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纪实小说——长安客

2023-04-23 来源:飞速影视

中篇纪实小说——长安客


长安客
作者:三九
分 家
一群麻雀在满是粪堆的城壕里觅食,又很失望的来到村西大槐树上落脚观察,再仔细掠过一排排堆满包谷杆残缺低矮的房屋,中途还不时逗留,暂时忘却饥饿,惊讶的欣赏街道上成行成堆的人们,持镰划条编筐如芦苇摇摆不定的繁忙情景,又在村东长满荒草的戏台上做暂短停留,无奈之下俯冲到泡满藤条浑浊的涝池喝水充饥,留恋的张望路北供奉关帝的老爷庙,悲哀地飞出村落。
那年初冬,四老汉因吃不饱肚,更生气的是,让败家子仁长喜折腾的无法过日子,无奈分了家。
仁长喜败家,还得从那辆自行车说起。仁长喜在担任民兵排长期间因军事训练成绩突出,又为全县民兵做单双杠支撑和木马跳跃示范表演,县武装部奖励他一辆自行车票证。本来就不甘心冬天半夜往地里送粪,夏天深夜还要给庄稼灌水,一年四季循环往复干农活的日子,此时不安分守己的他开始想入非非,犹如猴屁股被火点着,东窜西跳。他梦想骑着自行车上县城逛西安,看外面的风景那该多美!所以,为买回这辆车子,他和四老汉大闹了一场,硬是把全家起早贪黑拔草喂养的一头还没有出槽的肉猪,外加几只下蛋的老母鸡卖了,还把邻居家的鸡蛋统统搜刮干净,又祸害乡党东凑西借,闹得整条街鸡犬不宁。
自行车买回当天成了仁村堡爆炸性新闻。仁长喜带着礼帽,鼻子上架着只有一块黑片的眼镜,像个汉奸似得大摇大摆从村东小路回来,左手插腰间,右手握车把,大拇指摆动着车铃,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男女老少一窝蜂的涌上前来,众人赞许不停,眼里流露着惊奇的目光。
民兵连的伙伴们都急红眼想亲自骑上试一试,仁长喜连摸都不让摸,后生郝上引大胆摸了一下车铃,被仁长喜怒斥:拿走你的黑爪子,把我车弄脏咧!郝上引也不示弱,伸手飞快的在他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满足渴望。
众人提议,让仁长喜骑车表演一番,他也正来情绪,便在堡外广场兴致勃勃涨起,为显露技术,飞快向涝池方向狂奔,不知何故,没有刹住,连人带车冲了下去,扑闪几个冒眼,美美喝了一肚子恶水,才算罢休。
这在乡党面前耀武扬威丢人现眼的样子,羞得四老汉脸都无处放。
仁长喜爱凑热闹,特别是耍媳妇很在行,凡是村里娶回新娘,他都要过堂审问,不占便宜决不罢休。碰巧,三队长家给儿子刘思亮娶媳妇,刘思亮是个大学生,媳妇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为办好这桩婚事,迎接新人进村入户,同时也展现仁村堡社会主义建设的崭新面貌,大队组织青年团员们平整村道,从河槽拉来沙子铺在路面,街道墙壁上重新书写了毛主席语录牌,张贴各色标语,从戏台到大槐树整条主街张灯结彩,人们像过新年一样,换上了干净漂亮的衣服,队里还隆重牵出高大的枣红马让新郎骑上接亲,以示威武。
枣红马刚进村口,被花花绿绿的颜色一下子搞得眼花缭乱,惊叫一声向人群狂奔而来,人们大呼小叫,左右避让不及。仁长喜一个箭步冲出,抓住缰绳,跃身腾空,跨上马背,双腿紧夹马肚,两手猛力向后,顿时,枣红马前蹄高扬,嗷嗷嘶叫,瞬间稳立。
众乡亲躲过一场惊险。
再说刘思亮是个文弱书生,刚才的场面把他吓坏,不由得心里紧张,战战兢兢不敢上马,害怕马再惊被翻下。仁长喜快人当先,对犹豫不决的刘思亮道,你不用去,我替你把媳妇接回来,说完便要上马。三队长懊恼儿子胆怯,虽感激仁长喜刚才的救险举动,可更加愤恨他此时盛气凌人的样,不由分说抓住他的头使劲按下厉声道:“促我娃上马!”并指派两个青年左右扶住刘思亮的腿,以防不测,吩咐仁长喜牵马,接亲迎娶。
酒席过后,小伙们在仁长喜示意下,你拉我拽的把新郎和新娘涌进洞房。仁长喜提着驴嗓子让大家安静,振振有词:“思亮是个文人,咱不上山也不下河,不吃杏子也不啃石榴,今天咱来文耍好不好?”众人异口同声,洞房里笑声不断,仁长喜尽兴折腾,搞得新郎新娘羞愧难当。耍毕,还要在新娘的屁股上使劲拧了一把,又在脸上吃一大口。刘思亮忙叫:“使不得使不得。”仁长喜心满意足,喊声:“绑了!”众人一起上手,三下五除二,很快用绳子把新郎新娘脸对脸捆在一起。刘思亮挣扎着:“要文不要武,要文不要武,你们松开我!” 仁长喜一声令下:“走!”众人推开洞房门,四下散去。
仁长喜趁机钻进灶房,把第二天给新娘回门准备的一碟白花花的猪肉,外加一个枣糕,硬生生地塞进左右衣袋,猫腰蹑脚溜出。
后生郝上引悄悄蹲在洞房窗户下,偷听里面动静。刘思亮急促地喘气声和新娘子喃喃细语,让郝上引激动万分,急忙通开窗户纸,往炕上一看,新娘正在脱衣服,露出雪白的肌肤。他大喜过望,头上冒出虚汗,鼻涕流了出来。仁长喜见状,急切的问:“看见啥咧?郝上引头也不回:“大白蒸馍长红点。”他一把揪住郝上引的耳朵撕过去:“球大个娃还懂得不少,再长几年,我给你说个媳妇,每天黑咧让你看个够!”郝上引听罢仁长喜要给自己说媳妇,激动一笑,鼻涕又流了出来。这时传来周春花在家门口地怒喊:“长喜,娃都这么大咧,不要脸还耍媳妇!”他只好丢下郝上引极不情愿地回家而去。
突如其来的分家,让仁长喜毫无心里准备,过去有四老汉当家,上面还有大哥撑着,他只顾干活,回家就吃饭,上炕搂着媳妇便睡觉,生娃不管娃,啥心也不操,现在,媳妇周春花挺着大肚子,坐在炕席上哭泣,五岁儿子快来紧紧畏缩在母亲身旁。
仁长喜望着四老汉分给他的二斗包谷和三个老碗,摸了摸冰凉的炕,用仅有的一条被子把媳妇和儿子裹起,这般情景让他暗暗叫苦!身无分文的他,寻思着柜子里有生产队的一百多元现金,要不要先挪用一下救急?
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解开捆绑的线绳,从纸袋里轻轻地拿出最上面的一张印着工农兵图案的伍元钱,手开始有点发抖,定过神来,他睁大眼睛望着那一沓毛主席像的十元钱,心跳开始加速,顿时面红耳赤,如犯罪似的惊惶不安,作为生产队出纳员,挪用公款便是犯罪,要蹲监狱的,这事千万干不得!
眼看媳妇要临产,吃得没有,锅灶没有,甚至连火柴都没有,要什么没什么,仁长喜不知如何是好,脑子一片混乱,便挥起拳头砸向脑袋捶打胸脯,心急火撩的他,犹如跌进万丈深渊,浑浑然然,不知所措,便一头栽倒在炕上,任凭孩子哭媳妇喊,他都无动于衷。
直到第二天傍晚时分,对门九爷推门进来,塞给仁长喜手里五块钱,大声喊道:“喜娃你别睡咧,一家人活命要紧,快去置办家当吧。”仁长喜终于睁开双眼,望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娘俩,心想着男人要顶天立地,自己怎么这样怂包,不管媳妇和娃的死活,清醒后这才一骨碌爬将起来,紧紧地抱住媳妇和孩子,转过身给九爷磕了三个响头,第二天一大早,便骑着自行车一溜烟去了镇供销社置办锅灶家当。
仁长喜本是个热心人,红白喜事家家总少不了他,逢年过节村里唱戏耍社火,他都忙里忙外乐此不彼,如今终于有了负担,不但要养活媳妇娃,而且一间厦房转不开身,连锅灶还垒在屋檐下,碰上连阴雨天便无法做饭,由此他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挣钱盖房,其他事根本无暇顾及。
自打分了家,周春花一直舍不得买火柴,每天两顿饭便拿着包谷杆去后院家借火,快到腊月要生老二时,又去后院家借麦面说来年还,后院长辈见娃可怜,给她装的麦面扎扎实实像个小山似的满满一大升。
但她很有志气,坚决不去前院四老汉家借东西取火,因为分家伤透了心,她不但断绝来往,还宁愿到对门九爷家的井里打水,也不去四老汉房檐下的井里提水,在她的意识里,穷要穷的有志气。大年三十,他不让丈夫给四老汉拜年,也不买点心,只差儿子快来提着一包麻饼过去,儿子回来手里攥了五分钱,说爷给的压岁钱,她越想越生气,难道连一毛钱都舍不得给?哼!跟这老东西一刀两断,以后死咧也不戴孝更不哭。
担笼上市
仁村堡不仅唱戏和社火久负盛誉,而且编筐织笼远近闻名,还担负着西安几家工厂包装供应业务。仁长喜也是把编制能手,藤条在他手里魔术般的变幻成各种各样的造型,他不仅能将藤条划成两半,而且还能巧妙分为三根,甚至一分为四,虽然这些技巧在老把式那里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年轻人来说可望而不可及,不过在仁长喜看来却变得如此美妙,因为熟能生巧,自然可投机取巧,然而城里人也不好糊弄,每逢送货验收不合格被退回的,十有八九是仁长喜的作品,当然也不乏一些偷懒者。
春节去丈人家拜年得知咸阳礼泉担笼紧缺的消息,仁长喜打定主意——卖担笼。
夜半鸡还未叫。
仁长喜早无睡意,咬着媳妇耳朵:“快给我打鸡蛋,我要走咧!”
周春花睡意正浓,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他用力在媳妇屁股上拧去,周春花呼得一下蹦起,麻利地穿好衣服溜下炕,添水点火,拉起风箱。仁长喜低声吼道:“你想让全村人都知道我半夜出门搞投机倒把?”周春花被吓一跳:“我脑子短路,被驴踢咧。”她轻轻地烧起麦桔柴禾,火焰映红她充满春色的脸蛋。
一会儿功夫,她先拿热毛巾给丈夫擦把脸,紧接着三个热腾腾的荷包蛋递上炕。仁长喜一骨碌翻起,披上衣服,接过媳妇手中老碗,先喝口汤,再夹起一个荷包蛋放在嘴里胡乱翻滚。
媳妇摸着他的大腿,凑到耳边打趣地笑:“小心把你喉咙烫坏着,咱村的公鸡再不用打鸣,由你一个人喊!”。
他睁大眼睛,把荷包蛋用力咽下,笑眯眯地反讥一句:“当个公鸡有好多母鸡陪着,跟皇上一样风光!”
“你敢!”媳妇狠狠在他腿上拧一把。
“疼、疼、疼,开玩笑呢。”
他吃完荷包蛋,打声嗝,穿衣下地,腰里勒上民兵训练用的皮带,在门道里撑起自行车,把从乡邻处忽悠来的担笼拿过十个,凭借车把环形绑紧在前面,后支架横放着打气筒,又把另外十个担笼摆成一字形捆在上面。他摸了摸车胎,气很足,转过身叮咛媳妇把门划好。
媳妇拉着丈夫的胳膊恋恋不舍,关切道:“这么远的路,黑灯瞎火的,慢点骑,小心把你蹿到沟里面去。”
“脏嘴烂舌头!”他没有好气地回应,然后悄悄推着车子,走出村口。
月光当头,星光灿烂。
虽说仁长喜是六尺汉子,再魁梧的身材推上沉重且庞大的车体,一点也不轻松。他紧握车把慢跑几步,待车子平稳后单手扶把,让车体向外倾斜,左脚用力踩住脚踏,身体张开摆成一个大雁飞行的样子,右腿缓缓地上扬,在一字形担笼上方画了一条弧线,待车体平衡两脚踩实屁股坐稳后,车子迅速飞转向前冲去。
这次去礼泉赶集,路程很远,少说也有180华里,趁着明亮的月色,他快速通过凹凸不平的乡间小道,抄近上高桥,冲刺杜门镇。
虽然行李沉重,但在平坦的柏油路上,不费力自行车也轻松飞转,若是遇有上坡,自行车也非常给力,还主人的爱惜之情。因为仁长喜把这辆自行车视为宝贝,看得比仙人还贵重,但凡有时间便擦洗上油,车子明亮闪光。一次赶集回来,碰上下雨,乡村都是疙瘩泥泞小道,他怕把自行车弄脏,硬是扛在肩上,一手扶着车把还夹着鞋,一手拉着儿子快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虽然他和儿子双腿沾满泥巴,不过自行车却洁净如新。
仁长喜不但爱车如命,而且骑车技术高超,和耍媳妇一样老练:倒立、双手放把、原地不动、撞墙刹车、盘腿上坐,都是拿手好戏。
凡事不可粗心大意,虽说车技好,但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上咸阳塬时,因坡陡只好下车推上慢行,再上车时他两腿发胀,右腿没有完全给力,弧度太小,没有跨过去,差点人仰车翻,吓得他一身冷汗,再不敢粗心大意,要不然真应了媳妇的话——跌到沟里去。他暗暗骂媳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回去看我怎么收拾。”
天亮时分,仁长喜来到礼泉城南农贸市场,虽说身强力壮,一路奔来汗水湿透衣衫,两腿发酸。他推着车子四下张望,店铺已经开门,市场内大多是当地农户,有卖各种蔬菜、土特产和鸡蛋的,还有卖鸡卖猪卖羊的。
他饥渴难耐,走到一家茶水摊旁,支好自行车,掏出一分钱,急忙端上一碗白开水先大喝两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锅盔狼吞虎咽吃起,又一咕噜把半碗水喝下肚,然后喘着粗气,精神缓过许多。
他掏出旱烟袋,装满递给摊主,摊主接过美美地吸了一口,连连点头:“好烟好烟,还上头!”仁长喜左一个“大叔”右一个“大叔”地叫着,对摊主亲热套近乎,不大功夫,二人无话不说。
仁长喜不解地问:“这么大个市场,咋没有看到卖肉的?”
