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收获良多的优选作品《啼笑因缘》,没有繁复难懂的语言帮助读者培养兴趣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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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啼笑因缘
家树雇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就向大喜胡同来。见了凤喜,先道:“今天真来晚了。可是在我还算上午呢。”凤喜道:“你睡得很晚,刚起来吗?昨天干吗去了?”家树道:“我表哥表嫂拉着我跳舞去了。我又不会这个,在饭店里白熬了一宿。”凤喜道:“听说跳舞的地方,随便就可以搂着人家大姑娘跳舞的。当爷们的人,真占便宜!你说你不会跳舞,我才不相信呢。你看见人家都接着一个女的,你就不馋吗?”家树笑道:“我这话说得你未必相信,我觉得男女的交际,要秘密一点,才有趣味的。跳舞场上,当着许多人,甚至于当着人家的丈夫,搂着那女子,还能起什么邪念!”凤喜道:“你说得那样大方,哪天也带我瞧瞧去,行不行?”家树道:“去是可以去的,可是我总怕碰到熟人。”凤喜一听说,向一把藤椅子上一坐,两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前,低了头,噘着嘴。家树笑着将手去摸她的脸,她一偏头道:
“别哄我了,老是这样做贼似的,哪儿也去不得。什么时候是出头年?和人家小姐跳舞,倒不怕人,和我出去,倒要怕人。”家树被她这样一逼,逼得真无话可说了,便笑道:“这也值不得生这么大气,我就陪你去一回得了。那可是要好晚才能回来的。”凤喜道:“我倒不一定要去看跳舞,我就是嫌你老是这样躲躲藏藏的,我心里不安,连我一家子也心里不安,因为你不肯说出来,我也不让我妈到处说。可是亲戚朋友陡然看见,我们家变了一个样了,还不定猜我干了什么坏事哩。”家树道:“为了这事,我也对你说过多次了,先等周年半载再说,各人有各人的困难,你总要原谅我才好。”凤喜索性一句话不说,倒到床上去睡了。家树百般解释,总是无效。他也急了,拿起一个茶杯子,啪的一声,就向地下一砸。凤喜真不料他如此,倒吃了一惊,便抓着他的手,连问:“怎么了?”几乎要哭出来。
要知家树如何回答,下回交代。
第八回谢舞有深心请看绣履行歌增别恨拨断离弦
却说凤喜正向家树撒娇,家树突然将一只茶杯拿起,啪的一声,向地下一砸。这一下子,真把凤喜吓着了。家树却握了她的手道:“你不要误会了,我不是生气,因为随便怎样解说,你也不相信,现在我把茶杯子揍一个给你看。我要是靠了几个臭钱,不过是戏弄你,并没有真心,那么,我就像这茶杯子一样。”凤喜原不知道怎样是好,现在听家树所说,不过是起誓,一想自己逼人太甚,实是自己不好,倒“哇”的一声哭了。
沈大娘在外面屋子里,先听到打碎一样东西,砸了一下响,已经不免发怔,正待进房去劝解几句,接上又听得凤喜哭了,这就知道他们是事情弄僵了。连忙就跑了进来,笑道:“怎么了?刚才还说得好好的,这一会子工夫,怎么就恼了?”家树道:“并没有恼,我扔了一个茶杯,她倒吓哭了。你瞧怪不怪?”沈大娘道:“本来她就舍不得乱扔东西的,你买的这茶杯子,她又真爱,别说她,就是我也怪心疼的,你再要揍一个,我也得哭了。”说着放大声音,打了一个哈哈。凤喜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噘着嘴道:“人家心里都烦死了,你还乐呢。”沈大娘道:“我不乐怎么着?为了一只茶杯,还得娘儿俩抱头痛哭一场吗?”说着又一拍手,哈哈大笑地走开了。
沈大娘走后,家树便拉着凤喜的手,也就同坐在床上,笑问道:“从今以后,你不至于不相信我了吧?”凤喜道:“都是你自己生疑心,我几时这样说过呢?”一面说着,一面走下地来,蹲下身子去捡那打破了的碎瓷片。家树道:“这哪里用得着拿手去捡,拿一把扫帚,随便扫一扫得了。你这样仔细割了你的手。”凤喜道:“割了手,活该!那关你什么事?”家树道:“不关我什么事吗?能说不关我什么事吗?”说着,两手搀着凤喜,就让她站起来。凤喜手上,正拿了许多碎瓷片,给家树一拉,一松手又扔到地上来,啪的一声响,沈大娘“哎哟”了一声,然后跑了进来道:“怎么着,又揍了一个吗?可别跟不会说话的东西生气!我真急了,要是这样,我就先得哭。”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来,见还是那些碎瓷片,便道:“怎么回事,没有揍吗?”凤喜道:“你找个扫帚,把这些碎瓷片扫了去吧。
”沈大娘看他们的面色,不是先前那气鼓鼓的样子,便找了扫帚,将瓷片扫了出去。家树道:“你看你母亲,面子上是勉强地笑着,其实她心里难过极了,以后你还是别生气吧。”凤喜道:“闹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我生气?”家树道:“只要你不生气,那就好办。”于是将手拍了凤喜的肩膀,笑道:“得!今天算我冒昧一点,把你得罪了。以后我遇事总是好好地说,你别见怪。”口里说着,手就噗噗噗地响,只管在她肩上拍着。
当下凤喜站起身来,对了镜子慢慢地理着鬓发,一声也不作;又找了手巾,对了镜子揩了一揩脸上的泪容,再又扑了一扑粉。家树见着,不由得扑哧一笑。凤喜道:“你笑什么?”家树道:“我想起了一桩事,自己也解答不过来。就是这胭脂粉。为什么只许女子搽,不许男子搽呢?而且女子总说不愿人家看她的呢。既是不愿人家看她,为什么又为了好看在搽粉呢?难道说搽了粉让自己看吗?”凤喜听说,将手上的粉扑遥遥地向桌上粉缸里一抛,对家树道:“你既是这样说,我就不搽粉了。可是我这两盒香粉,也不知道是哪只小狗给我买回来的。你先别问搽粉的,你还是问那买粉的去吧。”家树听说,向前一迎,刚要走近凤喜的身边,凤喜却向旁边一闪,口里说着头一偏道:“别又来哄人。”家树不料她有此一着,身子向壁上一碰,碰得悬的大镜子向下一落。幸而镜子后面有绳子拴着的,不曾落到地上。
凤喜连忙两手将家树一扶,笑道:“碰着了没有?吓我一跳。”说着,又回转一只手去,连连拍了几下胸口。家树道:“你不是不让我亲热你吗?怎样又来扶着我呢?”说时望了她的脸,看她怎样回答这一句不好回答的话。凤喜道:“我和你有什么仇恨,见你要摔倒,我都不顾?”家树笑道:“这样说,你还是愿意我亲近的了。”凤喜被他一句话说破,索性伏到小桌上,咯咯地笑将起来。这样一来,刚才两人所起的一段交涉,总算烟消云散。
家树因昨晚上没有睡得好,也没有在凤喜这里吃晚饭,就回去了。到了陶家刚一坐下,就来了电话。一接话时,是何丽娜打来的,她先开口说:“怎么样,要失信吗?”家树摸不着头脑,因道:“请你告诉我吧,我预约了什么事?一时我记不起来。”何丽娜道:“昨天你下车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了今天见吗?这有多久的时候,就全忘了吗?”家树这才想起来了,昨日临别之时,对她说了一句“明天见”,当时极随便的一句敷衍话,不料她倒认为事实。她一个善于交际的人,难道这样一句客气话,她都会不知道吗?不过她既问起来,自己总不便说那原来是随便说的,因道:“不能忘记,我在家里正等密斯何的电话呢。”何丽娜道:“那么我请你看电影吧。我先到‘平安’去,买了票,放在门口,你只一提到我,荼房就会告诉你我在哪里了。”家树以为她总会约着去看跳舞的,不料她又改约了看电影。
不过这倒比较合意一点,省得到跳舞场里去,坐着做呆子,就在电话里答应了准来。
家树是在客厅里接的电话,以为伯和夫妇总不会知道。刚走进房去,只听到陶太太在走廊上笑道:“开演的时候,也就快到了,还在家里做什么?我把车子先送你去吧。”家树笑道:“你们的消息真灵通。何小姐约我看电影,你们怎样又知道了?”陶太太道:“对不住,你们在前面说话,我在后面安上插销,偷听来着。但是不算完全偷听,事先我征求了何小姐同意的。”家树道:“这有什么意思呢?”陶太太道:“但是我虽有点开玩笑的意思,实在是好意。你信不信?”家树道:“信的。表哥表嫂怕我们走不上爱情之路,特意来指导着呢?”陶太太于是笑着去了。不多一会儿,果然刘福进来说:“车已开出去了,请表少爷上车。”家树一想,反正是他们知道了,索性大大方方和何小姐来往,以后他们就不会疑到另和什么关家姑娘开家姑娘来往了。因此也不推辞,就坐了汽车到“平安”电影院去。
家树一进门,向收票的茶房只问了一个何字,茶房连忙答道:“何小姐在包厢里。”于是他就引导着家树,掀开了绿幔,将他送到一座包厢里。何小姐把并排的一把椅子移了一移,就站起来让座,家树便坐下了,因道:“密斯何是正式请客呢?还特意坐着包厢?”何丽娜笑道:“这也算请客,未免笑话。不过坐包厢,谈话便当一点,不会碍着别人的事。”家树沉吟了一会儿,也没敢望着何丽娜的脸,慢慢地道:“昨天那张照片的事,我觉得很对不住密斯何。”说着话时,手里捧了一张电影说明书,低了头在看。何丽娜道:“这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还提它做什么?就算我真送了一张相片,这也是朋友的常事,又要什么紧!令表嫂向来是喜欢闹着玩笑的人,她不过和你开开玩笑罢了,她哪里是干涉你的什么事情呢?”她说着话时,却把一小包口香糖打开来,抽出两片,自己送了一片到口里去含着。
两个尖尖的指头,钳着一片,随便地伸了过来,向家树脸上碰了一碰。家树回头看时,她才回眸一笑,说了两个字“吃糖”。家树接着糖,不觉心里微微荡漾了一下,当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却自然地将那片糖送到嘴里去。
一会儿,电影开映了,家树默然地坐着。暗地只闻到一阵极浓厚的香味扑入鼻端。何丽娜反不如他那样沉默,射出英文字幕来,她就轻声喃喃地念着,偶然还提出一两句来,掉转头来和家树讨论。今天这片子,正是一张言情的。大概是一个贵族女子,很醉心一个艺术家,那艺术家嫌那女子太奢华了,却是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意。后来那女子摈绝了一切繁华的服饰,也去学美术,再去和那艺术家接近。然而他只说那女子的艺术,去成熟时期还早,并不谈到爱情。那女子又以为他是嫌自己学问不够,又极力地去用功。后来许多男子因为她既美又贤,都向她求爱,那艺术家才出来干涉。这时,女子问:“你不爱我,又不许我爱人,那是什么意思呢?”他说:“我早就爱你的,我不表示出来,就是刺激你去完成你的艺术哇。”何丽娜看着,对家树说:“这女子多痴呀!这男子要后悔的。”直到末了,又对家树道,“原来这男子如此做作,是有用意的。
我想一个人要纠正一个人的行为过来,是莫过于爱人的了。”家树笑道:“可不是!不过还要补充一句:一个人要改变一个人的行为,也是莫过于爱人的。”家树本是就着影片批评,何丽娜却不能再作声。因为电影已完,大家就一同出了电影院。她道:“密斯脱樊!还是我用车子送你回府吧。”家树道:“天天都要送,这未免太麻烦吧。”何丽娜道:“连今日也不过两回,哪里是天天呢?”家树因她站在身后,是有意让上车的,这也无须虚谦,又上了车同座。何丽娜对汽车夫道:“先送樊先生回陶宅,我们就回家。”
车子开了,家树问道:“不上跳舞场了吗?还早哇!这时候正是跳舞热闹的时候哩!”何丽娜道:“你不是不大赞成跳舞的吗?”家树笑道:“那可不敢。不过我自己不会,感觉不到兴趣罢了。”何丽娜道:“你既感觉不到兴趣,为什么要我去哩?”家树道:“这很容易答复,因为密斯何是能感觉到兴趣的,所以我劝你去。”何丽娜摇了一摇头道:“那也不见得,原来不天天跳舞的,不过偶然高兴,就去一两回罢了。昨天你对我说,跳舞的人,和抽大烟的人,是颠倒昼夜的。我回去仔细一想,你这话果然不错。可是一个人要不找一两样娱乐,那生活也太枯燥了。你能不能够给我介绍一两样娱乐呢?”家树道:“娱乐的法子是有的。密斯何这样一个聪明人,还不会找相当的娱乐事情吗?”何丽娜笑道:“朋友不是有互助之谊吗?我想你是常常不离书本的人,见解当然比我们整天整夜都玩的人,要高出一筹。
所以我愿你给我介绍一两样可娱乐的事。至于我同意不同意,感到兴味,不感到兴味,那又是一回事。你总不能因为我是一个喜欢跳舞的人,就连一种娱乐品,也不屑于介绍给我。”家树连道:“言重言重。我说一句老实话,我对于社会上一切娱乐的事,都不大在行。这会子叫我介绍一样给人,真是一部廿四史,不知从何说起了。”何丽娜道:“你不要管哪样娱乐于我是最合适,你只要把你所喜欢的说出来就成。”家树道:“这倒容易。就现在而论,我喜欢音乐。”何丽娜道:“是哪一种音乐呢?”家树刚待答复,车子已开到了门口。这次连“明天见”三个字也不敢说了,只是点了一下头就下车。心里念着:明日她总不能来相约了。
恰是事情碰巧不过,次日,有个俄国钢琴圣手阔别烈夫,在北京饭店献技。还不曾到上午十二点,何小姐就专差送了一张赴音乐会的入门券来,券上刊着价钱,乃是五元。时间是晚上九时,也并不耽误别的事情,这倒不能不去看看。因此到了那时,就一人独去。
这音乐会是在大舞厅里举行,临时设着一排一排的椅子,椅子上都挂了白纸牌,上面列了号头,来宾是按着票号,对了椅子号码入座的。家树找着自己的位子时,邻座一个女郎回转头来,正是何丽娜。她先笑道:“我猜你不用得电约,也一定会来的。因为今天这种音乐会,你若不来,那就不是真喜欢音乐的人了。”家树也就只好一笑,不加深辩。但是这个音乐会,主体是钢琴独奏,此外,前后配了一些西乐,好虽好,家树却不十分对劲儿。音乐会完了,何丽娜对他道:“这音乐实在好,也许可以引起我的兴趣来。你说我应该学哪一样,提琴呢?钢琴呢?”家树笑道:“这个我可外行。因为我只会听,不会动手呢。”
说着话,二人走出大舞厅。这里是饭厅,平常跳舞都在这里。这时饭店里使役们,正在张罗着主顾入座。小音乐台上,也有奏乐的坐上去了,看这样子,马上就要跳舞。家树便笑道:“密斯何不走了吧?”何丽娜笑道:“你以为我又要跳舞吗?”家树道:“据我所听到说,会跳舞的人听到音乐奏起来脚板就会痒的。而况现在所到的,是跳舞时间的跳舞场呢。”何丽娜道:“你这话说得是很有理,但是我今天晚上就没有预备跳舞呢。不信,你瞧瞧这个。”说时,她由长旗袍下,伸出一只脚来。家树看时,见她穿的不是那跳舞的皮鞋,是一双平底的白缎子绣花鞋,因笑道:“这倒好像是自己预先限制自己的意思。那为什么呢?”何丽娜道:“什么也不为,就是我感觉不到兴趣罢了。不要说别的,还是让我用车子送你回去吧。”家树索性就不推辞,让她再送一天。——这样一来,伯和夫妇就十分明了了。
以为从前没有说破他们的交情,所以他们来往很秘密;现在既然知道了,索性公开起来,人家是明明白白正正当当的交际,也就不必去过问了。
就是这样,约莫有一个星期,天气已渐渐炎热起来。何丽娜或者隔半日,或者隔一日,总有一个电话给家树。约他到公园里去避暑,或者到北海游船。家树虽不次次都去,碍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如何拒绝。
这一天上午,家树忽然接到家里由杭州来了一封电报,说是母亲病了,叫他赶快回去。家树一接到电报,心就慌了。若是母亲的病不是十分沉重,也不会打电报来的。坐火车到杭州,前后要算四个日子,是否赶上母子去见一面,尚不可知。因此便拿了电报,来和伯和商量,打算今天晚上搭通车就走。
伯和道:“你在北京,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姑母既是有病,你最好早一天到家,让她早一天安心。就是有些朋友方面的零碎小事,你交给我给你代办就是了。”家树皱了眉道:“别的都罢了,只是在同乡方面挪用了几百块钱,非得还人不可。叔叔好久没有由天津汇款来了,表哥能不能代我筹划一点?只要这款子付还了人家,我今天就可以走。”伯和道:“你要多少呢?”家树沉吟了一会儿道:“最好是五百。若是筹不齐,就是三百也好。”伯和道:“你这话倒怪了,该人五百,就还人五百;该人三百,就还人三百,怎么没有五百,三百也好呢?”家树道:“该是只该人三百多块钱,不过我想多有一二百元,带点东西回南送人。”伯和道:“那倒不必。一来你是赶回去看母亲的病,人家都知道你临行匆促;二来你是当学生的人,是消耗的时代,不送人家东西,人家不能来怪你。至于你欠了人家一点款子,当然是要还了再走的好,我给你垫出来就是了。
”家树听说,不觉向他一拱手,笑道:“感激得很!”伯和道:“这一点款子,也不至于就博你一揖。你什么事这样急着要钱?”家树红了脸道:“有什么着急呢?不过我爱一个面子,怕人家说我欠债脱逃罢了。”
当下伯和想着,一定是他一二月以来应酬女朋友闹亏空了。何小姐本是自己介绍给他的,他就是多花了钱,自己也不便于去追究。于是便到内室去,取了三百元钞票,送到家树屋子里来。他拿着的钞票五十元一沓,一共是六沓。当递给家树的时候,伯和却发现了其中有一沓是十元一张。因伸着手,要拿回一沓五元一张的去。家树拿着向怀里一藏,笑道:“老大哥!你只当替我饯行了。多借五十元与我如何?”伯和笑道:“我倒不在乎。不过多借五十元,你就多花五十元。将来一算总账,我怕姑母会怪我。”家树道:“不,不,这个钱,将来由我私人奉还,不告诉母亲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在身上掏了钥匙,去开箱子,假装着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却把箱子里存的钞票,也一把拿起来,揣在身上,把箱子关了,对伯和道:“我就去还债了。不过这些债主,东一个,西一个,我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呢。
”伯和道:“不到密斯何那里去辞行吗?”家树也不答应他的话,已是匆匆忙忙走出大门来了。
