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厨房里的那不勒斯，比城市本身更有趣

从罗马南下，便到达意大利南部第一大城市那不勒斯——这座海边城市让南部的意大利人颇为自豪，早就有人说过：“朝至那不勒斯，夕死可矣”。而这里的民风用“强悍”来形容在贴切不过：旧城区随处可见售卖假名牌、盗版碟和转卖失窃手机的路边摊，从火车站往市中心走去，可以看到有着百年历史的建筑墙壁被肆意涂满了涂鸦，无数来讨生活的难民站在墙角窥视着游客，无家可归的乞丐企图从匆匆走过的行人那里讨得1、2欧元……混杂的人种、交杂的语言，就像一个大熔炉融汇出这座城市的地下文化。

那不勒斯
除了满眼的“亚文化”外，大部分游客对这里的全部认识，仅限于蛋堡、卡普里岛和蓝洞。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里的意式家庭料理也有着自己独特的特点，同样让人印象深刻。
比如说，现在我就来到本地朋友Matteo家做客。正直下午四点半，吃晚饭有点太早，但却是吃点零食小点的最佳时刻。Matteo决定利用手边的食材给我做上几道简单美味又能代表本地家庭料理的“快手小食”。

厚实顶饱的Frittata
他先打开冰箱，把昨天吃剩下的已经混合了酱汁的意面拿了出来，整个都倒扣在砧板上，再用刀细细切碎，放进碗里，随后在打上一个鸡蛋，又放上刚刚切好的几条红椒和绿椒作为点缀，再把所有食材都混合均匀，像我们摊鸡蛋那样，在锅内倒入橄榄油，再把蛋液均匀地洒在平底锅上，等到定型之后，轻轻晃动锅底，以避免粘锅，最后用铲子把整个蛋饼放进盘中，这样一道名为“Frittata”的蛋饼就摇身一变成了一道新菜。
Matteo告诉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他妈妈总会在下午“喂”他吃这道菜，不仅健康美味又有营养，还能帮家里打扫剩菜。

我俩边聊边把这一小盘“Frittata”吃的一干二净。这时Matteo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之前做的“O" pere e o" musso”，它是拿波里本地方言，意为“脚和嘴巴”。起源于坎帕尼亚区的一道地方小吃。其中的“脚”指的是猪脚；而“嘴”则是牛嘴边的肉，这些边角料价格非常廉价，以前穷人家吃不起真正的肉，就会去肉店以极低的价格去购买这些部位，用来“解馋和过嘴瘾”。在那个缺衣少吃的年代，那不勒斯人民也尽力让全家吃的好一点，这道菜就是从那个年代流传下来的。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北京的著名小吃炒肝和卤煮，同样是用这些杂碎和下水发明出来的“穷人的食物”，但又不像炒肝和卤煮复杂的工序，这道“脚和嘴巴”在家中烹饪是相当简单。只需要准备柠檬、盐和黑胡椒即可。先煮一锅开水，把猪脚和牛嘴还有半个柠檬放入锅中煮熟，再用冷水冲凉，直到水是清澈无杂质即可，最后沥干放凉，再用盐和黑胡椒调味，再挤上几滴柠檬汁，即可上桌。
吃法也是相当随意，直接吃、配Grappa（意大利高度蒸馏酒）或者就面包，都可以。虽然制作简单，但是味道却是质朴清新，曾经平民用来“过嘴瘾”的小食，现在把它作为夏天的开胃前菜也是再合适不过。
从没想过在那不勒斯有这么多美味的平民美食，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边吃边问Matteo：“还有什么其他种类的家庭美食吗？”

