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丨鲁迅被忽视的经典，女娲造人、补天居然用弗洛伊德解释

鲁迅的短篇小说《补天》原名《不周山》，1922年12月发表在《晨报四周年纪念增刊》上，1923年8月又收入《呐喊》初版。
不过到1930年《呐喊》再版时，他又出人意料地把这篇小说删除掉了。只到5年后，在《故事新编》序言中，他才说出原因来，原来当年创造社的成仿吾批评《呐喊》，说里面的小说“庸俗”，只有《不周山》是佳作。
鲁迅先生的个性大家都知道——说“庸俗”是吧？好，那我就拿掉你推崇的《不周山》，让《呐喊》里只剩下“庸俗”在跋扈！
那成仿吾先生当年到底怎样评价《呐喊》与《不周山》的呢？
1924年2月，这个不到30岁的青年，发表了《<呐喊>的评论》一文，称《阿Q正传》是“浅薄的纪实的传记”，《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都是“庸俗”的“自然主义”作品。这相当于“一板斧”把鲁迅的小说全砍翻了，鲁迅怎能服气？
至于《不周山》，成仿吾认为，它是鲁迅“要进而入纯文艺的宫廷”的“杰作”——“虽然也还有不能令人满足的地方”。
时至今日，我们站在文学史的角度看，《呐喊》中的所有篇章几乎都成了现代经典，只有后来归入《故事新编》中的《补天》（即原来的《不周山》）后人还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这说明什么？说明成仿吾先生当年的评判的确是有失偏颇的。
那么，《不周山》真的就如成先生所说的是“纯文艺”的吗？恰恰也并非如此，因为里面也有他认为的“浅薄的纪实”与“庸俗的自然主义”（当然，说“现实主义”更恰当）。
这要从鲁迅先生在文中刻意描写的一个猥琐的男人——“古衣冠小丈夫”——说起。

《补天》取材于中国上古传说，写了女娲造人、补天的故事。
在小说中，女娲是个巨人，有着无穷的生命力，因为精力无处释放而创造了人，又因为天裂了不再那么美而补了天，最终力竭而死。
《补天》是鲁迅“想从古代和现代都采取题材，来做短篇小说”的第一个尝试，在主题上，他赞美女娲伟大的创造力。与别人不同的是，他把女娲创世的动因归结到弗洛伊德学说“力必多”、无意识层面上去了，这在当时是非常新颖的。
——成仿吾独推这一篇，可能是《补天》无意中暗合了创造社当时的文艺主张。当时在创造社他正坐“第二把交椅”，而“老一”是郭沫若。
作为历史小说，《补天》中有“博考文献、言必有据”的地方，比如小说中的女娲造人补天，共工怒触不周山，以及海外仙山的传说等，中国古代典籍中都有记载，这构成了小说的基本面。
但还有某些情节并非“古已有之”的，最突出的就是前面所说的那个“古衣冠小丈夫”。
这个人出现在女娲补天的关键时刻，小说是这样写的：
这时昆仑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还没有熄，西边的天际都通红。伊向西一瞟，决计从那里拿过一株带火的大树来点芦柴积，正要伸手，又觉得脚趾上有什么东西刺着了。……（那个古衣冠小丈夫）手里拿着一片物件，……偏站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向上看，……背诵如流的说道：“裸裎淫佚，失德蔑礼败度，禽兽行。国有常刑，惟禁！”
说的啥意思？他说女娲赤身裸体，有伤风化、败坏道德，像禽兽一样，该杀！

那他又做了什么动作呢？从女娲的两腿中间往上看。
很显然，这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内心又无比龌龊的“小”男人。鲁迅通过这种言与行的对比描写，对封建礼教又顺手来了一枪，挑下了这个卫道者道貌岸然的人皮来。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这种“可怜的阴险”所对的对象，正是他的创造者和拯救者，是他的“母亲”和“救星”！而且正发生在救他的时候……这其中显露了一种多么深刻的荒谬！
所以说，这个猥琐的小男人，不仅内心肮脏而且逆时代潮流而动。
那么，接下来再说，他不是来自古代的“梗”，那怎么会凭空出现在小说中呢？
鲁迅在《序言》中说：
“不记得怎么一来，中途停了笔，去看日报了，不幸正看见了谁——现在忘记了名字——的对于汪静之君的《蕙的风》的批评，他说要含泪哀求，请青年不要再写这样的文字。这可怜的阴险使我感到滑稽，当再写小说时，就无论如何，止不住有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出现了。”
汪静之是当时写新诗的年轻诗人，《蕙的风》是一部爱情诗集。现在看来，里面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表达的是对自由和爱情的渴望与追求。但正是这部诗集，引发了“文学与道德”的论战，以致于有人站出来“含着泪哀求”……而这个人就成了鲁迅先生笔下“古衣冠小丈夫”的原型。
把这个原型和小说人物一比较，真让人想笑——太像了，讽刺得太痛快了！

最后说说“古衣冠小丈夫”的文学意义。
这个小男人的出现，激活了整篇小说，使它高高地超出了同时期，包括以后的很多同类作品；同时又揭下了成仿吾贴在《补天》上的“纯文艺”的标签，显示了鲁迅先生批判现实的力量。
不仅如此，这个小男人还改头换面地出现在鲁迅《故事新编》其他篇章中，成为了鲁迅文学群像中的一个独特的存在。
——这个小男人，你瞅啥瞅？让你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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