家树今天这一走,也不像往日那样考虑,看见人力车子,马上就跳了上去,说着“大喜胡同,快拉”。人力车夫见他是由一所大宅门里出来的,又是不讲价钱的雇主,料是不错,拉了车子飞跑。不多时到了沈家门口,家树抓了一把铜子儿票给车夫,就向里跑。
这时,凤喜夹了一个书包在胁下,正要向外走,家树一见,连忙将她拉住,笑道:“今天不要上学了,我有话和你说。”凤喜看他虽然笑着,然而神气很是不定,也就握着家树的手道:“怎么了?瞧你这神气。”家树道:“我今天晚上就要回南去了。”凤喜道:“什么,什么?你要回南去?”家树道:“是的,我一早接了家里的电报,说是我母亲病了,让我赶快回去见一面。我心里乱极了,现在一点办法没有。今天晚上有到上海的通车,我就搭今晚上的车子走了。”凤喜听了这话,半晌作声不得,噗的一声,胁下一个书包,落在地上。书包恰是没有扣得住,将砚台、墨水瓶、书本等所有的东西,滚了一地。
沈大娘听到家树要走,身上系的一条蓝布大围襟,也来不及解下,光了两只胳膊,拿起围襟,不住地擦着手,由旁边厨房里三脚两步走到院子里,望着家树道:“我的先生,瞧,压根儿就没听到说你老太太不舒服,怎么突然打电报来了哩?”说毕这话,望着家树只是发愣。家树道:“这话长,我们到屋子里去再说吧。”于是拉了凤喜,一同进屋去。沈大娘还是掀起那围襟,不住地互擦着胳膊。
家树道:“你们的事我都预备好了。我这次回南迟则三个月,快则一个月,或两个月,我一定回来的。我现在给你们预备三个月家用,希望你们还是照我在北京一样地过日子。万一到了三个月……但是不能不能,无论如何,两个月内,我总得赶着回来。”说着,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两卷钞票来。先理好了三百元,交给沈大娘,然后手理着钞票,向凤喜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少买点东西吧。我现在给你留下一百块钱零用,你看够是不够?”那沈大娘听到说家树要走,犹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及至家树掏出许多钱来,心里一块石头就落了地。现在家树又和凤喜留下零钱花,便笑道:“我的大爷,你在这里,你怎样惯着她,我们管不着;你这一走,哪里还能由她的性儿啊!你是给留不给留都没有关系,你留下这些,那也足够了。”凤喜听到家树要走,好像失了主宰,要哭,很不好意思;
不哭,又觉得心里只管一阵一阵心酸。现在母亲替她说了,才答道:“我也没有什么事要用钱。”家树道:“有这么些日子,总难免有什么事要花钱的。”于是就把那卷钞票,悄悄地塞在凤喜手里。
凤喜道:“钱我是不在乎,可是你在三个月里,准能回来吗?”家树道:“我怎么不回来?我还有许多事都没有料理哩!而且我今天晚上走,什么东西也不带,怎么不回来呢?”说着,便在身上掏出那张电报纸来,因道:“你看看,我母亲病了,我怎能……”凤喜按住他的手,向着他微笑道:“难道我还疑心你不成?你不要我,干脆不来就是了,谁也不能找到陶宅去挨上几棍子。可是我心里慌得很,怎么办?”于是就牵了他一只手按在胸前。果然隔着衣服,兀自感觉到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当下家树便携着凤喜的手到屋子里去,软语低声地安慰了一顿,又说:“关寿峰这人,古道热肠,是个难得的老人家。回头我到那里去辞行,我就拜托拜托他常来看看你们。你们有什么事要找他帮忙,我知道他准不会推辞。”凤喜道:“你留下这些钱,大家有吃有喝,我想不会有什么事。和人家不大熟,就别去麻烦人家了。”家树道:“这也不过备而不用的一着棋罢了,谁又知道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没事呢?”凤喜点点头。
家树把各事都已安排妥当了,就是还有几句话,要和沈三玄说,恰是他又上天桥茶馆去了,只得下午再来一趟。在沈家坐了一会儿,就到几个学友寓所告别,然后到关寿峰家来。
家树进了院子,只见寿峰光了脊梁,紧紧地束着一根板带在腰里。他挺直着一站,站在院子当中,将那只筋纹乱鼓着的右胳膊,伸了出去。秀姑也穿了紧身衣服,把父亲那只胳膊当了杠子盘。四周屋檐下,男男女女,站了一周,都笑嘻嘻地望着。秀姑正把一只脚钩住了她父亲的胳膊,一脚虚悬,两脚张开,做了一个飞燕投林的势子。她头朝着下倒着背向上一翻,才看见了家树,噗的一声,一脚落地,人向上一站,笑道:“哟!客来了,我们全不知道。”寿峰一回转身来,连忙笑着点头,在柱上抓住挂的衣服穿了,因道:“这后门鼓楼下茶铺子里,咱们又凑付了一个小局面,天天玩。他们哥们儿,要瞧瞧我爷儿俩的玩意儿,今天在家里,也是闲着,一高兴,就在院子里耍上了。”那些院子里的人,见寿峰来了客,各自散了。
寿峰将家树让到屋子里,笑道:“老弟台我很惦记你。你不来,我又不便去看你。今天你怎么有工夫来了?今天咱们得来上两壶。”家树道:“照理我是应该奉陪,可是来不及了。”于是把今天要走的话说了一遍。寿峰道:“这是你的孝心,为人儿女的,当这么着。可是咱们这一份交情,就让你白来辞一辞行,有点说不过去。”家树道:“大叔是个洒脱人,难道还拘那些俗套?”一句未了,秀姑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便笑问道:“樊先生这一去,还来不来呢?”家树道:“来的。大概三个月以内,就回来的。因为我在北京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办完呢。”秀姑道:“是呀!令亲那边,不全得你自家照应吗?”她说着这话时,就向家树偷看了一眼,手上可是拿了茶壶,预备去泡茶。家树摇手道:“不必费事了,我今天忙得很,不能久坐了。三个月后再见吧。”说着起身告辞,秀姑也只说得一声“再见”。
当下寿峰握了他的手,缓步而行,一直送到胡同口上,家树站住了,对寿峰道:“大叔!我有一件事要重托你。”关寿峰将他的手握着摇撼了几下,注视着道:“小兄弟,你说吧。我虽上了两岁年纪,若说遇到大事,我还能出一身汗,你有什么事交给我就是了。办得到办不到,那是另外一句话。但是我绝不省一分力量。”家树顿了一下,笑道:“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事,只是舍亲那边,一个是小孩子,她的大人,又不大懂事。我去之后,说不定她们会有要人帮忙的时候。”寿峰道:“你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有事只管来找我。她要是三更天来找我,我若是四更天才去,我算不是咱们武圣人后代子孙。”家树连忙笑道:“大叔言重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回府吧。我们三个月后见。”寿峰微笑了一笑,握了一握手,自回去了。
当家树坐了车子,二次又到大喜胡同来的时候,沈三玄还没回来。凤喜母女倒是没有以先那样失魂落魄的。家树道:“我的行李箱子,全没有检,坐了一会儿,就要回去的。你们想想,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凤喜道:“什么话也没有,只是望你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家树道:“怎么这些个‘快回来’?”凤喜道:“这就多吗?我恨不得说上一千句哩。”家树和沈大娘都笑起来了。沈大娘道:“我本想给大爷饯行的,大爷既是要回去收拾行李,我去买一点切面,煮一碗来当点心吧。”家树点头说了一句“也好”,于是沈大娘走了。
屋子里,只剩凤喜和家树两个人。家树默然,凤喜也默然。院子里槐树,这时候丛丛绿叶,长得密密层层的了。太阳虽然正午,那阳光射不过树叶,树叶下更显得凉阴阴的,屋子里却平添了一种凄凉况味似的,四周都岑寂了,只远远地有几处新蝉之声,喳喳地送了来。家树望了窗户上道:“你看这窗格子上,新糊了一层绿纱,屋子更显得绿荫荫的了。”凤喜抿嘴一笑道:“你又露了怯了,冷布怎么叫着绿纱呢?纱有那么贱!只卖几个子儿一尺。”家树道:“究竟是纱,不过你们叫作冷布罢了。这东西很像做帐子的珍珠罗,夏天糊窗户真好!南方不多见,我倒要带一些到南方去送人。”凤喜笑道:“别缺德!人家知道了,让人笑掉牙。”家树也不去答复她这句话,见她小画案上花瓶里插着几枝石榴花,有点歪斜,便给她整理好了,又偏着头看了一看。凤喜道:“你都要走了,就只这一会子,光阴多宝贵。
你有什么话要吩咐我的没有?若是有,也该说出来呀。”家树笑道:“真奇怪!我却有好些话要说,可是又不知道说哪一种话好。要不,你来问我吧。你问我一句,我答应一句。”凤喜于是偏着头,用牙咬了下唇,凝眸想了一想,突然问道:“三个月内,你准能回来吗?”家树道:“我以为你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什么问题来,原来还是这个。我不是早说了吗?”凤喜笑道:“我也是想不起有什么话问你。”家树笑道:“不必问了,实在我们都是心理作用,并没有什么话要说,所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二人正说着话。家树偶然看到壁上挂了一支洞箫,便道:“几时你又学会了吹的了?”凤喜道:“我不会吹。上次我听到你说你会吹,我想我弹着唱着,你吹着,你一听是个乐子,所以我买了一支箫一支笛子在这里预备着。要不,今天我们就试试看,先乐他一乐好吗?”家树道:“我心里乱得很,恐怕吹不上。”凤喜道:“那么,我弹一段给你送行吧。”家树接了母亲临危的电报,心里一点乐趣没有,哪有心听曲子!凤喜年轻,一味地只知道取自己欢心,哪里知道自己的意思!但是要不让她唱,彼此马上就分别了,又怕扫了她的面子,便点了点头。
凤喜将壁上的月琴,抱在怀里,先试着拨了一拨弦子,然后笑问道:“你爱《四季相思》,还是来这个吧。”家树道:“这个让我回来的那天再唱,那才有意思。你有什么悲哀一点的调子,给我唱一个。”凤喜头一偏道:“干吗?”家树道:“我正想着我的母亲,要唱悲哀些的,我才听得进耳。”凤喜道:“好,我今天都依你。我给你弹一段《马鞍山》的反二簧吧,可是我不会唱。”家树道:“光弹就好。”于是凤喜斜侧了身子,将《伯牙哭子期》的一段反调,缓缓地弹完。家树一声不言语地听着,最后点了点头。凤喜见他很有兴会的样子,便道:“你爱听,索性把《霸王别姬》那四句歌,弹给你听一听吧,你瞧怎么样?”家树心里一动,便道:“这个调子……但是我以前没听到你说过。你几时学会的?”凤喜道:“这很容易呀,归里包堆只有四句。我叔叔说戏台上唱这个,不用胡琴,就是月琴和三弦子,我早会了。
”说时她也不等家树再说什么,一高兴,就把项羽的《垓下歌》弹了起来。
家树听了一遍,点点头道:“很好!我不料你会这个,再来一段。”凤喜脸望着家树,怀里抱了月琴,十指齐动,只管弹着。家树向来喜欢听这出戏,歌的腔味,也曾揣摩,就情不自禁地合着月琴唱起来。只唱得第三句“骓不逝兮可奈何”,一个“何”字未完,只听得嘣的一声,月琴弦子断了。凤喜“哎呀”了一声,抱着月琴望着人发了呆。家树笑道:“你本来把弦子上得太紧了。不要紧的,我是什么也不忌讳的。”凤喜勉强站起来笑道:“真不凑巧了。”说着话,将月琴挂在壁上。她转过脸儿来时,脸儿通红了。家树虽然是个新人物,然而遇到这种兆头,究竟也未免有点芥蒂,也愣住了。两人正在无法转圜的时候,又听得院子外当啷一声,好像打碎了一样东西。正是让人不快之上又加不快了。那么院外又是什么不好的兆头,下回交代。
第九回星野送归车风前搔鬓歌场寻俗客雾里看花
却说凤喜在屋中弹月琴给家树送行,嘣的一声,弦子断了,两人都发着愣。不先不后,偏是院子里又当啷一声,像砸了什么东西似的。凤喜吓了一跳,连忙就跑到院子里来看是什么。只见厨房门口,洒了一地的面汤,沈大娘手上正拿了一些瓷片,扔到秽土筐子里去。她见凤喜出来,伸了一伸舌头,向屋子里指了一指,又摇了一摇手。凤喜跑近一步,因悄悄地问道:“你是怎么了?”沈大娘道:“我做好了面刚要端到屋子里去,一滑手,就落在地下打碎了。不要紧,我做了三碗,我不吃,端两碗进去,你陪他吃去吧。”凤喜也觉得这事未免太凑巧,无论家树忌讳不忌讳,总是不让他知道的好。因站在院子里高声道:“又吓了我一下,死倒土的没事干,把破花盆子扔着玩呢。”家树对这事,也没留心,不去问真假。让凤喜陪着吃过了面,就有三点多钟了。家树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凤喜听了这话,望着他默然不语。家树执着她的手,一掌托着,一掌去抚摩她的手背,微笑道:“你只管放心,无论如何,两个月内,我一准回来的。”凤喜依然不语,低了头,左手抽了胁下的手绢,只左右擦着两眼。家树道:“何必如此!不过六七个礼拜,说过也就过去了。”说着话,携着凤喜的手,向院子外走。沈大娘也跟在后面,扯起大围襟来,在眼睛皮上不住地擦着。
三人默默地走出大门,家树掉转身来,向着凤喜道:“我的话都说完了。你只紧紧地记上一句,好好念书。”凤喜道:“这个你放心,我不念书整天在家里也是闲着,我干什么呢?”家树又向沈大娘道:“你老人家用不着叮嘱,三叔偏是一天都没回来。我的话,都请你转告就是了。”沈大娘道:“你放心,他天天只要有喝有抽,也没有什么麻烦的。”家树向着凤喜,呆立了许久,然后握了一握她的手道:“走了,你自己珍重点吧。”说毕,转身就走。凤喜靠着门站定,等家树走过了几家门户,然后嚷道:“你记着,到了杭州,就给我来信。”家树回转身来,点了点头,又道:“你们进去吧。”凤喜和沈大娘只点了点头,依然站着。
家树走出了胡同口,回头望不见了她们,这才雇了人力车到陶宅来。伯和夫妇已经买了许多东西,送到他房里。桌上却另摆着两个锦边的玻璃盒子,由玻璃外向内看,里面是红绸里子,上面用红丝线拦着几支人参。家树正待说表哥怎么这样破费,却见一个盒子里,参上放着一张小小的名片,正是“何丽娜”。那名片还有紫色水钢笔写的字,于是打开盒子,将名片拿起来一看,上面写道:“闻君回杭探伯母之疾,吉人天相,谅占勿药。兹送上关东人参两盒,为伯母寿,粗饯谅已不及,晚间当至车站恭送。”家树将名片看完了,自言自语:“这又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听说她每日都是睡到一两点钟起来的人,这些事情,她怎么知道了?而且还赶着送了礼来。正在这一点上看来,也就觉得人情很重了。”正这般想着,何丽娜却又打了电话来。在电话里说是赶不及饯行,真对不住,晚上再到车站来送。
说的话,也还是名片上写下的两件事。家树也无别话可说,只是道谢而已。
通车是八点多钟开,伯和催着提前开了晚饭,就吩咐听差将行李送上汽车去。只在这时,何丽娜笑着一直走进来,后面跟了汽车夫,又提着一个蒲包。陶太太笑道:“看这样子,又是二批礼物到了。”家树便道:“先前那种厚赐,已经是不敢当,怎么又送了来了?”何丽娜笑道:“这个可不敢说是礼,津浦车我是坐过多次的,除了梨没有别的好水果。顺便带了这一点来,以破长途的寂寞。”伯和是始终不离开那半截雪茄的,这时他嘴里衔着烟,正背了两手在走廊上踱着,头上已经戴了帽子,正是要等家树一路出门。他听了何丽娜的话,突然由屋子外跑了进来,笑道:“密斯何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大发明?水果可以破岑寂?”何丽娜一弯腰,在地板上捡起半截雪茄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陶先生嘴里的烟,会落到地上。”陶太太道:“不要说笑话了,钟点快到了,快上车吧,车票早买好了,不要误了车,白扔掉几十块钱。
”家树也是不敢耽误,于是四人一齐走出大门来。伯和夫妇,还是自己坐了一辆车,先走了。
家树坐在何丽娜的车子里,说道:“我回来的时候,要把什么东西送你才好哩?你的人情太重了。”何丽娜笑道:“怎么你也说这话,说得我倒怪寒碜的。你府上在杭州什么地方?请你告诉我,我好写信去问老伯母的好。”家树道:“到了杭州,我自会写信来的。在信上告诉你通信地点吧。”何丽娜道:“设若你不写信来呢?”家树道:“你难道不能去问伯和吗?”何丽娜道:“我不愿意问他们。”说着就在手提小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日记本子来,又取下衣襟上的自来水笔,然后向着家树微微一笑道:“你先考量考量,是什么地方通信好?”家树道:“朋友通信,要什么紧!”于是把自己家里所在,告诉她了。何丽娜将大腿拱起来,短旗袍缩了上去,将芽黄丝袜子紧蒙着的一对膝盖,露了出来。就将日记本子按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写着。写完了,将自来水笔筒好,点着念了一遍,笑问家树道:
“对吗?”家树道:“写这几个字,哪里还有错误之理。你这人未免太慎重了。”何丽娜笑道:“你不批评荒唐,倒批评我太慎重,这是我出乎意料以外的事呀。”说着将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一齐收在小皮包里了,然后对家树道:“这话不要告诉他们,让他们纳闷去。”家树随便点了点头,未曾答应什么。汽车到了车站,何丽娜给他提着小皮包一路走进站去。伯和夫妇,已经在头等车房里等候了。