“现在抓得严,猪肉由国家统一分配,只能凭肉证到供销社去买,擅自倒卖抓住不但没收,还要戴高帽子游街呢!”摊主神秘接着又道:“市场里都是自家东西拿来零卖,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倒卖国家控购的东西。”
仁长喜一脸茫然。
摊主猛抽几口烟,眼看快要抽完,仁长喜赶忙又装满一袋,看这后生如此热忱,摊主也兴奋起来,连底端出,他磕了磕手中烟袋,抬起右手指向几个在市场转悠的人:“长安客,你看看,他们在干啥?”仁长喜没有看出破绽,“那个耳朵塞毛的,是个猪贩子,”他压低声音:“那个头上缠着红绳子,像个水蛇腰的风骚女人,是个毛线贩子;胸前贴着一块布的是布贩,那个布贩子布票,油票、肉票都有,粮票也齐全,不光有全国统一的,还有陕西河南、四川甘肃的,名堂多得很……”
仁长喜恍然大悟,没等摊主说完,便抢答:“膝盖上露出棉花的肯定是棉贩。”再直直看着摊主:“你是茶贩。”
摊主诡异一笑,转瞬即逝,他按住仁长喜的手,环顾四周,贴着仁长喜耳朵:“不敢说呀不敢说,小心民兵来,露出马脚连窝端。”又轻松地说:“不过你卖担笼没问题,自家手艺,你随便叫卖。”
有摊主壮胆,仁长喜心里踏实,提着驴嗓子,高喊一声:“卖担笼卖担笼,长安担笼,仁村担笼,终南山的担笼,嫽得很!美咋咧!”
尖亮的叫卖声吸引着来回走动的人群,众人听音,还是长安来的稀客,便纷纷上前,不大功夫,他的摊位便被围成一团。
人群中有个穿着粗布衫的男人高声问道:“咋卖呢?多钱一个?”
“你先看担笼咋个相?”仁长喜撸起袖子高举着担笼,手舞足蹈,担笼在他手里翻滚着,跳跃着,他又亮开嗓门:“大家摸摸,我这担笼又好看又密封,还能当竹篮打水哩!”众人被他逗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说话间他又趁势拿起一个担笼奋力抛向空中,飞出十几米高,犹如彩龙翻滚,刹那间担笼从高空落下,被仁长喜稳稳接住,如杂耍般动作娴熟且准确无误,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仁长喜本来耍性就大,这会见人多又疯张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糖,塞进人群中一个小孩嘴里,抱起小孩放进担笼准备高举。小孩妈大惊失色:“使不得使不得,你把我娃扔上天,我就见不上我娃了,” 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仁长喜回头一看,小孩妈穿着合身的兰布衣服,高挑的鼻子喘着气,脸色红白相间,头上缠着红绳,啊!是那个水蛇腰毛贩。他压低嗓音诚恳地说:“不会不会,我是让大家看看我的担笼结实不结实。”小孩妈见孩子已经吃了糖,盘坐在担笼里饶有兴致地玩耍,想着长安客也不会有恶意,这才放了手。仁长喜一手扶着小孩,一手提起担笼系,担笼顺着他修长的手臂犹如飞碟在场内翔舞,紧接着又把担笼高举顶上头,身体快速旋转一阵,孩子在担笼里发出快乐的欢笑,小孩妈惊叹不已,脸色通红,人群里发出阵阵欢呼。
仁长喜放下小孩,双手抱拳:“大爷大婆、大叔大婶,你们看,我这担笼是荆条编的,又黑又硬,油性大韧性好,结实耐用,再看看担笼系,没有结疤,都是最好的山藤树干,在水里泡上三天弯成的,千斤重的行李也压不断。”
众人催问:“到底多钱一个?”
他润了润嗓门:“这货除去上山砍,往回拉、水里泡、划成料、编成筐的本钱,就挣几毛钱。”“哎”可怜地又道:“我爸上山割荆条,吃咧冷馍肚子疼滚下山,把腰绊断裂没钱治,我要孝敬我爸,才这么远连夜跑来,攒几个钱给我爸看病。”
众人听了长安客的话,很是感动,那个小孩妈眼圈已经发红。
“到底卖多少钱?”
他见时机成熟,叫一声:“大爷大婆、大叔大婶,”顺手举起巴掌,“担笼只卖这个价,多的不卖,我光挣个跑路钱,给我爸看病。”
众人看清手势,合计,跟当地价位也差不多,而且质量好,不但能担粪运土,还能走亲戚盛礼物送包子都很体面,更重要的是来自长安,用终南山的荆条编的,自然带着仙气。大家挑挑拣拣,差不多一顿饭功夫,剩下一个担笼,他仔细一看,系上有两个结疤,还有点稀松软和,是自己编的货。
仁长喜机灵一动,顺手将担笼递给摊主,“大叔,你帮了我大忙,这担笼便宜给你,系上有两个结疤,你嫑嫌弃。”
摊主急忙接过,仔细端详一番:“好好!沾光咧,沾光咧,来来来,娃喝茶。”
仁长喜满心欢喜接过茶慢慢品着,想着满手裂口腰酸背痛地编货还不如卖担笼挣钱,而卖担笼又不如贩担笼来钱快,于是眯着眼盘算下一步如何来钱更快些,想着想着眼角和嘴巴不由自主的露出些诡笑,然后浑身荡漾着松快,从口袋掏出茶钱放下,摊主不收,他解释:“大叔收下,咱这是茄子一行豇豆一行,要分清,你以后还要给我帮忙呢,下次我给你捎些终南山的毛栗子,带劲。”
时间已近晌午,他告别摊主,来到猪贩店里,经过三番五次讨价还价,买下两个猪娃子提在袋子里,走进泡馍馆大吃一顿,一袋烟功夫,憋着肚子出来,骑上自行车,从南面大路下坡,扬长而去。
傍晚时分,路过解家庄村道,被站在路中间谝闲传的赵老二和谢老三热情留步,二人投着敬畏的目光,为他取凳端水点烟,招呼歇息,又对袋子里肥胖的小猪赞叹不已,死缠硬磨非要买卖。仁长喜耐不住乡党的热情好客,而且这个买卖还有利可图,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他假装勉为其难,露出迫不得已的表情,只好以当地价让给对方,实则从中赚取一半利润。赵老二谢老三俩人喜出望外,觉得今天还能占上大名鼎鼎仁长喜的便宜,太阳打西边出来。
当天晚上,仁长喜不顾劳累,来到对门九爷家。九爷正在抽旱烟,见他进来,忙招呼:“喜娃来咧!”他窃喜道:“九爷,我给你来还钱!”说着把钱塞到九爷手里,九爷忙推辞,“不急不急!”他又从口袋掏出钱放在枕边,“这是你担笼钱,你收好。”九爷看着枕边的钱问:“不对呀,咋多了两块?”
他心里有鬼,不敢说实情,便笑嘻嘻地解释道:“我拿到长安市场,卖的价高。”又从怀里拿出一盒长安点心,放在九爷手里:“九爷,这是我孝敬你的,没有九爷给的钱,我和媳妇娃还在喝西北风呢,多亏九爷救急。”
九爷拿着点心,又看看枕边的钱,感动地落泪,“使不得使不得,我咋能吃你的点心,这理应是孝敬你爸的。”“吃得吃得,九爷放心,我现在有钱咧,就要报你的恩!”仁长喜完成一桩心事,起身告退,“九爷我走咧,以后有啥事就喊我。”
九爷连说:“好好好!喜娃好!”便要起身相送。仁长喜慌忙按住九爷,“不敢当不敢当,我是晚辈。”九爷喊在前头屋里做作业的儿子,替他送送喜娃。
仁长喜还没有走出门,便听见媳妇春花似牛一样吼着自己,急忙回家。
“又咋咧?”
媳妇关上门,低声质问:“你给我交得钱不够,还少五毛钱,老实交代,弄啥来?”
仁长喜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回:“吃泡馍来,我跑了半夜一个晌午,你把我要
“一碗泡馍四毛五,还剩五分钱呢?”媳妇不依不饶。
“把我渴得能不喝?五分钱,两碗茶一碗白开水。”
“噢!我的脑子让驴踢咧,把你吃饭给忘咧,还以为你偷偷留下私房钱给哪个狐狸精呢,冤枉你咧。”媳妇软下来,在他脸上美美亲了一嘴,表示补偿。
仁长喜不知好歹,心里生气,媳妇亲他时还噘着嘴。
媳妇感到失落便下意识的在他口袋摸了一下,又问:“糖呢?”
他有点心虚,“我吃咧。”
媳妇看着他的脸:“你吃咧?再说一遍!”
“给小孩吃咧一个,他帮我卖担笼。”仁长喜软了下来,如实交代。
“还有一个呢?给小孩妈吃了吧!”
“没没......我口干舌燥吃咧......”仁长喜有些吞吞吐吐。
“哼!你要在外面胡来,我就把你投机倒把的事情告给大队书记,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仁长喜暗暗叫苦,这事千万不敢翻把,忙哄着媳妇:“我的妈呀,我不敢我不敢,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哪有邪心思。”顺手把媳妇抱上炕,一嘴吹灭油灯。
没想到大儿子快来回家咚咚咚地敲门:“妈,开门,屋里咋黑麻咕咚的,弄啥呢?”周春花受惊,猛然推开起身,谁知仁长喜正在兴头没有防备,翻过身落空“咚”的一声跌在地上。
贩 猪
七十年代的关中大地,粮食虽然连年取得丰收,但亩产量还是徘徊在二三百斤左右,而且国家的公购任务重,夏粮一收,各村便争先恐后打着红旗敲着锣鼓,为国家送粮,最后分到老百姓手里的夏粮勉强糊口,有的家人多吃头重,秋庄稼还没有下来就已经断顿。咸阳以北土地更加贫瘠,单靠人畜粪便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土地需要,生产队为了多打粮食,挖墙拆炕掏烟囱给土地增肥,产量还是上不去,所以国家控购的尿素,成了当时最紧俏的肥源。
仁长喜骑着自行车后面夹着一个担笼,飞奔过河桥,来到滈河北蔬菜基地,因为这里给西安种植蔬菜,尿素自然供应充足,他决定向尿素下手,然后连夜赶往礼泉。
清晨,阳光洒落在渭水北岸,礼泉城南农贸市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长安客来咧!”市场里有人高喊。众人回头,仁长喜上前支车脱去草帽,精神抖擞地向大家打招呼。
各路贩子围上前来,问寒问暖,茶摊主热情地端上一碗茶递上,他一饮而尽。
“今天带得啥货,没有担笼?”
“你们看!后座是啥。”
众人凑过去,“白菜叶子?”
他四下望望没发现执勤民兵,便迅速解开绳子,去掉伪装。
“尿素!”众人低声惊叫。
猪贩王二虎趁大家高兴之际赶紧推走驮尿素的车子,拉扯着仁长喜来到他的店里,众人跟上。二人相对而坐,双方嘀咕几句,遵守关中规矩,伸出右手,摆开划拳阵势,捏起手指头谈价——不成,又将手塞进对方的袖子里,相互比划,袖中一会儿上顶,一会儿下翻,左右不停摇摆,交战激烈,没有成交。
仁长喜又被粮贩请走,几个粮农跟着过去,猪贩王二虎顿时垂头丧气,觉得自己太冒失,对化肥的买卖行情还是门外汉就急于扳指头出手,能做成才怪呢,气得从上衣右口袋掏出经济牌纸烟抽着解闷气,不断地骂着自己缺心眼,过了一会儿功夫,突然听到车龄响,抬头见仁长喜推着空车返了回来,即刻明白生米做成熟饭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过王二虎瞬间变换脸色,马上泛起笑容,热情招呼仁长喜,而且一见面便赔情:“刚才我心太狠,失咧买化肥的机会,来来来!坐坐坐!抽烟抽烟!”麻利地从左口袋掏出金丝猴牌香烟,凑上前直接塞进对方的烟袋锅里,并用大拇指反复压实,再快速从火柴盒里抽出两根棒,恭敬地为仁长喜点燃。
仁长喜坐下,猛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在屋里旋转飞扬,借着烟雾他眯起眼打量王二虎一番:“你是直人,我喜欢和你打交道,还有多少猪娃子?”
王二虎跑进后面一间草棚里,前前后后提来四栏猪筐,气喘吁吁地说:“还有18个。”
仁长喜走进猪筐,蹲下来仔细观察猪的成色。虽说王二虎腰宽体圆,头大脖子粗,但却很机灵,他明白遇上了大客户,兴奋地介绍:“这是两家农户养的两窝猪娃、托我代卖,”指着左边两筐猪,顺手又摸摸自己肚子,玩笑道:“你看这腿短肚子大的圆头猪和我差不多一个样,哈哈!不好看可长得快,每天能长一斤膘,半年就能出栏,做肉猪最好。”又指着左边两筐鬃长毛密、嘴长面直、耳大下垂的猪,“这是咱陕西特色,身材高大,繁殖力强,三个月就能胚胎,一窝能下12头小猪娃,做种猪最划算,像……”话音未落,目光已在对方身上旋转。仁长喜会意,“像我的身材!”二人哈哈大笑。
“劁了没有?”仁长喜一边抽烟一边问。
“这两窝都还没来得及劁呢!”王二虎如实作答。
“公猪几个母猪几个?”
王二虎抓起猪一个个看得仔细:“公的10个母的8个。”
仁长喜把烟袋在地上磕了磕:“只要价钱好,我都要。”
王二虎心想这两栏猪没有劁,价位便宜买来,长安客讲义气,如果能和他把生意长期做下去少赚几个也行,想到这里他退一步,把主意让给对方:“咱们也做过一次,你说!” 仁长喜琢磨,刚才没有谈成化肥买卖,他现在急于求成,我杀杀他的价:“粮店尿素价格给得好,我全部给你再外加30 ,咋样?”。王二虎合计,每个猪下来少赚两块,不过上次两个猪都是劁过的,只少赚一块,他一咬牙拍了拍胸膛:“成!兄弟,我交定你这个朋友,走咱俩喝两杯。”说罢拉着仁长喜胳膊从后门出去。
酒足饭饱,时间尚早。仁长喜给自行车打足气,转身道:“王哥,你帮我把猪装在车子上,我去办个事。”顺手解开车头上的小布袋,给王二虎桌上抓了两把特产,出门走向市场。临近晌午,大部分小摊小点已经离开,稀稀拉拉的人群中,带袖章维持治安的民兵正在厉声吆喝着尚未收摊的商户。
仁长喜来到茶水摊前:“大叔,给你毛栗子。”摊主喜出望外:“没想到没想到,长安客是个讲信用的人,还记着上次给我说过的话。”仁长喜道:“我说了给你带,就一定给你带,你打开看看还有啥。”把布袋放进摊主怀里,摊主打开布袋:“啊,还有火柿子!”他更加兴奋,一手抓着毛栗子,一手拿着火柿子站起身来,捧在胸前,深红色的毛栗和鲜红的小柿子像一颗颗宝石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趁着摊主高兴,仁长喜道: “大叔,我想下次来买些毛线,你给我牵个线行不行?”
