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井上靖代表的日本文化视角,为何关注中国西域的古楼兰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王昌龄的《从军行》除了让我们感受到战士们对不打败进犯之敌,誓不返回家乡的决心之外,更让我们第一次了解到一个神秘的国度——楼兰。
楼兰,一直受到中国文人墨客的喜爱。古有陈子昂,王昌龄和陆游,现在也有许多人喜欢这个神秘的国家。
可令人奇怪的是,日本人也是如此。
楼兰之名始见《史记》所载,公元前176年匈奴冒顿单于给汉文帝刘恒的信,楼兰归属匈奴。公元前60年,属汉朝西域都护府。楼兰是西域最东边的丝绸之路上的当道小国,汉匈为争夺西域都欲控制楼兰,楼兰在汉匈之间“不两属,无以自安”。公元前77年,西汉勇士、著名外交家傅介子杀楼兰王更其国名为鄯善,汉朝应鄯善之请求,派兵在其境内的伊循城内屯田。
在现代人的眼中,楼兰只是一个消失了很久的国家。但在日本人井上靖看来,楼兰这个神秘的国度,代表的是曾经中国的繁荣和昌盛。而繁荣中国所诞生的文化,正是吸引无数日本人和日本文化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日本人如此关注中国西域的古国楼兰,《楼兰》讲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故事呢?
井上靖所写的《楼兰》根据史实和大胆的想象力,想象出曾经发生在西域楼兰的故事。其中,有的故事改编自历史,如《异乡人》,有的故事是当地的传说,比如《狼灾记》。这些奇异或幻想的故事,共同描绘出楼兰,这个神秘的国家。
在井上靖的作品《楼兰》里,我们依稀能看到日本现代文化视角中对于中国古代文化的各种臆想,其中原因,值得寻味。

1、日本人对汉唐雄风的崇敬
据《汉书西域传》记载,早在2世纪以前,楼兰就是西域一个著名的“城廓之国”。它东通敦煌,西北到焉耆、尉犁,西南到若羌、且末。古代“丝绸之路”的南、北两道从楼兰分道。
处于特殊地理位置的楼兰,原以为是一个富饶之地,但汉时的楼兰国,有时成为匈奴的耳目,有时归附于汉,玩弄着两面派墙头草的政策,介于汉和匈奴两大势力之间。
西汉时,楼兰的人口总共有1万4千多人,商旅云集,市场热闹,还有整齐的街道,雄壮的佛寺、宝塔。丝绸之路的开辟和发展,让这个小小的国家一时之间成为了大国。商业贸易的发展,也带动了楼兰国经济的发展。
然而,不知在什么年代,这个繁荣一时的城镇神秘地消失了。楼兰古国究竟在何方呢?成了人们猜了若干世纪的不解之谜。
楼兰古国在上个世纪初期被瑞典探险家发现了,几十年后,井上靖根据挖掘出来的场景,加上丰富的想象力完成了《楼兰》这本书。
西域在井上靖的心中是个遥远而执着的梦。与其说,井上靖写这本书是对楼兰和中国西域致敬,倒不如说,他怀念的是曾经繁荣昌盛的古老中国。

日本,这个和中国一衣带水的国家,从汉朝起就和中国有着密切的交流。
根据《后汉书》卷八十五·东夷列传记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倭国之极南界也。光武赐以印绶。”即公元57年,倭奴国(即日本)派使臣来华,汉朝光武帝赠予“汉倭奴国”金印一枚,表达的意思为“感其远道而来”且“冀其臣服”的意思,该印现藏于日本福冈市。
隋唐时期,日本出于学习中国先进文化和制度的目的,多次遣使和中国修好,公元630年-公元894年,两百多年间,日本共任命遣唐使高达19次,其中成功到达都城长安的就有13次之多。日本出使唐朝一般不超过四只船,人数约为120人左右,所选拔的遣唐使都是在各领域比较有才能的人才。
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有许多都被日本带回国内。比如,中国人的茶文化在日本就成了“茶道”;日本的平假名大部分还是中文;中国的园林文化在日本成了“枯山水”设计。
时至今日,有许多日本著名作家,也受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井上靖也是其中之一。他一生来过中国27次,他笔下的中国文化不仅符合史实,加上大胆的想象力之后,给人一种耳目创新之感。
在井上靖的笔下,不管是描述鉴真东渡的《天平之薨》,还是描述地域的《敦煌》和《楼兰》,其实是日本人井上靖对于曾经繁荣的汉唐文化的憧憬和期待。在他的眼中,汉唐时代的中国是最鼎盛,最繁华的国度。这也是日本人对汉唐雄风的怀念和喜爱。