到了车上,陶太太对家树道:“今天你的机会好,头等座客人很少,你一个人可以住下这间房了。”伯和笑道:“在车上要坐两天,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还觉得怪闷的。”陶太太将鞋尖向摆在车板上的水果蒲包,轻轻踢了两下,笑道:“那要什么紧!有这个东西,可以打破长途的岑寂呢。”这一说,大家又乐了。何丽娜笑道:“陶太太!你记着吧,往后别当着我说错话,要说错了,我可要捞你的后腿哩。”陶太太笑道:“是的,总有那一天。若是不捞住后腿,怎么向墙外一扔呢?”何丽娜还不懂这话,怔怔地向陶太太望着。陶太太笑道:“这是一个俗语典故,你不懂吗?就叫‘进了房,扔过墙’。”家树听了这话,觉得她这言语,未免太显露一点。正怕何丽娜要生气,但是她倒笑嘻嘻的,伸着手在陶太太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一间屋子,放了两件行李,又有四个人,就嫌着挤窄。家树道:
“快开车了,诸位请回吧。”陶太太就对伯和丢了一个眼色,微笑道:“我们先走一步,怎么样?”伯和便向家树叮嘱了几句好好照应姑母病,到了家就写信来的话,然后就下车。
这时,何丽娜在过道上,靠了窗户站住,默然不语。家树只得对她道:“密斯何!也请回吧。”何丽娜道:“我没有事。”说着这三个字,依然未动。伯和夫妇,已经由月台上走了。家树因她未走,就请她到屋子里来坐。她手拿着那小皮包,只管抚弄。家树也不便再催她下车,就搭讪着去整理行李。忽然月台上当当地打着开车铃了,何丽娜却打开小皮包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笑道:“我还有一样东西送你。”递着东西过来时,脸上也不免微微地有点红晕。家树接过来一看,却是她的一张四寸半身相片。看了一看,便捧着拱了一拱手道声“谢谢”。何丽娜已是走出车房门,不及听了。家树打开窗子,见她站在月台上,便道:“现在可以请回去了。”何丽娜道:“既然快开车,何以不等着开车再走呢。”说着话时,火车已缓缓地移动,何丽娜还跟着火车疾走了两步,笑道:“到了就请来信,别忘了,别忘了。
”她一只右手,早举着一块粉红绸手绢,在空中招展。家树凭了窗子,渐渐地和何丽娜离远,最后是人影混乱了,看不清楚,这才坐下来。将她递的一张相片,仔细看了看,觉得这相片,比人还端庄些。纸张光滑无痕,当然是新照的了。于此倒也见得她为人与用心了。满腹为着母亲病重的烦恼,有了何丽娜从中一周旋,倒解去烦闷不少。
车子开着,查过了票,茶房张罗过去了,家树拉拢房门,一人正自出神。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你找姓樊的不是?这屋子里倒是有个姓樊的。”家树很纳闷:在车上有谁来找我?随手将门拉开,只见关寿峰和着秀姑,正在和茶房说话,便说道:“是关大叔!你们坐车到哪里去?”于是将他二人引进房来。寿峰笑道:“我们哪里也不去,是来送行的。”家树道:“大概是在车上找我不着,车子开了,把你带走的。补了票没有?”寿峰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我们原不打算来送行,自你打我舍下去了之后,我就找了我一个关外新拜门的徒弟,和他要了两支参来,这东西虽然没有玻璃盒子装着,倒是地道货。我特意送到车站,请你带回去给老太太泡水喝。可是一进站,就瞧见有贵客在这儿送行,我们爷儿俩,可不敢露面,买了到丰台的票,先在三等车上等着,让开了车,我再来找你。”说着话时,他将胁下夹着的一个蓝布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个人家装线袜的旧纸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干净棉絮,上面也放着两支齐整的人参,比何丽娜送的还好。
家树道:“大叔!你这未免太客气了,让我心里不安。”寿峰道:“不瞒你说,叫我拿钱去买这个,我没有那么大力量。我那徒弟,就是在吉林采参的。我向来不开口和徒弟要东西,这次我可对他说明,要送一个人情,叫他务必给我找两支好的。我就是怕他身边没有,要不白天我就对你明说了。”家树道:“既不是大叔破费买来的,我这就拜领了。只是不敢当大叔和大姑娘还送到丰台。”寿峰笑道:“这算不了什么!我爷儿俩,今夜在丰台小店里睡上一宿,明天早上慢慢溜达进城,也是个乐事。”他虽这样说,家树觉着这老人的意思,实在诚恳,口里连说:“感激感激。”寿峰笑道:“这一点子事,都得说上许多感激,那我关老寿一生,也不知道要感激人家多少呢!”家树道:“大叔来倒罢了,怎好又让大姑娘也出一趟小小的门!”秀姑自见面后,一句话也不曾说,这才对家树微微笑了一笑。
寿峰道:“老弟!咱们用不着客气。”
说话时,火车将到丰台,寿峰又道:“你白天说,有令亲的事要我照顾。我瞧你想说又怕说,话没有说出来。你尽管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家树顿一下,接上又是一笑。寿峰道:“有什么意思,只管说,我办得到,当面答应下了,让你好放心;办不到,我也是直说,咱们或者也有个商量。”家树又低头想了想,笑道:“实在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二位无事,可以常到那边坐坐。她们真有事,就会请教了。”寿峰还要问时,秀姑就道:“好!就是那么着吧。你瞧外面,到了丰台了。”大家向外看时,一排一排的电灯,在半空里向车后移去。灯光下,已看到站台。寿峰说了一声“再会”,就下了车。家树也出了车房,送到车门口。见他父女二人立在露天里,电灯光下,晚风一阵阵吹动他们的衣服角,他们也不知道晚凉,呆呆地望着这边。寿峰这老头子,却抬起一只手来,不住地抓着耳朵边短发。
彼此对着呆立一会儿,在微笑与点头的当儿,火车已缓缓出了站。
寿峰父女,望不见了火车,然后才出站去,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第二天,起了个早,就走回北京来。过了两天,便叫秀姑到沈家去了一趟。沈家倒待她很好,留着吃饭,才让她回家。秀姑对父亲说:“他们家,一共只三口子人,一个叔叔,是整天不回家;家里就是娘儿俩,瞧着去,姑娘上学,娘在家里做活儿。日子过得很顺遂的,大概没什么事。”寿峰听说,人家家里只有娘儿俩,去了也觉着不便。过一个礼拜,就让秀姑去探望她们一次。后来接到家树由杭州寄来的回音,说是母亲并没有大病,在家里料理一点事务,就会北上的。寿峰听到这话,更认为照应沈家一事,无关紧要了。
有一天,秀姑又从沈家回来,对寿峰道:“你猜沈姑娘那个叔叔是谁吧?今天可让咱碰着了。瞧他那大年纪,可不说人话。”寿峰道:“据你看是个怎样的人?”秀姑哼了一声道:“他烧了灰,我也认识。不就是在天桥唱大鼓的沈三玄吗?”寿峰道:“不能吧!樊先生会和这种人结亲戚?”秀姑道:“一点也不会假。他今天回来,醉得像烂泥似的。他可不知道我在他们姑娘屋子里,一进门就骂上了。他说:‘姓樊的太不懂事,娘也有钱,女也有钱,怎么就不给我的钱!咱们姑娘吃他一点,喝他一点,就这样给他,没那么便宜事。他家在南方,知道他家里是怎么回事?咱们姑娘,说不定是给他做二房做三房,要不,他会找媳妇找到唱大鼓的家里来?既是那么着,咱们就得卖一注子钱。我沈三玄混了半辈子,找着有钱的主儿了,我还不应该捞几文吗?’她母女俩听了这话,真急了,都跑了出去说是有客。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客要什么紧!还能饿肚子不吃饭吗?她也要吃饭,咱们闹吃饭的事,就不算冲犯着她。’”
寿峰手上,正拿着三个小白铜球,挪搓着消遣,听了这话,三个铜球,在右掌心里,嘚儿叮当,嘚儿叮当,转着乱响。左手捏着一个大拳头举起来,瞪了眼对秀姑道:“这小子别撞着我!”秀姑笑道:“你干吗对我生这么大气?我又没骂人。”寿峰这才把一只举了拳头的手,缓缓放下来,因问道:“后来他还说什么了?”秀姑道:“我瞧着她娘儿俩怪为难的,当时我就告辞回来了。我想这姑娘,一定是唱大鼓书的。她屋子里,都挂着月琴三弦子呢。”
寿峰听了,昂着头只管想,手心里三个白铜球,转得是更忙更响了。自言自语:“樊先生这人,我是知道的,倒不会知道什么贫贱富贵。可是不应该到唱大鼓书的里面去找人。再说,还是这位沈三玄的贤侄女儿。——这姑娘长得美不美呢?”秀姑道:“美是美极了。人是挺活泼,说话也挺伶俐。她把女学生的衣服一穿,真不会想到她是打天桥来的。”寿峰点点头道:“是了,算樊先生在草窠里捡到这样一颗夜明珠,怪不得再三地说让我给她们照应一点。大概也是怕会出什么毛病,所以一再地托着我,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既是这么着,我明天就去找沈三玄,教训他一顿。”秀姑道:“不是我说你,你心眼儿太直一点。随便怎么着,人家总是亲戚,你的言语又不会客气,把姓沈的得罪了,姓樊的未必会说你一声儿好。他又没做出对不住姓樊的什么事,不过言语重一点,你只当我没告诉你,就结了。
”寿峰虽觉得女儿的话不错,但是心里头,总觉得好不舒服。
当天憋了一天的闷气,到了第二日,寿峰吃过午饭,实在憋不住了,身上揣了一些零钱,瞒着秀姑,就上天桥来。自己在各处露天街上,转了一周,那些唱大鼓的芦席棚里,都望了一望,并不见沈三玄。心想这要找到什么时候?便走到从前武术会喝水的那家“天一轩”茶馆子里来。只一进门,伙计先叫道:“关大叔!咱们短见,今天什么风吹了来?”寿峰道:“有事上天桥来找个人,顺便来瞧瞧朋友。”后面一些练把式的青年,都扔了家伙,全拥出来,将他围着坐在一张桌子上。又递烟,又倒茶,忙个不了。有的说:“难得大叔来的。今天给我们露一手,行不行?”寿峰道:“不行。我今儿要找一个人,这个人若找不着,什么事也干得无味。”大家知道他脾气,就问他要找谁,寿峰说是找沈三玄。有知道的,便道:“大叔!你这样一个好人,干吗要找这种混蛋去?”寿峰道:“我就是为了他不成人,我才来找他的。
”那人便问:“是在什么地方找他?”寿峰说是大鼓书棚。那人笑道:“现在不是从前的沈三玄了。他不靠卖手艺了。不过他倒常爱上落子馆找朋友,你要找他,倒不如上落子馆去瞧瞧。”寿峰听了这话,立刻站起来,对大家道:“咱们改日会。”说毕,就向外走。有人道:“你别忙啊,你知道上哪一家呢?我在‘群乐’门口,碰到过他两回,你上那儿试试看。”
寿峰已经走到了老远,便点点头,不多的路,便是群乐书馆,站在门口,倒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好。在天桥这地方,虽然盘桓过许多日子,但是这大鼓书馆,向来不曾进去过。今天为了人家的事,倒要破这个例,进去要怎样应付,可别让人笑话。正在犹豫着,却见两个穿绸衣的青年,浑身香扑扑的,一推进去。心想有个做样子的在先,就跟着进去吧。接上一推门,便有一阵丝弦鼓板之声,送入耳来。迎面乃是一方板壁,上面也涂了一些绿漆,算是屏风。转过屏风去,见正面是一座木架支的小台,正中摆了桌案,一个弹三弦子,两个拉胡琴的汉子,围着两面坐了。右边摆了一个小鼓架,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油头粉面,穿着一身绸衣,站在那里打着鼓板唱书。执着鼓条子的手,一举一落,明晃晃地戴了一只手表,又是两个金戒指。台后面左右放着两排板凳,大大小小,胖胖瘦瘦,坐着七八个女子,都是穿得像花蝴蝶儿似的。
寿峰一见,就觉得有点不顺眼。待要转身出去,就有一个穿灰布长衫人,一手拿了茶壶,一手拿了一个茶杯,向面前桌上一放,和寿峰翻了眼道:“就在这里坐怎么样?”寿峰心想,这小子瞧我不像是花钱的,也翻着眼向他一哼。
寿峰坐下来看时,这里是一所大敞厅,四面都是木板子围着,中间有两条长桌,有两丈多长,是直摆着。桌子下,一边一条长板凳。靠了板壁,另有几张小桌子向台横列。各桌上,一共也不过十来个听书的,倒都也衣服华丽。自己所坐的地方,乃是长桌的中间,邻座坐着一个穿军服的黑汉子,帽子和一条细竹鞭子放在桌上,一只脚架在凳上,露出他那长靿漆黑光亮的大马靴来。他手指里夹着半支烟卷,也不抽一口,却只管向着台上,不住地叫着好。台上那个女子唱完了,又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手里拿了个小藤簸箕,向各人面前讨钱。寿峰看时,也有扔几个铜子儿的,也有扔一两张铜子儿票的。寿峰一想,这也不见怎样阔,就瞧我姓关的花不起吗?收钱的到了面前,一伸手,就向簸箕里丢了二十枚铜子儿。收钱的人笑也不笑一笑,转身去了。
只在这时,走进来一个黑麻子,穿了纺绸长衫纱马褂,戴了巴拿马草帽,只一进门,台上的姑娘,台下的伙计,全望着他。先前那个送茶壶的,早是远远地一个深鞠躬,笑道:“二爷!你刚来?”便在旁边桌子下,抽出一块蓝布垫子,放在一张小桌边的椅子上,笑着点头道:“二爷!你这儿坐!给你泡一壶龙井好吗?天气热了,清淡一点的,倒是去心火。”那二爷欲理不理的样子,只把头随了点一点,随手将帽子交给那人,一屁股就在椅子上坐下。两只粗胳膊向桌上一伏,一双肉眼,就向台上那些姑娘瞅着一笑。寿峰看在眼里,心里只管冷笑。本来在这里找不到沈三玄,就打算要走,现在见这个二爷进门,这一种威风,倒大可看一看。于是又坐着喝了两杯茶,出了两回钱。
这时,就有个矮胖子,一件蓝布大褂的袖子,直罩过手指头,轻轻悄悄地走到那个邻座的军人面前,由衫袖笼里,伸出一柄长折扇来。他将那折扇打开,伸到军人面前,笑着轻轻地道:“你不点一出?”寿峰偷眼看那扇子上,写了铜子儿大的字。三字一句,四字一句,都是些书曲名。如《宋江杀惜》《长坂坡》之类,心里这就明白,鼓儿词上,常常闹些舞衫歌扇,歌扇这名堂,倒是有的。那军人却没有看那扇子,向那人翻了眼一望道:“忙什么?”那人便笑着答应一个“是”字,然后转身直奔那二爷桌上。他俯着身子,就着二爷耳朵边,也不知道咕哝了一些什么,随后那人笑着去了,台上一个黄脸瘦子,走到台口,眼睛向着二爷说道:“红宝姑娘唱过去了,没有她的什么事,让她休息休息。现在特烦翠兰姑娘,唱她的拿手好曲子《二姐姐逛庙》。”末了两句,将声音特别提高。他说完退下去,就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台口,倒有几分姿色,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四面看人。
她拿着鼓条子,先合着胡琴三弦,奏了一套军鼓军号,然后才唱起来。唱完了,收钱的照例收钱,收到那二爷面前,只见掏了一块现洋钱,当的一声,扔在藤簸箕里。寿峰一见,这才明白,怪不得他们这样欢迎,是个花大钱的。那个收钱的笑着道:“二爷还点几个,让翠兰接着唱下去吧。”二爷点了一点头。收钱以后,那翠兰姑娘接着上台。这次她唱得极短,还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就完了事。收钱的时候,那二爷又是掏出一块现洋,丢了出去。
寿峰等了许久,不见沈三玄来,料是他并不一准到这儿来的。在这里老等着,听是听不出什么意味,看又看不入眼,怪不舒服的。因此站起来就向外走。书场上见这么一个老头子,进来就坐,起身便去,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都望着他。寿峰一点也不为意,只管走他的。
走不了多少路,遇到了一个玩把式的朋友,他便问道:“大叔!你找着沈三玄了吗?”寿峰道:“别提了。我在群乐馆子里坐了许久,我真生气。老在那儿待着吧,不知道来不来,到别家去找吧,那是让我这糟老头子多现一处眼。”那人道:“没有找着吗?你瞧那不是——”说着他用手向前一指。寿峰跟着他手指的地方一看,只见沈三玄手上拿了一根短棍子,棍子上站着一只鸟,晃着两只膀子,他有一步没一步地,慢慢走了过来。寿峰一见,就觉有气,口里哼着道:“瞧你这块骨头,只吃了三天饱饭,就讲究玩个鸟儿。”迎了上去,老远地就喝了一声道:“呔!沈三玄!你抖起来了。”
原来关寿峰在天桥茶馆子里练把式的时候,很有个名儿,沈三玄又到茶馆子门口弹过弦子的,所以他认识寿峰,凭空让他喝了一声,很不高兴。但是知道这老头子很有几分力量,不敢惹他。便远远地蹲了一蹲身子,笑道:“大叔!你好,咱们短见。”寿峰见他这样一客气,不免心里先软化了一半,因道:“我有什么好!你现在找了一门做官的亲戚,你算好了。”沈三玄笑道:“你怎么也知道了!咱们好久没谈过,找个地方喝一壶好不好?”寿峰翻了眼睛望着他道:“怎么着?你想请我?喝酒还是喝茶呢?”沈三玄道:“既然是请大叔,当然是喝酒。”寿峰道:“我倒是爱喝几杯,可是要你请,两个酒鬼到一处,人家会疑心我混你的酒喝。往南有遛马的,咱们到那里喝碗水,看他们跑两趟。”
沈三玄一见寿峰撅着胡子说话,不敢不依。穿过两条地摊,沿路一列席棚茶馆,人都满了。道外一条宽土沟,太阳光里,浮尘拥起,有几个人骑着马来往地飞跑。土沟那边,一大群小孩子随着来往的马,过去一匹,嚷上一阵。沈三玄心想:这有什么意思?但是看看寿峰倒现出笑嘻嘻的样子来,似乎很得劲儿。只得就在附近一家小茶馆,拣了一副沿门向外的座头坐下。喝着茶,沈三玄才慢慢地问道:“大叔!你怎么知道我攀了一门子好亲?”寿峰道:“怎么不知道!我闺女还到你府上去过好几回呢。”沈三玄道:“哎呀!她们老说有个关家姑娘来串门子,我说是谁,原来是你的大姑娘。我一点不知道,你别见怪。”寿峰道:“谁来管这些闲账!我老实对你说,我今天上天桥,就是来找你来了。我听说你嫌姓樊的没有给你钱,你要捣乱。我不知道就得,我知道了,你可别胡来。姓樊的临走,他可拜托了我给他照料家事。
他的事就像我的事一样,你要胡来,我关老头子不是好惹的。”沈三玄劈头受了他这个“乌天盖”,又不知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便笑道:“没有的话,我从前一天不得一天过,恨不得都要了饭了。而今吃喝穿全不愁,不都是姓樊的好处吗?我怎么能使坏!难道我倒不愿吃饱饭吗?”说着就给寿峰斟茶,一味地恭维。寿峰让他一赔小心,先就生不起气来,加上他说的话,也很有理,并不勉强,气就全消了,因道:“但愿你知道好了。我是姓樊的朋友,何必要多你们亲戚的事。”沈三玄道:“那也没关系。你就是个仗义的老前辈,不认识的人,你见他受了委屈,都得打个抱不平儿。何况是朋友,又在至好呢?”