“行行行,没问题。”摊主爽快答应。
心事已了,仁长喜在街上胡乱转悠,他想着或许能碰上那个翘着屁股的水蛇腰,那个迷人的身材死死勾住他的魂!心里似喝了蜂蜜那么甜蜜,那么渴望见到,脸开始微微发热,身上有些骚动,四下张望也没有看见,有些失落。
突然,“呯”的一声,感到什么东西掉在头上,他伸手去摸,黑亮的头发上一摊麻雀屎。他火冒三丈,捡起一块小石子,向树梢上的麻雀狠狠砸去,正中麻雀腿部,听得一声惨叫,麻雀飞出没多远,掉在房顶上扑楞着翅膀。说来也巧,这时一条狗从他身边经过,在他的脚尖闻了闻,对着他“旺旺”,好似质问他闲得没事为什么打麻雀?他恼羞成怒,飞起一脚,狗滚了三翻愣是没敢再出声,夹着尾巴惊颤地跑了。
他灰心丧气,觉得实在扫兴。
公路两边的麦田如海,绿苗随风摆动,犹如波纹闪烁,又一个丰年在望。
十八头猪少说也有二百五六十斤,骑到咸阳塬上坡前,因坡陡他无力推上坡,便找路边的电线杆做依靠把车子绑住,等待路人经过。一会儿工夫,驮着麻袋的骑车人经过,仁长喜跑上前叫一声:“大哥,我帮你推,”又问对方,“你是哪的?”“户县的,”客反问,“你是哪的?”他回敬,“我是长安的,咱们是连县乡党。”上坡后,户县客也把车放在路边找树靠住,一同下坡帮仁长喜把车子推上来。
俩人一路谝着闲话,户县客名叫李有财,做贩卖架子车生意,麻袋里装的全是轮子和车胎零件。前面到达长安地界,二人分路后,仁长喜感到车子越骑越重,猪在筐子里面胡乱折腾,一不小心车头跑偏,他两腿没有撑住,车翻倒地,小猪哇哇直叫乱作一团,他试图搬动车子,无奈车体太重根本无法抬起。
太阳快要落山,他迅速解开绳子,把筐子卸下,再看车胎没气,拿出随车工具把螺丝拧开,剥离外胎拔出内胎,把气打足,吐口唾沫寻找气眼,不料口干舌燥唾沫不够,一看四下无人,便解开裤带,把尿均匀地撒在内胎上,终于看到发泡气眼,然后补胎打气,装车上路。
暮色开始降临。
仁长喜想,今晚要住在斗门镇偏僻的旅社,明早先拿两筐猪去市场摆摊,民兵要问就说是自家养的,卖完后再把存放旅社的另外两筐猪,驮到秦镇去卖,千万不敢到斗门市场二次露面,要是被民兵发觉会按投机倒把罪论处。
这猪又咋卖?
仁长喜琢磨,法看谁犯,事看谁办,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细看这18头猪大小不一,肥瘦不等,买家需求自然也不一样,便把鬃长毛密繁殖力强的,做种猪来吆喝;毛细腿短肚子大长得快的,按肉猪来交易;再和市场兽医搞好关系,买一头肉猪当场劁骟,给买家行个方便,皆大欢喜。
只要能说会道,巧用法子,猪不但卖得快、而且价位高,生意自然红火,如果这次成功,再好好贩卖十趟,不出半年两间房肯定到手。
主意拿定,仁长喜骑上车子,好生得意,仿佛住进厦房,没有儿子打搅,随心所欲和媳妇尽兴折腾。他感觉老天助阵,虽说夜晚有点冷,可天黑民兵自然抓不着,而且骑车用力身上还很舒服,便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仙人下凡,为保我平安,故意把车气放掉,拖延时间等待天黑行走方便,又想起礼泉市场水蛇腰,心口发痒,激动难耐,借着臊热劲操练一番,张开公驴般的嗓门:
“卖猪咧!公的、母的、肉的都有呢!”
漫长的冬季招手作别,房前屋后的麦秸和包谷杆,已被烧锅做饭消耗殆尽,白土刷新墙壁,城壕里到处堆积的粪土已融化入绿油油的麦田,臃肿的仁村堡脱去棉衣,显示出清瘦腰身。
仁长喜好似大功臣,第二天下午从秦镇卖猪凯旋而归。
媳妇一边给他舀洗脸水一边笑嘻嘻地道:“三队长今天找你,问你去哪儿了,干啥去咧?”
“你咋说?”仁长喜急切地问。
“我说你去了礼泉买猪。”
“你这个闷怂,白生生的鸭娃一肚子青泥,这事还敢说!”他气急败坏,伸出拳头又放下,愤怒地直跺脚。
“不是要实话实说,坦白从宽么?”周春花还有些理直气壮。
“那要看啥事,你连个事色都看不出,把我往火坑推。”仁长喜铁青着脸。
“那怎么办?”媳妇低头无策。
这事火烧眉毛,急得仁长喜在家里团团转,他一拍脑门,猛摇周春花的肩膀催道:“快去给我借一封点心来,我去找三队长,要是让他告给书记,事情败露,我就成了五类分子!”
周春花仿佛看见仁长喜戴着高帽被游街示众的情景,心急火燎,后悔自己说话口畅,不经过大脑,毫无遮拦,此刻急中生智,想起隔壁才出嫁的大姑娘回娘家保准拿的德懋恭,她火速解下围裙,急忙出门救急。
清晨,东方开始吐白。
村落的屋顶飘着缕缕炊烟,喜鹊在椿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鸣叫,毛毛草挣脱松软的泥土,伸展婀娜的身姿,散发出阵阵香露。古香古色的城壕沟化作一片绿色汪洋,仁村堡青枝翠叶,春意盎然。
为隐瞒贩猪的事情,昨晚仁长喜找三队长平息灭火,三队长吃了德懋恭点心嘴软,答应帮仁长喜兜着,但要再请两天假可没有权利批准。仁长喜连夜又去了好友大康家搜刮了一包柿饼,早上起来趁着还没有下地干活,推开后门,越过城壕小树林,去路北书记家烧香拜佛。
他寻思贩猪最赚钱,因为礼泉的猪比长安当地的猪价格便宜近一半,如果当天早上在礼泉集市卸货买猪,只能在返回半道住下,等着第二天早上在长安斗门镇集市卖出,这样来回赶集需要两天时间。
村民外出两天以上者,要经过大队同意,乘坐火车要开介绍信,还得经过公社、县两级公安部门审核。仁长喜不坐火车,不用开介绍信,单就请两天假感到头疼,尽管书记是门中自家人,应该好说话些,然而这个书记也是个生瓜,油盐不进原则性极强,仁长喜也心知肚明,但走投无路,想死马当活马碰碰运气。
一大早,周春花从院中逐渐缩小的垛子撕下一担笼麦秸,很得意地擦着火柴烧锅,准备熬包谷榛拌汤,寻思男人要出工干活,便捏了两个包谷面坨坨煮在拌汤锅里,只给丈夫吃,儿子也别想,自己吃啥都行,喝凉水也胖人。
现在她腰杆直了,再不用去借火,自家有了井也不用隔着街道去提水,让她更兴奋的是自家有了茅房,更不用着急慌忙到处跑给别人家送肥。
周春花见仁长喜耷拉着驴脸回来,便知请假不成,自言自语道:“一包柿饼等于肉包子打狗咧。”仁长喜无语,看看大儿子快来,从口袋掏出一方锅盔给娃吃,又看看炕上睡着的二葫芦,他给取名满来,意思很明确,有两个儿子够了,以后让媳妇再生两个红呀吗绿呀吗送点心的女娃,进出平衡,心想着媳妇还要下奶喂养二葫芦,便从口袋又掏出一方锅盔拿给媳妇,周春花咬一口锅盔说:“这也算回礼,太小气咧。”
仁长喜接过媳妇手中的老碗,喝着拌汤吃着坨坨想着在书记六大家的情景,柿饼不但被六大吃了,反倒被六大臭骂一顿训斥一番,他觉得请假很失败,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能白白损失,临走时不但顺手给自己嘴里塞了两个柿饼,还扣下两块担笼钱,虽然六娘赏给他锅盔吃,可他还不解气,趁六娘数担笼钱之际偷偷进伙房又拿了一块,气才算平顺些。
仁长喜喝着拌汤又翻过来想,不能撞死在南墙上,既然请不上假,就再也不能贩猪,得想办法做当天能返回的生意,脑海里又泛起三队长的反映和书记六大的训斥,马上呼噜呼噜把饭倒进肚子,抹一把嘴,便扛起锄头,打算提前上工,在众人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弥补前一段时间缺工所造成的不良影响。
老碗会上人们基本吃毕,只剩下几个懒散的青年蹲在原地不动,用筷子敲打着碗边,嘴上的饭夹像城壕沿那么厚,还自得其乐的说着闲话,瞬间惊讶的看见仁长喜扛着锄头出来,顿时有了紧迫感,便打过招呼夹着饭碗快步回家,也不敢拖拉上茅厕,先把锄头拿到手赶紧跟上。
仁长喜快一步走到村中间,万家媳妇端着米汤从家里出来,笑嘻嘻地问:“长喜,这几天咋没见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仁长喜又开始发虚,怕是春花半夜烧锅让她听见,便硬着头皮回应:“咋不在,天天都上工着。”
“那我咋没听见驴叫欢?”万家媳妇一脸春情。
仁长喜心里踏实,看来她啥也不知道,凑过脸:“你没有发情,我叫唤啥呢。”顺手在对方屁股上满满地抓一把。
万家媳妇大叫一声,气冲冲骂道:“你个驴头!”害羞般捂着屁股跑回家。
他回头窥望,出工干活的人们三三两两跟上来,媳妇春花没出来自然看不到刚才一幕,便扛起锄头,大摇大摆心满意足地去上工。
卖毛线
天麻黑,雾蒙蒙,大地要沉睡。
仁长喜戴草帽推车子四下窥探,媳妇挎担笼裹毛线全身伪装,活像个偷地雷的,二人猫着腰鬼鬼祟祟的从后门溜出。
“谁要问就说去周家庄娘家。”他再次叮咛媳妇,生怕嘴上没毛把不住关露出破绽。
二人越过小路北绕道水库边,仁长喜把草帽往媳妇头上一盖:“去吧,眼放亮,有事就大喊,我提着棍便来咧!”说完,自己蹲在水库边抽起旱烟。
周春花挎着担笼走进黄良街道,左右张望一番,小声喊道:“卖猫,卖猫,抓老鼠的好猫!”
这时从胡同里走出一个顽皮青年,挡住她的去路,伸手打开担笼盖,露出一双放着贼光的绿眼睛猫,“原来是个卖猫的。”接着又把她的草帽掀开,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也在发亮光。顽皮青年想,这娘们长得俊俏,圆脸带着粉色,只是膀大腰粗,我来逗她玩玩找个乐,便油腔滑调:“卖猫的,卖不卖毛裤呀?” 说着上来摸周春花的脸蛋。
周春花的父亲以卖棒槌为生,她从小跟随父亲走乡串户,也有棒槌功夫,冷不防她奋起一脚飞出,顽皮青年歪歪咧咧差点摔倒。
“你知道我是谁?”周春花发怒。
“谁?”顽皮青年一愣。
“仁长喜媳妇,你今天敢动我一指头,看他不打断你的狗腿,剥了你的皮!”周春花明身壮胆。
顽皮青年如当头一棒,吓得浑身凉了半截,远近闻名的民兵排长仁长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下坏事,惹出了大麻烦,赶紧给周春花磕头下跪:“我咋是个瓜子,清鼻往眼窝流呢,连个事色都看不清,我该打。”说着在自己脸上“砰砰”左右开弓。又求情道:“刚才是和嫂子开玩笑呢,千万嫑生气,我听嫂子的话,你让我干啥就干啥,绝不敢胡来。”
周春花拉起他:“走!去找你妈。”
顽皮青年吓得哭道:“不敢咧,我妈要是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看把你吓得!只要你改邪归正,我不给你妈说,去你家喝口水。”
顽皮青年这才放下心,胆怯地领着周春花走进他家大门。一会儿工夫,顽皮青年跑出,走家串户,带着几个年轻媳妇和大姑娘有说有笑地去了他家。窗外透着灰暗的灯光下,模模糊糊地看着周春花,手持毛线给众人比划,嘴里振振有词,把毛线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仁长喜从水库边又蹲到马路边,一边等媳妇一边想着昨天在礼泉市场买毛线的美遇。
当他把尿素给粮店主卸下后,来找茶摊主,茶摊主吩咐伙计招呼生意,带着他东走西拐,来到市场后面的一排破房前,敲响最里面房门,走出一位头上勒着红线绳的少妇。他眼前雪亮,这不就是小孩妈水蛇腰么?“真的是你!”仁长喜一高兴嗓门又高起。摊主忙说:“小声小声些,原来你们认识。”水蛇腰望着白净红润的仁长喜,一阵兴奋,对着摊主:“这不是长安客么?那天卖担笼差点把我娃扔上天。”“那好!那好!你们说话,我去招呼生意。”摊主说完便走。
仁长喜对着摊主喊道:“大叔慢走!”转身要进房门。水蛇腰挡住,“你等一等!”然后走进屋里,不一会儿出来把他让进屋,看座倒水。他四周一看,家里清贫,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下面一个柜子,两个喝水缸子一个暖瓶,三个板凳。
四目相望,水蛇腰不好意思扑打着衣服,里屋传来咳嗽声,“我男人。”她自语道,接着不解地问:“长安大哥,你也要买毛线?”
