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三峡好人》: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我们,因为我们太怀旧了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这一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城市,将在两年的时间里被夷为平地,并最终被不断上涨的长江水位彻底淹没,永眠江底。当人们在10元钱的背面,再度欣赏到夔门的秀美景色时,是否还会记得,那一张张在历史和时代的夹缝中,被命运镂刻的面容,他们的名字叫“三峡好人”。

煤矿工人韩三明从汾阳来到奉节,寻找他16年未见的前妻,两个人在长江边相会,彼此相望之后便决定重婚。女护士沈红从太原来到奉节,寻找他两年未归的丈夫,他们在三峡大坝的碎石前相拥共舞,然后便黯然分手,决定离婚。整部电影的故事情节简单,也并无强烈的戏剧冲突,平缓淡然,像是一部记录寻亲过程的跟拍。影片在一阵船笛和江水的浪屿声中开场,接着便是如这长卷油画一般的影像场景,映入观众视野。没有人知道这些陌生面孔的名字,也少有人会如此凝视于这些平凡的劳动者们的肉体和肌肤,然而在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世界里,这一风格则是他一贯的聚焦。

某个江湖的小混混,社会中被挤入边缘化的人,在时代洪流中被遗忘的青春,还有这一艘一艘流放在长江水上的船,镜头前这一批批的男女老少,如着静物一般沉默,他们脸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也堆起那爱笑的皱纹。导演并不是要刻意表达艰难时刻中悲苦的低微,而是在油画般的影像中,在光与影的塑形下,给予着对生命之坚韧不屈,最为尊严的肯定。贾樟柯说:“我带着摄影机,闯入这座即将消失的城市,看拆毁、爆炸和坍塌,在喧嚣的噪音和飞舞的尘土中,我慢慢的感觉到,即使在如此绝望的地方,生命本身都会绽放灿烂的颜色”。

了解贾樟柯的观众们自然看得出,《三峡好人》延续着导演一贯的风格:纪实。他还原了生活原本的那种土味,也正是这种纪实和对底层人的聚焦,成为了贾樟柯电影中至关重要的价值,他以纪实影像的方式,撕开了一个时代的浮华与粉饰,迫使观众不得不面对这早已经被遗忘,被遮蔽的真实。导演用镜头,挖掘出了被时代进步和商业洪流所遗弃的那些平凡的面孔。贾樟柯说:“这么多年以来,我总是无法把镜头从这些人的身上移开”。在他平缓的场景里,那本是土掉渣的生活样貌,却溢出了一种诗画的抒情味道,这也正是贾樟柯的电影世界里,独具魅力的艺术表达。

无论是影片开场那油画般的人像镂刻,还是在废墟之上仍然挂在墙上的“努力”二字,这些静物沉默不语,却又写满了时光的记忆。小马哥躺在船头,被大花棉被盖着出葬的场景,以及那个对着长江,唱着两只蝴蝶的孩子,还有影片结束时,高空之中行走在钢丝绳上的工人等等……这一系列的影像,都不是仅仅在追求真实的记录,而是在记录的基础之上,着重表达一种抒情。贾樟柯紧紧盯住了这样一些时刻,以使得他的影像总是能够抓取到最富有情谊的生活片段。

那个对着窗口唱着老鼠爱大米的孩子,总是一个人对着远方歌唱,他身在废墟和闭塞之中,却演唱着那个时代里最流行的时尚,而这滔滔的江水,又会将他移送到什么地方呢?还有那沉默的群山和木船的马达声,这是奉节一个小混混的葬礼,也是送他最后一程唯一的挽歌。这种在纪实中极力追求抒情的努力,不仅仅是贾樟柯电影的艺术特色,更是他对个体生命极为尊重且悲悯的表达。单单把这样的影像理解为一种纯纪录的直白,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当然观众们看贾樟柯的电影,最直接的视觉体验,一定与商业大片所带来的刺激截然不同,不过若是说他的电影里,仅仅只有底层的残破,民生的悲苦,甚至只能看到脏兮兮的小镇生活,那就显然是忽略了,蕴藏于其中更为有力的美感。这常是被观众们所无视的,因为早已经习惯了商业大片里的华美特效的眼睛,突然凝视着并不干净也不唯美的真实时,自然是不会习惯的,然而贾樟柯的电影美学,恰恰不是粉饰后的浮华,而是生活最原本的赤裸。