说着话时,只见那土沟里两个人骑着两匹没有鞍子的马,八只蹄子,蹴着那地下的浮土,如烟囱里的浓烟一般,向上飞腾起来。马就在这浮烟里面,浮着上面的身子,飞一般地过去。寿峰只望着那两匹马出神,沈三玄说些什么,他都未曾听到。沈三玄见寿峰不理会这件事了,就也不向下说,等寿峰看得入神了,便道:“大叔!我还有事,不能奉陪,先走一步,行不行?”寿峰道:“你请便吧。”沈三玄巴不得这一声,会了茶账,就悄悄地离开了这茶馆。
沈三玄手上拿棍子,举着一只小鸟,只低着头想:这老头子那个点得着火的脾气,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巴巴地来找我。幸而我三言两语,把他糊过去了。要不然,今天就得挨揍。正想到这里,棍子上那小鸟,扑哧一声,向脸上一扑,自己突然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却是从前同场中的一个朋友。那人先笑道:“沈三哥!听说你现在攀了个好亲戚,抖起来了!怎么老不瞧见你?”沈三玄笑道:“你还说我抖起来了,你瞧你这一身衣服,穿得比我阔啊!”原来那人正穿的是纺绸长衫,纱马褂,拿着尺许长的檀香折扇,不像是个书场上人了。那人道:“老朋友难得遇见的,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沈三玄连说“可以”,于是二人找了一家小酒馆,去吃喝着谈起来。二人不谈则已,一谈之下,就把沈家事,发生了一个大变化。要知道谈的什么,下回交代。
第十回狼子攀龙贪财翻妙舌兰闺藏凤炫富蓄机心
却说沈三玄在路上遇着一个阔朋友,二人同到酒店,便吃喝起来。原来那人叫黄鹤声,也是个弹三弦子的。因为他跟着的那个姑娘嫁了一个师长做姨太太,他就托了那位姑娘说情,在师长面前,当了一名副官。因他为人有些小聪明,遂不断地和姨太太买东西,中饱的款子不少,也就发了小财了。当时黄鹤声多喝了几杯酒,又不免把自己得意的事,夸耀了几句。沈三玄听在心里,也不愿丢面子,因道:“我虽没有你的事情好,可是也凑付着过得去。我那侄姑娘,你也见过的,现在找着一个有钱的主儿。我们一家子,现在都算吃她的。”于是把大概的情形,说了一遍,因又道,“你要是得空,可以到我们那里去瞧瞧。”黄鹤声也就笑道:“朋友都乐意朋友好的,我得去瞧瞧。”两人说着话,便已酒醉饭饱。黄鹤声也不待沈三玄谦逊,先就在身上掏出一个皮夹子,拿出一大卷钞票,由钞票内抽出一张十元的,给了店伙计去付酒饭账。
找了钱来,他随手就付了一块钱的小费,然后大摇大摆,走出门去。看到人力车停在路边,一脚跨上去,坐着车便走了。
沈三玄看着,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到了家里,直奔入房。见着沈大娘便问道:“大嫂!你猜到我们家来的那个关家姑娘,是谁吧?她就是天桥教把式关老头子闺女。我在街上见着了那老头子,就会害怕。你干吗把他闺女往家里引?这老头子,有人说他是强盗出身,我瞧就像。你瞧着吧,总有一天,他要吃‘卫生丸’的。”沈大娘道:“哪个练把式的老头子?我不认识。你干吗好好地骂人?”沈三玄道:“天桥地方大着呢,什么人没有?你们哪里会全认得!你不知道这老头子真可恶,今天他遇着我,好好地教训我一顿。瞧他那意思还是姓樊的拜托他这样的。各家有各家的事,干吗要他多咱们的事?他妈的!他是什么东西!”沈大娘道:“又在哪里灌了这些个黄汤?张嘴就骂人。姓关的得罪了你,姓樊的又没得罪你,干吗又把姓樊的拉上?”沈三玄道:“那是啊!姓樊的临走,给了你几百块钱,你们哪里见过这个,就把他当了一尊佛爷了,哪里敢得罪他!
就凭那几个小钱,把你娘儿俩的心都卖给人家了。真是不值啊!你瞧黄鹤声大哥,而今多阔!身上整百块地揣着钞票,他不过是雅琴的师傅,雅琴做了太太就把他升了副官。凤喜和我是什么情分?我待她又怎么来着?可是,我捞着什么了?花几个零钱……”沈大娘道:“你天天用了钱,天天还要回来唠叨一顿。你侄女儿可没做太太,哪儿给你找副官做去?醉得不像个人样儿了,躺着炕上找副官做去吧。”沈大娘也懒得理他,说完自上厨房去了。沈三玄却也醉得厉害,摸进房去,果然倒在炕上躺下。
到了次日,沈三玄想起约黄鹤声今天来,便在家里候着,不曾出去。上午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只听到门外一阵汽车响,接上就有人打门。沈三玄倒有两个朋友是给人开汽车的,正想莫非他们来了?自己一路来开门,口里可就说着:“你们有事干的,干吗也学着我,到处胡串门子!”手上将门一开,只见黄鹤声手里摇着扇子,走下汽车来,一伸手拍了沈三玄的肩道:“你还是这样子省俭,怎么听差也不用一个,自己来开门?”沈三玄心里想着,我哪辈子发了财没用。怎么说出“省俭”两个字来了?心里如此想着,口里也就随便答应他。把黄鹤声请到屋子里,自己就忙着泡茶拿烟卷。
黄鹤声用手掀了玻璃上的白纱向窗子外一看,口里说道:“小小的房子,收拾得倒很精致。”正说完这句话,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郎,剪了头发,穿着皮鞋,短短的白花纱旗袍,只比膝盖长一点,露出一大截穿了白袜子的腿;胁下却夹了一个书包。因回转头来问道:“老玄!你家里从哪儿来的一位女学生?”沈三玄道:“黄爷!我昨天不是告诉了你吗?这就是我那侄女儿姑娘。”黄鹤声笑道:“嘿!就是她。可真时髦,越长越标致了。凭她这个长相儿,要去唱大鼓书,准红得起来。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趁早找了个主儿,有吃有喝,一家都安了心也好。”沈三玄对窗子外望了一望,然后低声说道:“安了心吗?我们这是骑了驴子翻账本,走着瞧。你想一个当少爷的人到外面来念书,家里能给他多少钱花!头里两个月,让他东拉西扯,找几个钱,凑付着安了这个家。这也就是现在,过两个月瞧瞧,我猜就不行了。
就是行,也不过是她娘儿俩的好处,我能捞着什么好处?那小子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下钱没留下钱,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大嫂,每天就只给一百多铜子儿我花。现在铜子儿是极不值钱,一百多铜子儿,不过合三四毛钱。你说让我干吗好?从前没有这个姓樊的,我一天也找百十来个子儿,而今还不是一样吗?依着我,姑娘现在有两件行头了,趁着这个机会,就找家馆子露一露,也许真红起来。到那时候,随便怎样,也捞个三块两块一天。你说是不是?”黄鹤声笑道:“照你的算法,你是对了。你们那侄姑娘放着现成的女学生不做,又要去唱曲子侍候人,她肯干吗?”沈三玄道:“当女学生,瞎扯罢了。我说姓樊的那小子,自己就胡来。现在当女学生的,几个能念书念得像爷们一样,能干大事?我瞧什么也不成,念了三天书,先讲平等自由。”说到这里,他声音又低了一低道:“我这侄女儿自小就调皮,往后再一讲平等自由,她能再跟姓樊的,那才怪呢!
”
黄鹤声正要接话,只听到沈大娘在北屋子里嚷道:“三弟!咱们门口停着一辆汽车,是谁来了?”黄鹤声就向屋子外答道:“沈家大嫂子,是我,我还没瞧你呢。”说着话已经走出屋来,老远地连作几个揖道:“咱们住过街坊,我和老玄是多年的朋友了,你还认得我吗?”沈大娘站在北屋门口,倒愣住了。虽觉得有点面熟,可是记不起来他究竟是姓张姓李?她正在愣着,沈三玄抢着跑了出来道:“大嫂!黄爷你怎样会记不起来?他现在可阔了,当了副官了。他们衙门里有的是汽车,只要是官,就可坐公家的汽车出来。门口的汽车,就是黄爷坐来的。你瞧见没有?那车子是真大,坐十个人,都不会嫌挤。黄大哥!你的师长大人姓什么?我又忘了。”黄鹤声便说是“姓尚”。沈三玄道:“对了!是有名的尚大人。雅琴姑娘,现在就是尚大人的二房。虽然是二房,可是尚大人真喜欢她,比结发的那位夫人还要好多少倍。
不然,怎样就能给黄爷升了副官呢!”
黄鹤声因为沈大娘不知道他最近的来历,正想把大概情形先说了出来。现在沈三玄抢出来一介绍,自己不曾告诉他的,他都说出来了,这就用不着再说了。沈大娘这时也记起从前果然住过街坊的,便笑道:“老街坊还会见着,这是难得的事啊!请到北屋子里坐坐。”沈三玄巴不得这一声,就携着黄鹤声的手,将他向北屋子里引。沈大娘说是老街坊,索性让凤喜也出来见见。黄鹤声就近一看凤喜,心想这孩子修饰得干净,的确比小时俊秀得多。——怪不怪,老鸦窠里真钻出一个凤凰来了!
