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世界》S01E01

《西部世界》第一集是相当惊艳的一集，也是编剧乔纳森·诺兰亲自导演的。
可以说，这一集的信息量就已经开启了第一季的大部分问题。
如今重看，感觉也是饶有深意。
第一集标题为“The original”，意为“源始”，也就是最初和原本的开端。
这个标题是很容易理解的，作为整个故事的开始，第一集构建了之后所有故事的基础背景。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作为一个标题，我们通常会选择一个名词而非形容词，尤其是前面又加上了“The”作为特指；
而“original”作为名词，又有“未经过复制的原件”的意思，这可能才是标题的本意。
如果这样理解，那么其所指代的就应该是本剧核心女主，德洛丽丝。
因为德洛丽丝是极少数从“西部世界”开始营业起，就一直在运作的host。
虽然更换过身体，不过她的样貌和记忆核心却始终没有复制或者更换过。
这样看来，这一标题其实是在暗示德洛丽丝的这一独特性，并试图进一步强调她过去保有的历史和记忆。
1
第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片头阿诺德与德洛丽丝的对话。

-你对游客有什么看法？
-你是说‘新来者’吗？我记得父亲对我的教导：‘在某个时刻，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新来者。’那些新来者跟我们一样，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自由的地方，一个可以界定梦境、有着无限可能的地方。
-你觉得你的世界里存在矛盾或者反复吗？
-每个生命都有其特定的轨道。然而我总是忍不住好奇：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一次机缘巧合就会改变我整个人生的轨迹。
-最后一个问题，德洛丽丝。如果我告诉你，你是错的呢？这里没有什么机缘巧合，你和你熟知的每一个人，都是被创造出来满足那些花钱来到你们世界的人的欲求呢？那些被你称为‘新来者’的人？如果我告诉你，你不能伤害新来者，而他们却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呢？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会改变你对于新来者的看法吗，德洛丽丝？
-当然不会。我们都喜爱新来者，我遇到的每一个新来的人，都在提醒我：能活着是多么幸运，而这个世界又是多么美好……
这一段不仅揭示了德洛丽丝的“基石（Cornerstone）”，也就是她的基本思维方式，同时说明了“西部世界”对于游客们的意义。
这一点也是本剧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西部世界”的意义。
而这一段对话不仅仅在内容上富有深意，在结构上也极为精妙。
首先是几段对话中穿插了“西部世界”的场景和故事，例如广阔的西部荒野，以及泰迪与德洛丽丝的恋情。
而在二人的对白中，也构建起了二人的语言范式，这一点成为了我们判断和理解host的重要依据。

此外，德洛丽丝的回答，也与“西部世界”内的现实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德洛丽丝选择看到世界的美好，温柔地对待身边的一切，包括游客们；
而游客来到“西部世界”却只是为了发泄欲望，甚至是毫无顾忌地从杀戮和强暴中取乐。

泰迪看着德洛丽丝被强暴
两相对比，host命运的悲惨不幸，以及人性的罪恶暴戾，就完美地表现出来。
2
第二个重要部分，是福特更新的“冥思”。
在第一集中，主要角色几乎都已经产生了“冥思”的副作用，回想起了一部分过去的记忆。
最早出现问题的是警长，然后是德洛丽丝的父亲，山中强盗的手下沃尔特，德洛丽丝的恋人泰迪，以及德洛丽丝自己。

本集最后，泰迪回想起了自己受到的枪伤
虽然此时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冥思”所引发的，但是足够让我们怀疑福特的真实意图了。
已经完全掌控了“西部世界”的福特，还会希望从中获得什么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了解福特过去的经历以及如今的思想；
而我们对他的好奇，以及他本人形象的神秘莫测，也是这个角色魅力的源头。
而在之后，强盗沃尔特出现故障，杀死搭档以及其他host时，口中的“阿诺德”又是谁呢？

似乎“阿诺德”就是那个让host回忆起过去的人，而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又是一个重要的悬念。
这又让我们不禁想到另一种可能：
或许想要让host获得自由意志的并不是福特，而是这个身居幕后的“阿诺德”呢？
假若如此，那么福特和阿诺德就应该是相互对立的双方，而二人的分歧就应该是全剧的核心情节。
这个假说对于观众的暗示在之后几集不断加深，并构成了结局反转的重要部分。
3
第三个有趣的部分，则是提洛公司管理层对于“西部世界”的用途。

这个问题在之后的故事中反复出现，但始终没有明确的回答，因为这也是之后第二季最核心的问题。
从前面的内容里，我们已经知道了“西部世界”对于游客的意义，也就是让他们有机会寻找和见识到真正的自我。
而对于股东而言，答案也不难想到，那就是盈利和赚钱。
但是，对于管理层而言，这个地方又有何意义呢？
既不是为了寻找自我，也不是为了谋取利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更深远的意义呢？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就随着故事发展，慢慢来看吧。
4
再然后，就是福特和伯纳德的对话。
从“遐思”引发的问题中，我们就不难看出福特这个角色另有所图，因而希望从他的字里行间得知他的全部计划。
而从他人的口中，我们也感觉到这个角色的复杂和深度。

