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好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一艘载浮载沉的长江客轮,浅黄色的阳光洒落在位于甲板上的人们身上,从头发、脸颊,到肩膀、胸膛、手臂,从被遮蔽着的阴凉处,到毫无遮掩的明亮甲板;有人玩着牌、有人抽着烟、有人喝着手中的酒,也有人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三峡好人》整部片的开始,缓慢地递出一颗不可思议且意味深长的长镜头,凝视着整艘船上的一举一动,透过搭船,对于当地居民来说再平凡不过的日常的捕捉,娓娓道来属于这些人们的故事。
整个故事以「找人」作为开端,同样是来自山西的韩三明与沈红,不约而同地来到奉节,两个看似毫无相关的角色,在各自寻找至亲的过程中,逐渐拼凑出位于长江三峡大坝工程一带,即将被淹没的城镇之中的,居民的生活模样。同时,因为如此规模浩大的水利工程,剧情叙事也从中划分出,因为工程而「兴起」及「衰落」的人们的状态。

那些带得走与无法带走的
为了寻找前妻而来到奉节的煤矿工人韩三明(韩三明饰),寻妻不着,只好在当地做起拆屋工人。也因为如此,透过韩三明身为外来者的视角,在拆除旧有建筑的过程中,我们得以窥探因为兴建大坝、不得不被迫迁离的县城里面,住着怎么样的人,过着何种生活,他们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改变。
而作为另一外来者的沉红(赵涛饰),与韩三明一样都是只身来到奉节找人,为了与许久未曾谋面的丈夫郭斌见上一面,于是前往他曾待过的工厂,甚至与他当年熟识的好友一同在奉节四处游走。遍寻不着丈夫的身影之余,沉红眼中所看见的奉节,因为水坝工程的规划,工厂不得不被迫关闭,厂内员工们纷纷离散,有的人在打工时失去了臂膀,有的人(郭斌)则是成了旧房拆除的总指挥。在寻觅的途中,她与韩三明所窥见的城市面貌不尽相同,却也一致地指向了兴建三峡大坝对于奉节的改变。
即将展开的水坝工程,意味着势必淹没部分的城镇,居于其中的人们也只能为此牺牲。当居民被迫搬迁,他们所面对的,不只是官员口中所说的「移民补助政策」的问题而已,那种既复杂又难以言喻的心情,像是站在高处画着「第三期水位线」的工人,下方却仍是众人必经的街道;或者是,负责拆迁而遭到抱怨连连的承办人,耐不住众人的折腾,便脱口说出「一个两千多年的城市,两年就把它拆了!」,如此突兀,却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的对照,荒谬的基调当然也就昭然若揭。

从吊诡的对比,到全片不断地出现的此起彼落的敲打声,不仅只是拆除既有建筑物时的声音表现。另有一幕,是穿着防护衣的人员在瓦砾堆里进行消毒工作,而部分尚未倒塌的墙上,依旧贴着周杰伦的海报、挂著书法题字的卷轴,透过带着些许科幻感的诡谲声响,使得几近废墟的断垣残壁,仍残存着人们曾经在这里的痕迹,有如幽魂般地在砖瓦之间,始终徘徊不前。
住在这里的人,就如同即将被拆迁殆尽的房子,过去日复一日地在此过日子,墙上留下的尽是生活的足迹。一旦面临搬迁,屋内的东西可以一箱又一箱地打包带走,但是记忆呢?曾经与这个空间有所连结的种种痕迹,岂能够如此轻易地被其他空间取代?

衬托人物状态的物件与景色
片中接连出现的「烟、酒、茶、糖」四字,乍看之下,原以为是作为拆分影像段落的文字,看完电影才发觉,这四字所代表的是生活必需品之外,人们情绪投射的所在。藉由这四个东西,道出片中角色们在生活日常中,看似平淡无奇,却也隐约地影响着生活的全部物品:
烟──韩三明初来乍到时,为了找寻有关前妻的消息,他将抄着地址的芒果牌老烟包装纸拿在手中,四处向人询问。之后来到小马哥介绍的客栈时,才刚放下行李不久,他便走向客栈何老板,拿出一支香烟以示礼貌,与他抽着所谓「见面三分情」的烟,也因此约略问到前大舅的去向。
酒──韩三明即将与拆屋兄弟们道别的夜晚,大家聚在一起喝着团圆酒,看似即将离别,每个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悲伤之感,仿佛是习惯了道别,只是徒然地紧握手中的酒杯。
茶──沉红在工厂想打听丈夫的下落,人没找到,反而被迫接收了他迟迟没取走的东西。在靠岸的路边摊,喝着他存放许久、味道或许都已经淡去的茶,对他仅存的守候也如同茶叶,逐渐消逝。

糖──韩三明与前妻重修旧好,两人蹲坐在废墟大楼里,一起吃着大白兔糖,千言万语,却尽在不言中。
在无可奈何的大时代之下,藉由再普通不过的「烟、酒、茶、糖」四样物品,作为县城人们生活的意象,情感的寄托,以及精神上的慰藉。
除了物件之于情感的描写,围绕在人物周遭的建筑以及山川景色,经由不同构图的展现,也间接地反映角色心境上的转变。比如数个站在建筑物高处,由上往下俯瞰城市样貌的画面,无论是韩三明、或是沉红,眼看着即将被淹没的奉节,就算一语不发,还是能够从中感受到即将来临的变动;又或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废弃大楼之内,远望着另一端的建筑物,看似景框般的凝望,不光只是看到一个城市的衰落,那种阴郁却无计可施的心情,也像是他们的内心写照。

贾樟柯视角的纪录观点
相较于经历过文革的第五代导演们,身为第六代导演的贾樟柯,伴随着他成长的刚好是改革开放的时期,新旧思想的建立与瓦解,也使他的电影大多以一种「纪录片式的视角」去洞察当代的社会,并且极度关注底层人群的生活面貌。
而在《三峡好人》,导演依旧是透过写实主义的叙事手法,去叙说其中的问题与现象。就好比前面所说的,因为水坝工程的建造,直接地影响了奉节人们的生活,同时也反映了现代化所带来的利与弊。不过导演并未站在既定的观点去加以批判,而是坦率地把真实的模样呈现在镜头之前,将问题抛向观众,交由银幕面前的我们自行思索,有如片名《三峡好人》,所谓的好人与坏人也都不是绝对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片末,众人们跟随着韩三明回老家采煤矿挣钱,临走前他看见远方高楼处,一名手中拿着竿子的人战战兢兢地走在钢索上,而站在地面上的他们,即将前往另一个极为危险的地方讨生活,似乎也与站在绳索上的人没什么差别。犹如小马哥口中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一次是这些人们能够选择并且掌握在手中的呢?
面对命运,面对即将升高的水位线,这些小人物们身体里的某部分,似乎也随着那逐渐瓦解的墙砖,徒然地向下坠落。就算如此,当站在舞台上的男子留着汗水、奋力地唱着《酒干倘卖无》,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台下观众们的脸上,个个露出笑容,哪怕只是仅属于一个夜晚的喜悦与温暖,那些笑着的神情,便道尽了一切。继续生活着,如同英文片名所说的「Still life」,即是最好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