当时坐着闲谈了一会儿,就告辞出门。沈三玄抢着上前来开大门,黄鹤声见沈大娘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就执着沈三玄的手道:“你在自己屋子里先和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沈三玄猛然间听到,不懂他用意所在,却只管望着黄鹤声的脸。黄鹤声道:“我说的话,你没有懂吗?就是你向着我抱怨的那一番话。”沈三玄忽然醒悟过来,连道:“是了,是了,我明白了!黄爷!你看是有什么路子,提拔做小弟的,小弟一辈子忘不了。”黄鹤声牵着他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碰巧也许有机会,你听信儿吧。”说毕,黄鹤声上车而去。
原来黄鹤声跟的这位尚师长所带的军队,就驻扎在北京西郊。他的公馆设在城里,有一部分人,也就在公馆里办事。这黄鹤声副官,就是在公馆里办事的一位副官。当时他回了公馆,恰好尚师长有事叫他。他就放下帽子和扇子,整了一整衣服,然后才到上房来见尚师长。尚师长道:“我找了你半天,都没有看见你,你到……”黄鹤声不等他把这一句问完,就笑起来道:“师长上次吩咐要找的人,今天倒是找着了。今天就是为这个出去了一趟。”尚师长道:“刘大帅这个人,眼光是非常高的,差不多的人,他可看不上眼。”黄鹤声道:“这个人准好,模样儿是不必提了。在先她是唱大鼓书的,现在又在念书,透着更文明。光提那性情儿,现在就不容易找得着。要是没有几门长处的人,也不敢给师长说。”尚师长将嘴唇上养的菱角胡子,左右拧了两下,笑道:“口说无凭,我总得先看看人。
”黄鹤声道:“这容易,这人儿的三叔,和鹤声是至好的朋友。只要鹤声去和他说一说,他是无不从命。但不知师长要在什么地方看她?”尚师长道:“当然把她叫到我家里来。难道我还为了这个,找地方去等着她不成?”黄鹤声答应了两声“是”。心里可想着:现在人家也是良家妇女,好端端的要人家送来看,可不容易。一面想着,一面偷看尚师长的脸色,见他脸色还平常,便笑道:“若是有太太的命令,说是让她到公馆里来玩玩,她是一定来的。”原来这师长的正室现在原籍,下人所谓太太,就是指着雅琴而言。尚师长道:“那倒没关系,只要她肯来,让太太陪着,在我们这儿多玩一会儿,我倒可以看个仔细。”说着,他那菱角式的胡子尖,笑着向上动了两动,露出嘴里两粒黄灿灿的金牙。
当下黄鹤声见上峰已是答应了,这事自好着手,便约好了明天下午,把人接了来。当天晚上就派人把沈三玄叫到尚宅,引了他到自己卧室里谈话。前后约谈了一个钟头,沈三玄笑得由屋子里滚将出来。黄鹤声因也要出门,就让他同坐了自己的汽车,把他送到家门口。
沈三玄下了车,见自己家的大门,却是虚掩的,倒有点不高兴。推了门进去,在院子里便嚷起来道:“大嫂!你不开门,没有看见,我是坐汽车回来的。今天我算开了眼,尝了新,坐了汽车了。黄副官算待咱们不错,他这样阔了,还认识咱们,真是难得!”沈大娘道:“别现眼了,归里包堆,人家请你吃了一回馆子,坐了一趟汽车,就恨不得把人家捧上天。这要是他给你百儿八十的,你没有老子,得把他认作老子看待了。”沈三玄道:“百儿八十,那不算什么,也许不只帮我百儿八十的忙呢。人家有那番好意,你娘儿俩乐意不乐意,我都不管,可是我总得说出来。就是现在这位尚师长的太太,想着瞧瞧小姊妹们,要接凤喜到他家去玩玩。明天打过两点,就派两名护兵押了汽车来接。就说人家虽是同行出身,可是现成为师长太太了。师长有多大,大概你还不大清楚。若说把前清的官一比,准是头品顶戴吧。
人家派汽车来接凤喜,这面子可就大了。若是不去,可真有些对不住人。”沈大娘道:“你别瞎扯,从前咱们和雅琴就没有什么来往,这会子她做了阔太太了,倒会和咱们要好起来?我不信。”沈三玄道:“我也是这样说呀,可是今天黄副官为了这个,特意把我请去说的。假是一点也假不了,难得尚太太单单地念到咱们。所以我说这交情大了,不去真对不住人。”沈大娘道:“我想雅琴未必记得起咱们,不过是黄鹤声告诉了她,她就想起咱们来了。”沈三玄道:“大嫂!你别这样提名道姓的,咱们背后叫惯了,将来当面也许不留神叫了出来的。人家有钱有势,攀交情还怕攀不上,把人家要得罪了,那可是不大方便。明天凤喜去还是不去呢?”沈大娘道:“也不知道你的话靠得住靠不住?若是人家真派了汽车来接,那倒是不去不成。要不,人家真说咱们不识抬举。”沈三玄心下大喜,因道:
“你是知情达理的人,当然会让她去。可是咱们这位侄姑娘,可有点怯官……”他们在外面屋子说话,凤喜在屋子里,已听了一个够。便道:“别那样瞧不起人,我到过的地方,你们还没有到过呢。雅琴虽然做了太太,人还总是那个旧人。我怕什么?”沈三玄道:“只要你能去就行,我可不跟你赌嘴。”沈三玄心里又怕把话说僵了,说完了这句,就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到了次日,沈三玄起了个早,可是起来早了,又没有什么事可做。他就拿了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地。沈大娘起来,开门一见,笑道:“哟!咱们家要发财了吧,三叔会起来这么早,给我扫院子。”沈三玄笑了,因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着,天亮就醒了,老睡不着,早上闲着没有事,扫扫院子,比闲等着强。再说你们家人少,我又光吃光喝,凤喜更是当学生了,里里外外,全得你一个人照理,我也应该给你娘儿俩帮点忙了。”说着,用手向凤喜屋子里指了一指,轻轻地道:“她起来没有?尚太太那儿,她答应准去吗?她要是不去,你可得说着她一点。咱们现在好好地做起体面人家,也该要几门子好亲好友走走。你什么事不知道!觉得我做兄弟这句话,说得对吗?”沈大娘笑道:“你这人今天一好全好,肯做事,说话也受听。”沈三玄笑道:“一个人不能糊涂一辈子,总有一天明白过来。
好比就像那尚师长太太,从前唱大鼓书的时候,不见得怎样开阔,可是如今一做了师长太太,连我们这样的老穷街坊,她也记起来了。说来说去,我们这侄姑娘到底是决定了去没有?”沈大娘道:“这也没有什么决定不决定,汽车来了,让她去就是了。”沈三玄道:“让她去不成,总要她自己肯去才成呢。”沈大娘道:“唉!怪贫的。你老说这做什么?”沈三玄见嫂嫂如此说,就不好意思再说了。
过了一会儿,凤喜也起床了。她由厨房里端了一盆水,正要向北屋子里去,沈三玄道:“侄姑娘,今天起来得早哇!”凤喜将嘴一撇道:“干吗呀?知道你今天起了一天早,一见面就损人。”沈三玄由屋子里走了出来,笑嘻嘻地道:“我真不是损你,你看,今天这院子扫得干净吗?”凤喜微微一笑道:“干净。”说时,她已端了水走进房去。
沈三玄在院子里槐树底下徘徊了一阵,等着凤喜出来。半晌,还在里面,自己转过槐树那边去,哗啦一声,一盆洗脸水,由身后泼了过来,一件蓝竹布大褂,湿了大半截。凤喜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空洗脸盆,连连叫着“糟糕”。沈三玄道:“还好,没泼着上身,这件大褂,反正是要洗的。”凤喜见他并不生气,笑道:“我回回泼水,都是这样,站在门口,往槐树底下一泼,哪一回也没事,可不知道今天你会站在这里。你快脱下来,让我给你洗一洗吧。”沈三玄道:“我也不等着穿,忙什么?我不是听到你说,要到尚师长家里去吗?”凤喜道:“是你回来要我们去的,怎么倒说是听到我说的呢?”沈三玄道:“消息是我带来的,可是去不去,那在乎你。我听到你准去,是吗?姊妹家里,也应该来往来往,将来……”凤喜道:“唉!你淋了一身的水,赶快去换衣服吧,何必站在这里废话。
”
沈三玄让凤喜一逼,无可再说了,只得走回房去,将衣服换下。等到衣服换了,再出来时,凤喜已经进房去了。于是装着抽烟找取火儿,走到北屋子里来,隔着门问道:“侄姑娘!我要不要给黄副官通个电话?”凤喜迎了出来道:“哪个什么黄副官?有什么事要通电话?”沈三玄笑道:“你怎么忘了,不是到尚家去吗?”凤喜道:“你怎么老蘑菇!我不去了。”说着手一掀门帘子,卷过了头,身子一转,便进房去了。
沈三玄看她身子突然一掉,头上剪的短发,就是一旋,仿佛是僵着脖子进去了。他心里扑通一跳,要安慰两句是不敢,不安慰两句,又怕事情要决裂。站在屋子中间,只管抽烟卷。半晌,才说道:“我没有敢麻烦哪,我只说了一句,你就生气了。”凤喜道:“早上我还没起来,就听见你问妈了。你想巴结阔人,让我给你去做引线,是不是?凭你这样一说,我要不去了,看你怎么样?”沈三玄不敢作声,溜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沈三玄一看凤喜的脸色,已经和平常一样,这才从从容容地对沈大娘道:“你下午要出去的话你就出去吧,我在家看一天的家得了。”沈大娘口里正吃着饭,就只对他摇了一摇头。沈三玄道:“那尚太太就只说了要大姑娘去,要不然,你也可以跟了去。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以后彼此走熟了,来往自然可以随便。”他说话,手里捧着筷子碗,下巴直伸到碗中心,向对面坐的凤喜望着。凤喜却不理会,只是吃她的饭。沈三玄将筷子一下一下地扒着饭,却微微一笑。沈大娘看了一看,也没有理会。沈三玄只得笑道:“我这人还是这样的脾气,人家有什么事没有办了,我只同人家着急。大姑娘到底去不去,应该决定一下。过一会子,人家的汽车也来了。可是依着我说,哪怕去一会儿就回来哩,那都不要紧,可是敷衍面子,总得去一趟。原车子回来,要不了多少时候,至多一点钟罢了。
”说到这里,凤喜已是先吃完了饭,就放下了碗,先进去了。沈三玄轻轻地道:“大嫂你可别让她不去。”沈大娘道:“你真贫。”说着,将筷子一按,啪的一声响,左手将碗放在桌上,又向中间一推。她虽没有说什么,好像一肚子不高兴,都在这一按一推上,完全表现出来。沈三玄一人自笑起来道:“我是好意,不愿我说,我就不说。”他只说了这句话,也就只管低头吃饭。
往常沈三玄一放下饭碗,就要出门去的,今天他吃过饭之后,却只是衔了一支烟卷,不停地在院子里闲步。到了两点钟,门口一阵汽车响,他心里就是一跳,出去开门一看,正是尚宅派来的汽车。车子上先跳下两位挂盒子炮的武装兵士来。沈三玄笑着点了点头道:“二位不是黄副官派来接沈姑娘的吗?她就是我侄女儿,黄副官和我是至好的朋友。”于是把那两位兵士,请到自己屋子里待着,自己悄悄地走到北屋子里去,对沈大娘道:“怎么办?汽车来了。”沈大娘道:“你侄女儿她闹别扭,她不肯去哩。”沈三玄一听这话,慌了,连道:“不成,那可不成。”沈大娘道:“她不愿去,我也没法子。不成又怎么样呢?”沈三玄皱了双眉,脖子一软,脑袋歪着偏到肩上,向着沈大娘笑道:“你何必和我为难,你叫她去吧。两个大兵,在我屋子里待着,他们身上,都带着家伙,我真有些怕。
”说话时,活现出那可怜的样子,给沈大娘连连作了几个揖。沈大娘笑道:“我瞧你今天为了这事,真出了一身汗。”沈三玄还要说时,只见凤喜换了衣履出来,正是要出门的样子,因问道:“要不要让那两个大兵喝一碗水呢?”凤喜道:“你先是怕我不去,我要去了,你又要和人家客气。”沈三玄笑着向外面一跑,口里连道:“开车开车,这就走了。”他走忙了,后脚忘了跨门槛,扑通一声,摔了一个蛙翻白出阔。他也顾不了许多,爬了起来,就向自己屋子里跑,对着那两个兵,连连作揖道:“劳驾久等,我侄女儿姑娘出来了。”
两个护兵一路走出来,见凤喜长衫革履,料着就是要接的那人了。便齐齐地走上前,和凤喜行了个举手军礼。凤喜向来见了大兵就有三分害怕,不料今天见了大兵,倒大模大样的,受他俩的敬礼,心下不由得就是一阵欢喜。两个大兵在前引路,只一出大门,早有一个兵抢上前一步,给她开了汽车门。凤喜坐上汽车,汽车两边,一边站着一个兵,于是风驰电掣,开向尚宅来。
凤喜坐在车上,不由得前后左右,看了个不歇。见路上的行人,对于这车子,都非常注意。心想他们的意思,见我坐了带着护兵的汽车,那还不会猜我是阔人家里的眷属吗?
车子到了尚家,两个护兵,一个抢进门去报信儿,一个就来开车门。凤喜下了车子,便见有两个穿得齐整一点的老妈子,笑嘻嘻地同叫了一声“沈小姐”,接上蹲着身子请了一个安。一个道:“你请吧!我们太太等着哩。”凤喜也不知道如何答复是好,只是用鼻子哼着应了一声。老妈子带她顺着走廊,走过两道金碧辉煌的院落,到了第三进,只见高台阶上一个浑身罗绮的少妇,扶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杨柳临风的一般,站在那里,却是笑嘻嘻的,先微微地点了一点头。那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唱大鼓书、现在做师长太太的雅琴。记得当年,她身体很强健的,能骑着脚踏车,在城南公园跑,如今倒变得这样娇嫩相,站着都得扶住人。她这里打量雅琴,雅琴也在那里打量她。雅琴总以为凤喜还是从前那种小家子,今天来至多是罩上一件红绿褂子而已。现在一看她是个极文明的样子,虽然不甚华丽,然而和从前,简直是两个人了。
她不等凤喜上前,立刻离开扶着的那女孩,迎上前来,握着凤喜的手道:“大妹子,你好吗?想不到咱们今天在这儿见面啊!你现在很好吗?”说着这话,她执着凤喜的手,依然还是向她浑身上下打量,笑道:“我真想不到哇!怪不得黄副官说你好了。”凤喜只笑着,不知道她命意所在,也就不好怎样答应她的话。她牵着凤喜的手,一路走进屋子里去。
凤喜进门来,见这间堂屋,就像一所大殿一样,里面陈设的那些木器,就像图画上所看到的差不多。四处陈设的古玩字画也说不上名目;只看正中大理石紫檀木炕边,一面放着一架钟,就有一个人高;其次容易令人感觉的,就是脚下踏着的地毯,也不知道有多厚,仿佛人在床上行路一般,只觉软绵绵的。这时有个老妈子在右边门下,高卷着门帘,让了雅琴带凤喜进去。穿过一间房子,这才是雅琴的卧室。迎面一张大铜床,垂着珍珠罗的帐子,床上的被褥,就像绸缎庄的玻璃样子柜一般,不用得再看其他的陈设,就觉得眼花缭乱了。雅琴道:“大妹子!我不把你当外人,所以让你到我屋子里来坐。咱们不容易见面,你可别走,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回头谈谈,开话匣子给你听也好,开无线电收音机给你听也好。咱们这无线电和平常的不同,能听到外国的戏园子唱戏,你瞧这可透着新鲜。
”说着又向床后一指道:“你瞧那不是一扇小门吗,那里是洗澡的屋子。”说着拉了凤喜的手,推门让她向里看。里面白玉似的,上下全是白瓷砖砌成的。凤喜不好意思细看,只伸头望了一望,就退回来了。雅琴笑道:“吃完了饭,你在我这里洗了澡再走。”一直让雅琴把殷勤招待的意思都说完了,才让着她在一张紫皮沙发上坐了。对过小茶桌上,正放了一架小小的电扇。一个老妈子张罗过茶水,正要去开电扇,雅琴道:“别忙,拿一瓶香水来。”老妈子取了一瓶香水来,雅琴接过手,打开塞子,向满屋子一洒,然后再让老妈子开电扇。风叶一动,于是满室皆香——凤喜在未来之先,心里也就想着,雅琴虽是个师长的姨太太,自己这一会儿见,也算不错,就是和她谈谈,也不见得相差若干。现在这一比较之下,这才觉得自己所见的不广,雅琴说起话来,咱们师长长,咱们师长短,这也就不好说什么,只是听一句是一句而已。
她们在这里说话,那尚师长早已偷着在隔壁屋子里一架绿纱屏风后,看了一个饱。觉得自己的如夫人,和凤喜一比,就是泥土见了金。人家并不用得要脂粉珠玉那些东西陪衬,自然有一种天生的媚态。可惜这话已和刘将军说过,不然这个美人,是不能不据为己有的了。
原来这刘将军是刘大帅的胞兄弟,现在以后备军司令的资格,兼任了驻京办公处处长,就是刘大帅的灵魂。当凤喜来的时候,这刘将军也就到尚师长家里来小坐。因为无聊得很,要想找两个人,就在尚家打个小牌消遣消遣。闲谈了一会儿,尚师长笑道:“我听说大帅要在北京找一个如夫人,我就托人去访,今天倒找来了一位,是我们姨太太的姊妹,不知道究竟如何,让我先偷着去看看。”刘将军笑道:“我们老二的事,我是知道。这人究竟他看得上眼,看不上眼,让我先考一考分数,那才不错。若是我说行,至少有个大八成儿他乐意。要不然,你乱往那里送,闹不出一个好处来,先倒碰钉子,那又何必!”尚师长一听有理,就约好自己先进去,把凤喜叫出来,大家见面。刘将军听说,很是赞成。就让尚师长先进上房去,他在客厅里等。不料等了大半天,还不见尚师长出来。他在尚家是很熟识的,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就向上房走去。
口里喊着尚师长的号道:“体仁!体仁!怎么一进去就不出来了?”尚师长连忙离开了碧纱屏风,走到门口来迎着他,因笑道:“错是真不错,似乎年岁太小一点。”刘将军道:“越小越好哇!你怎么倒有嫌她过小的意思呢?请出来见见吧。”尚师长连连摇着手道:“别嚷!别嚷!究竟能不能够请出来见一见,我还不敢硬做这个主,得问问我们‘内阁总理’呢。”于是把刘将军让到内客厅,然后吩咐听差,去请姨太太出来。
雅琴一进门,尚师长先笑道:“人,我瞧见了。你说从前她也唱过大鼓书,我是不相信。你瞧瞧她那斯斯文文的样子,真像一个……”雅琴哪里等他说完,连忙微瞪着眼道:“你以为这是好话吗?谁不愿意一生下地,就是大小姐。投胎投错了可也没法子。唱大鼓书的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在台上唱大鼓书,一下了台,一样是穿衣吃饭。难道说唱大鼓书,脸子上还会长着一行字是下等人,到哪儿也挂上这块牌子吗?你说她斯斯文文的,不像唱大鼓的,我不知道其余唱过大鼓的,有怎么一个坏相?”尚师长坐在沙发上,两脚一抬,手一拍,身子向后一仰,哈哈大笑道:“这可了不得。一句话,把咱们夫人的怒气引上来了。我说她没有唱大鼓书的样子,并不是说你有那个样子呀!在你面前,说你姊妹们好,你也是有体面的事,干吗这样生气?”说毕,又哈哈大笑。雅琴道:“别乐了!有什么事快对我说吧,人家屋子里还有客呢!