“对,我也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瞒你说,我的毛线贵,要三块五一斤,市场上也有三块两块八的,要不你去其他家先看一看?”水蛇腰说的很实在。
“那你为啥这么贵呢?”仁长喜不解。
“我的毛线干净,纺得均匀,没有疙瘩,还没有水分,自然价贵。”
“别人为啥便宜呢?”他打破砂锅问到底。
“毛质不纯,掺假、不整齐、还放盐水。”水蛇腰推辞一下,“你还是先看看别人家的毛线成色,再过来。”
仁长喜做人一向光明磊落,最恨弄虚作假,他坚决地说:“不去其他店,我就要你的毛线,再贵也要!”
水蛇腰看着他这么决断,走进里屋拿出一拐毛线,散开放在手中,“这是陕北和宁夏一带的滩羊毛,经过筛选、冲洗、晾干、加工几道程序,由当地人用纺线车纺织的毛线,你看看。”水蛇腰手托毛线走到他面前。
仁长喜从她手中接过毛线,碰到她细嫩冰凉的手指,顿时一种热流传遍水蛇腰全身,她像触电一般抽回手,神色紧张走进里屋,又拿出一疙瘩缠绕好的线球,“这是为织衣人方便,我和我男人缠的。”
仁长喜对毛线成色根本不懂,茶摊主能领他到这里来,肯定信得过,质量没有问题,又经过水蛇腰的这般介绍,确信无疑,不过他现在的心思不在毛线买卖,已经被水蛇腰深深地勾住,只恨她的男人在里屋挡路。
他看着水蛇腰红润的脸色,语无伦次:“我要二——二十斤。”
水蛇腰进里屋数了数,“恐怕只有十多斤。”
“我都要!”
检秤装袋,共十六斤二两。仁长喜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到水蛇腰手里,两人的手再次相碰,这次水蛇腰并没有及时挪开,而是被他紧紧地握住。仁长喜全身开始膨胀,面红耳赤的像关公。水蛇腰面色像仙桃一样盛开,柔软的细腰有些微微颤动,她欲言又止,里面又传来咳嗽声,两人被惊松手。水蛇腰道:“钱多了,我给你找钱。”说罢迅速走进里屋,当她再次出来,他已不见踪影。
仁长喜不悦,没有去吃泡馍,而是进了一家面馆,花一毛六分钱,外加四两陕西粮票,吃了两碗素面。当他走出饭馆,水蛇腰正在自行车旁站着:“长安大哥给你钱呀,你怎么走了?”说着就往他口袋里塞。仁长喜躲开:“我看你家兄弟有病,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说完欲走。水蛇腰有点心酸,努力控制住情绪,央求道:“你别走,等一下,我拿个东西就来。”
他望着水蛇腰远去的背影,神魂颠倒,越发心疼。
“想啥呢?看你傻不愣登!”他吓了一跳,是媳妇,赶忙站起来:“没事吧?”媳妇爽快:“没事没事,十块钱一斤,走了几家要的人还多呢,明黑咧再来。”
仁长喜看到媳妇宽大的衣服,忽里忽闪松松扁扁,知道毛线全卖光,又看了看担笼里面的猫,摸了摸下面的秤,人和物都完好无损,放下心,骑上车子带着媳妇回家。
周春花很得意,坐在车后道:“你从毛贩子手里给我买的这件背心太好咧,暖和得很,小媳妇姑娘们都喜欢呢,就是有点小,穿着紧。”她哪里知道这件毛背心,是水蛇腰给自己织的,当礼物送给仁长喜。
这件事仁长喜不好说,只能给媳妇撒谎,还私匿了三块钱,没地方藏,站在炕上塞在房顶缝里,反正媳妇个子小,看不见也摸不着。
开始贩毛线后,仁长喜似公猪打圈一样,三天两头往礼泉跑,时不时带些秦岭特产核桃柿饼,和水蛇腰眉来眼去,水蛇腰也很用情,隔三差五弄些当地杏仁果之类的干货转送给嫂子,三人各怀心思,相安无事。
周春花一直蒙在鼓里,以为毛贩是个汉子,每次收到毛贩的礼物时,激动不已,心想这个男人这么有情,不像丈夫满肚子花花肠子。为了感恩,她每晚出去都很卖力,不卖完毛线不回家,又专门包得粽子蒸得肉包带给毛贩,梦想着有一天丈夫带着她去礼泉,会会这个没有见面的情哥哥,特意拿布票去镇门市部买了五尺花布,让村中裁缝量身定做一件花衣服,等待机会去礼泉。
纸里包不住火,仁长喜做生意周春花卖毛线的地下工作不幸暴露,消息不胫而走,人们议论纷纷,一些嫉妒的人要求队里开会批判。三队长觉得这些传言没有真凭实据,因为仁长喜没有挪用公款,也没有侵占队里公物,不偷不抢,就是请假多干活少,只能说他吊儿郎当,进行批评教育,劝其改邪归正。
栽跟头
八十年代改革春风扑面而来,大队变成村委会,公社改为乡政府,土地到户,牛马分家,人们开始吃饱穿暖,寻思着怎样赚钱。
不料,西安陶瓷厂改变包装为纸箱,编筐织笼失去大客户,这项副业再难以坚持下去。三队长当了村长,和村干部商量,决定建翻砂厂,并让仁长喜负责采购销售。
仁长喜感到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时机,过去做生意的经验完全派上用场,于是,他先去西安建材市场察看行情,又回到厂里了解生产过程,再仔细观察产品成色,然后对三队长说:“西安市场的下水管道材料大多都是河北来的,有国家批文编号,咱是村办企业,厂房和设备都没个档次,产品粗糙笨重也摆不上台面,我看还是先从县城下手,嫑在西安丢人现眼。”
三队长觉得仁长喜说的很在理,便连连点头:“对着呢,咱是农民办厂,夺城里人饭碗呢,人家生产的质量再差可能都比咱的货强,好比咱生产的粮食都是把好的上交公粮给城里人吃一样,咱这货就是剩下扁的哈(差)的给自己留着,是一个道理,千万不敢拿咱的货在西安胡骚情,丢人呢。”又对着仁长喜感慨地说:“虽然我当了村长,可是年龄不饶人,以后指望你给咱把厂子干好。”仁长喜感谢村长的信任:“没麻达,我知道你和书记对我的好。”
仁长喜骑上车子带着货还有干粮跑遍县城所有工地,每到一处便参与施工安装下水管道,还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产品当场做质量试验,让技术人员眼见为实心服口服,再到建设单位放开公驴嗓子,介绍产品质量和现场试验结果,又花言巧语炫耀咱是本地生产知根知底,价格还很优惠,还一再承若送货上门免费试用等优惠条件,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不出半个月,揽下县城的一半业务。随着客户量不断增多,他不光在县城卖,还向邻县发展,最后扩展到陕南安康一带,设立销售点,先是汽车拉,后是火车送,销量越来越大,翻砂厂办得异常红火,人均劳动力日收入从过去的两毛多逐年增长到一块四五,村民的收入开始厚实。
乡政府点名让仁长喜担任乡企服装加工厂采购负责外联,村里坚决不放,最后双方妥协,由他分别兼任乡和村两级企业采购销售。仁长喜过去像做贼般夜间行走,偷偷摸摸,现如今光明正大,况且有双重身份,更加神气十足,如鱼得水,每天穿梭在县城和西安之间,随着服装业务重心转移,他逐渐喜欢上西安城里的灯红酒绿,回家便越来越少。
一次在西安接待客户,仁长喜耍洋气,走进一家咖啡馆,坐进包间。穿着高跟鞋的摩登小姐走上前来,用轻柔的普通话问:“先生喝茶还是咖啡?”
他南腔北调斯文一句:“咖啡呀!”
“要不要加伴侣呀,先生?”
他迟疑下来,不知道要还是不要。
摩登小姐面带微笑,小声解答:“伴侣好香!免费的呀!”
他开始神魂颠倒,心想耍小姐还免费!太好咧!故做镇定:“好呀好呀,要的要的!”
不一会儿送来一杯咖啡,摩登小姐顺手拉上包间挂帘离开。仁长喜在昏暗的灯光下,津津有味的喝着咖啡,等待伴侣小姐前来耍闹,左等右盼还不见人影,心里很不耐烦,便原形毕露,提着驴嗓:“服务员闹啥呢,伴侣咋还不来?”
摩登小姐忙过来拉开挂帘,用陕西话软软的回道:“老乡心门财货的,都喝进你的肚子咧!我这没有茅房,赶紧到公厕找伴侣去!。”
他被服务小姐耍笑,没有看到伴侣感觉很失败。
周春花支撑着家,不光下地干活,还要操持家务抚养儿子,好在大儿子快来已经长大,成了好帮手。每当夜晚孩子们熟睡时,她心里酸痛,想着过去没吃没穿日子艰难,每天都能和丈夫有说有笑厮守在一起,享受丈夫的温暖她心里踏实,吃糠咽菜都不嫌弃,如今日子好了,生活不用发愁,可他不回家连人都见不上,她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恼恨丈夫在外酗酒打麻将,寻花问柳,不过也拿他没办法,只等着四个儿子长大收拾他。
户县车贩李有财听说仁长喜发迹,闻讯赶到西安,二人寒酸一番后,李有财单刀直入:“兄弟这些年为了村乡发展辛苦奔跑,哥哥敬重你,可这都是公家的,只有老婆孩子才最实在,你就不想想孩子们慢慢长大,要成家立业,你不给家里挣钱怎么为他们盖房娶媳妇呢?”
一席话说得仁长喜低头无语,是呀!他也多么想为每个儿子盖一院楼房,过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好日子。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双手一摊,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现在农产品全面放开,肉证布证粮票已经作废,信息畅通,各地价格相差不大,再贩猪、倒化肥、卖毛线已无利可图,还能做啥赚钱?”李有财凑到他耳边:“我有技术,你有客户,我们一起办企业咋样?”仁长喜迟疑片刻,李有财见时机成熟,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煽风点火:“还不趁现在建立的各种关系和渠道,得心应手,为自己大干一番,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仁长喜心血来潮,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在户县城开办五金门市部,兼批发零售各种水暖配件和农用产品。李有財通过私下关系,搞来几辆自行车撑门面。仁长喜也不示弱,弄来三台红灯牌收音机做招牌,又把水蛇腰请来当形象大使。开业那天,水蛇腰穿着白色带喇叭裤的衣服,脚蹬白色高跟鞋,摩登时尚,越发妖媚,活脱脱的像一条白蛇,风采靓丽。收音机里唱着“泉水叮咚响”美妙轻柔的音乐,鞭炮响彻,前来祝贺的各方人士陆续不断,李有财忙着招呼亲朋好友,身穿西装的仁长喜和水蛇腰站在门前向众人作揖道谢,风光无限。
水蛇腰自然高兴,过去仁长喜经常帮衬自己,隔三差五见面,有个依靠心里格外温暖,自从丈夫病逝后,这些年仁长喜开始跑采购,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她想念着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如今能和他天天在一起朝夕相处,给他做饭,还能赚钱养活孩子,这是她做梦也盼的好事。
开始,仁长喜也想两边兼顾但两头为难,要忙了自己的生意,又顾不了乡村的业务,便觉得对不起三队长和书记,还有乡企业的信任,要是经常回家,多操心两家企业,又舍不得自己的生意,更不愿和水蛇腰分开,最终,他横下一条心,断然辞去村乡企业工作,决意和水蛇腰日夜厮守。
日子一长,仁长喜又觉得单靠门市部赚钱太慢,急于求成想做大生意。李有财精明沉稳,搞架子车和自行车十多年,经验丰富,而且在天津飞鸽厂有熟人,建议每人投资三万,凑十万块钱,倒卖国家控购的自行车,一本万利。水蛇腰还欠着外债根本拿不出钱,仁长喜把王二虎叫来入股,王闻风自到。
四人携带十万现金,顺路又拉一车莲藕到天津销售,挣个路费和饭钱。到了天津,人生地不熟,正巧遇到一小青年,自称其哥哥在北京蔬菜公司当经理,把莲藕全部交给蔬菜公司,不用再批发零售。四人巧遇贵人,感激万分,请小青年大鱼大肉一顿,每人还拿出300元孝敬,当然水蛇腰的钱是仁长喜慷慨解囊。天黑随其到北京蔬菜公司门口,小青年下车进去从后门溜走。四人满心欢喜,久等一昼夜,车里的莲藕被高温蒸得快要熟透,无奈之下去门卫一打听,方知被骗,又被北京城管扣车,花600元垃圾处理费才被放行。
虽遭遇此番骗局,但四人还心存侥幸:仁长喜觉得很窝囊十分懊恼也不踏实,却也没有主张,只是劝告大家谨慎行事;李有财认为天津厂有熟人牵线很可靠不会上当;王二虎说做生意有赔有赚,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一门心思想着到天津厂拉货快快赚钱;水蛇腰走进大城市眼花缭乱,感觉他们三人说的都有道理。于是,由李有财经手随即把10万块钱交由天津自行车厂熟人办理,拉回西安组装一看,全是次品部件,这时方醒,四人连连叫苦,后悔莫及,无法在西安公开销售,只能拉到户县礼泉偷偷去卖,结果被户县工商局将门市部查封,李有财被当场带走,县公安局将仁长喜和水蛇腰从西安三桥旅店抓获,又赶往礼泉将王二虎的窝脏点端获。李有财是本地人,认罪及时,把责任全推给仁长喜,被无罪释放。仁长喜做人义气,大包大揽,定为首犯,王二虎水蛇腰为从犯,押进户县公安局看守所。
广播里传出重要新闻:我省破获一起倒买倒卖,假冒伪劣自行车特大案件,数量之多,范围之广,实属罕见,首犯仁长喜及其团伙人赃俱获。
一大早,万家媳妇从家里跑出来,幸灾乐祸地逢人便喊:“仁长喜出事咧!被公安局抓咧!收音机喇叭里说的……”一时间,整条村道,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消息传遍。
户县本指望卖凉皮推动经济发展,没想到收拾个体户一本万利,于是,迅速召开庆功大会,号召全县向工商局和公安局学习,积极追脏收缴,让全县富起来,当天,户县城一片繁荣昌盛,满大街飞鸽牌自行车胡飞乱舞,工商局办案科长立下大功,洋洋得意,晚上喝酒唱歌酩酊大醉,骑着缴获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回家,不幸车梁脱落,跌了个狗吃屎,脸撞在路边石头上,嘴肿得能拴一头驴。
捷报飞传至省委省政府,引起轩然大波,领导们感觉户县这届班子凉皮吃得太多,都是些生瓜,政治上不成熟,也估计仁长喜这伙小虾米喜爱羊肉泡馍,脑子过热成了一团浆糊,分不清真假来,总之,这件事涉及到改革开放的重大发展方向问题,责成户县清晰头脑,慎重处理,于是,仁长喜成为新闻媒体讨论改革开放的焦点人物。