2、罗布泊的消失,楼兰和楼兰人走向何方,亦是战后日本民族的值得思考的问题
由于孔雀河的改道,罗布泊水萎缩,生存环境日益恶劣,约公元422年以后,楼兰城民众迫于严重干旱,遗弃楼兰城,逐渐南移。罗布泊的消失,也带领着无数楼兰人的消失。
许多人对楼兰的消失众说纷纭,目前大多数人猜测,是因为罗布泊的移动,让楼兰人不得不放弃这个城市。如果因为是罗布泊的移动,导致楼兰人跟着消失,这似乎可以理解。
对楼兰人来说,活着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水源,没人可以活下去。但在我看来,罗布泊的消失,肯定让许多楼兰人迷茫。留下,还是活着。这是楼兰人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楼兰人的迷茫和20世纪50年代日本人的迷茫何其相似。
20世纪50年代,刚经历了战争的日本人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甚至,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或许,在这个时候,日本的“丧”文化由此得来。
或许,对于高层人士说,他们思考的是如何重建日本社会、日本这个国家要向什么样的方向发展,以及如何维护世界和平,如何防止日本在重蹈覆辙的一系列的问题。
由于战争,让经济和社会受到了重创,对日本民众来说,他们需要思考的是要如何活下去。战争,不仅让人们在身体上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心灵上的创伤也不可忽视。因此,有无数的日本作家,希望用文字为日本人找一种合适的精神寄托。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战后,日本人的迷茫,和曾经的楼兰人一样,对未知感到恐慌和不知所措。

3、楼兰人的文化内核是亚洲人的精神内核
虽然楼兰人离中国和日本比较遥远,但是楼兰的文化核心,其实正是我们亚洲人的精神内核。不论是因果相报,落叶归根等思想,这是属于亚洲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文化。
①《洪水》:有因必有果
有一次,将军索励率领一千多敦煌兵出玉门关穿越大漠,在路上,他遇到了买水的亚夏族人,便将其中一位娇媚亚夏族女子留在了自己的帐中,并随军前行,这是一个亚夏族与汉族的混血儿。到达库姆河河畔的时候,匈奴的小股军队正集结在河对岸的某个村落,沙场悍将索励决定立刻渡河攻击匈奴人,以便出奇制胜。
然而,这时候库姆河忽然暴涨,索励在河边筑坛祷告,期望河水退却。但河水依然如故,这时候幕僚认为只要将女子投入河中,祭祀河神,才能使水退。显然,幕僚指的是亚夏族的那个女子。但索励拒绝了,他口衔钢刀,对下着大雨的天空再度祈祷。
在索励一番搏斗之后,水居然退了。他在这里修筑城池、水渠、开垦良田,处理军务和政务,经过三年的时间,这里俨然一片瓜果飘香的世外桃源。在这段时间,那位亚夏族女子就像他的妻子,与他生活在一起。
然而三年后,接替他屯田的将军来了,士兵们也早就渴望回归家乡。当他返回时,库姆河好像故意作对,再度涨水。那个幕僚再次提出献祭女人,这次索励接受了幕僚的建议,将那个女子扔进了河里。他听到了那个女子的哭声。之后,浑水凶猛泛滥,淹没了所有的士兵,当然也包括将军索励。
索励和女子的故事,其实就是中国文化中的“有因必有果”的故事。亚夏族女子其实是水的化身,当索励待她好,她自然也会回馈好处。当索励要把她扔进河里的时候,她也会对索励的恶做出反击。
其实,这不正是人类和自然的关系吗?当我们珍惜大自然的时候,大自然同样会回馈我们富足的生活。但如果我们一昧的去索取,却从来不知回报,那么大自然将会给予我们最严厉的惩罚。
正如佛家所言:一切有因,必有果,因果循环。这是楼兰人所信仰的,也是我们所相信的。
②《狼灾记》:最可怕的不是动物,而是人心
陆沈康,本为秦军勇士。在长城以北的雪原行军时,竟与当地的一名卡雷族女人在一起。女人警告他,若卡雷族女人与外族男人缠绵七夜,两人将变成野兽再难回头。
六天后,陆沈康拔营离去,但面对恐怖雪崩和辽阔原野的他,终于宿命般对卡雷女人难以忘怀,什么家国天下、军旅戎马都万难顾及,哪怕变身为狼,也心甘情愿,从此风餐露宿,快意自由。在我看来,这个故事和《洪水》一样,同样在小篇幅内深藏着大内核,令人念念不忘,尤其是最后陆沈康还与母狼一起咬死了他的故旧——他敬重的将军张安良。
这不是一个关于人性与狼性的故事,而是一个具有沙漠特点,流动着青蓝色背景的奇幻故事。陆沈康认可了自己的狼的身份,或者说他认可了这种放逐。他与那女子之间,并非人与人之间的爱,或者别的感情,而是一种介于兽性似的爱。这种爱是冷酷的,撕心裂肺的,但是是属于动物的温暖。
对陆沈康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狼,也不是动物。而是连年的战争,和人类的贪婪。在人身上,陆沈康体会不到关爱和温暖,这反而在动物身上感受到。这又何其的可怜又可悲。
贪婪,人类的弱根性,比最可怕的动物还要令人心寒。

