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道世之介》没有意外与转折情节,但仍有让人看下去的魔力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观看本片以前,我不认识冲田修一这位导演,其他作品我也一部都没看过,但放映《横道世之介》五分钟以内,我就知道本片是大师之作。
本片行进方式为时间线前后交错,大量长镜头,基本上一场戏一颗长镜头解决,能不剪就不剪。
这部电影没有一般电影会出现的意外与转折,也没有主角的斗争与挣扎,主角最大的不同之处在:影片开头,你以为他仍活着,影片结束,你知道他死了,如此而已。
话虽如此,冲田修一神等级的场面调度功力,仍让我一秒钟也舍不得移开目光,这部影片有一股让人聚精会神,看着毫无戏剧性画面的魔力。

冲田修一做的事情说简单很简单:摄影机架在那里,演员走进画面开始表演,然后镜头极缓慢地跟着演员走。但其实一点也不简单,多个场景一看就能明白:画面构图、摄影机角度与架设轨道、演员进场的方位与走位、背景考据的程度、及至于后制搭配场景的滤镜都很讲究。
讲究到什么地步呢?你会忘记你正在看电影。因为观众其实是具备了一定“观看电影的技术”的,且绝大多数电影的“虚构性质”明显及普遍到令人麻痹,观众反而不会意识到其虚构性。
而潜意识地认同这是“电影的表现方法”、接受这是所谓“电影的设定”,这也是电影得以存在的其中一个理由——我们能好好享受一部电影,同时也能在走出电影院后对友人说:“但那毕竟是电影呀。”
反之本片令人震撼之处在于,搭配上述提到讲究地点以外,剧情的无谓性与演员的自然演出,让其中迸发的情感流动更显真实,这个真实并非模拟的真实,不是“爱情就是这样没错”那种真实,而是“你正看着一切发生”的那种真实。

搭配冲田修一同时在极度讲究的自然性之下,拥有能攫住日常闪光点的能力,这些闪光点是你随口跟人提起对方,一定觉得很无聊的事件,但只有影中人与看着影中人的我们,能明白其中的情感张力——而导演以标志性长镜头来好好展示出来,甚至展示完毕以后,镜头仍存在对当下时空的眷恋,舍不得立即结束。
我一直认为,某些影评认为本片的核心命题在:“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朋友叫横道世之介。”微妙的偏差了。横道世之介本人的特质如何,并不那么重要,他的特立独行、天真与善良固然是其人格的闪耀特质,但本片重点在于“以他人之眼来看,以他人之口来说”——人是活在周遭的人心中的。
也就是说,当你以为本片是电影,其实是纪录片;当你以为本片是纪录片的时候,又发现其实是回忆录,而影片内容正是世之介周遭人们的回忆片段所组成:贯穿全片,主角横道世之介没有内心独白、也没有个人戏。
最后我们会发现,片中穿插的“过去的时间线”其实并不存在,那些都是世之介周遭角色的回忆。而曾与世之介最亲密的祥子,自然在这回忆录中占了最多的戏份,世之介活在祥子心中的比例是最高的。

也是因此,比起忠于小说与电影原著的《横道世之介》,我更喜欢香港的翻译《那年遇上世之介》。只有以他人角度来切入,对本片的内在逻辑来说,世之介之死才并非是一个结果,而该视为本故事的开始——即世之介不死,这回忆录就暂时还不成立。
乍看之下,除了世之介,其他角色只是继续过着人生而已,但或许导演有在其中暗示了世之介对他们的影响,在此列举一些可能性:
导演有意塑造学生时期的加藤,因为性向关系存在漠然与别扭的倾象,但深入加藤内心的世之介,让其愿意告诉世之介真相,本质上其实不自信的加藤告诉世之介“感到不舒服的话,以后不要再来找他也可以”。
直到世之介分给加藤西瓜之后,加藤露出了舒坦的笑容,让其得以在多年后的高级公寓中与伴侣谈笑风生,甚至说出:“我觉得光是认识他,就已经比你幸运好几倍了。”这种话。
这里的描述虽然隐晦保守,其实是世之介得知加藤性向后对加藤的态度丝毫未变,让加藤从此对自己有了自信,有了“真正的友谊与性向无关”的认知。

一直以来,对世之介抱持敬而远之与嫌麻烦的态度,但两人最后一次在饭店碰面时遇见片濑的母亲,其与世之介的互动看在片濑眼中,或许从那时起埋下了片濑改变的种子。
因为这场戏强调了两次“从乡下来”,我们得以自然联想片濑身为跑趴妹的拜金行为与衣着是掩饰出身的武装,这也呼应了广播塔一戏中她对同事的那句:“怎样,你瞧不起东北是不是?”我们得知片濑最终获得了真正的自信。
仓持原本对人生的态度是得过且过,直到世之介与祥子在海滩上遇见难民、接过难民怀里的孩子后,世之介的转变直接传递给了仓持,决定认真面对小唯与其怀中的孩子,且在片中可以看到,自己奉子成婚的仓持,多年后在洗车场一戏中极度保护女儿的反差态度。
祥子呢?这是一个好问题,因为剧中不能肯定祥子有什么深刻转变可言,最多只能说归国的她举手投足变得世故了些。相反,祥子对世之介来说代表的意义也很难回答,这也是剧中一直到最后都暧昧不清的问题。

世之介一直以来的爱慕对象,都是片瀬千春,导致他一直没有就世间标准而言“好好珍惜”祥子,直到难民婴儿事件后,世之介开始正视与祥子的关系,不过同时,祥子也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从剧中可以推测,祥子留学法国两个星期后,应该多次进出日本,最近一次则是从坦尚尼亚回来。
为什么是非洲?或许其中与难民婴儿事件的联结已不言而喻了。客观来看,世之介与祥子就只是一首没有结果的青春恋曲,双方从祥子频繁出国以后渐行渐远,只是世之介的死为这段故事添加了一个句号而已。
《横道世之介》一片剧情其实结合了两个元素:横道世之介本人就像是原作小说作者吉田修一的学生时期的个人写照,一样长崎市出身,高中毕业后从九州前往东京进学,且母校都是法政大学。至于横道世之介之死,片中有明示来源:2001年1月26日新大久保站醉酒乘客的坠轨事件,当时跳下去救援的是韩国留学生李秀贤与摄影师关根史郎。

我未曾拜读吉田修一的小说原作,不过电影中的剧情很有可能,都是吉田修一学生时期的真实经历改编,由此发想,片中世之介唯一一次的转变发生在难民婴儿事件,这很可能也确有其事,导致吉田修一本人在看到这则新闻时,受亡故摄影师关根史郎的精神鼓舞,而《横道世之介》这部小说,可能即是其融合的产物。
电影导演冲田修一受访时曾说,绝大多数人的人生,都不会像电影主角一样经历什么大风大浪,他只想关注一般人的生活。
对这部电影来说,所谓人生,只分成两种:持续下去的,与无法持续下去的,而后者只能借前者之口述说。于是舍不得移开目光、舍不得喊卡,都是舍不得对已逝之人的思念,中断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