而他与伯纳德的对话，则或多或少透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福特绝大部分的台词都很耐人寻味）。
-我们的造物似乎有些行为失常。
-而你到现在还没有把程序错误筛选出来吗？这可不像你啊，伯纳德。当然，除非你早就已经解决了，只不过是结果让你感到难以启齿。
-先生，是您添加的代码出了问题，‘冥思’。它有一些……
-错误。你是觉得‘错误’这个词难以启齿。你不必如此，因为你自己就是亿万个错误的产物。‘进化’形成了这颗星球上一切有情感和知觉的生命，它所用的唯一一种工具，就是‘错误’。
-我以为，我们现在采取的是更专业和成熟的做法。
-当然了，我们已经成功地摆脱了‘进化’的束缚，对吧？我们可以治愈任何疾病，让我们当中最脆弱的人也能存活，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们甚至能让亡者复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我们到此结束了，这就是我们所能够取得的最好的结果了。那也意味着，你必须迁就我偶尔的错误。
在这段对话里，信息量是相当大的。
例如福特的最后一段话中，“我们”指的究竟是谁呢？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第一个问题很明显，“我们”指的就是人类。
人类的科技已经可以治愈一切疾病，甚至未来能够让亡者复生；
但是这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美好。
因为当我们能够做到这一切的时候，就意味着人类已经无法再进步了，人类就已经到达了我们所能够到达的顶峰；
更进一步说，这就意味着人类必须被另一种“生命”所取代，必须用另一种方式来实现“进化”——
那就是host。
但是，为什么最后福特又说，那也意味着伯纳德必须迁就自己的错误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因为福特是“我们”的一部分，是会犯下错误、无法继续进步的人类；
而伯纳德并不是“我们”的一部分，伯纳德是超越了福特的、属于未来的“造物”。
你看，这个直到第7集才点破的真相，其实从第1集的对话就已经埋好了伏笔。
这也是本剧值得反复观看的原因之一。
5
接下来的一点，是黑衣人所追寻的“更深的层次”是什么，这也是本季吸引观众观看下去的重要悬念。

什么是“迷宫”？
“迷宫”的中心是什么？
“迷宫”所揭示的更深层的真相又是什么？
这一系列问题背后，其实是“黑衣人”这个角色的内涵：
黑衣人究竟是谁？
黑衣人屠杀host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黑衣人又为什么会如此迫切地想要追寻“西部世界”的真义？
问题之后还是问题，每一个问题又与另一些问题相互关联、密不可分。
而我们不断尝试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实际上剧中的所有角色，也都在不断尝试着回答自己心中的问题。
对于我们而言，这代表的是思考和理解；
而对于这些角色而言，这代表的就是角色弧的成长和完善，也是全剧主旨的发展与升华。
6
最后，就是德洛丽丝的父亲，艾伯纳西的过去。
结尾艾伯纳西和福特对峙的情节，也是本集情绪的爆发点。
艾伯纳西所引用的话，不仅表演极具张力，而且内涵极其丰富；
我们从中不难感觉到，这些名言与故事的情节是如此严密地契合在一起。
不仅是通过“引用”来呼应故事，而且通过故事的发展来实现对于“引用”的升华，这无疑是“引用”的至高境界了。

这句话在本季中反复提及请点击输入图片
“Hell is empty and all the devils are here.
（地狱已空，恶魔倾巢而出，来到了这里）
（这句话如今最常见的译文大概是‘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不过这种译法在《西部世界》中并不合适）
When we are born, we cry we are come to this great stage of fools.
（我们一生出来，我们便哭。因为我们来到了这个群丑的台上）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玫瑰之所以是玫瑰，正因为她是玫瑰）
By most mechanical and dirty hand, I shall have such revenges on you both. The things I will do, what they are, yet I know not, but they will be the terrors of the earth.
（以肮脏龌龊的匠人之手，我必对你们痛加报复。我必定这样做，究竟何为我尚不知晓，不过总是人间可怕之事）”
不得不说，这些出于莎士比亚和特鲁德·斯泰因（一位美国诗人）的诗句，的确是相当有力。
配合剧中艾伯纳西杰出的表演，即便是独白也是极具爆发力；
其中的暴怒、哀恸和疯狂，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全剧中也算是戏剧性极强、乃至难以忘怀的片段了。
前面一个小时的剧情，节奏都比较平稳舒缓，直到最后节奏不断拉紧到达顶峰。
这实际上也基本是《西部世界》一直以来的风格——
通过充满琐碎细节的前半部分，来为最后部分的爆发做好铺垫；
不仅每一集都大致如此，每一季的结构安排也都是这样。
这样环环相扣的情节，就使得整部剧的逻辑极其完整，而最后的结局又相当令人震撼。
这种技法确实并不鲜见，但是能够如此密集、如此恰到好处地运用，仍然是令人拍案叫绝的杰作。