③《异乡人》:落叶归根是游子们的毕生追求
《异乡人》这篇故事,实际上是根据张骞在西域的故事改编过来的。班超,42岁随军出使西域,在大漠留下30年,终上书“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如愿回到都城洛阳,竟被顽童称为“胡人”,大漠的烟尘和孤独已经改变了他皮肤和眼睛的颜色,乞骸骨回到家乡的他竟成了异域人。
班超此刻的情景,真应了那首“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何为异乡人,在我看来,更像是现在的华裔。在外国长大,却不被承认是本国人。而虽长着中国人的面孔,却不会说中国话,也没有中国国籍。对中国人来说,他们则是外国人。
可是,如同班超一样,许多曾经在外漂泊的游子,都渴望在年老的时候可以回到祖国。这其中,又何尝不是一种“落叶归根”的想法呢?在亚洲人的心里,不管在外如何漂泊,家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4、井上靖对我们的灵魂拷问:面对灾难,我们是顺从还是抗争?
楼兰,终究还是覆灭了。破败的遗址,似乎还可以看见往日的繁荣。在《楼兰》这本书中,有人面对灾难的来临选择顺从的接受,有人选择抵抗。那么,面对灾难的来临,我们要怎么做?
①有人选择无奈接受
在书中,除了《狼灾记》和《洪水》之外,还有几篇故事是讲述人类在面对灾难的时候,只能无奈的看着灾难的来临。而《宦官中行说》里的中行说、《褒姒的笑》里的周幽王和《幽鬼》里的明智光秀在命运面前都没有反抗和选择的余地,只能按着命运编好的剧本徐徐前行,甚至都不曾知晓命运的到来便已被压得粉身碎骨了。
那么,我们呢?还记得在《唐山大地震》中,没人知道灾难来临,但除了有些人想办法自救之外,大部分的人只能被压在底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生命的流逝。虽说,我们没有能力面对灾难,可我们真的不做反抗吗?

②有人选择反抗
相比之下,《补陀落渡海记》里的金光坊虽也无力,却至少还在最后时刻抗争了一下,也似乎真的改变了命运的车辙。《小磐梯》和《补陀落渡海记》很相似,虽然金光坊是眼睁睁看着命运的车轮朝自己碾轧过来,而《小磐梯》中的人们则无知无觉的向着死亡前行,但在最后一刻,他们都曾发出微不足道,却又意味深长的反抗。
这让我想到《流浪地球》中,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会死,地球会灭亡。可是仍有人在抱着最后的希望去做努力。我们可能没办法阻止灾难的来临,而我们的反抗,虽然微小,但证明了我们努力过,争取过。
如同《天路》中的原型,当缆车坠落的那一瞬间。父亲和母亲都把孩子举的高高的,他们明知道自己会死亡,可是他们却愿意尽全力让孩子活着。这,是他们微弱的反抗。事实证明,他们的反抗成功了。

井上靖曾说:“由于西域不断发生着民族的移动、更替,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破坏与建设,加上沙漠的特殊地理条件,使迷雾的部分放大了。”
西域对于我的吸引,也许就是其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迷雾”和神秘。或许,对于井上靖以及其他很多对西域着迷的人也许也是如此。而井上靖代表的日本文化视角,关注在中国神秘的西域,除了是对曾经汉唐雄风的怀念。更多的是,楼兰,是亚洲人的精神文明的缩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