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异度空间》:还以为它是恐怖片?|边缘态的世界更恐怖
2023-04-24 来源:飞速影视
本片是张国荣先生过世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可能很少被大家知晓的是,它也是之前上海心理咨询师二级考试中的必考项目。如果你将它当做一部恐怖片欣赏,是真的能被吓的头皮发麻。可是,它真正想说的东西,和鬼怪无关。当你看懂了这部电影,那些面容狰狞的“鬼”们就不会吓倒你了。
第一次女主角章昕出场,宽松略显邋遢的帽衫,闪烁的眼神和憔悴的容颜。谨小慎微,仿佛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小动物,这就是章昕的样子。房东热情过了头,生怕错失了这位租客,开出许多优惠条件想留住她。

说真的,这房子除了装修陈旧一些,是真的不错。大落地窗,大露台,在香港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有那么大的面积,哪怕是旧楼也算是性价比很高的房子了。可是这屋子总透着诡异,让人觉得不舒服。
诡异,就是章昕眼中世界的样子,是扭曲的。
空洞、陈旧,静寂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稍微有一些声响都那么刺耳,能吓得她跳起来。看到一个邻居站在走廊上,让她觉得仿佛是在窥探自己,马上把门关紧。并不是这幢楼、这间屋子有什么可怕的,内心没有安全感,站在太阳底下都觉得冰冷,这就是心理疾病患者的世界。

一个人的心理世界是怎么慢慢崩塌的?
十二、三岁,青春期,正在寻找自我同一性,尤其渴望得到父母和长辈的认可。突然,父母离异,他们扔下章昕寻找自己的幸福了。表姐夫口中短短一句话,对章昕而言是满满的恐惧。这种恐惧是因为被重要客体抛弃导致的,所以她对亲密关系尤其想要抓住。而这样的抓住,是会吓到别人的。别人并不是知道她自己有多恐惧被抛弃,只会从她过度激烈的情绪和行为中果断逃离。章昕当年的那种行为虽然影片没有呈现,从她多年后偶遇男友,男友惊恐的表情大约能推测出一些什么。
章昕在影片的前半部分呈现出来的状态很类似我们精神分析里提到的边缘态,这类病人常见的防御方式是分裂和投射性认同,甚至投射性认同是他们和其他人情感交流的唯一方式。当章昕内心充满了担心被抛弃而引发的恐惧时,她就把这种恐惧投射到外面的环境中和身边的人身上。也有不少病人会把自己的愤怒投射到身边的人这里,例如明明自己嫉妒公司中的漂亮女同事,却认识对方在嫉妒自己而对女同事产生攻击行为。对于自己对女同事的嫉妒,是无法被自己意识到的,就如同章昕对于自己有被抛弃的恐惧根本意识不到一般。

章昕与其说害怕鬼,她更害怕人。她找了一幢旧楼独居,除了表姐和表姐夫没有任何其他社会关系。她的工作是可以独立完成的,只要在家中翻译一些录音即可,连门都可以不出。所以她真的怕鬼吗?比如我们有时看了部恐怖片,会不敢一个人睡,小一点的孩子会要求和妈妈一起睡。因为怕鬼的时候,人更渴望和其他人在一起。她,却选择一个人待着,分明是怕人。
但她是真的见鬼。因为那些鬼就是她内心不安全感的凝练,然后以幻觉的方式被她“看到”。赤裸上身卷缩成一团的年轻男鬼,被泥石流掩埋的母子,都是被抛弃的孤魂野鬼,就和她对自己的定义一样。

在表姐夫的介绍下,她去见了颇有名气的精神科医生阿占。当她无助惶恐的出现在阿占面前,很快就引发了对方的反移情。边缘态的病人太容易引起治疗师们的强烈情感反应了,而这些情感反应常常是负性的,治疗师需要耗费非常大的心理能量来调节这些情感,才能保持住抱持和包容的态度。阿占在见到章昕手腕上的伤痕后,就再也没回到治疗师的位置上去。
那些伤痕是章昕曾经自杀的见证,对阿占而言也是他压抑的记忆。他过度卷入章昕的个案中,给她送奶糖、在她半夜害怕的时候冲到她家里、帮她装录像带,甚至带她去游泳,这都偏离了治疗师的位置。可是当章昕以为阿占想和自己发展感情的时候,他突然意识自己是个治疗师,断然拒绝了章昕。

阿占重复了章昕早年坏客体对她所做的事:抛弃!
父母抛弃了她,男友也抛弃了她,现在治疗师也用设置边界的方式变相抛弃她。其实这不是章昕的错,阿占的种种行为更像一个男朋友,而不是一个治疗师,让章昕怎么会不误会呢。章昕终于鼓起勇气打算接受阿占的时候,他又提醒章昕,他们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对章昕的的确确是一种抛弃。
佛洛依德在他的《移情之爱的观察》一书里曾经写过,病人爱上他们的治疗师是被分析情境所诱发的,并非因为他们的个人魅力。所以,治疗师完全没任何理由为这样的“征服”而感到骄傲。