Matteo想了想，露出一丝坏笑，和我说道：“你大概之前听说过娼妓面吧？”看着一头雾水的我，他只好从头说起：“传说那不勒斯的娼妓因为需要晚上开工，所以就要拿手边现有食材快速做好一盘意面，用来填饱肚子。面内的酱料大概会有黑橄榄，洋蓟心、缇鱼、番茄、辣椒和大蒜等，随后把煮好的意面加入拌匀，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餐了。虽然工序简单，但是吃起来却是口感浓郁，味道丰富。这道菜就这样流传了下来，连这个有些粗鄙的名字也一并保留了下来，现在已经成为了那不勒斯人们日常烹饪的一道菜。”
Matteo提到的这些菜，都是那不勒斯人在吃上讲求实惠和口感，绝“不装蒜”的最好证明啊。
在那不勒斯的最后一天，我受邀前往最后一位沙发主人Sergio的父母家做客。恰逢这是个周六，傍晚时分，Sergio的表弟、侄子、姑姑、姐夫、嫂子等各类亲戚陆续上门。原来这是每月一次的家庭聚会，Sergio的妈妈一早就计划好了晚上需要烹饪的菜肴，还采购齐了各类食材，并且邀请我加入其中。能在那不勒斯免费上一节正宗的烹饪课，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富人区的山顶俯瞰那不勒斯。
Sergio的父母家住在那不勒斯的新城。和老城充满地下气息完全不同，在新城居住的基本是中产阶级和有钱人。Sergio的父母家就安在新城的山顶，刚进到院子里，我就被海岸的无敌景色所吸引，蓝天，白云，炙热的阳光，飞翔的海鸟，带着咸味的空气，曲折的山路，还没有喝酒吃饭，景色就已经让我心醉神迷了。
Sergio的妈妈热情地递给我围裙，我和一群女眷在厨房集合。原来，在那不勒斯，家庭料理很重要的另一点就是，大家一起做饭才有趣。
比如这边的“理论派”还在争论到底放多少克的米到汤里才最完美，或者是怎么绑兔腿才能烤的外焦里嫩；要不就是沙丁鱼什么时候下锅才能煎的最好吃……那边的“实干派”们有的已经开始布置餐桌了，有的正在用小刀熟练的把芦笋的外皮削的一干二净，还有的正在不停的搅拌着锅里的肉酱。
而家里的孩子们也没闲着，他们偏偏要在厨房里面玩“兵捉贼”的游戏，从桌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还不忘随手把一个橄榄或者一小片萨拉米塞进嘴里。而这些妈妈们嘴上说着，烦死了，烦死了，别在厨房追跑打闹，但我知道她们只是表面嗔怒，眼里其实全是满满的爱意。
正当我看着出神，就收到了Sergio妈妈的指令，由我负责今晚章鱼的处理工作。听到这个，我倍感压力，要知道我虽然会做饭，但是不能说擅长烹饪，而且耐心和细致这两性格特点更于我天生无缘。但厨房有如战场，大厨的命令如军令一样，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场。

炸各类海鲜。
那不勒斯两面环地中海，海鲜种类十分丰富且无比新鲜，现在也正是吃海鲜的好季节。在那不勒斯的街头小巷，会看到一道著名的，名为“Cuppo“的街头小吃：把各类廉价的海鲜先用极锋利的小刀切成小块，然后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再丢到滚烫的油锅里，等到海鲜逐渐变成金黄色后，麻利地捞出，控油，撒上些许海盐和黑胡椒，放在纸盘里，插几根签子，滴几滴柠檬，就有了这份幼嫩、鲜甜、弹牙的简易海鲜大餐，它作为下酒菜或者正餐前的磨牙小食再合适不过。
此刻，由Sergio的姑姑作为我的临时导师，指导我如何清理章鱼。以我之前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来看，我从来都没有过清理章鱼的任何经历。事实上，我家就从来没有做过这道菜。
跟着姑姑的指导，先要把章鱼放在加了碱面和醋的水里，像洗衣服那样反复揉搓，为的就是洗掉章鱼身体表面的粘液；再把章鱼的须子翻开，找到牙齿，拔掉；再掀开章鱼的头部，把其内脏全部挤出来，再把隐藏在里面的墨汁清理干净。姑姑告诉我，等我操作熟练了，甚至可以把挤出的墨汁放在小碗里面，再来一盘“墨汁章鱼意面”；最后一步，沿着头部把章鱼的皮撕下，做最后的清洗工作，如果水质清澈，就代表着章鱼已经清理干净了。
我耐着性子把手边的八个章鱼一个个的清理干净，边清理边佩服那不勒斯人在“吃上的执着”。姑姑还不忘在一边鼓励我：“Brava！Brava!（做得好）”就在我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姑姑又凑了过来，悄悄和我打听着Sergio的感情问题，还不时顽皮的挤挤眼睛，不一会儿又挪去嫂子那边，传授如何快速打发蛋白的小秘诀……
不知不觉，时间就在指缝中溜走了，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但厨房里面仍旧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炉子上不断飘出阵阵诱人的香味，烤箱里能听到噼里啪啦的油滴落的声音，妯娌们还在为一个烹饪问题喋喋不休的争论着。
这时我才意识到，在那不勒斯的家庭厨房里做饭可真是一种乐趣，大家挤在一起更是传达了这样的信息：厨房是一个充满爱意的地方，在这里出品的每一道菜、每一样主食、每一个甜品，都是亲情最好的表达。
就在此时此刻，我这个异乡人不仅感受到了平民食物的魅力，更体会到了家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