王二虎和水蛇腰从轻发落,在看守所被关半月放出,二人十分感激长安客,临走时隔着护栏和仁长喜告别,水蛇腰眼睛红肿,死死抓着护栏不愿离去,被王二虎硬拉着胳膊拽走。
户县将此案最终定性为“上当受骗”,半年后,仁长喜被户县公安局释放。
深秋的关中大地,庄稼收割完毕,敞开黄土高原粗犷的本色,几只乌鸦在天空飞过,留下凄凉地叫声。
这半年里,给村民带来红利的翻砂厂,终因仁长喜的辞职生意惨淡,结果还发生铁水飞溅事故,多人被烫伤,工厂被迫关门。几年前三队长的儿媳妇进城后经不住诱惑,抛下两个年幼的孩子跟着一个经商的男人跑了南方,最近刘思亮得了抑郁症,三队长在西安儿子家和工厂两头奔波操劳,又得知工厂发生事故,急忙赶了回来,谁知一脚没有跨过被铁门槛绊倒,当场七巧流血而亡。党支书愤恨不已,突发心梗离世。仁长喜遭人妒忌,三儿子不幸失踪,亲戚邻里帮忙找遍全县犄角旮旯也没有踪影,最终发现孩子被惨害在一口废弃的深井里。四老汉无法接受儿子入狱孙子惨死的现状,在脖子上抹了刀。
厦房炕上,周春花披头散发,脸和脖子、胸前留下一道道指甲血印,嘴里不停骂着仁长喜这个丧门星。
奔波十年的血汗钱一夜之间泡了汤!三儿遇害!亲人离去!媳妇疯了!仁长喜踉跄地回到家,看着神魂颠倒,口吐白沫的媳妇,头脑里像过电影般的想着书记六大的训斥和三队长的期望,猛然间看到三儿子在大火中绝望地发出“爸爸,快来救我”的呼喊。
仁长喜脸色铁青,面部扭曲,眼窝深陷,筋骨高爆,再也承受不住,抱着媳妇一头昏厥倒下,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躺在炕上,眼里充满血丝,眼珠凸出像两只铃铛,双手用力地抠掐自己头皮,坚硬的拳头把铁青的脸砸成紫色,溅出的鼻血顺着嘴角流到炕上。
第三天傍晚,得了严重哮喘的对门九爷喘着粗气艰难地推门进来,用颤抖的手摸着他的头,又给他手里塞上五百块钱,断断续续地道:“喜娃呀,不能——再睡咧,——媳妇和三个儿子——都指望你呢......”九爷话没说完,气拔不出来。仁长喜挣扎着坐起身,两眼透着绝望,把钱放进九爷口袋里,一向刚强的汉子抱住九爷失声痛哭,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苦楚和悔恨全部倒出。
巴克夏
清晨,阳光洒满大地,给饱经风霜的村落带来温暖,各家院墙和树腰与椽柱上悬挂的包谷棒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透着一道道闪亮的金光。
早饭时节,老碗会上,众人围成大圆圈,嘴巴上下不停开闭作响,有的吸溜吸溜吃面,有的吧唧吧唧咬锅盔,还有呼噜呼噜喝稀饭,五花八门,边吃还不忘说笑。
仁长喜戴着帽子,端了碗包谷榛拌汤和浆水菜走来。众人不再说笑,停下嘴巴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看着他,不知说什么为好。他先顺着碗边美滋滋地吸溜一大口,抬头伸脖咕噜咽下,然后顺口气,放开嗓门:“都吃都吃!”算是和大家见面打招呼,众人放松心情,又开始张嘴biabia作响。
这时,村西郝上引端碗裤带面,流着鼻涕,老远就耍闹着喊:“长喜回来咧,商品粮吃着多好!回来干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锣鼓家伙把你像媳妇一样接回来多美。”走上前,又把他帽子脱下:“哎!过去把头梳得流光像洋楼,下地干活弄得乱糟糟成咧枣刺窝,今咋变成关中道,一马平川,准备种麦子还是包谷呀!”一句玩笑,把众人逗得东倒西歪,吃到嘴里的食物,一下子喷出到对面碗里,饭撒满地。
仁长喜来了兴趣,接过话题嚷他:“你现在长大咧,成了人球,笑话我呢,咱俩是乌鸦和猪,一个货色。”又看看郝上引的头:“你不是也吃过几个月商品粮,头剃得像个精驴,别说种麦子,连草也不长!”众人又笑得前仰后合。
郝上引摸一摸额头,头发少了许多,前面像电灯泡,直直发亮,他大吃一口面,指着仁长喜道:“你说话不算数,十年前就张罗给我说媳妇呢,光知道自己耍小姐把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说完噗嗤一笑,鼻涕又流出。
老碗会笑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吃罢早饭,仁长喜摸摸口袋,没有旱烟,左右寻思,跑进屋沿上炕,从房顶缝里取出多次积攒的秘藏,跨上车子,一溜烟没了人影。
整个冬天,周春花在仁长喜的精心照料下,神智逐渐恢复好转,苍白的脸上有了润色,看着丈夫这半年来起早贪黑,整天忙里忙外,不光要给麦苗除草打药施肥,回到家里还要给她洗脸擦手,梳头穿衣蒸鸡蛋,对自己细心照料,百般呵护,心中坚硬的冰块慢慢融化。她望着狭小的两间土房,寻思着,三个儿子很快要长大成人,老大快来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还要指望仁长喜挣钱盖房,不能把他累垮,自己要和他一起支撑这个家。
春光明媚,牡丹花含苞怒放,芳香弥漫飘进屋内。
仁长喜深吸一口气,展一展双臂,侧过身来摸着媳妇的头:“你睡着,我给你烧水炖鸡蛋去,”看着媳妇半年来两鬓不断增多的白发,他眼圈开始发红,露出极度的伤感和惭愧,抱着媳妇头喃喃地说:“这些年我走了不少弯路,做了好多错事,你千辛万苦的管着咱这个家,实在是不易,我对不住你,现在我要将功补过,好好过日子天天伺候你,再也不离开你。” 一句暖言,周春花眼里噙满泪水,所有的悲伤已成过去,日子还要过,她依偎在丈夫怀里,深情地说:“这半年你没黑没明的干,人都累瘦了,我心里也不安。”仁长喜紧紧地搂着媳妇,脸上不仅彰显着悔改的决心,还露出久违的笑容,心里又开始冒泡。
仁长喜决定重整旗鼓。
他和周春花商量,操起老本行,这次不贩猪改成养猪,求媳妇在娘家借来200块钱,答应过年还,和大儿子快来一道,半夜出发,拉着架子车在杜门市场精选了四头猪:一头身材高大的进口公猪“巴克夏”, 一头体型优美的长白条母猪,还有两头肚子大的肉猪,把后面的茅房扩建成三个猪圈,分别喂养,发动全家割草弄食。
大儿子快来正在谈恋爱,准备结婚,怕女方笑话,以学技术为由,拒绝割草。二儿子满来头脑简单不管三七,老子说啥就是啥,每天领着放学回来的小弟又来,提着担笼去地里拔草,非常卖力。两口子起早贪黑,精心护养,还没有到年底,肉猪很快出槽。“巴克夏”和长白条长大自然交配,生下12头长白条小猪娃,全家皆大欢喜,个个心情快乐。
这天早上,仁长喜手持马鞭,赶着公猪“巴克夏”上集市。“巴克夏”刚出村,便像脱缰的野马疯跑,仁长喜在后面追不上,便扬起马鞭“啪”得一声,吓得“巴克夏”顿时站住。仁长喜已没有了当年雄风,此时气喘吁吁,站在雄壮的“巴克夏”面前,高声怒喊:“看把你张得简直像个疯狗!要不听话就把你杀咧!”“巴克夏”虽来自国外喜欢听OK之类的鼓励,但这半年时间也熟悉了陕西话,看到主人训斥,耷拉着头,像犯错一样乖觉。“来,把老子驮上!”他骑在宽厚的猪背上,心中舒坦,“巴克夏”也不敢怠慢,稳步向前,让主人舒服一番。
行至水库边,仁长喜从“巴克夏”背上跳了下来,准备赶猪上水库通过。这时南面小路有人在喊,他回过头看,只见一老者也赶着猪向他奔来,等走进,他问老者:“你喊我?”
老者喘着气,“就是的,想问你刚才骑得是驴还是牛?”
他得意地笑了笑,指着要上坡的“巴克夏”,“你看看,你看看像啥?”
“四不像!”老者不解。
他挺着胸走两步,挥起双手又操背在后,走进老者:“这是我引进的新品种……”话音未落,老者的猪突然尖叫一声,两人回头,“巴克夏”拱着母猪的屁股。
仁长喜急叫:“你赶的是头母猪!”顺手用皮鞭阻挡“巴克夏”,示意别急。
老者道:“我这猪,长了六个月才发情,把饲料吃美咧,今早赶集胚胎。”
仁长喜接过话:“我也是赶集给母猪受胎。”
老者追问:“你的公猪品种好,受胎要多少钱?”
又听到母猪大叫一声,二人再回头看时,已经晚了。“巴克夏”迫不及待趴在母猪身上,神情激动难耐。
老者忙喊:“完咧完咧!这还没有谈价,私自交配起来,咋办呢?咋办呢?”
仁长喜十分生气,对着“巴克夏”怒斥:“没有王法咧,急着吃屎呀!”“巴克夏”此时已进入高潮,主人胡言乱语等于放屁挠痒痒。尽管仁长喜凶凶巴巴,可他很清楚这会说啥也没有用,便耸耸肩膀,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生米做成熟饭咧!”
老者耍赖:“我还不想让你的猪来交配呢。”
“刚才是谁喊我来,你不能赖账!”
二人正在理论,忽听有人喊:“长喜,长喜!”
循声后望,是本村郝上引赶来,郝上引穿得很整齐,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着鼻子:“把我挣死咧追你”。
“做啥呢,看把你急得,还穿了四个兜,真得要吃商品粮?”
“你嫑取笑咧,昨黑咧光知道打麻将,把正事给忘咧。”
“啥事吗?看把你急的,装贼不像绺娃子,穿上四个兜也不像干部!”
“我要去老丈人家,他的母猪发情咧,让你的公猪给打个圈子。”郝上引终于说清楚。
仁长喜回道:“你不早说,让我跑冤枉路,今天不行咧,你看看,不吭声交配,对方不认账。”
老者缓和了语气便道歉:“是仁村仁长喜,久仰大名。”
郝上引接过话对老者说:“我是专门为他的公猪跑过来的,这是咱陕西从国外引进的新品种,能让母猪怀12胎,每个猪都能长到500多斤重,相当过去养四头猪呢,交配一次60元,你今天占便宜咧。”
老者自知亏理,红着脸向仁长喜道:“不好意思,我只带了40块钱。”
仁长喜“叹”了一声:“算咧算咧!不能完全怪你,这猪和我一样,也是个急性子,先斩后奏!”三人仰面大笑。
说话间,二猪交配完毕,跑到地里啃起刚发芽的冬麦。仁长喜高喊一声:“巴克夏回来!”扬起鞭子向空中挥去,“往回走,明去你郝爷他丈人家,拜会新情人。”
九十年代第一个春节前夕,村民喜气洋洋,好多人围在大槐树下,观看农民书法者一手操笔一手捏烟为村民撰写对联,上集市买年货的络绎不绝,家家户户张贴春联悬挂灯笼,福星高照。
仁长喜家更是热闹非凡。
院中支起生产队解散时分的大锅,仁长喜边抽烟边磨刀;小儿又来从后院抱来干柴树枝烧锅,大火烧得流油格吧格吧直响;大儿快来和二儿满来把两条长凳分开,上面支上大门板;周春花边扫地,边招呼门中弟兄一大帮,从圈里抬出300多斤四脚朝天的肉猪;猪歇斯底里地尖叫,并做着垂死挣扎;众人把猪放在门板上,嘴里冒着泡使劲耍笑。
仁长喜头留洋楼,腰勒皮带,手持尖刀,深吸一口气,喷在刀刃上,顿时热气腾起,明光闪闪。他右脚踩实猪前蹄,左手撕住按稳猪头,目光停在猪身上,朝夕相处喂养三百日,大叫一声:“老伙计,别咧!”但见他迅速把尖刀刺向侯咙,顿时鲜血喷薄而出流入盆中。众人抬起,放进大锅,在冒气的热水里左右上下翻腾,拔毛除垢,再抬回门板。仁长喜用尖刀裂开后蹄处,张开大嘴猛吸口气,像武松打虎般鼓足全身力气,通过开口处送进猪的体内,再看他的脸挣得跟猪尿泡似得红涨。门中兄弟们先后用棍子在猪身上反复敲打,随着众人相互配合,猪肌体逐渐撑开圆浑,雪白的活像一只秦岭大熊猫。
院内挤满了大人孩子看热闹。
看着众乡亲如此热情的场面,仁长喜激情振奋,双手抱拳,高放驴嗓:“感谢各位邻里乡党在我危难时对我全家的关心和帮助,这头猪是我的一番心意,只收取成本费,给大家年根添一把财气。”
众乡亲喜上眉梢,纷纷称赞这后生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响午时分,万家媳妇也闻讯赶来,对着周春花大声夸道:“长喜大人大量,养的猪肉鲜红骠肥壮,恭喜发财!我也来5斤,”说罢拿出10块钱。周春花笑脸相迎,称罢肉,找回5块钱,对着万家媳妇道:“今天是感谢乡党,你来就是我们的福气。”万家媳妇心中惭愧脸红得发紫。
吃过午饭,仁长喜问媳妇要来200块钱,提着猪头,临出门,交代媳妇把猪后腿上最好的肉拿给九爷。春花感慨地说后院家帮了咱不少忙,还帮着带娃,要感恩,仁长喜很称赞。春花又自愧地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咧,他爷后来也变咧,心疼几个孙子,特别是老三,可惜娃和他爷都不在咧,但这份情我记着。还说他爷在世时和大哥一个锅里搅勺把,如今大哥身体又不好,让快来也拿些肉过去。
仁长喜惊讶:“你考虑得周全。”说完便骑上车子,飞过河桥,一路向北,直奔丈人家。
暖气片
随着新品种和农药化肥广泛使用,小麦亩产超过八百斤,有的地方甚至达一千斤。科技兴农,机械化耕作在农村普遍推广,村中几个后生把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开回家。人们告别了几千年镰刀收割,抬筐担笼的田间劳作传统模式,向着机械化科技化的新农村迈进。
农闲时间增多,劳动力无处可使,人们为发家致富广开思路,纷纷外出学技术,因而农村的修理业,零售业悄然兴起。新一届村班子为了让村民都有钱挣,经过再三考虑找到仁长喜,请他出山,承包翻砂厂。仁长喜也思量着痛改前非,在村里大干一场。
星期天,仁长喜约上在家休假的好友大康来到翻砂厂。大康是位复员军人,在西安钢厂上班,抡过大锤,做过车工,当过质检,是钢铁厂的技术能手。村长打开厂门,满院生锈的铸铁管道横七竖八,炼铁炉倒在地上长满马蜂窝,杂草横生一片狼藉。大康用树枝赶走马蜂,把炼铁炉详细的看了一遍,很有把握地说:“这个铁炉只是生锈,修复没问题。” “那好呀,这是翻砂厂的心脏,拜托你咧,”仁长喜松了一口气,又对着村长:“铁水包模型混砂机等铸造设备都要更新,村里能拿出多少钱来?”村长沉着脸:“村里穷得叮当响,只剩这一片厂房。”
仁长喜沉思片刻,充满信心道:“发动乡党集资,村里帮忙在信用社贷款行不行?”村长高兴:“好!我支持你!”大康也斩钉截铁:“我媳妇是妇联主任要带头,先投资入股。”仁长喜来了劲头,看着二人道:“这回要干好,绝对不能胡来,要遵照企业法办事,成立股东大会管理,你们看好不好?”二人点头商量罢分头行动,村长办理各种手续,大康寻找技术能人,仁长喜发动村民入股。
猪圈旁,仁长喜一边铡草,一边对着喂猪的媳妇:“要把翻砂厂救活,没有钱投资不行。”
媳妇转过身来问:“要多少钱?”