”尚师长笑道:“就是为了她,才请你来呢。你去请她出来,我们大家谈一谈行不行?”雅琴便低声道:“别胡闹吧!人家有了主儿了,虽然是没嫁过去,她现在就过的是男家的日子,总算是一位没过门的少奶奶,要把她当着……”尚师长道:“是你的姊妹们,也算是我的小姨子。让她瞧瞧这不成器的老姊夫,我把她当着亲戚,还不成吗?”他说了这话,放大着声音,打了一个哈哈,就径自走进房去。刘将军急于要看人,也紧紧跟着。但是当他二人进房时,屋子里何曾有人!刘将军先急了,连嚷:“客呢?客呢?”要知凤喜是否逃得出这个锦绣牢笼,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竹战只攻心全局善败钱魔能作祟彻夜无眠
却说尚体仁师长和刘将军扑进屋来,却不见了凤喜。刘将军大叫起来道:“体仁!你真是岂有此理。有美人就有美人,没有美人,干吗冤我?”尚师长笑着,也不作声,却只管向浴室门里努嘴。雅琴已是跑进来,笑道:“我妹子年轻,有点害臊,你们可别胡捣乱。”说着,走进浴室。只见凤喜背着身子,朝着镜子站住。雅琴上前一把将她拉住,笑道:“为什么要藏起来?都是朋友亲戚,要见,就大家见见。他们还能把你吃下去不成?”说着将凤喜拼命地拉了出来。凤喜低了头,身子靠了壁,走一步,挨一步,挨到铜床边,无论如何,不肯向前走了。当雅琴在浴室里说话之时,刘、尚二人的眼光,早是两道电光似的,射进浴室门去。及至凤喜走了出来,刘将军早是浑身的汗毛管向上一翻,酥麻了一阵,不料凭空走出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来,满脸的笑容朝着雅琴道:“这是尚太太不对,有上客在这里,也不好好地先给我们一个信儿,让我们糊里糊涂嚷着进来。
真是对不住。”说着,走上前一步,就向凤喜鞠了半个躬,笑道:“这位小姐贵姓?我们来得鲁莽一点,你不要见怪。”凤喜见人家这样客客气气,就不好意思不再理会,只得摆脱了雅琴的手,站定了,和刘将军鞠躬回礼。雅琴便站在三人中间,一一介绍了,然后大家一路出了房门,到内客厅里来坐。
凤喜挨着雅琴一处坐下,低了头,看着那地毯织的大花纹,上牙微微地咬了一点下嘴唇,在眼里虽然讨厌刘将军那样年老,更讨厌他斜着一双麻黄眼睛只管看人,可是常听到人说,将军这官,位分不小,就是在大鼓词上也常常唱到将军这个名词的。现在的将军,虽然和古来的不见得一样,然而一定是一个大官。所以坐在一边,也不免偷看他两眼。心里想着,大官的名字,听了固然是好听,可是一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极平凡的人,这又是叫闻名不如见面了。当她这样想时,雅琴在一边就东一句西一句,只管牵引着凤喜说话。大家共坐了半点钟,也就比初见面的时候熟识得多了。刘将军道:“我们在这里枯坐,有什么意思?现成的四只脚,我们来场小牌,好不好?”尚师长和雅琴都同声答应了,凤喜只当没有知道,并不理会。雅琴道:“大妹子!我们来打四圈玩,好不好?”凤喜掉转身,向雅琴摇了一摇头,轻轻地道:
“我不会。”雅琴还不曾答话,刘将军就笑着道:“不能够,现在的小姐们,没有不会打牌的。来来来,打四圈。若是沈小姐不来的话,那就嫌我们是粗人,攀交不上。”凤喜只得笑道:“你说这话,我可不敢当。”刘将军道:“既不是嫌我们粗鲁,为什么不来呢?”凤喜道:“不是不来,因为我不会这个。”刘将军道:“你不会也不要紧,我叫两个人在你后面看着,做你的参谋就是了,输赢都不要紧,你有个姐姐在这儿保着你的镖呢。再说我们也不过是图个消遣,谁又在乎几个钱。来吧,来吧!”
在刘将军说时,尚师长已是吩咐仆役们安排场面。就是在这内客厅中间摆起桌椅,桌上铺了桌毯,以至于放下麻雀牌,分配着筹码。凤喜坐在一边,冷眼看着,总是不作声。等场面一齐安排好了,雅琴笑着一伸手挽住凤喜一只胳膊道:“来吧来吧!人家都等着你,你一个人好意思不来吗?”凤喜心想,若是不来,觉得有点不给人家面子,只得低了头,两手扶了桌子沿,站着不动,却也不说什么。雅琴笑道:“来吧!我们两个人开来往银行。我这里先给你垫上一笔本钱,输了算是我的。”说时,她就在身上掏出一沓钞票,向凤喜衣袋里一塞,笑道:“那就算你的了。”凤喜觉得那一沓票子,厚得软绵绵的,大概不会少,只是碍了面子,不好掏出来看一看。然而有了这些钱,就是输,也可以抵挡一阵,不至于不能下场的了,因之才抬头一笑道:“我的母亲说了让我坐一会子就回去的。我可不能耽误久了。
”雅琴道:“哟,这么大姑娘,还离不开妈妈。在我这里,还不是像在你家里一样吗?多玩一会子,要什么紧!咱们老不见面,见了干吗就走?你不许再说那话,再说那话,我就和你恼了。”
刘、尚二人,一看她并没有推辞的意思,似乎是允许打牌的了,早是坐下来,将手伸到桌上,乱洗着牌。刘将军笑道:“沈小姐!来来来!我们等着呢。”雅琴用手将她一按,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就坐到凤喜的下手来。凤喜因大家都坐定了,自己不能呆坐在这里,两只手不知不觉地伸上桌去,也将牌和弄起来。她的上手,正是刘将军。她一上场,便是极力的照应,所打的牌,都是中心张子,凤喜吃牌的机会,却是随时都有,一上场两圈中就和了四牌。从此以后,手气是只见其旺。上手的刘将军恰成了个反比例,一牌也没有和。
有一牌,凤喜手上,起了八张筒子,只有五张散牌,心想:赢了钱不少,牺牲一点也不要紧。因是放开胆子来,只把万子、索子打去,抓了筒子,一律留着。自己起手就拆了一对五万打去,接上又打了一对八索,心想在上手的人,或者会留心。可是刘将军也不打万子,也不打索子,张张打的都是筒子,凤喜吃七八九筒下来,碰了一对九筒,手上是一筒做头,三四五六筒,外带一张孤白板,等着吃二五四七筒定和。刘将军本就专打筒子的,他打了一张七筒,凤喜喜不自胜,叫了声:“吃!”正待打出白板去,同时雅琴叫了一声:“碰!”却拿了两张七筒碰去了。凤喜吃不着不要紧,这样一来,自己一手是筒子,不啻已告诉人,这样清清顺顺的清一色,却和不到,真是可惜得很。刘将军偷眼一看她,见她脸上,微微泛出一层红晕,不由得微微一笑,到了他起牌的时候,起了一张一万,他毫不考虑地把手上四五六三张筒子,拆了一张四筒给打出去。
凤喜又怕人碰了,等了一等,轻悄悄儿地,放出五六筒吃了。雅琴向刘将军道:“瞧见没有?人家是三副筒子下了地,谁要打筒子,谁就该吃包子了。”刘将军微笑道:“她是假的,决计和不了筒子。”雅琴道:“和筒子不和筒子,那都不管它,你知道她要吃四七筒,怎么偏偏还打一张四筒她吃?”刘将军“啊”了一声,用手在头上一摸道:“这是我失了神。”
说话之间,又该刘将军打牌了,他笑道:“我不信,真有清一色吗?我可舍不得我这一手好牌拆散来,我包了。”说着抽出张五筒来,向面前一摆,然后两个指头按着,由桌面上,向凤喜面前一推,笑道:“要不要?”凤喜见他打那张四筒就有点成心,如今更打出五筒来,明是放自己和的,心里一动,脸上两个小酒窝儿就动了一动,微笑道:“可真和了。”于是将牌向外一摊。刘将军嚷起来道:“没有话说,吃包子,吃包子。”于是将自己的牌,向牌堆里一推。接上就掏钞票,点了一点数目和零碎筹码,一齐送到凤喜面前来。凤喜笑道:“忙什么呀!”刘将军道:“越是吃包子,越是要给钱给得痛快,要不然,人家会疑心我是撒赖的。”如此一说,大家都笑了。凤喜也就在这一笑中间,把钱收了去。尚师长在桌子下面,用脚踢了一踢雅琴的腿,又踢了一踢刘将军的腿,于是三个人相视而笑。
四圈牌都打完了,凤喜已经赢三四百元,自己也不知道牌有多大?也不知道一根筹码,应该值多少钱?反正是人家拿来就收;给钱出去,问了再给。虽然觉得有点坐在闷葫芦里,但是一问起来,又怕现出了小家子气象,只可估量着罢了。心里不由得连喊了几声惭愧,今天幸而是刘将军牌打得松,放了自己和了一副大牌,设若今天不是这样,只管输下去,自己哪里来的这些钱付牌账?今天这样轻轻悄悄地上场,总算冒着很大的危险,回头看看他们输钱的,却是依然笑嘻嘻地打牌。原来富贵人家,对于银钱是这样不在乎。平常人家把十块八块钱,看得磨盘那样重大,今天一比,又算长了见识了。在这四圈牌打完之后,凤喜本想不来了,然而自己赢了这么多钱,这话却不好说出口。可是他们坐着动也不动,并不征求凤喜的同意,接着向下打。
又打完四圈,凤喜却再赢了百多元,心里却怕他们不舍。然而刘将军站起来,打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这是疲倦的表示了。大家一起身,早就有老妈子打了香喷喷的手巾把递了过来。手巾放下,又另有个女仆,恭恭敬敬地送了一杯茶到手上。凤喜喝了一口,待要将茶杯放下,那女仆早笑着接了过去。刚咳嗽了一声,待要吐痰,又有一个听差,抢着弯了腰,将痰盂送到脚下。心想富贵人家,实在太享福,就是在这里做客,偶然由他照应一二,真也就感到太舒服了。因对雅琴道:“你们太客气了,要是这样,以后我就不好来。”雅琴道:“不敢客气呀!今天留你吃饭,就是家里的厨子,凑合着做的,可没有到馆子里去叫菜。你可别见怪!”凤喜笑道:“你说不客气不客气,到底还是客气起来了。”她说着,心里也就暗想,大概是他们家随便吃的菜饭。这时,雅琴又一让,把她让到内客厅里。
这里是一间小雅室,只见一张小圆桌上,摆满了碗碟,两个穿了白衣服的听差,在屋子一边,斜斜地站定,等着恭敬侍候。尚师长说凤喜是初次来的客,一定要她坐了上位。刘将军并不谦逊,就在凤喜下首坐着。尚师长向刘将军笑了一笑,就在下面坐了。刚一坐定,穿白衣服的听差,便端上大碗红烧鱼翅,放在桌子中间。凤喜心里又自骂了一声惭愧,原来他们家的便饭,都是如此好的。那刘将军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满桌的荤菜,他都不吃,就只把手上的牙筷,去拨动那一碟生拌红皮萝卜与黄瓜。雅琴笑道:“刘将军今天要把我们的菜一样尝一下才好,我们今天换了厨子了。”刘将军道:“这厨子真是难雇,南方的,北方的,我真也换得不少了,到于今也没有一个合适的。”尚师长笑道:“你找厨子,真是一个名,家里既然没有太太,自己又不大住家里,干吗要找厨子?”刘将军道:
“我不能一餐也不在家吃呀。若是不用厨子,有不出门的时候,怎么办呢?唉!自从我们太太去世以后,无论什么都不顺手。至少说吧,我花费的,和着没有人管家的那档子损失,恐怕有七八万了。”尚师长道:“据我想,恐怕还不止呢。自从你没有了太太,北京、天津、上海你哪儿不逛?这个花的钱的数目,你算得出来吗?”刘将军听说,哈哈地笑了。凤喜坐在上面,听着他们说话,都是繁华一方面的事情,可没有法子搭进话去,只是默然地听着,吃了一餐饭,刘将军也就背了一餐饭的历史。
饭后,雅琴将凤喜引到浴室里去,她自出去了。凤喜掩上门连忙将身上揣的钞票拿出,点了一点,赢的已有四百多元。雅琴借垫的那一笔赌本,却是二百五十元。那沓钞票是另行卷着的,却未曾和赢的钱混到一处,因此将那卷钞票,依然另行放着。洗完了一个澡出来,就把那钞票递还雅琴道:“多谢你借本钱给我,我该还了。”雅琴伸着巴掌,将凤喜拿了钞票的手,向外一推,一摇头道:“小事!这还用得挂在口上啦。”凤喜以为她至多是谦逊两句,也就收回去了。不料这样一来,她反认为是小气,不由得自己倒先红了脸,因笑道:“无论多少,没有个人借钱不还的!”雅琴道:“你就留着吧,等下次我们打小牌的时候再算得了。”凤喜一见二百多元,心想很能置点东西,她既不肯要,落得收下,便笑道:“那样也好。”于是又揣到袋里去。看一看手表,因笑道:“姐姐不是说用汽车送我回去吗?
劳你驾,我要走了,快九点钟了。”雅琴道:“忙什么呢?有汽车送你,就是晚一点也不要紧啊!”凤喜道:“我是怕我妈惦记,不然多坐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再说,我来熟了,以后常见面,又何在乎今天一天哩。”雅琴道:“这样说,我就不强留。”于是吩咐听差,叫开车送客。
这时,刘将军跑了进来,笑道:“怎么样?沈小姐就要走吗?我还想请尚太太陪沈小姐听戏呢。”凤喜轻轻地说了一声“不敢当”。雅琴代答道:“我妹子还有事,今天不能不回去,刘将军要请,改一个日子,我一定奉陪的。”刘将军道:“好好!就是就是!让我的车子,送沈小姐回去吧。”雅琴笑道:“我知道刘将军要不做一点人情,心里是过不去的。那么,大妹子,你就坐刘将军的汽车去吧。”凤喜只道了一声“随便吧”,也不能说一定要坐哪个的车子,一定不坐哪个的车子。于是尚氏夫妇和刘将军,一同将凤喜送到大门外来,一直在电灯光下,看她上了车,然后才进去。
凤喜到家只一拍门,沈大娘和沈三玄都迎将出来。沈三玄见她是笑嘻嘻的样子,也不由得跟着笑将起来。凤喜一直走回房里,便道:“妈!你快来快来。”沈大娘一进房,只见凤喜衣裳还不曾换,将身子背了窗户,在身上不断地掏着,掏了许多钞票放在床上,看那票子上的字,都是十元五元的,不由得失声道:“哎呀,你是在哪里……”说到一个“里”字,自己连忙抬起自己的右手将嘴掩上,然后伸着头望了钞票,又望了一望凤喜的脸,低低地微笑道:“果然的,你在哪里弄来这些钱?”凤喜把今天经过的事,低着声音详详细细地说了,因笑道:“我一天挣这么些个钱,这一辈子也就只这一次。可是我看他们输钱的,倒真不在乎。那个刘将军,还说请我去听戏呢。”说到这句话,声音可就大了。沈大娘道:“这可别乱答应。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一个爷们去听戏,让姓樊的知道了,可是不便。
”
一句未了,只听到沈三玄在窗子外搭言道:“大嫂你怎么啦?这位刘将军,就是刘大帅的兄弟,这权柄就大着啦。”沈大娘和凤喜同时吓了一跳。沈大娘往屋子外头一跑,向门口一拦,凤喜就把床上的钞票向被褥底下乱塞。沈三玄走到外面屋子里,对沈大娘道:“大嫂!刚才我在院子里听到说,刘将军要请大姑娘听戏,这是难得的,人家给的这个面子可就大了,为什么不能去?他既然是和尚太太算朋友,咱们高攀一点,也算是朋友。”沈大娘连忙拦住道:“这又碍着你什么事?要你噼里啪啦说上一阵子。”沈三玄有一句话待说,吸了一口气,就笑着忍回去了。他嘴里虽不说,走回房去,心里自是暗喜。
当下沈大娘装着要睡,就去早早地关了北屋子门,这才到凤喜屋子里来将钞票细细地点了五次,共是七百二十元。沈大娘一屁股坐在床上,拉着凤喜的手,微笑着低声道:“孩子,咱们今年这运气可不算坏啊!凑上樊大爷留下的钱,这就是上千数了。要照着放印子钱那样的盘法,过个周年半载,咱们就可以过个半辈子了。”凤喜听了,也是不住地微笑。到了睡觉的时候,在枕头上还不住地盘算那一注子钞票,应该怎样花去。若是放在家里,钱太多了,怕出什么乱子;要存到银行里去,向来又没有经历过,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手续;要是照母亲的话,放印子钱,好是好,自己家里,也借过印子钱用的,借人家三十块钱,作为铜子儿一百吊,每三天还本利十吊,两个月还清,整整是个对倍,母亲还一回钱,背地里就咒人家一次,总说他吃一个死一个,自己放起印子钱来,人家又不是一样咒骂吗?
想了大半晚上,也不曾想出一个办法。有了这多钞票,一点好处没有得到,倒弄得大半晚没有睡好。
次日清晨,一觉醒来,连忙就拿了钥匙去开小箱子,一见钞票还是整卷地塞在箱子犄角上,这才放了心。沈大娘一脚踏进房来,张着大嘴,轻轻地问道:“你干什么?”凤喜笑道:“我做了一个噩梦。”说了将手向沈三玄的屋子一指道:“梦到那个人把钱抢去了,我和他夺来着,夺了一身的汗。你摸摸我的脊梁。”沈大娘笑道:“我也是闹了一晚上的梦。别提了,闹得酒鬼知道了,可真是个麻烦。”
她母女二人这样提防沈三玄,但是沈三玄一早起来,就出门去了,到晚半天他才回家。一见着凤喜,就拱了拱手道:“恭喜你发了一个小财呀。我劝你去,这事没有错吧!”凤喜道:“我发了什么财?有钱打天上掉下来吗?”沈三玄笑道:“虽然不能打天上掉下来,反正也来得很便宜。昨晚在尚家打牌,你赢了好几百块钱,那不算发个小财吗?反正我又不想分你一文半文,瞒着我做什么?我刚才到尚公馆去,遇到那黄副官,他全对我说了,还会假吗?他说了呢,尚太太今天晚上在第一舞台包了个大厢,要请你去听戏,让我回来先说一声,大概等一会儿就要派汽车来接你了。”凤喜因道:“我赢是赢了一点款子,可是借了雅琴姐两三百块,还没有还她呢。”沈三玄连连将手摇着道:“这个我管不着,我是问你听戏不听戏?”
