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短暂的一生第27节手到病除

时间回到1979年秋末。
霜降已经过去几天了，冬小麦都露出地面寸把长了。
早上的气温逐渐变低，开始冻手了，薄薄的白霜覆盖着麦苗和黄褐色的地皮。
我们兄妹五个经过十余天眼巴巴的等待，终于盼回了父亲母亲。
小火车站距离我们的家有四里路。母亲是和背着包裹的父亲一路走回来的。
看着她不算快而却轻松的步子，和喜笑颜开的表情，我的心就放松了，就觉得大医院的医生“手到病除”了。
庄上的邻居们听说父母亲回来了，都络绎不绝地上门，问候，打探消息。
父母亲就一一告诉他们治疗过程，没有男邻居在场时，还掀开肚子，让她们看长长的、褐红蚯蚓一般隆起的刀疤。
母亲爱怜地抱着久别的瘦弱的小妹妹，坐在屋里，接受着邻居们的围观和问询。我们都站在一旁，听父母跟他们讲述在医院的情形。
十来天没有风吹日晒，母亲一向焦黄的脸色，白了很多，细滑了一些，虽然是依然缺少血色的那种白。但母亲显然是除掉了心头之患的那种高兴，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都替她高兴，为她高兴，屋子里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与他们临出门时的心事重重截然不同。
可能是年纪小，可能是对“大医院”想当然的信任，也可能是医疗知识的匮乏，见世面少的原因，当初父亲说带母亲去邻县治病时，其实我内心离开母亲的不舍，多于对母亲病情的担忧。我不知道当时比我大几岁的哥内心的想法。三个尚不知世事的小妹妹，更是不知道母亲的病情为何物，更是“无由”担心，她们估计和我一样，看着母亲跟着父亲远去，有的只是离开母亲的照护的不舍。
而我，当时就想，大医院的医生，割个“瘤子”，肯定是“手到擒拿”“易如反掌”的事，所以对母亲的病情的根除，几乎有百分百的信心，只是颇费些钱财而已。
现在父亲母亲终于回来了，好好地回来了，母亲脸上的笑意，肚子上已经结疤的刀口，在我看来，都说明了手术的顺利和成功。
过不了多长时候，母亲就又成了家里地里那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母亲，我们又有人可以依赖，不用自己煮饭炒菜，出门进门，不用担心又听到母亲痛苦的呻吟声。
情况也正如我的想象。
母亲肚子的刀口虽然才拆线不几天，但她觉得肚子里的瘤子割除了，就有一种无事一身轻的轻松，又开始事无巨细地干活儿了。
第二天，父亲早上早早起来煮好稀饭，炒点萝卜条，就算一家人的早饭菜。
母亲心疼生来就瘦弱多病的才四虚岁的小妹妹，又加上这段时间离家出去看病，让我们几个在家里带她，肯定有很多不周全之处，显得小脸更黄巴巴了，母亲心里觉得亏待了她，就百般的疼爱，早上亲手给她穿衣裳，洗脸，喂饭。把小妹妹服侍好，两个大点不知愁为何物的妹妹早丢饭碗欢快地背书包上学去了。

网络图片 幸福一家人
这个时候，生产队上工的铃声响了。父亲、哥和刚刚辍学的我也要去出工了。要搁以往父亲的脾气，肯定要怪母亲“能摸索”。
但也许是因为母亲才开刀动手术，需要休养几天不用急于去生产队下地干活，也许因为母亲这次是“开膛破腹”的大病，父亲竟然一改以往“事事看不惯”的脾气，没有责怪母亲，临出门时还说：你别光为她慌，赶紧吃饭，一会儿饭凉了。我给你摊了个鸡蛋馍，放里头锅里煨着哩。
被父亲这样“格外”的照顾，尤其，当着我们的面，父亲能放下面子如此温和的口气，母亲还是不多见的，她肯定心里很暖，很享受吧，赶紧笑着柔和的答应：没事儿，你赶紧去出工，耽误恁多天工分哩。我服侍好她再吃，凉了我再热热。
耳闻目睹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难得的“慈父慈母”的幸福感，竟然想，要是妈早得这个病，也许父亲和母亲的火爆脾气都早就改了，不动不动就发脾气吵架了吧？
我怕母亲累着，说：我在屋里看妹妹带做饭吧？
母亲说：我这好好哩唻，你在屋搞啥，耽误工分。我病花恁多钱，你大俺俩又耽误恁长时间工分了，年终不知又要往生产队打多少款。赶紧去干活，等会去晚了又挨吵扣分儿。
见母亲的确精神焕发没事了，我心里也放心的扛起农具出门了。毕竟，在那个“工分工分，是老农民的命根儿”的年头，一个农村劳力，能被准许不下地干活在家休息，都自以为、被认为是很“享福”的事，烧锅做饭哄孩子又算得了啥哩！
一家几口人放下碗都跑了。只剩母亲和不知世事的小妹妹，还有厨屋里的杯盘狼藉。可以想象，闲不住的母亲吃过饭，还要洗碗，喂猪，打扫屋内外，洗衣服，收拾这长时间没人归置的屋里屋外……还有菜园里没来得及种的菜也要打理，母亲恨不能把这半个多月耽搁的事情都弥补回来。
果然，晌午收工回来，远远就闻到了厨屋里的饭菜香，母亲已经把饭菜做好，等待父亲和我们收工，等待两个妹妹放学吃现成饭。
这几乎是记忆里，第一次放学回家、收工回家就有饭吃。而往常，母亲没有生病的时候，我们放学时，往往也是母亲刚刚收工走到家，还没来得及做饭，或手忙脚乱正准备洗手淘米洗菜做饭的时候。而饥肠辘辘的我们，就要耐心地等待。
只有家里有奶奶或姥姥的同学，才能享受放学回家就有饭吃的待遇，那是我们曾经向往已久的幸福呀。
而因为母亲的这次病，我们“因祸得福”，享受到了到家就有现成饭吃的待遇，真好啊!
我们兄妹和母亲自己，都沉浸在母亲的病“手到病除”的喜悦里，和未来幸福日子的憧憬里。
庄上的人，大部分人也都替母亲高兴，觉得母亲是“善有善报”“吉人天相”，有惊无险，躲过了一劫。过了那么些苦日子，以后孩子逐渐大了，她终于可以享福了。
即使少有的几家因为父亲过去工作上得罪的人，他们嫉妒母亲“好人有好报”——虽然他们与父亲为仇，但母亲的善良是众所周知的，他们知道母亲并左右不了父亲，他们并不嫉恨母亲——的同时，也觉得老天长眼，让可怜不幸的母亲又万幸遇到良医。
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守口如瓶，内心严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虽然，他表面上表现得那样风轻云淡，若无其事，一切向好的神情，来维系着一个家庭暂时的平静和短暂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