“买原料和设备加起来要20万。”
“谁有那么多钱?把你和我皮剥咧也卖不上几个钱!”媳妇反问。
“信用社有,可以贷款,但承包人要为企业先投资入股才可以贷。”他很诚实地说给媳妇。
“这两年好不容易挣些钱,要给快来盖房结婚,你拿走万一有个闪失,我就活不成咧!”周春花说的心里话,她害怕过去的悲剧重演,害怕再失去儿子,害怕失去这个家,不过她左右为难,仅凭养猪种地没有办法承担儿子们的终身大事。
仁长喜走近媳妇跟前,接过喂猪的食桶继续道:“我打算多联系几个投资人,风险共担,再从信用社贷款。” 他指着媳妇松软的肚子打起比喻:“信用社好比一只母鸡,我们借来下蛋,然后再生一窝鸡,过一年给它还一只鸡,剩下的都是厂里的鸡,鸡生蛋,蛋生鸡,到时候抱个大母鸡回来,专门给你下蛋成不成!”
一番话把媳妇开导的心花怒放,她多么渴望能够富起来,穷日子过怕了,不敢回头。
周春花心疼丈夫,就放手让他拼一次吧,她清了清嗓门,看着丈夫镇定地点头:“好!就依了你。”
仁长喜激动地放下食桶拔腿欲出门,媳妇上前拉住他:“我的话还没说完,这次约法三章:只有这一回没有下一次,年底前把本钱拿回来,你不能外出跑销售,要是做不到,就死了这条心嫑想取钱!”
“没嘛达,保证做到!”他信心十足地回答媳妇。
出了门,仁长喜去了万家媳妇家,一会儿出来高兴的又来到大槐树两边街邻,太阳下山时,又像热锅里的蚂蚁在堡外头戏台周围的左邻右舍东走西窜,总之,整个仁村堡都充满着他渴望大干的气息。
翻砂厂重新开张,更名为“向阳水暖厂”的消息传遍全村,青年人情绪高涨,聚集在村委会门前,积极报名应聘。
仁长喜和大康正在检修炉膛,二儿子满来跑到跟前,用脚使劲踢着炉座,大声嚷嚷:“爸,为啥不让我来上班?”
仁长喜满脸沾灰,从炉膛里钻出,看着气冲冲的二儿子,小声道:“村里年轻人多,村委会定的每家只能来一个人。”
“我哥为啥能来,你偏向他!”满来噘着嘴。
“你哥有技术,厂里正好需要。”仁长喜耐心解释。
“我没有技术,可以学!”满来怒气冲冲。
“你光能出蛮力,扛麻袋拉车子。”仁长喜有些急躁。
大康听罢也在一旁劝:“让娃来拉铁装货,干出力活也行。”
“不行!我不能带头破坏村里的规矩,回去喂猪!”仁长喜厉声喝道。
满来“哼”了一声,生气地跑回家,和周春花大吵一顿。
大康又跟着仁长喜来到车间,仔细检查模具翻砂打压试水这些旧设备,仁长喜要聘请大康做工厂顾问,还告诉大康股东和资金筹集的差不多了,就等着村长办贷款。大康很为难,说明这两年还得上班,只能利用晚上和礼拜天来帮忙,等提前内退后便一门心思来厂干。仁长喜高兴的称赞大康门门事情都顺当,儿子从部队转业由国家安排,女子又能接你的班,好事成双,就等着享福吧,不像他穷命鬼托生,受罪的模样。大康边检查边开玩笑:“谁让你能干呢,全村的公鸡都下岗咧,你一个人承包打鸣呢,责任重大嫑松套。”说完拿出两根纸烟,仁长喜说吃纸烟不过瘾,从裤袋抽下烟袋锅把纸烟塞上吧唧吧唧抽着,吐着烟雾嘴里还不断冒着泡叨叨不断:“你有技术我没有的,打铁还得自身硬,我也要跟着村里有文化的年轻到西安学技术,以后说话才有分量。”紧接着又请教大康有几个关键岗位?
大康脱口说出原材料质量,预制模型,炼炉溶化温度,浇注清砂,上机加工丝扣,这几个环节哪一个出了问题,质量都不合格。
仁长喜听罢便点头:“对对对!这些关键岗位由你请专家把关,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要解决机床设备。”他寻思着,过去到了冬季,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是蜂窝煤和炭炉子,烟尘雾罩,见不了个晴天,他去过兰州,那简直就是天上下煤呢,不敢张嘴。现在国家提倡环保,美化城市,西安已经开始改造旧楼房,新楼盘全部设计有取暖设施,他瞄准了这个大市场。
大康一愣:“厂里不是有设备?”
仁长喜说:“那些设备只能做下水管道,”
“啊,那不造下水管道造啥?”
“暖气片!”
大康一惊:“你把摊子闹大咧,咱厂子没有这个能力。”
“要发展着看,不能老翻旧黄历,设备不光要买还要买一流的。”仁长喜胸有成竹。
大康开始激动:“长喜,你的肚子不光有坏水还有蒸馏水呢,你把眼窝长到天上咧,我服你。”
仁长喜叹了一声:“现在也麻达,没有跑销售的人。”
大康看一眼仁长喜,迟疑片刻:“你看郝上引咋相,人活泛,会说话,能办事。”
“流里流气的,不扎实,爱喝酒,怕误事。”仁长喜说出自己的看法。
“那你也没有个现成的,看人看长处,先将就着用。”大康还一再撮合,因为郝上引是他门中的长辈,整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事,他想提携一把。
“也好,你推荐,我不能不听,咱有言在先,你给我把好关,多敲打敲打,出了事你要揽上。”仁长喜说的很严肃。
大康又想反悔。
仁长喜见状:“吃进肚子要消化才对,你不能当松勾子光拉稀。”
大康明白,仁长喜是总承包人,不敢有闪失,他只是希望郝过引不要给他丢脸,当然,他给仁长喜表态,承担一切后果。
仁长喜带着青年们去了大康的工厂学习,期间跑到省财政厅寻求支持,又到大学联系,很快工厂又成为西安交大的实验基地,校方还帮忙多方打听,最后在沈阳购买了一台苏联解体时处理的国际最先进的机床设备。
不过仁长喜还去了一趟礼泉,他觉得王二虎办事利索,是个好帮手,如果能做销售他再不用发愁,而且能镇住郝上引,一举两得,但前提是必须入股做股东才行。仁长喜如愿以偿,王二虎哥们义气重,也认准仁长喜是条汉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答应把手头的业务做个交接了断带钱马上投奔他来。当然,仁长喜还是放不下水蛇腰相见一面,王二虎主动告诉他,市场改造后再没有见到过水蛇腰,听说去了深圳,又有人说她儿子学习很优秀考上清华,估计随儿子去了北京。仁长喜虽然很失望,然而也很欣慰,毕竟水蛇腰有了一个好的去处,他心里也能放下。
半个月后,仁长喜带着设备和青年们一起回到仁村堡,随同的还有交大派来的专家技术小组。苏联的机床卸下来后,大家都没有见过洋玩意,团团围住观看,几个学过俄语的老青年争着抢着看产品说明,舌头摆来摆去也念不出。郝上引嘲笑:“你们一个个自能啥呢!”便分开人群挤到跟前,盯了半天更是两眼一抹黑,便自嘲道:“狗看星星一片明。”
仁长喜请交大教授为大家翻译再示范操作。讲课当口,值班员过来小声说有仁厂长的电话,仁长喜听讲正在入迷,说有事让大康接,大康一会过来告诉他,这个人是户县的,你的老相识李有财,在报纸上看到咱们办厂的消息,说你是正人君子,想过来和你一起做生意,非要和你直接说话。仁长喜考虑,李有财虽胆小怕事,但做事沉稳,经验丰富,看人要看长处,再说有利不打上门客,不走的路也要走三回,看来不走还不行,便过去接了电话。
开炉那天上午,县上乡里都来了人,村长和妇联主任带领村委会一班人前来助阵,省财政厅领导也专程赶到现场,交通大学专家小组全程指导生产流程,工人们身穿工作服在各自岗位上严阵以待。李有财拿着工具在炼铁炉一旁,专门负责上料供货,他听了仁长喜的介绍,才知道这家伙把财神爷都请来了,还有各路菩萨保驾护航,心中暗暗称赞自己这次神了走对了路。大康在另一旁带领烧炉组已经装好铁炉,万事齐备。铁炉安全线外挤满了人群,万家媳妇像只喜鹊,嘴里叽叽咋咋叫个不停。
当仁长喜一声号令“开炉”,鼓风机顿时呼呼响起,两边的供料设备也随之有节奏的开始转动,李有财和大康分别指挥输送原料和焦炭,王二虎手提装满宣传材料和产品说明书的公文包,站在仁长喜旁边,大声说:“今天只要货一出来,就带着样品去西安,来个开门红。”仁长喜摆摆手说:“今天不行,成型放凉后还有几道工序,最后还要上漆粉。”让王二虎后天带货进城,还嘱咐他管好郝上引这个徒弟。郝上引睡过了头,听到哇哇直叫的风炉声,一骨碌从炕上爬起边跑边穿衣服赶来。
滚烫的铁水喷涌而出,映红了众人满怀希望的脸庞,也给村民们带来了火红的生活。铁水如泉水不断地喷射,流进铁水包里被工人们抬进车间,仁长喜邀请来宾们跟随进入,众人围在模型前聚精会神观看,他亲自操作第一桶铁水浇注,眼看铁水瞬间涌进预制的模型里,如长江流淌,似黄河奔腾,一会儿穿梭河谷隧道,一会儿又翻山越岭急流猛进,又像是火车头一路奔放还到处播撒蒸汽,还不时的发出汽笛的鸣叫,不过铁水所经过管道的声音更加嘎巴清脆些,一会儿工夫,整个车间便雾气腾腾。郝上引顺势把脸一抹,大声叫唤:“美咋咧,正好早上没洗脸,现成的水不洗白不洗,还是热的,撩得很!”
仁长喜带着众人来到机床车间,清华专家给领导们做了汇报,说他们完全被仁厂长办企业的精神所感动,为工厂牵线购置的国外模型全套设备,都符合国家设计标准,只要把好质量关,向阳厂会成为我省的知名品牌。大家一起为仁长喜鼓掌,仁长喜再三感谢各级领导和专家们的大力支持。大康还为大家做了苏联机床技术操作表演,现场气氛异常热烈。
盖楼房
不出一年,仁长喜首先在村东路北关帝庙旁盖起两层楼房。
竣工那天,正值工厂生产淡季,他给职工们放了假,李有财和王二虎还有从外地招聘的技术人员都回了家。农村盖楼房是一件新鲜事,前来祝贺的人很多,村长也来道喜,大康扛着一箱西安汉斯啤酒,还送有鞭炮,妇联主任给周春花披上大红被面。快来站在房顶放鞭炮,惹得乡党和邻近村民纷纷上门参观,仁长喜给乡亲敬烟点火让座,周春花望着宽敞明亮的玻璃窗户,心里吃了蜂蜜般的甜美,脸上露出花朵般的微笑,她吩咐小儿子又来再添水加火烧锅,又赶忙和满来给众人沏茶倒水,院内如坐席吃酒般热闹。
郝上引看见啤酒,口水流出,毫不客气地上前抽出一瓶,麻利地用牙咬开,塞进嘴里一咕噜半瓶下去满嘴冒泡。仁长喜见状气得骂道:“你个人怂,上楼板干活的时候咋不见你,抽烟喝酒倒是蛮快当。”郝上引边喝边呲牙笑:“今是给你道喜来咧,你不用招呼,我自己来。”话音落下酒也喝完,欲拿第二瓶,被大康拦住,“你不能再喝咧,喝醉咧丢人显眼的。”郝上引碍于大康的面子,不便强求但又心不甘,回过头对着仁长喜扔出一句:“水蛇腰!”仁长喜一惊,他咋知道,难道是王二虎说了什么?顿时心里发毛,唯恐这货满嘴跑火车再生事端,不然这么多人他的脸往哪儿放,这会也来不及多想,便急忙从口袋掏出一包烟,塞给郝上引手里,压低声音:“把你的臭嘴给我夹紧,少皮干。”郝上引见仁长喜给自己行贿,心知肚明,只好收敛把烟装进衣袋,顺手又从仁长喜的耳朵夹缝捏下一根,大康趁机恭敬地给点火封口,“对咧对咧,闲话少说。

众人交流着盖房用的砖瓦、楼板、水泥、沙子的行情,筹划着自己家的楼房,纷纷打招呼提前请仁长喜来做设计。满来一看这阵势,心急火燎的当着众人面问仁长喜:“爸,你现在给我哥把房盖咧,啥时候给我盖呢?”
