掉她就没人唱歌了，这片林子又不好玩了。谁愿意听蛐蛐的小夜曲？那曲子总是一个调儿，靠它无法度过良宵。谁还愿意听雉鸡和锡嘴雀的叫声？那叫声一点不好听。谁能愿意听它老熊的吼声？那不是音乐，是恐吓。
老熊虔敬地等待小孩跟它搭讪。小孩迟迟不出来见它。
在搞清这个戏迷的意图之前，小菊不能离开帐篷。老熊喜欢听戏不假，可它毕竟名声在外，是一头猛兽，小菊绝不能掉以轻心。
老熊等了一会儿，只好先离开了。它最近开始信奉这样一个硬道理——对方不想跟你接近的话，千万别去打破这种平衡，不然，会失去一切。老熊一走，观众也就散尽了。隔了一会儿，小菊才小心地探出一张花脸。一道黑魆魆的背影正蹒跚着朝细墨河走去。大半夜的，老熊更加寂寞，临睡前它还想再去河边看看水中的老友。
要是仔细打量，观众还没有散尽呢。在帐篷背后的一棵桦树上，还蹲着一只鸟。小菊没注意到它，因为它的位置不在前面，是一个低调的观众。
观众们一一被林子吸收，杂木林里恢复了当初的简单和宁静。杂木林并不是看上去的简单和宁静，里面住满隐居的鸟兽，并且个个都是爱听戏的戏迷。有了这些特殊的观众，杂木林与众不同了。
观众散尽，爸爸现身了。
“鸟兽都来听你的戏，京剧影响到了动物界。”爸爸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无比清亮。
“爸，你说得太轻松了。一头熊听你唱歌，你能有什么心情啊？”小菊有点困了，困意终于赶走了惊悚感。
“它没恶意，大概想跟你谈谈。”
“我不知道怎么谈，只能给它唱戏。再说，我跟一头熊有什么好谈的。我们认识吗？”
“连一头熊都成了京剧的戏迷，梅先生知道了也高兴啊。”
“什么时候能见到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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