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回首半生匆匆，恍如一梦

《半生缘》是张爱玲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部，看的次数也最多，常常是拿在手里就放不下，非得一气呵成看完不可。所以尽管我觉得林心如、蒋勤勤版的电视剧还不错，但是一天之内看不完，心里抓痒很是难受，也不大去看。因为这部小说，我对张爱玲有种特别的感情，虽然总有人说，只有上海人才读得懂张爱玲言不达意的地方，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张爱玲的小说，尤其是《半生缘》。

喜欢《半生缘》，是因为它的现实。初次看的时候，读到了爱情和满纸的遗憾，其中有一段话至今也耿耿于怀：曼桢道：“世钧。”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世钧没作声，等着她说下去，自己根本哽住了没法开口。曼桢半响方道：“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稍微多经历了一些世事，再次看完后则感到不平和一种悲凉。是遗憾，是无可奈何。坦白地说，也无怪乎我初看时只看见了爱情，《半生缘》的切入点就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男女主人公沈世钧和顾曼桢的爱情。他们二人都是公司职员，最开始也只是在许叔惠的牵引下一起吃吃饭，然后写世钧如何冒雨去帮曼桢捡回手套，曼桢又如何给世钧讲述自己的身世等等。前半部分两人的相识相恋过程，时间流动得很慢很慢，作者好像以分以秒絮写男女主人公细腻的心情和相恋的琐事。

沈世钧和顾曼桢的恋爱在一个“缘”字，但是因为两个家庭的“距离”，又不可避免地昭示必然的失败。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沈世钧的根在南京，尽管他逆了父亲的意思来到上海做工程师，但是母亲的遭际，让他对自己的母亲有许多怜悯，他不能同时活在上海和南京两个地方，他性格里的软弱也决定他不可能坚定地站在曼桢这一方。而顾曼桢呢，她是极善良的一个人，父亲早逝，一家人包括祖母、母亲、伟民、杰民、她自己都由姐姐顾曼璐做舞女养活，家里小的几姊妹，只有她懂得姐姐的辛酸与不易，尽管顾曼璐终于嫁人，不久就住进豪华的新房，但是对于顾曼璐，顾曼桢始终有耻辱感和亏欠感种种矛盾，这决定了她既怕人知道姐姐的过往，又不愿人对姐姐有诋毁。

所以当沈世钧在母亲面前根本否定顾曼璐的存在，两人吵架不欢而散，彼此灰心，又赶上顾曼桢被顾曼璐和丈夫祝鸿才合谋强奸幽禁，加上顾曼璐初恋张豫瑾来上海结婚，沈世钧终于没能如他热恋时对顾曼桢承诺的那样来抢她，人生的齿轮就此错过。
沈世钧单方面放弃了顾曼桢，而顾曼桢还靠着对世钧的爱支撑着活下去。不到一年，沈世钧就和当初自己讨厌的石翠芝结了婚；当顾曼桢终于在生完孩子之后逃离祝公馆，曲折打听，听到了沈世钧结婚的消息，辗转多年，她觉得只有孩子才是真实的，乃至与她憎恨了多年的姐夫祝鸿才结婚。他们都做了自己的选择，再也回不去了。

读完他们的爱情，就不免要追责于顾曼璐和祝鸿才。但是他们的人生遭际，又该追责于谁呢？
顾曼璐最初和顾曼桢一样，也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但是为了家人，她从学校辍学，下海做了舞女，跟了些人，打过两次胎以至于再也不能怀孕，即便嫁了人，她也处在一个卑贱的地位。她被家庭拖垮了一生，正如她自己说的，如果她当初要当烈女，一家人早饿死了。婚后为了安全感，让丈夫把心放到自己身边，把妹妹交了出去。她可恨，可是她也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她的一生就是一场悲剧的出演。她终究是早逝了。

祝鸿才呢？祝鸿才是欢场的嫖客，玩了半生的女人，最后是家庭、子女，一无所有，顾曼璐死了，他的生意一路滑坡，至于落魄潦倒。曼桢是他心中的白月光，但是他想到的是，如果曼桢做了舞女，肯定比顾曼璐吃得开，他也终于亲手毁了曼桢，到顾曼璐去世，曼桢为了儿子荣宝嫁给他，他才猛然发现好好的人，在他手里就变了样，直到两人离婚时，曼桢又带走了他唯一的儿子。可是你却不会因为恨他而拍手叫快，看见他的眼泪，心里简直是难受。
几人之外，许叔惠因为受了石翠芝母亲的贱视，又偏偏爱上了他不敢爱的石翠芝，他想爱，但是他鼓不起勇气，于是终其一生都在追逐石翠芝的影子；石翠芝呢，第一次和沈世钧做亲失败，第二次和方一鹏婚事告吹，终于抵不住世俗的压力嫁给了她不爱的人，她不爱沈世钧，嫁人不过是妥协。
这就是《半生缘》，它的过程是悲凉，结局也是悲凉，或许中途有一丝甜，只不过在悲凉之上再添悲凉。《半生缘》是现实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得到好的归宿，每一个人都有那么点可怜、可恨、可悲之处，你无法去恨谁。作者的视角是灰暗的，冷眼凝视着命运最黑暗的地方，现实到极致，足以把每一个驻足的人吞没。
你是不是也感同身受？
半生过去，也只剩下最初的那点“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