仁长喜正在招呼大家,冷不防二儿子来了这么一句,满不在乎地回道:“急啥呢,你才十八,以后再说。”满来心里一激动,直言直语:“爸你说话要算数,不要像过去光知道自己吃香喝辣,答应给村西郝爷找媳妇的事情都忘咧。”一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仁长喜红着脸骂道:“你个碎怂,啥话都说,揭你爸的老底呢。”周春花一把拉住满来,臭骂一句:“驴日的,哪有儿子这么说他爸的。”又面向众人,满怀信心的大声道:“我和长喜商量咧,等给老大结过婚,以后给老二在村南也盖楼房。”
众人一片赞许,万家媳妇趁机巴结:“你要真的给老二盖楼房,我就给满来说个好媳妇,是我娘家村的,咋样?”满来一听,赶紧端茶双手递上,“婶婶喝茶!”万家媳妇接过茶:“差辈咧,虽说我比你爸小,可你爸把我叫婶呢,你把我叫奶奶呢,长喜对不对?” “对着呢,”仁长喜接过话又对着儿子:“咱家辈分低,你在村里永远是孙子辈,碰上男的叫爷,见了女的叫奶准没错。”又高兴地对万家媳妇道:“你给满来说媳妇,娃给你送点心,我请你喝酒吃驴肉咋样!”万家媳妇欲走,回过头来:“我说正经的,等我把媒说成咧,我家盖房包给你成不?”仁长喜爽朗地回道:“没麻达!”
周春花端来一杯啤酒,双手递给万家媳妇:“你是咱村的大医生,活菩萨,我娃几次发烧,都是你看好的,这次又给满来说媳妇,辛苦你咧,谢谢你。”万家媳妇也是个烧包,嘴似剪刀般得快:“客气啥呢,咱都是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又瞟了仁长喜一眼:“娃他爸不在,老麻烦长喜帮忙呢。”满来接过话题:“对着呢,我爸动不动就往万奶奶家跑,还动脚动手,我都看见咧。”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又是开怀大笑,仁长喜脸红一块白一块,万家媳妇尴尬,知道自己说露嘴,悔恨不已,周春花气得脸色发青。
郝上引为感谢仁长喜给他的一盒烟,此时打破僵局,给仁长喜个台阶下,顺口来了句:“长喜,你给满来盖房,后面又来跟着,你要一碗水端平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仁长喜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立即炸锅:“我不管我不管,养儿顶怂,让老大老二看着办。”此话一出,快来坐不住暗暗叫苦,对着仁长喜道:“爸,我知道你和我妈吃苦给我操心盖房,可我才订婚,媳妇家还要三转一响,这房虽然盖好,但空荡荡的啥都没有,还要挣钱置办家当,我没有你那么多关系,又没有三头六臂,咋能承担再给又来盖房的事情?”
听到大儿子苦诉,仁长喜两口子气消了一半,心情缓和。大康也附和:“快来说得对,娃现在把自己管好就不错咧。”说话听声锣鼓听音,满来感觉又来以后盖房的事情全都要压在自己头上,一下子火冒三丈,一股脑倒出:“大家来评评理,万奶奶和妇联主任奶奶多会生娃,只生俩,男娃女娃还齐全,咋能像我爸我妈傻怂没神,光知道自己逍遥快活,生一个葫芦又生一个葫芦,还不记性,生了一大堆光葫芦,生娃又不管娃,把负担往我身上推,没门!”
又来在烧锅,听罢此言把火棍往地上一甩:“我不要你们管!”瞬间跑得没踪没影。仁长喜气得浑身发抖,抡起拳头欲扑向满来,被大康和众人死死拦住。周春花抄起火棍,追着满来打,嘴里杀猪似地骂着:“你个狗日的皮松咧,把你养大有球用呢,早知道这个样子放在尿盆子淹死算咧。”满来边跑边回应:“不是你说的让我和我哥长大收拾我爸这个老怂呢。”周春花气急败坏地追到门口,一棍打出,不巧砸在前来贺喜的娘家爸老棒槌身上,才算安宁。
快来的楼房成为仁村堡改革开放后一个崭新的标志。根据村民的呼声和建设的需要,村委会重新作出规划,古城壕、关帝庙、涝池和戏台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紧接着各家各户的楼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随着建筑业兴起,村里顺势又办起砖瓦窑,邻村也不甘落后,开办楼板厂,木工厂、材料厂,建筑行业在农村,犹如星星之火开花燎原,一片兴旺发达。
烧锅炉
向阳水暖厂开办到第五个年头,暖气片不光在西安城里到处播种,还在长庆油田,张掖和酒泉生根发芽,生意越做越大,仁长喜开始膨胀,还要远销西宁和格尔木开花结果。王二虎回来说:“格尔木海拔高喘气都困难,蚊子大四个能抄一碟菜,冬天冷要半年以上采暖期。”仁长喜反倒信心十足,嘴里冒着泡:“蚊子再大咱也要吃它,海拔再高咱也要把向阳暖气片装上去,咱不外乎就是把铁水温度再加高,暖气片压力再加大,一定要冲上几千米海拔的大楼。”
李有财老谋深算,见好就收,告诉仁长喜:“他来主要是弥补过去造成的损失,没想到还赚了养老钱,现在腿脚不利索干不动了,要回家享天伦之乐。”仁长喜挽留不住,便感慨地说:“咱的生意为啥红火,是你原料关把的严,咱的产品质量不但好,货还便宜,还是你货比三家原料省了钱,没有你就没有工厂的今天,既然你要走,把你股份和红利带上。”李有财十分感激:“这几年挣得不少,股份不敢要咧,算是给你和二虎赔不是。”仁长喜摆摆手慷慨的说:“那一次咱都赔进去咧,一辈子经实事呢,咱吸取教训就对咧,股份和红利是你的,一定要带上,咱挣了钱人情也要赚不能陪。”
水暖厂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工厂进入第七个年头,资金开始紧张,仁长喜催王二虎和郝上引赶紧收账,年还没有过完,二人就急忙上路,只是带回了西宁和格尔木用户的回款汇票,油田和张掖方向都吃了闭门羹,原因是各地都在大开发,形成三角债,资金无法回笼,暂时不能兑现合同。王二虎做销售第一次失败,觉得很没有面子,请求辞职。仁长喜开始意识到自己求胜心切过于盲目,把责任揽了过来。
然而王二虎去意已决:“兄弟看得起我,这辈子跟着兄弟做了几年有里有面的生意,沾了兄弟的光咧,我值咧!咱们好合好散。”
仁长喜很惋惜,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再纠缠,便问道:“王哥以后准备做啥呢?能不能帮上忙。”
“哎,我也是浪荡江湖,我想去南方看看,现在生活好咧,对蔬菜和水果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以后想碰碰这个路子。”
“好!当个水果贩子老板上档次,以后我干砸咧给你打工,到时候可不要翻脸不认人。”
说完,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一番。大康很感激二虎对郝上引的关照,大家一起合影留念,在镇餐馆为王二虎举办了送行宴。仁长喜专程送王二虎回礼泉,路上王二虎告诉他:“郝上引不可用,好吃懒做,爱吹牛,迟早要坏了你的生意。”仁长喜沉默不语,只是不断的抽烟,临别时说了句:“王哥我信你。”
两年后,主宰市场的铸铁暖气片被钢制、铜铝复合等现代新型暖气片所代替,向阳水暖厂的辉煌时期已经终结,产品销售不出,债务缠身,设备难以更新换代,更可恨的是外出催款的郝上引迷恋酒肉,整天喝得烂醉不醒,投资人见状分分退股,仁长喜无力回天,工厂便像二十年前舍弃编筐织笼的传统工艺一样,只好倒闭。大康也因郝上引的失职丢了股份生闷气好长时间。
城里大部分企业相继破产,工人下岗,农民换班,西安迎来了第一个农民工入城高潮:火车站、南门外、西门口、东城墙,到处都是身背行李、手持劳动工具的人们,犹如解放军占领南京般壮观。
村里年轻人先后进城找活营生。快来精明能干,当上焊工,做门安窗、油漆划玻璃、焊火炉接管道、样样拿手;满来腰宽体圆,力大无穷,一顿饭能吃一盆燃面,出力干活天经地义,只要不伤天害理啥活都干,西安一带房屋拆迁、挖墓移坟、楼板上顶、重货搬运都有他。
仁长喜心里发痒,蠢蠢欲动。
秋收时节,干完自家活,仁长喜和媳妇分别给两个儿子家帮忙剥包谷。深夜时分,媳妇眼泪汪汪的回到家,他关切地问:“咋咧?”周春花哽咽:“咱们帮满来挣挣巴巴盖咧三间楼房,算给娃凑合着娶了媳妇,可楼上到现在连个窗子都没安,几个大窟窿只得拿包谷杆挡风,娃可怜受罪呢。”
仁长喜“哎”一声:“快来家包谷也在楼上散着,连个放粮食的柜也没有。”
“那咋办?”周春花擦把泪看着他,然后柔和地道:“咱还要给老三又来盖房呢,现在翻砂厂也没有咧,咋样帮娃们翻身呢。”
他看着媳妇:“地里打的粮食根本不挣钱,光靠养几头猪也不行,花费太高,要帮娃们,就让我进城务工。”
周春花也动了心思,又怕他出状态,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看着媳妇犹豫不定,仁长喜趁热打铁:“你要让我这次出去,保证只打工再不做生意,绝不会出岔子。”
周春花寻思后心生一计:“好!你要找上活,让小儿子也过去,你们一起干,相互有个照应。”
他心想,只要让我出去,什么条件都答应。
进城路上,仁长喜思量,过去的失误可能是脸太白的缘故,像个戏文里的奸贼,老天不容。他决定进矿当煤黑子,坐车来到铜川煤矿,可惜超过招工年龄煤矿不要,又想到前些年贩猪积累很多经验,于是来到城北猪场,振振有词演说一番,谁知老板嫌他声音太过尖亮,恐吓坏猪再不长膘,婉言谢绝。
仁长喜无趣,在西安东大街一边啃锅盔一边瞎转悠,忽看到电杆上一小广告,“祖传秘方,包治脚气、痔疮、不孕不育、红眼病”。他琢磨,这种药能不能把脸变黑?
正在思索徘徊,一位戴眼镜身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老乡,干啥呢?”
“找活干!”仁长喜像吃了枪药似得好不耐烦。
对方又问:“想干什么活?”
“能把脸变黑的活!”他还耍起了脾气。
对方哈哈一笑:“走,老乡,去我们单位,保准让你把脸变黑!”
仁长喜跟随走进一家大门,抬头一看,陕西省妇女联合会——女友杂志社,转身要走,还极不情愿道:“你们这是文化单位,我说话声音大,乡党都说我是驴叫唤,影响你们上班,闹不成。”
对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很认真地说:“让你干活的地方噪音大,就需要你这样大嗓门。”
没想到,仁长喜进了烧锅炉行当。
烧锅炉师傅是个老实人,因为精简人员社里让他提前病退。仁长喜看着师傅可怜,抢着卸煤拉煤,给炉膛添煤,又殷勤的给师傅沏茶捶背洗衣服。师傅从来没有享受过这般待遇,仿佛当上社长,感动得一五一十把所有技术全盘托出。仁长喜也聪明好学,不到一个月光景,终于拿证上岗。
尽管在城里开始上班,可惜不是商品粮,单位不管饭得自己做。他回到家,按照媳妇周春花的吩咐,带着高中刚刚毕业的小儿又来,肩扛面粉手提被褥行李,在锅炉房后面的一间小平房里安营扎寨。
妇联和杂志社的楼房今年冬季异常温暖,大家议论纷纷,多亏精简聘来一个身强力壮的帅哥,把每个楼层的管道做了彻底清洗,还给大家送热水,打扫楼道,死气沉沉的机关忽然生动活跃起来。
退休老主任得知消息,打电话要求仁长喜到她家解决暖气不热的问题。仁长喜来到她家,摸了摸又大又笨粗糙难看的铸铁暖气片,细细一看有“向阳”二字,原来还是自己厂生产的,怪不得没人要。他关掉总闸,快速从工具箱拿出扳手,灵敏地蹲下身子,熟练地拧开管道,然后找来水桶,给管道口插上皮管,打开抽水机,黝黑粘稠的污水向外排出。
老主任努力睁大眼睛,看到这么麻利的小伙子,不由得黄肿的脸上泛起红来,她从椅子上慢慢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进,激动地说:“小伙子,你真厉害,我家暖气多少年都不热,怎么你一下子就找到问题。”仁长喜一边放水一边高声回道:“我是农民,几十年养猪供你城里人吃肉,猪要耍麻达,不好好吃食,我一摸猪的肚子冰凉,就知道猪吃得多咧消化不良。”话音未了他提上一桶污水倒进厕所。老主任本来就消化不良,吃不进饭,无精打采,她顺手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很冰凉,急忙问道:“那怎么办呢?”仁长喜继续抽着污水,示意道:“这暖气不热和猪生病是一个道理,你住一楼,楼上的污水脏东西都堆到你家管道里,抽干净就好咧。”老主任追问:“那你给猪怎么治病的?”仁长喜转过身:“有啥治的,不给吃,光喝水,饿两天就好咧。”老主任如获至宝,高兴地浑身激动,当晚暖气发烫,热得她脱去棉衣,喝了三碗开水当饭,肚子软和起来开始发热。
一星期后,老主任神采奕奕,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逢人便讲:“烧锅炉那个小伙子,不但锅炉烧得好,还会看病,我的病医院都没有办法,他治好了。”别人问她怎么治好的,她笑眯眯地回道:“晚上不吃饭,光喝水。”
消息飞扬,妇联和杂志社的同僚们照方行事,肚子普遍小了许多,吃饭香,睡觉实,女人们的腰身开始扭动,屁股有了圆润的感觉随之也翘起。
仁长喜的三个儿子农闲时都在城里打工,一到冬季,子承父业,干起烧锅炉的行当。小儿又来知识丰富,喜欢摆弄机械,又懂仪表操作,而且最听话,忠厚实在,跟随父亲烧锅炉,守护在他左右,像个保安,准确说是个警卫,因为他带着母亲私下交代,严防死守,防止父亲贼心不死,胡作非为,惹是生非。
夜晚降临,西安城内霓虹闪烁,歌舞迪斯,欢乐一片,街头巷尾,喇叭裤高跟鞋眼花缭乱,随处摆放的地摊,小商贩的叫卖声,和烟熏火烤的“羊肉串”,嘈杂一起。
锅炉房内,满来有节奏的把一铣一铣的混合煤均匀地扔进炉膛,金黄色的火焰喷薄向上。快来白天整修各家各户的管道,这会儿擦拭工具,休息片刻再去拉煤。又来聚精会神的察看锅炉的温度和压力变化。
仁长喜走进来,手里摇着信封:“发工资咧!”