不止一个人问过我,咨询室中难道没有真的爱情吗?我不敢说没有,但必须要说非常稀少,你敢搏这个概率吗?多少治疗师自恋的以为自己和来访者之间产生的色情性移情就叫爱情,当他们一头栽进去后,职业伦理所引发的内疚感和来访者症状再一次爆发所带来的冲击,让他们根本无法在这段“感情”里待下去。不是来访者充满愤恨的幡然醒悟,就是治疗师仓皇而逃,用现实的打脸来证明前辈们所言不虚。
章昕的再一次自杀才让阿占醒悟自己是她的治疗师,虽然章昕和父母相见并修复了她的创伤那段在真正的治疗中是被艺术化的,但章昕压抑的痛苦可以指向正确的人,她的确被疗愈了。

但对于阿占,这只是开始。
第一次看到章昕手腕上的伤痕,镜头闪入的画面是属于阿占的。白校服,短发女生,教学楼前剪刀决绝的剪向手腕,血花飞溅。这个女生是谁?阿占根本没有去细想,可是他每晚是靠安眠药入睡的。
章昕因为被抛弃而屡屡自杀,引发了阿占的拯救情结,而拯救章昕的背后是他想原谅自己。他以“罪人”的状态活着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忘记自己怎么就成为了“罪人”。他只是努力学习和工作,努力帮助病人,连休息都不放过自己。他和章昕一样也很孤独,不想和人社交,但不是因为他的不安全感,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一个“罪人”不配享受生活,帮助病人可以赎罪。

章昕自杀住院的时候,阿占去了她租的房子,情绪失控的痛骂房东和邻居,指责是他们造成了章昕见鬼的幻觉,也造成了章昕自杀。他只是把对自己的愤怒转嫁到了房东和邻居头上,房东作为普通人,并不了解章昕的病情,总是怀念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也很正常。就算他的行为是不适当的,可是阿占的愤怒也是过度的。当章昕痊愈后,阿占和她建立了恋爱关系。在他的潜意识中,如果章昕能因为和自己在一起而获得幸福,那么他也不用背着“罪人”的枷锁了。
他爱上的是章昕身上,自杀的那个女孩的影子。
明显当他们恋爱了一段时间后,阿占也愿意和朋友们出来社交了,他的精神面貌都变的更好了。正在开始赎罪的他,可以放过自己了。如果不是因为用餐时突然有对老夫妻冲进来,直接把一个酒瓶砸在阿占头上,也许他一辈子都记不起那些过往了。但该来的总要来,深埋心底的阴暗黑洞也不会放过他。

阿占完全想不起来那对老夫妻是谁,因为他把那场创伤体验全部压抑掉了,他们是那个自杀女孩的父母。在咨询中,来访者也会反馈自己想不起来很多事情,很多时候并不是他们故意为之,而是记忆之链被真的打断了。可是潜意识都知道,它通过梦、通过感受、通过在咨询中和咨询师相处的方式把当年这些对来访者很重要的东西托出来,让咨询师觉察到。
初高中的时候,阿占和一个女生相爱。单纯美好的爱情让两个人都享受其中,并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和每一对小情侣一样,他们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容不得一点瑕疵。当女生看到阿占和其他女孩讨论作业,她就受不了了。她用极端的方式表达自己受伤的心,一步步把阿占推远。可是阿占真的走了,她却奔溃了,开始用剪刀在教学楼前自杀。

这段经历是非常可怕的,阿占看到的鬼就是这个女生,也是他自己的心魔。试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另一个人用强烈的愤怒追杀,然后跳楼直接死在他面前,这份恐惧感和负罪感很难被消解。无法消解,人就把它压抑下去,压到潜意识的最深处。可是,正因为它的被压抑,阿占也没有机会去修复它,没有机会对自己说一声:你没错。
阿占自己作为精神科医生却没有寻求专业帮助让我是有些惊讶的,又或者证实了我们行业的人有太多自恋,太过于相信自己可以修复。如同日剧“DR. 伦太郎”(日剧《Dr. 伦太郎》:我爱上了我的心理治疗师,他也爱我)里的内容,伦太郎把母亲的自杀抗在自己身上成为了精神分析师。他和阿占一样为了病人不断打破边界和设置,希望能救病人一次,最后被深深的卷入到对某个解离性障碍的女病人的反移情中无法自拔。也如同他的前辈一样,都拒绝自己被治疗。

心理咨询的作用就是让大家在一个安全的设置环境下去做内心的探索,虽然让人害怕的东西还在哪里,但至少来访者不用孤身上路。阿占无论逃到哪里,负罪感幻化的女鬼用最恐怖的方式始终在追赶他,直到把他逼到了绝路。
而他等的也不过是对方一句:我放过你了。
什么是边缘型人格结构?
边缘型人格结构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之一是对原始防御的运用。正 因为他们如此退行,过度依赖那些古老、笼统的防御机制(如否认、投射性认同和分裂),因此很难于精神病患者区分开。
边缘型来访者属于不安全型依恋类型,且缺乏“反省能力”,即无法识别出自己和他人行为的含义。他们也很难达成“心智化”,无法理解别人主观上的独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