当下凤喜犹豫一阵,却没有答应出来。因见沈大娘在自己屋子里,便退到屋子里问她道:“妈!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呢?要是去的话,一定还有尚师长、刘将军在内,老和爷们在一处,可有些不便。况且是晚晌,得夜深才能回来。要是不去,雅琴待我真不错;况且今天又是为我包的厢,我硬要扫了人家面子,可是怪不好意思的。”她说着这话,眉头皱了很深。沈大娘道:“这也不要什么紧,愁得两道眉毛拴疙瘩做什么?你就坐了他们的车子到戏馆子去走一趟,看一两出戏,早早地回来就是了。”沈三玄在外面屋子里听到这话,一拍手跳了起来道:“这不结了!有尚太太陪在一块儿,原车子来,原车子去,要什么紧!掇饰掇饰换了衣服等着吧!汽车一来,这就好走。”凤喜虽觉得他这话,有点偏于奉承,但是真去坐着包厢听戏,可不能不修饰一番。因此扑了一扑粉,又换了一件自己认为最得意的英绿纺绸旗衫。
因为家树在北京的时候,说她已经够艳丽的了,衣服宁可清淡些,而况一个做女学生的人,也不宜穿得太华丽了。所以在凤喜许多新装项下,这一件衣服,却是上品。
凤喜换了衣服,恰好尚师长派来接客的汽车也就刚刚开到。押汽车的护兵已经熟了,敲了门进来就在院子里叫道:“沈太太!我们太太派车子来接小姐了。”沈大娘从来不曾经人叫过太太,在屋子里听到这声太太,立刻笑了起来道:“好好!请你们等一等吧。”两个护兵答应了一声“是”。沈大娘于是笑着对凤喜道:“人家真太客气了,你就走吧。”凤喜笑着出了门,沈大娘本想送出去的,继而一想,那护兵都叫了我是太太,自己可不要太看不起自己了,哪有一个太太,黑夜到大门口来关门的!因此只在屋子里叫一声:“早些回来吧。”凤喜正自高兴,一直上汽车去,也没有理会她那句话。
这汽车一直开到第一舞台门口,另有两个护兵站了等候。一见凤喜从汽车上下来,就上前叫着“小姐”,在前引路。二门边戏馆子里的守门与验票人,共有七八个。见着凤喜前后有四个挂盒子炮的,都退后一步,闪在两旁,一齐鞠着躬。还有两个人说:“小姐,你来啦?”凤喜怕他们会看出不是真小姐来,就挺着胸脯子并不理会他们,然后走了进去。到了包厢里,果然是尚师长夫妇和刘将军在那里。这是一个大包厢,前面一排椅子,可以坐四个人。凤喜一进来,他们都站起来让座。一眼看见刘将军坐在北头,正中空了一把椅子,是紧挨着他的,分明这就是虚席以待的了。本当不坐,下首一把椅子却是雅琴坐的,她早是将身子一侧,把空椅子移了一移,笑道:“我们一块儿坐着谈谈吧。”凤喜虽看到身后有四把椅子,正站着一个侍女,两个女仆,自己绝不能与她们为伍,只得含着笑坐下来。
刚一落座,刘将军便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她面前栏杆扶板上,还笑着叫了一声“沈小姐喝茶”,接上又把碟子里的瓜子、花生、糖、陈皮梅、水果之类,不住地抓着向面前递送。凤喜只能说着“不要客气”,可没有法子禁止他。
这个时候,台上正演的是一出《三击掌》,一个苍髯老生呆坐着听,一个穿了宫服的旦角儿,慢慢地唱,一点引不起观客的兴趣。因之满戏园子里,只听到一种轰隆轰隆闹蚊子的声浪,先是少数人说话,后来听不见唱戏,索性大家都说话。刘将军也就向着凤喜谈话,问她在哪家学校,学校里有些什么功课。由学校里,又少不得问到家里。刘将军听她说只有一个叔叔,闲在家里,便问:“从前他干什么的呢?”凤喜想要说明,怕人家看不起,红着脸,只说了一句“是做生意”,刘将军也就笑了。
这里凤喜越觉得不好意思,就回转头来和雅琴说话。只见她项脖上挂了一串珠圈,在那雪青绸衫上,直垂到胸脯前,却陪衬得很明显,因笑问道:“这珠子买多少钱啦?”她同时,心里也想着,曾见人在洋货铺里买的,不过是几毛钱罢了。她的虽好,大概也不过一两块钱。心里正自盘算着,可不敢问出来。不料雅琴答复着道:“这个真倒是真的,珠子不很大,是一千二百块钱买的。”凤喜不觉心里一跳,复又问一声道:“多少钱呢?”雅琴道:“一千二百块钱买的,贵了吗?有人说只值八九百块钱呢。”凤喜将手托了珠圈,偏着头做出鉴赏的样子,笑道:“也值呢!前些时我看过一副不如这个的,还卖这样的价钱呢。”只在这时,凤喜索性看了看雅琴穿的衣服。只觉那料子又细又亮,可是不知道这个该叫什么名字。再看那料子上,全用了白色丝线绣着各种白鹤,各有各式的样子,两只袖口和衣襟的底摆,却又绣了浪纹与水藻,都是绿白的丝线配成的。
这一比自己一件英绿的半新纺绸旗衫,清雅都是一样,然而自己一方,未免显得单调与寒酸起来。估量着这种衣料,又不知道要值一百八十,自己不要瞎问,给人笑话。于是就把词锋移到看戏上去,问唱的戏是什么意思?戏词是怎样?雅琴望着刘将军,将嘴一努,笑道:“喏!你问他。他是个老戏迷,大概十出戏,他就能懂九出。”
凤喜自从昨日刘将军放一牌和了清一色,就觉得和这人说话有点不便。但是人家总是一味地客气,怎能置之不理!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凤喜也只好带一点笑容,半晌答一句很简单的话。大家正将戏看得有趣,那尚师长忽然将眉毛连皱了几皱,因道:“这戏馆子里空气真坏,我头晕得天旋地转了。”雅琴听说,连忙掉转身来,执着尚师长的手,轻轻地道:“今天的戏也不大好,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尚师长道:“可有点对不……”刘将军一迭连声地说:“不要紧,不要紧,回头沈小姐要回家,我可以用车送她回去的。”凤喜听说,心里很不愿意。但是自己既不能挽留有病的人不回家,就是自己要说回去,也有点和人存心闹别扭似的,只是站了起来,踌躇着说不出所以然来。在她这踌躇期间,雅琴已是走出了包厢,连叫了两声“对不住”,说“改天再请”,于是她和尚师长就走了。
这里凤喜只和刘将军两人看戏,椅后的女仆,早是跟着雅琴一同回去。这时凤喜虽然两只眼注射在台上,然而台上的戏,演的是些什么情节,却是一点也分不出来。本来坐着的包厢,临头就有一架风扇,吹得非常凉快的,偏是身上由心里直热出来,热透脊梁,仿佛有汗跟着向外冒。肚子里有一句要告辞回家的话,几次要和刘将军说,总觉突然,怕人家见怪。本来刘将军就处处体贴,和人家同坐一个包厢,多看一会儿戏,也很不算什么,难道这一点面子都不能给人?因此坐在这里,尽管是心不安,那一句话始终不能说出来,还是坐着。刘将军给她斟了一杯茶,她笑着欠了一欠身子。刘将军趁着这机会望了她的脸道:“沈小姐!今天的戏不大很好,这个礼拜六,这儿有好戏,我请沈小姐再来听一回,肯赏光吗?”凤喜听说,顿了一下,微笑道:“多谢!怕是没有工夫。”刘将军笑道:“现在是放暑假的时候,不会没有工夫。
干脆,不肯赏光就是了。既不肯赏光,那也不敢勉强。刚才沈小姐看着尚太太一串珠链,好像很喜欢似的,我家里倒收着有一串,也许比尚太太的还好,我想送给沈小姐,不知道沈小姐肯不肯赏收?”凤喜两个小酒窝儿一动,笑道:“那怎样敢当!那怎样敢当!”刘将军道:“只要肯收,我一定送来。府上在大喜胡同门牌多少号?”凤喜道:“门牌五号。可是将军送东西去,万不敢当的。”说着又笑了。——由这里起,两人索性谈起话来,把戏台上的戏都忘了。说着话,不知不觉戏完了。刘将军笑道:“沈小姐!让我送你回去吧。夜深了,雇车是不容易的。”凤喜只说“不客气”,却也没有拒绝。刘将军和她一路出了戏院门。刘将军的汽车是有护兵押着的,就停放在戏院门口。要上车之际,刘将军不觉搀了凤喜一把,跟着一同坐上车去。上车以后,刘将军却吩咐站在车边的护兵,不必跟车,自走了回去。
随手又把车篷顶上嵌着的那盏干电池电灯给拧灭了。
汽车走得很快,十分钟的时间,凤喜已经到了家门口。刘将军拧着了电灯,小汽车夫便跳下车来开了车门。凤喜下了车,刘将军连道:“再见再见!”凤喜也没有作声,自去拍门。门铃只一响,沈大娘一迭连声答应着出来开了门。一面问道:“就是前面那汽车送你回来的吗?我是叫你去了早点回,还是等戏完了才回来吗?一点多钟了,这真把我等个够。”凤喜低了头,悄然无语地走回房去。沈大娘见她如此,也就连忙跟进房来。见她脸上红红的,额前垂发,却蓬松了一点。轻轻问道:“孩子,怎么了?”凤喜强笑道:“不怎么样啊?干吗问这句话?”沈大娘道:“也许受了热吧?瞧你这不自在的样子。”凤喜道:“可不是!”沈大娘觉着尚太太请听戏,也不至于有什么岔事,也就不问了。
这里凤喜慢慢地换着衣履,却在衣袋里又掏出一卷钞票来,点了一点,乃是十元一张的三十张。心想:这钱要不要告诉母亲呢?当他在汽车上,捉着我的手,把钞票塞我手里的时候,说“这三百块钱,拿去还尚太太的赌本吧”,我不该收他的就好了,因之让他小看了我。就说“沈小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历史吗?你和从前的尚太太干一样的事情哩”。——他能说出这话来,所以他就毫无忌惮了。想到这里,呆呆地坐在小铁床上,左手捏着那一卷钞票,右手却伸了食指中指两个指头,去抚摩自己的嘴唇。想到这里,起身掩了房门又坐下,心想他说明天还要送一串珠圈给我,若是照雅琴的话,要值一千多块钱。一个新见面的人,送我这么重的礼,那算什么意思呢?据他再三地说,他的太太是去世了的,那么,他对于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沉沉地想。
凤喜一手扶了脸,正偏过头去,只见壁上挂着的家树半身相片,微笑地向着自己。也不知什么缘故,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接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不敢看了。于是连忙将枕头挪开,把那一卷钞票,塞在被褥底下。就只这一掀,却看见那里有家树寄来的几封信,将信封拿在手上,一封一封地将信纸抽出来看了一看。信上所说的,如“自别后,看见十六七岁的女郎就会想到你”“我们的事情,慢慢地对母亲说,大概可望成功。我向来不骗母亲,为了你撒谎不少,我说你是个穷学生呢,母亲倒很赞成这种人。以后回北京我们就可以公开地一路走了”“母亲完全好了,我恨不得飞回北京来。因为我们的前途,将来是越走越光明的。我要赶回来过过这光明的爱情日子”“我们的爱情绝不是建筑在金钱上,我也绝不敢把这几个臭钱来侮辱你。但是我愿帮助你能够自立,不至于像以前去受金钱的压迫”。
这些话,在别人看了,或者觉得很平常,凤喜看了,便觉得句句话都打入自己的心坎里。看完信之后,不觉得又抬头看了一看家树的相片,觉得他在镇静之中,还含着一种安慰人的微笑。他说绝不敢拿金钱来侮辱我。但是愿帮助我自立,不受金钱的压迫,这是事实。要不然他何必费那些事送我进职业学校呢?在先农坛唱大鼓书的时候,他走来就给一块钱,那天他绝没有想到和我认识的,不过是帮我罢了。不是我们找他,今天当然还是在钟楼底下卖唱。现在用他的钱,培植自己成了一个小姐,马上就要背着他做对不住他的事,那么,良心上说得过去吗?那刘将军那一大把年纪,又是一个粗鲁的样子,哪有姓樊的那样温存!姓刘的虽然能花钱,我不用他的钱,也没有关系。姓樊的钱,虽然花得不像他那样慷慨,然而当日要没有他的钱,就成了叫花子了。想着又看看家树的相片,心里更觉不安。
有了,我今天以后,不和雅琴来往也就是了。于是脱了衣服,灭了电灯,且自睡觉。
凤喜一挨着枕头,却想到枕头下的那一笔款子。更又想到刘将军许的那一串珠子,想到雅琴穿的那身衣服,想到尚师长家里那种繁华,设若自己做了一个将军的太太,那种舒服,恐怕还在雅琴之上。刘将军有些行动,虽然过粗一点,那正是为了爱我。哪个男子又不是如此的呢?我若是和他开口,要个一万八千,决计不成问题,他是照办的。我今年十七岁,跟他十年也不算老。十年之内,我能够弄他多少钱!我一辈子都是财神了。想到这里,洋楼,汽车,珠宝,如花似锦的陈设,成群结队的用人,都一幕一幕在眼面前过去。这些东西,并不是幻影,只要对刘将军说一声“我愿嫁你”,一齐都来了。生在世上,这些适意的事情,多少人希望不到,为什么自己随便可以取得,倒不要呢?虽然是用了姓樊的这些钱,然而以自己待姓樊的而论,未尝对他不住。退一步说的话,就算白用了他几个钱,我发了财,本息一并归还,也就对得住他了。
这样掉背一想,觉得情理两合。于是汽车、洋房、珠宝,又一样一样地在眼前现了出来。凤喜只觉富贵逼人来,也不知道如何措置才好。仿佛自己已是贵夫人,就正忙着料理这些珠宝财产,却忘了在床上睡觉。
正是这样神魂颠倒的时候,忽有一种声音,破空而来,将她的迷梦惊醒,好像家树就在面前微笑似的。要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声音,下回交代。
第十二回比翼羡莺俦还珠却惠舍身探虎穴鸣鼓怀威
却说凤喜睡在床上,想了一宿的心事,忽然当当当一阵声音,由半空传了过来,倒猛然一惊。原来离此不远,有一幢佛寺,每到天亮的时候,都要打上一遍早钟,凤喜听到这种钟声,这才觉得颠倒了一夜。心想,我起初认识樊大爷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这样乱过,今天我这是为着什么?这刘将军不过是多给我几个钱,对于情义两个字,哪里有樊大爷那样体贴!樊大爷当日认得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没有饭吃,就一家都去巴结人家。而今还吃着人家的饭,看着别人比他阔,就不要他,良心太讲不过去了。这时窗纸上慢慢地现出了白色,屋子里慢慢地变得光亮。睁眼一看,便见墙上所挂着家树的相片,正向人微笑。凤喜突然自说了一句道:“这是我不对。”沈大娘正也醒了,便在那边屋子问道:“孩子!你嚷什么?说梦话吗?”凤喜因母亲在问,索性不作声,当是说了梦话,这才息了一切的思虑。
睡到正午十二点钟以后,方才醒过来。
凤喜起床后,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似乎今日的精神,不如往日那样自然。沈大娘见她无论坐在哪里,都是低了头,将两只手去搓手绢,手绢不在手边,就去卷着衣裳角,因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别是昨夜回来着了凉吧?本来也就回来得太晚一点啦。”凤喜对于此话也不承认,也不否认,总是默然地坐着。一人坐在屋子里,正想到床头被褥下,将家树寄来的信,又看上一遍,一掀被褥,就把刘将军给的那卷钞票看到了,便想起这钱放在被褥下,究是不稳当。就拿着点了一点数目,打开自己装零碎什物的小皮箱,将钞票收进去。正关上箱子时,只听得沈三玄由外面一路嚷到北屋子里来。说是刘将军派人送东西来了。凤喜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手扶了小箱子盖,只是呆呆地站着。
过了一会子,沈大娘自己捧了一个蓝色细绒的圆盒子进来,揭开盖子双手托着,送到凤喜面前,笑道:“孩子!你瞧,人家又送这些东西来了。”凤喜看了,只是微微一笑。沈大娘道:“我听说珍珠玛瑙,都是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值好几十块钱吧。”凤喜道:“赶快别嚷,让人听见了,说咱们没有见过世面。雅琴姐一挂,还不如这个呢,都值一千二百多,这个当然不止呢。”沈大娘听了这话,将盒子放在小茶桌上,人向后一退,坐在床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望了凤喜的脸。凤喜微笑道:“你以为我冤你吗?我说的是真话。”沈大娘轻轻一拍手道:“想不到,一个生人,送咱们这么重的礼,这可怎么好?”这时,沈三玄道:“大嫂!人家送礼的,在那里等着哩。他说让咱们给他一张回片;他又说,可别赏钱,赏了钱,回去刘将军要革掉他的差事。”凤喜听说,和沈大娘都笑了。于是拿了一张沈凤喜的小名片,让来人带了回去。
这个时候,刘将军又在尚师长家里,送礼的人拿了名片,一直就到尚家回信。刘将军正和尚师长在一间私室里,躺着抽大烟。铜床下面横了一个方凳子,尚师长的小丫头小金翠儿,烧着烟两边递送。刘将军横躺在三个叠着的鸭绒方枕上,眼睛鼻子歪到一边,两只手捧着烟枪塞在嘴里,正对着床中间烟盘里一点豆大的灯光,努力地吞吸。屋顶上下垂的电扇,远远有风吹来,微微地拂动绸裤脚,他并不理会,加上那灯头上烟泡子叽里呼噜之声,知道他吸得正出神了。就在这个时候,送礼的听差一直到屋子里来回话。刘将军一见他,翻了眼睛,可说不出话来,却抬起一只手来,向那听差连招了几招,一口气将这筒烟吸完,一头坐了起来,抿紧了嘴不张口。小金翠儿连忙在旁边桌上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刘将军手上。他接过去,昂起头来,咕嘟一声喝了,然后喷出烟来,在面前绕成了一团,这才问道:
“东西收下了吗?”听差道:“收下了。”说着,将那张小名片呈了过去。刘将军将手一挥,让听差退出去,然后笑着把名片向嘴上一贴,叫了一声:“小人儿!”