三明在船上问寻船老大妹妹的去向,4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端着面碗,导演总是在拥挤的空间中,挤满着极富生命力的古铜色的躯体,这是生长于这片土地上最有力的原始和质朴,然而他们的世界却总是拥挤。三明与几个拆迁队的劳动者一同坐在宿舍里,交换着钱币欣赏彼此家乡的大好河山,而住在这个闭塞空间里的汉子们,却永远不会出现在钱币上的景色之中。在那危楼的瓦砾上,亲手拆毁一栋又一栋房屋的劳动者们,要一起合力把自己的家园夷为平地,然后再度踏上一条新的征程,去山西的黑煤矿闯上一闯,即便是明明知道每一次下井,都有可能见不到下一次的日出,但却仍然要为活得更为宽裕一些,而用性命下注,这便是“三峡好人们”活下去的艰辛与尊严,这便是他们的处境。

贾樟柯无法不聚焦于此,因为他深刻的知道,自己的镜头一旦离开了人本身,他的电影美学就将不复存在。他赤裸裸的将肉体与汗水,劳动与苦涩记录了下来,也正是这种原始的美,丑兮兮的美,成为了贾樟柯电影里最为独特的美学。不经修饰的真实,在艺术的双目凝视之下,便富有了最情谊的表达,我仿佛听到了贾樟柯对观众们进行的招呼,直视着残破废墟里点燃的香烟、饮下的烈酒、堆起的笑容,还有那下井之前头也不回的背影,看似轻薄且卑微的生命,却毅然影响了时代变迁下无情的证明。他们沉默的远行,如这一首献给废墟和瓦砾的悲歌,这便是贾樟柯的影像,在生活之艰辛的最深处溢涌出的美感。

最后非常值得一谈的是,在贾樟柯的电影里世界并非是单一的,而是非常明确的呈现出两个世界的对立与并置,不过这一艺术特点,常被观众当作是一个单一的纪实世界。其实从电影《小武》到《任逍遥》,再到《三峡好人》,贾樟柯一系列的电影创作都始终贯穿着这一艺术特色,而在《三峡好人》这部电影里,也处处都充满了两个世界的对峙,沈红在夜里晾晒自己贴身穿的背心,而对面正矗立着那高耸雄伟的移民塔,前景隐喻着女人隐私的秘密和个体性的纤弱,而远景处的巍峨则象征着那冰冷且空洞的傲慢,这种混凝土的刚劲与女性的柔弱之对立,恰恰是导演有意为之的安排,更为大胆之处在于,纪念塔腾空而起,消失在天际,画面瞬间变得舒适且安宁。这正是对个体世界的尊重和保护,也表达出导演对个体之无力的同情。

当然,还有弥散在整部电影中的广播、船笛、音乐、砸锤声,以及玻璃破碎和爆破的各类声音,这是电影叙事过程中看不到的一个空间,然而这个空间和画面中的人物内心,却常常发生着对立,他们既是现实世界的氛围,同时又不与人物内在的世界所并行。比如沈红与丈夫在巨大的碎石前相拥,在广播唱出的三峡赞歌里舞蹈,最终,也在三峡大坝奔涌而出的江水声中,结束了婚姻。导演不动声色的把人物内在的苦与痛楚,消解在了赞歌的喜悦,和江水的无情之中。在两个世界的病滞中,个体性焦灼的悲情,显得更为无助与渺小,贾樟柯深刻的洞见到个体性的世界,在时代所呈现出的那个世界面前,被遮蔽和遗忘的如此彻底,以至于人们常把时代进步的飞速和华美看作现实,却不愿意直面这脆弱且无助的个体性生存之困境。

《三峡好人》这部影片,看似是在展现两个外乡人来到三峡寻亲的过程,实则却是在主线的牵引下呈现出了三峡奉节这个城市的风土与人情,江湖与青春,这里正在发生着最真实也最为动荡的各类人生命运的不定,不得不说,这正是贾樟柯的艺术创作极为高明的地方。他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进入这座城市,将其所看所欲的人和所参与过的事,以最不刻意的方式呈现了出来。剧中的主人公既是一个局外人,又是这一群体当中的一员,时代下的苦难,远不是某一地域的不幸遭遇,而是每个人都有可能的身在其中,。三峡这个江湖之外,也还有山西的江湖,广东的江湖,以及你我他共有的渺小与孤独。2006年12月14日,《三峡好人》选择了与《满城尽带黄金甲》同期上映,贾樟柯说:“我想要看看,在今天这个黄金至上的时代里,还有多少观众会关心好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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