儿子们凑上前,他从信封掏出,按照哥先弟后的顺序平均分配。
快来眼尖,把钱在手中瞬间搓开看明数后,笑着讽刺:“爸,我们没你灵性,都成了二百五。”
满来接过一张一张反复数了两遍:“咋不对呀?不是一共要1200块,发300才对呢!”
“对咧,杂志社就是给咧1200块,我是社里任命的锅炉房经理,还身兼数职,管理单位绿化和卫生,当领导操心多,你们怂心不操,我还背粮给你们做饭,多拿才对!” 仁长喜一边发钱一边很自豪地表白。
快来软软地回道:“爸,你就是个甩手掌柜,整天抽烟闲转,除咧修树剪枝外,栽树喷药、拾掇垃圾、打扫卫生、擦洗厕所都是我弟兄仨的活,咱都是一家人,我和满来要养活媳妇娃呢,还要攒钱装修房,你拿那么多钱也没有用。”
“咋没用!我要养活你妈,不光要帮满来盖院子门房,还要攒钱给又来盖房买三金娶媳妇,以后孙子上学,长大结婚还不都得搜刮我?”仁长喜气冲冲地倒出心里话。
“我结婚时候家里最穷,没有给媳妇买三金。”快来叹声。
仁长喜抽一嘴旱烟,又提着驴嗓门:“你结婚的时候兴的是三转一响,哪有三金?”
“可惜给媳妇没买自行车。”
“那是你媳妇不会骑,怪谁呢?你以后有钱再给你媳妇买小车、买飞机,我也没意见!”仁长喜显然有些激动。
满来接过话:“那我结婚时候,怎么光给我媳妇买了戒指,没有项链和耳环?”
“你媳妇家里穷得叮当响,结婚时候连一床被子都陪不起,买个戒指算烧高香咧!”他的嗓门又高起,看着满来又给一句:“你以后发了财,给媳妇买金箍棒去!”
满来红着脸给炉膛送一铣煤,不依不饶,反问一句:“爸,我盖门房你真得给钱,给多少?”
他沉思片刻,伸出大拇指:“一个数,没嘛达!”
满来激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话算数?”
“你个碎怂,我和你妈把你都能生出来,说话还不算数!”
快来赶忙劝告:“爸,满来跟你开玩笑呢,你和我妈为我们把罪受扎咧,给我结婚买三转一响,还给我和满来盖楼房。”
仁长喜望一眼炉火,转过身,看着三个儿子,“要不为你们盖房结婚养娃上学,我在家打麻将吃面片多嘹!”
小儿又来有眼色,给仁长喜装一袋旱烟,点上火对着他亲热地道:“爸!我自己挣钱娶媳妇,不但买三金,还要买电视冰箱洗衣机三大件呢,我两个哥都不容易,现在负担重,花钱多,你把工资平分咧行不?再说二百五也不好听!”
快来和满来听到平分,顿时来了精神。
仁长喜想,小儿言之有理,都是自家人,平分就平分,他提高嗓门:“那好,每人300块。”三人喜笑颜开。
“但是有条件!”
三人又安静下来,只等父亲开口。他坐在凳子上,嘴里吐着烟圈,不慌不忙地开口:“第一条,快来和满来以后承包做饭,又来承包洗衣服;第二条,每人每月自带口粮,再给我五块钱买旱烟;第三条,工资的事情你们要给你妈说清楚,不然你妈个母老虎,还以为我把钱私吞咧。”
三人异口同声答应,眼巴巴得急等分钱。
“急不成,还有最后一个条件。”仁长喜摆开架势。
“爸你咋没完没了?”满来开始急躁。
三人无奈干着急没办法,仁长喜磕了磕烟袋,指着快来和满来,苦口婆心道:“你爷守着你伯和我两个孝顺儿,没吃上点心,你爸不能行,养咧你们四个葫芦,也吃不上点心,你俩咋也不争气,又生了两个光头,咱们家一个女娃都没有,没人给咱送点心,这只出不进光吃亏咋行?”
“那你说咋办?”快来心里没底。
“你们还年轻,再生一个试试?”
“要是再生个葫芦,你养!”满来愤愤一句。
快来附和道:“生男生女不由人。”
“我俩都跟你学呢。”满来兑了回去。
“我不管,你俩不能收拾摊子再不生咧,总得生一个给我送孝顺。”
满来接过:“爸,你得是想吃点心,以后逢年过节我给你买,生娃我不干,要生你生去。”
“你个碎怂,光跟我作对呢,有本事把你媳妇哄好再生个女娃来。”仁长喜指着满来训斥一番。
又来觉得他爸说得在理,他琢磨自己以后结婚好坏也要生个女娃,弥补全家的缺憾,便自告奋勇:“爸,你不要为难我俩哥,现在养一个娃的负担都很重,要是养两个把头挣得像纽扣那么大,不划算,我要是结婚,一定要让你的愿望实现,保证生个女娃。”
满来又兑了一句:“生男娃是咱家祖传,你也不要打保票,万一再生个男娃呢?”
“那我就送人。”又来脱口而出。
仁长喜一听便急,手狠狠地指着又来,驴嗓再次高起:“啥货,羞你先人呢!仁家的种给一百万也不送,生男生女,我都认。”
快来思量半天终于开口:“爸,我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争取要二胎生个女娃,过年给你送点心吃。”
“对对对!有老大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仁长喜顿时眉开眼笑,又挥挥手:“都过来都过来,分钱分钱。”
弟兄三人上前把仁长喜围拢。
仁长喜掏出剩余的钱,沉思片刻板起面孔又道:“冬天都要取暖,这个技术学好没坏处,明年开始你们各干各的,不光带门中兄弟还要多带些村里后生出来,承包大学锅炉房,咱们一年四季不闲着,让大家都有钱赚。”
三人早盼着独自单干,高兴地跳了起来。
社 火
上世纪末年春节,正月十五那晚。
娇洁的月亮挂在枝头尽显妩媚,无数的星星布满天空金光闪烁,银光洒落大地布满房前屋后,家家户户,张灯又结彩,孩子们穿着新衣服,笑嘻嘻地打着灯笼似长龙般地游动,嘴里还不停的喊着:“正月正,闹花灯,大人小孩都欢腾,家家户户做花灯,满街都是红灯笼。”喜庆的人们走出家门,手举鞭炮,提着点心麻糖,排列在街道上,等候仁村社火到来。
仁长喜头裹白毛巾,腰勒红皮带,满面放红光,站在锣鼓队中央高高的红色大鼓前。又来驾车拉着大鼓,随时听从父亲号令。快来腰插工具,身缠铁丝和绳索,前后来回穿梭,密切关注每台芯子的端庄鲜亮,确保艺术形象。大康身着旧军服,俨然一位出征的勇士,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面,护送社火安全出行。
二十台社火芯子,扛举在满来和众多村民的肩膀上,从村西大槐树向街道徐徐亮相。
走在最前面的是七仙女,预示着风调雨顺,这是仁长喜最喜欢的一台芯子,因为水蛇腰很像七仙女,他要保护着她,所以跟随在以他为首的锣鼓队后面,引人注目。紧接着是西游记中的唐僧师徒四人,象征着劳动人民战胜自然灾害,获取丰收的战天斗地精神。走在最后的人们最喜爱也最精彩,王母娘娘双手托着黄黄的大南瓜,葫芦娃左手握着一束颗粒饱满的麦穗,右手举起亮晶晶的包谷棒子,庆祝丰收年赞美新生活。
镇街上人山人海,红红绿绿的秧歌队手舞足蹈,成街成行排列欢迎。高耸挺立地踩高跷也组成队形严阵以待。两支助阵的锣鼓队已经摆好擂台架势。
仁村的社火来咧!
锣鼓声从远而近,渐渐地像春雷巨响,铺天盖地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郝上引装扮得孙行者,他头戴面具身穿猴服,手里握着用烟盒金箔糊成的金箍棒,在空中旋转飞舞,进入街道口,他行罢猴礼,腾空跃起,连续翻越三个筋斗,引起巨浪般掌声。此刻,秧歌队、高跷队持红棒绿,喧闹起跳,扭起欢快的庆丰收秧歌,三家锣鼓响彻如雷,震天撼地。
仁长喜被围在中央高高的大鼓前,他双臂欢快地擂动鼓锤,铿锵有力,雄伟壮观,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二十位身强力壮的小伙手持锣镲,随着仁长喜的鼓锤上下跳跃不断呐喊,加快速度,增大力量,勇敢飞扬,冲向云霄。
鲜红的火焰渐渐向街道漫去,人们熙熙攘攘, 摩肩接踵,潮水般涌上。
《白蛇传》芯子,成为年轻人向往爱情的聚焦,观看社火的小伙子们欣喜若狂,围在白蛇和青蛇周围久久不肯离去;一群又一群的大姑娘们眉飞色舞,跟着许仙的芯子跑,仿佛要抓住千年等一回的恋情。
彩灯高挂,火树银花,鲜艳明亮的社火与星光交相辉映,照射着整条街道五彩斑斓。
岁月在人们脸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烙印,时光穿梭进入新的世纪,新农村建设蓬勃发展,村容村貌焕然一新。
清晨,仁村堡生机盎然:保洁员清扫街道,上班族开车陆续出村,打工者乘坐首班公交进城,幼儿园校车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学校门口家长护送学生陆续不断,农贸市场一派繁荣景象。
坐落在村南以“富民强国、天下粮仓”为主题色彩的粮仓公园,游人接二连三进入,这里承载着七十年来,仁村堡几代农民为国家粮食生产所做出的重大贡献,让村民扬眉吐气。公园落成后,惹得西安人纷纷前来参观,临走时还不忘买些农舍鸡蛋和绿色蔬菜回家。粮仓公园也成为不忘初心教育基地。
又一个深秋初冬来临,火红的柿子挂满树枝,如同一朵朵玫瑰争相怒放,又似孩子们红通通的脸蛋笑容满面。
老当益壮的仁长喜骑着摩托车,穿梭在三纵五横四通八达的街道上,他逐个招呼锅炉团队的员工,做好入冬开炉准备,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尖亮,回荡在楼房密集整齐排列的村落里。
二十年来,每到取暖季节,仁长喜便出现在锅炉房。他不但对火候把握,水温控制、管道维护、安全节能、文明卫生各方面都能做到尽职尽责,而且越干越精,煤、汽、油、电,各种锅炉全能,成了锅炉专家,受到用户的高度称赞,还荣获西安市环保局表彰奖励,又被多家单位邀请,处处留影留声。三个儿子也像天女散花般的出没在大学院校的锅炉房,还带出村里好多伙伴,为他们的生计寻找到出路。
快来牢记父亲叮嘱,和媳妇俩人看皇历算日子,求仙又拜佛,磕头再作揖,掐着指头精心计算,终于不负众望,四十岁年纪生生憋下一女孩来,全家皆大欢喜,放鞭炮包电影庆祝。
小儿又来,继承仁家优良传统,连续生下两个葫芦。仁长喜长孙仁文大学毕业,专搞城市规划设计,就是不搞对象,急得仁长喜团团转。不过当民警的二孙子仁华倒很来电,和他爷一样急性子,结婚也突飞猛进,不到半年媳妇便生下一男婴,成为仁家第四代葫芦。
仁长喜四世同堂,功成名就,孙儿孙女双全,梦寐以求,终于有人送点心。
可如今人却不爱吃那传统点心,嫌太腻太甜,狗也不闻,仁长喜连个肉夹馍都舍不得给媳妇买,却拿火腿肠喂狗。
仁长喜在村里打招呼转着,不由自主的停在万家媳妇两间低矮的厦房时,他觉得很惋惜没有能帮她实现盖楼房的愿望,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迫使她离村随孩子去了美国居住,听说她和丈夫回来过一次,没有进村,只是远远地观望。仁长喜又来到前后两层楼房的好友大康家门前,妇联主任因患骨癌走得早,两个孩子又在西安上班,大康饥一顿饱一顿过活,虽介绍过不少女伴,但大康还是忘不了相濡以沫的妻子,去年终于随了心愿,两人合葬。如今人去楼空。
仁长喜招呼完毕回去不大功夫,又带上老伴出家门,绕行村西大槐树,路过村委会,因跳广场舞的音乐声音大,他只好和健身器械上运动的乡党招手示意,再来到公路旁的粮仓公园——二儿子家门口,大声喊满来,二孙子仁华正好要上班开车出来,热情地问爷有啥事?仁长喜说叫你爸去锅炉房,仁华解释他爸脚崴了去不成,仁长喜执意说:“不咋地,骑电动车不用脚,又重申今天做开炉示范,所有人员都要到!”仁华爽快答应欲转身,又看着坐在后面的周春花,便问奶奶干啥去要不要坐他的小车相送?周春花说咱地里种的辣子吃不完,拿到圆盘市场去卖,边说边伸手从蓝里抓了一大把递上,仁华谢绝,说给媳妇下奶不敢吃辣子。
仁长喜看着仁华跑进院内,再转头深情的目视着路南,让他充满回忆和思念的粮仓公园,然后加大油门奔向市场,放下老伴卖辣子,周春花下车前拍拍仁长喜的肩膀,叮咛道:“嫑喝酒咧,要不然真的跟郝上引一样,酒精中毒没命咧。”仁长喜爽快答应,但还是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溜烟跑到镇街熟食店,要了一盘猪头肉和一瓶啤酒外加一碟花生米,逍遥自在地开始享用。
一行摩托车队越过路旁高大矗立的青松,飞快地向大学城方向进发,最前面的是仁长喜,紧跟其后是三个儿子,一起烧锅炉的同村后生尾随一大帮。
太阳洒落在仁长喜身上闪闪发光。
2018年12月18日初稿
2019年10月10日二稿
2023年2月15日完稿

相关影视
合作伙伴
本站仅为学习交流之用,所有视频和图片均来自互联网收集而来,版权归原创者所有,本网站只提供web页面服务,并不提供资源存储,也不参与录制、上传
若本站收录的节目无意侵犯了贵司版权,请发邮件(我们会在3个工作日内删除侵权内容,谢谢。)

www.fs94.org-飞速影视 粤ICP备743695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