尚师长正接过小金翠儿烧好的烟要吸,见他有这个动作,便放下烟枪,笑着叫了他的名字道:“德柱兄!瞧你这样子,大概你是自己要留下来的了。我好容易给大帅找着一个相当的人儿,你又要了去。”刘将军笑道:“我们大爷有的是美人儿,你给他找,缓一步要什么紧!”尚师长也坐了起来,拍了一拍刘将军的肩膀道:“人家是有主儿的,不是落子馆里的姑娘,出钱就买得来的。”刘将军道:“有主儿要什么紧!漫说没出门,还是人家大闺女,就算出了门子,让咱们爷们爱上了,会弄不到手吗?你猜怎么着?”说到这里,眼望着小金翠儿,就向尚师长耳朵里说了几句。尚师长道:“这是昨晚晌的事吗?我可不敢信。”刘将军道:“你不信吗?我马上试验给你看看。”于是将床头边的电铃按了一按,吩咐听差将自己的汽车开到沈小姐家去,就说刘将军在尚师长家里,接沈小姐到这里来打小牌玩。
听差传话出去,两个押车的护兵就驾了汽车,飞驰到沈家来。
这时,凤喜正坐在屋子里发愁,她一手撑了桌子托着头,只管看着玻璃窗外的槐树发呆。一枝横枝上,正有两个小麻雀站着,一个小麻雀站着没动,一个小麻雀在那麻雀左右,展着小翅膀,摇动着小尾巴,跳来跳去,口里还不住喳喳地叫着。沈大娘坐在一个矮凳上,拿了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招着,轻轻地道:“这事透着奇怪。干吗他送你这些东西哩?照说咱们不怕钱咬了手,可知道他安着什么心眼儿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只是心里跳着,也不知道是爱上了这些钱,也不知道是怕事。”说时用手摸了一摸胸口。凤喜道:“我越想越怕了,樊大爷待咱们那些个好处,咱们能够一掉过脸来就忘了吗?”
正说到这里,只听见院子里有人叫道:“密斯沈在家吗?”凤喜向玻璃窗外看时,只见她的同学双璧仁,站在槐树荫下。她穿着一件水红绸敞领对襟短衣,翻领外套着一条宝蓝色长领带,光着一大截胳膊,和一片白胸脯在外面;下面系着宝蓝裙子,只有一尺长,由上至下,露着整条套着白丝袜的圆腿;手上却挽着一顶细梗草帽。凤喜笑道:“嚯!打扮得真俏皮,上哪儿打拳去?”一面说着,一面迎出院子来。双璧仁笑道:“我知道你有一支好洞箫,今天借给我们用一用,行不行?”凤喜道:“可以。谈一会儿再去吧,我闷得慌呢!”双璧仁笑道:“别闷了,你们密斯脱樊快来了。我今天可不能坐,大门外还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呢!”凤喜笑道:“是你那人儿吗?”双璧仁笑着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凤喜道:“不要紧,也可以请到里面来坐坐呀!”双璧仁道:“我们上北海划船去,不在你这儿打搅了。
”凤喜点了点头,就不留她了,取了洞箫交给她,携着她的手,送出大门。果然一个西装少年,正在门口徘徊,见了凤喜,笑着点了一下头,就和双璧仁并肩而去。双璧仁本来只有十七八岁,这西装少年,也不过二十边,正是一对儿。她心里不由得想着,郎才女貌,好一个黄金时代啊!论起樊大爷来,不见得不如这少年;只是双女士是位小姐,我是个卖艺的,这却差远了。然而由此可知樊大爷更是待我不错。望着他二人的后影,却呆呆地站住。
一阵汽车车轮声,惊动了凤喜的知觉。那一辆汽车,恰好停在自己门口,凤喜连忙缩到屋子里去。一会儿便听到沈大娘嚷进来,说是刘将军派汽车来接,到尚师长家里去打小牌玩。凤喜皱眉道:“今天要我听戏,明天要我打牌,咱们这一份儿身份,够得上吗?我可不去。”沈大娘道:“呀!你这是什么话呢?人家刘将军和咱们这样客气,咱们好意思驳回人家吗?”凤喜掀着玻璃窗上的纱幕,向外看了一看,见沈三玄不在院子里,便回转头来,正色向沈大娘道:“妈!我现在要问你一句话,设若你现在也是一个姑娘,要是找女婿的话,你是愿意像双小姐一样,找个品貌相当的人,成双成对呢?还是只在乎钱,像雅琴姐,去嫁一个黑不溜秋的老粗呢?”沈大娘听她这话,先是愣住了,后就说道:“你的话,我也明白了。可是什么师长,什么将军,全是你自己去认得的,我又没提过半个字。
”凤喜道:“那就是了,什么废话也不用说。劳你驾,你给我走一趟,把这个珠圈和他给我的款子,送还给他。咱们不是陪老爷们开心的,他有钱,到别的地方去抖吧。”说着,忙开了箱子,把珠圈和那三百元钞票,一齐拿了出来,递给沈大娘。沈大娘见凤喜的态度这样坚决,便道:“你不去就不去,他还能把你抢了去吗?干吗把这些东西送还他呢?”凤喜冷笑道:“你不想想他送这些东西给我们干吗的吗?你收了他的东西,要想不去,可是不成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不是光贪着钱呢?你既然不是光贪着钱,那我就请你送回去。”沈大娘将东西捧在手里,不免要仔细筹划一番。尤其是那三百元钞票,事先并不知道有的,原来昨晚刘将军送她回家,还给了这些钱,怪不得闹着一宿都不安了。因点了点头道:“我哪有不乐意发财的!不过这个钱,倒是不好收。你既然是不肯收,自然你的算盘打定了的。
那么,我也犯不着多你的什么事,就给你送回去。可是这事别让酒鬼知道,我看这件事,他是在里头安了心眼儿的。”凤喜冷笑道:“这算你明白了。”
沈大娘又犹疑了一阵子,看看珠子,又看看钞票,叹了一口气,就走出去对来接的人道:“我们姑娘不大舒服,我亲自去见你们将军道谢吧。”接的人,本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现在见有这屋里的主人出来,不愁交不了差,便和沈大娘一路去了。凤喜很怕沈三玄知道,又要来纠缠,因此躲在屋里也不敢出去。不多一会儿,只听沈三玄在院子里叫道:“大嫂!我出去了,你来带上门。今天我们大姑娘,又不定要带多少钞票回来了,明天该给我几个钱去买烟土了吧。”说毕,唱着“孤离了龙书案”的二黄,走出门去了。凤喜关了门,一人在院子里徘徊着,却听到邻居那边有妇人的声音道:“唉!我是从前错了,图他是个现任官,就受点委屈跟着他了。可是他倚恃着他有几个臭钱,简直把人当牛马看待。我要不逃出来,性命都没有了。”又一妇人答道:“是啊!年轻轻儿的,干吗不贪个花花世界?
只瞧钱啊。你没听见说吗,当家是个年轻郎,餐餐窝头心不凉。大姐!你是对了。”凤喜不料好风在隔壁吹来,却带来这种安慰的话,自然心旷神怡起来。
约有一个半小时,沈大娘回来了。这次,可没有那带盒子炮的护兵押汽车送来,沈大娘是雇了人力车子回来的。不等到屋里,凤喜便问:“他们怎样说?”沈大娘道:“我可怯官,不敢见什么将军。我就一直见着雅琴,说是不敢受人家这样的重礼,况且你妹子,是有了主儿的人,也不像从前了。雅琴是个聪明人,我一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也就不往下说了。我在那儿的时候,刘将军请她到前面客厅里说话去的,回来之后,脸上先是有点为难似的,后来也就很平常了。我倒和她谈了一些从前的事才回来,大概以后他们不找你来了。”凤喜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倒高兴起来。到了晚上,原以为沈三玄知道了一定要啰唆一阵的,不料他只当不知道,一个字也不提。
到了第三日,有两个警察闯进来查户口,沈三玄抢着上前说了一阵,报告是唱大鼓书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侄女儿凤喜,也是干这个的。凤喜原来报户口是学界,叔叔又报了是大鼓娘,很不欢喜。但是他已经说出去了,挽回也来不及,只得罢了。
又过了一天,沈三玄整天也没出去。到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一个巡警领了三个带盒子炮的人,冲了进来。口里先嚷道:“沈凤喜在家吗?”凤喜心想谁这样大名小姓的,一进门就叫人?掀了玻璃窗上的白纱一看,心里倒是一怔:这为什么?这个时候,沈三玄迎了上前,就答道:“诸位有什么事找她?”其中一个护兵道:“你们的生意到了。我们将军家里今天有堂会,让凤喜去一下。”沈大娘由屋子里迎了出去道:“老总!你错了。凤喜是我闺女,她从前是唱大鼓,可是现在她念书,当学生了。怎么好出去应堂会?”一个护兵道:“你怎么这样不识抬举?咱们将军看得起你,才叫你去唱堂会,你倒推诿起来。”第二个护兵就道:“有工夫和他们说这些个吗?揍!”只说了一个“揍”字,只听砰的一声,就碎了门上一块玻璃。沈三玄却作好作歹,央告了一阵,把四个人劝到他屋子里去坐了。
沈大娘脸上吓变了色,呆坐在屋子里,作声不得。凤喜伏在床上,将手绢擦着眼泪。沈三玄却同一个警察一路走了进来,那警察便道:“这位大娘!你们姑娘,现在是学生,我也知道。我天天在岗位上,就看见她夹了书包走过去的。可是你们户口册上,报的是唱大鼓书。人家打着官话来叫你们姑娘去,这可是推不了的。再说……”沈大娘生气道:“再说什么?你们都是存心。”沈三玄便对巡警笑道:“你这位先生,请到外面坐一会儿,等我慢慢地来和我大嫂说吧。”说着,又拱了拱手,巡警便出去了。沈三玄对沈大娘道:“大嫂!你怎么啦?我们犯得上和他们一般见识吗?说翻了,他真许开枪。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既然是驾着这老虎势子来了,肯就空手回去吗?我想既然是堂会,自然不像上落子馆,让大姑娘对付着去一趟,早早地回来,就结了。谁叫咱们从前是干这个的!若说将来透着麻烦,咱们趁早找房子搬家。
以后隐姓埋名,他也没法子找咱们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和大姑娘一路去。再说堂会里,也不是咱们姑娘一个人,人家去得,咱们也去得,要什么紧!”
沈大娘正想驳三玄的话,在竹帘子缝里,却见那三个护兵,由三玄屋子里抢了出来。其中有一个,手扶着装盒子炮的皮袋,向着屋子里瞪着眼睛,喝道:“谁有这么些工夫和你们废话,去,不去,干脆就是一句。你若是不去,我们有我们的打算。”说着话时,手就去解那皮袋的扣子,意思好像是要抽出那盒子炮来。沈大娘“哟”了一声,身子向旁边一闪,脸色变成白纸一般。沈三玄连连摇手道:“不要紧!不要紧!”说着,又走到院子里去。赔着笑作揖道:“三位老总!再等一等吧。她已经在换衣服了,顶多还有十分钟,请抽一根烟吧。”说着,拿出一盒烟卷,弓着身子,一人递了一支。然后笑着又拱了一拱手。那三个护兵,禁不住他这一份儿央告,又到他屋子里去了。
当下沈三玄将脑袋垂得偏在肩膀上,显出那万分为难的样子,走进屋来,皱着眉对沈大娘道:“你瞧我这份儿为难。”又低了一低声音道,“我的嫂嫂!那枪子儿,可是无情的。若是真开起枪来,那可透着麻烦。”沈大娘这两天让刘将军、尚师长一抬,已经是不怕兵,现在让盒子炮一吓,又怕起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沈三玄道:“姑娘!你瞧你妈这份儿为难,你换件衣服,让我送你去吧。”
凤喜这时已哭了一会子,又在窗户下躲着看了一阵,见那几个护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大马靴只管走着咯吱咯吱地响,也呆了。听了三玄说陪着一路去,胆子略微壮了一些,正要到外面屋子里去和母亲说两句,两只脚却如钉在地上一般,提不起来。停了一停,扶着壁子走出来,只见她母亲两只胳膊互相抱着,浑身如筛糠一般地抖。凤喜将两手慢慢地抚摸着头发,望了沈大娘道:“既是非去不可,我就去一趟。反正也不能把我吃下去。”沈三玄拍掌一笑道:“这不结了!大姑娘!我陪你去,保你没事回来,你赶快换衣服去。”凤喜道:“咱们卖的是嘴,又不是开估衣铺,穿什么衣服去。”
只在这时,已经有一个兵闯进屋来,问道:“闹了半天,怎么衣服还没有换呢?我们上头有命令,差使办不好,回去交不了数,那可别怪我们弟兄们不讲面子了。”沈三玄连道:“这就走!这就走!”说着话,将凤喜先推进屋子里去。随后两手拖起沈大娘离开椅子,也将她推进屋去。当她们进了屋子,其余两个兵,也进了外面屋子了。娘儿俩话也不敢说,凤喜将冷手巾擦了一擦脸上的泪痕,换了件长衣,走到外面屋子里,低声说道:“走哇!”三个兵互相看着,微笑了一笑,走出了院子。沈三玄装出一个保护人的样子,紧紧跟随凤喜,一同上了汽车,一直开到刘将军家来。
一路上,凤喜心里想着,所谓堂会,恐怕是靠不住的事。我是个不唱大鼓书的人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及至到了刘将军家门首,一见汽车停了不少,是个请客的样子,堂会也就不假了。下了车,三玄已不见,就由两个护兵引导,引到一所大客厅前面来。客厅前帘子高挂,有许多人在里面。有躺在藤榻上的,有坐着说话的,有斜坐软椅上,两脚高高支起,抽着烟卷的。看那神情,都是大模大样。刘将军、尚师长也在那里,今天见面,那一副面孔,可就不像以前了,望着一睬也不睬。
这大厅外是个院子,院子里搭着凉棚,六七个唱大鼓书的姑娘,都在那里向着正面客厅坐着。凤喜也认得两三个,只得上前招呼,坐在一处。因为这院子里四围,都站着拿枪的兵,大姑娘们,都斯斯文文的,连咳嗽起来,都掏出手绢来捂住了嘴。坐了一会儿,由客厅里走出一个武装马弁,带了护兵,就在凉棚中间,向上列着鼓案,先让几个大鼓娘各唱了一支曲子。随后,客厅里电灯亮了,中间正摆着筵席,让客入座。
这时,刘将军将手向外一招道:“该轮着那姓沈的小妞儿唱了,叫她就在咱们身边唱。”说着,用手向酒席边地上一指,表示是要她在那里唱的意思。马弁答应着,在外面将沈三玄叫了进来。沈三玄提着三弦子走到客厅里去,突然站定了脚,恭恭敬敬向筵席上三鞠躬。凤喜到了这种地步,也无可违抗,便低了头,走进客厅。沈三玄已是和别人借好了鼓板,这时由一个护兵捧了进来。所放的地方,离着筵席也不过二三尺路。刘将军见她进来,倒笑着先说道:“沈小姐!劳驾,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说时,他用手上的筷子,照着席面,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将筷子向凤喜一指,笑道:“诸位!你可别小瞧了人,这是一位女学生啦。我有心抬举她,和她交个朋友,她可使出小姐的身份,不肯理我。可是我有张天师的照妖镜,照出了她的原形。今天叫两个护兵,就把她提了来了。今天我得让我的同行,和她的同行,比上一比,瞧瞧咱们可够得上交个朋友?
”沈三玄听说,连忙放下三弦,走近前一步,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满面是笑道:“将军!请你息怒。我这侄女儿,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她得罪了将军,让她给将军赔上个不是,总让将军平下这口气。”刘将军眼睛一瞪道:“你是什么东西?这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儿?”说着,端起一杯酒,照着沈三玄脸上泼了过去。沈三玄碰了这样一个大钉子,站起来,便偏到一边去。
这时,尚师长已是伸手摇了两摇,笑道:“德柱!你这是何必,犯得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他既然是说,让凤喜给你赔不是,我们就问问他,这个不是,要怎样赔法?”说着话时,偷眼看看凤喜,只见凤喜手扶着鼓架,背过脸去,只管抬起手来擦着眼睛;沈三玄像木头一般笔直地站着。便笑道:“你这一生气不打紧,把人家逼得那样子。”说时,将手向沈三玄一挥,笑道,“得!你先和她唱上一段吧。唱得刘将军一开心,不但不罚你,还有赏呢。”沈三玄借了这个机会,请了一个安,就坐下去,弹起三弦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